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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過後,氣溫急劇飆升,蘇小梨公司所在的那棟辦公樓樓上搬來了一家新公司,進進出出忙活了好幾天。
電梯每日都擁擠得像沙丁魚罐頭,和早晨高峰期的地鐵也沒什麼兩樣。
蘇小梨前面站著一個穿淺灰色襯衣的男人,身形十分高大,肩背寬闊,雙手抱著一個箱子。約莫有些重量,他繃緊了脊背,透著襯衣都能看到肌肉的形狀,站在蘇小梨跟前,能把她整個罩住,密不透風。
蘇小梨不喜歡和陌生人靠得太近,於是她把包抱在懷裡,努力往後挪了挪,脊背靠著電梯牆,就差沒把自己貼在上面貼成一張年畫了。
可饒是這樣,前面還是擁擠,又進來一個人,身前的男人往後挪了一步,皮鞋的鞋跟碾上了蘇小梨的大腳趾。跟通了電似的,一陣刺痛從大腳趾尖猛地躥上來,直奔後腦勺,她輕呼一聲。
穀雨:斗指癸。太陽黃經為 30°。就是雨水生五穀的意思,由於雨水滋潤大地五穀得以生長,所以,穀雨就是「雨生百穀」。諺雲「穀雨前後,種瓜種豆」。
身前的男人急忙抬腳,別著身子往後看。他倆身形相差有些大,男人勾著身子低著腦袋,朝後說了聲「抱歉」。
蘇小梨把腳抬了抬,一臉菜色,抬頭去看那人,因著背光,那人又生得十分高大,入眼只見黑乎乎一片。她擺擺手,說了兩句「沒事」,然後繼續抱著包,龜縮在電梯角落裡裝死魚。
男人大約也有些尷尬,兩腳併攏,僵硬地站著,一動不動。
一個在 19 樓下,一個在 20 樓。
蘇小梨抱著包,靠著電梯牆往外走,跟個小耗子似的竄了出去。無意間回頭看了一眼,緩緩關上的電梯門中間,一張劍眉星目,極為英氣的臉,可眉宇間卻是溫暖的柔和,充滿著矛盾性的臉。
那人在電梯門縫隙里對著蘇小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派抱歉。
蘇小梨低了低頭,進了公司。
包里放著熱氣騰騰的早餐,還未踏進辦公室,就看見剛熬完夜的同事們睜著一雙雙泛綠光的狼眼,瞅著她散發著香味的包。
蘇小梨在一家上市的遊戲公司做美工,設計遊戲人設形象。公司整個程序部和設計部,一共只有兩個女孩,一個是設計部的蘇小梨,一個是程序部的佳倩。
昨天遊戲公測出了 bug,一排程序猿們都留在公司加了班,此刻一個兩個看上去就跟被妖精吸了精氣似的,蔫耷耷。
一大早給蘇小梨打了電話,點名要吃丁街口的小籠包,蘇小梨就真的繞了兩個彎去給他們買小籠包。進公司的時候,她都覺得自己身上散發著聖母一般的光芒。
「梨媽,你終於來了,孩兒們快餓死了……」
蘇小梨從包里掏出層層包裹的小籠包,然後按人頭分發豆漿,承受著眾人仰慕的眼神,十分美滋滋。
蘇小梨一向溫柔內向,眉眼之間總是憨萌憨萌的,可做起事來雷厲風行,效率高得令人咋舌。還是個有容乃大的性子,一個人不聲不響地能把一辦公室的人都照顧得好好的,茶水間裡的奶茶、咖啡豆,下午的下午茶、零食,偶爾起了勤快,還給保潔阿姨幫忙打掃辦公室,這裡里外外,沒一個人不佩服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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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久而久之,還給她取了個外號叫「梨媽」。但一般也沒人惹她生氣,這姑娘,看著好欺負,卻不是省油的燈,扮豬吃老虎,心裡門清著呢。
發完早餐,回位置上坐好,拿出手繪板,就聽見身後吧唧吧唧的聲音此起彼伏,唯二少女佳倩包著一嘴的肉,噘著油光油光的嘴對蘇小梨道:「梨媽,你這麼賢惠,你男朋友知道麼?還不早點滾過來把你娶回家,也不怕咱們公司的壯漢們跟他搶。」
「就是,就是,咱們梨媽這麼賢惠,嘿嘿嘿……」
蘇小梨拿手繪板的手一頓,要是沒人提起,她都忘記了似乎已經很久沒有和男朋友邱靖聯繫了。她忙起來的時候忙得天昏地暗,他忙起來的時候忙得飛沙走石,一兩個星期不聯繫,一兩個月見不到面似乎都成了常事。
某煞風景的程序猿 A 喝了一口豆漿,含含糊糊道:「說起來,梨媽,好久沒瞧見你家老邱來接你了啊,你不剛忙完麼?還不趕緊跟男朋友約會去。」
「說的也是啊,那我今天下班之後,去找邱靖看電影?」蘇小梨轉過身子,手搭在椅背上,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骨碌碌轉了轉。
摸摸自己軟乎乎的雙下巴,決定下班之後先去健身房找邱靖。
男友公司隔壁有個健身房,他比蘇小梨早一個小時下班,按照慣例,是要去健身房鍛鍊一個小時的。她連消息都沒給邱靖發,只想著兩人也有一段時間沒見面了,去送個驚喜似乎也不錯。
上次去那個健身房找邱靖還是在半年前,公司開發新的大型手游,整整半年,蘇小梨都是埋在手稿堆里,靠著快餐、泡麵過日子,額頭上還爆出幾顆痘痘。
等到最近終於忙完了,去剪了個頭髮,跑了兩趟美容院才把人整得能看了。
下了班,背著小挎包搭地鐵去邱靖在的健身房,路上還買了兩張電影票,在美團上刷了刷最近口碑高地吃飯的地兒。雖然說兩人已經是交往三年的男女朋友了,拉著對方的手也跟左手拉右手沒啥區別,但畢竟這麼久沒見,總歸還是有些想念。
健身房門口一如既往有幾個壯漢,手裡拿著一沓宣傳單,看見蘇小梨就跟狼眼裡看見了肉沫似的,一擁而上,擠在蘇小梨跟前。
「美女,來看看唄,你看你身材這麼好,要好好保持啊!」某傳單壯漢肱二頭肌十分發達,曲起的胳膊擠著肌肉,聲音在一眾壯漢里格外高亢。
蘇小梨雞皮疙瘩在皮膚上滾了滾,縮著肩膀,手指指了指健身房裡面:「我進去找人。」
然後眼睛一閉,揮手就從眾壯漢間隙里沖了出去。
四下一看,拳擊區那邊正熱鬧,圍觀的吃瓜群眾格外多,時不時還爆出一聲喝彩。
蘇小梨在健身區繞了一圈,沒找著邱靖人。想了想,腦子裡飛速轉著,終於從某個犄角旮旯里挖出一小段記憶,約莫半年前,邱靖好像就跟蘇小梨說過,想練一段時間的拳擊。
她抽了抽氣,電視里那些血肉模糊的畫面在腦子裡晃了晃。
半晌,還是抬腳往拳擊區走去。甫一過去,就看見一赤著上半身的人倒在前面的圍欄上,一邊喘著氣一邊笑。
「姜覺,幾天不見,越發厲害了。」
「哪裡,你今天練了這麼久了,體力不支也很正常,改天再切磋。」
蘇小梨還沒走近,就聽見了邱靖的聲音,帶著疲憊,和一點點莫名的暖意。
她正欲出聲叫他,卻見一條強壯的小臂伸過來,一把撈起邱靖,兩人捶了捶對方的肩膀。
蘇小梨其實不是很理解,邱靖是個文弱的性子,因為身體素質不大好,所以才在公司旁邊的健身房開始鍛鍊身體。卻不成想,竟然迷上了拳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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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她從包里拿出一瓶水,朝著邱靖走過去。看著他和那個高大的男人說話,蘇小梨也沒出聲叫他,兀自走過去,卻看見自家男朋友拿了毛巾,伸手往那個男人下巴上抹去,嘴角噙著笑,那笑怎麼看都有些怪怪的,說不出的意味。
不知道究竟哪裡不對勁,但蘇小梨就是心裡莫名一個咯噔,空了兩分。
那被叫做姜覺的男人大大咧咧地接過毛巾,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側過頭笑著跟邱靖說話,露出一排白亮整潔的牙齒。
蘇小梨看見邱靖搔了搔後腦勺,然後笑眯了眼,拿著汗衫就往身上套。
「邱靖……」
蘇小梨站在他們身後約兩米左右,不遠不近,歪著腦袋看著邱靖。
邱靖的手還搭在自己的衣服下擺上,猛然回頭,看見了蘇小梨。不知是不是一段時間沒見,他有一剎那的失神,眼睛裡晃過一抹暗光。
姜覺也回頭看了看,不知想到了什麼,眯了眯眼,然後轉頭對邱靖說:「你女朋友?」
邱靖神色有些慌,抿了抿嘴唇:「朋友。」
他的聲音不大,蘇小梨站在那兒聽得並不清楚,只是皺了皺眉,覺著男朋友的態度著實有些奇怪,又開了口:「邱靖?」
邱靖覷了一眼姜覺,然後慌慌張張整理好衣服,朝著蘇小梨跑過去。
「你怎麼來了?」
這話問得奇怪,她能來嗎?
蘇小梨古怪地看著他:「不能來?」
邱靖擦擦頭上的汗,眼底有一絲煩躁:「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你來之前怎麼不給我打電話。」
蘇小梨頭一回聽到邱靖說這樣的話,不禁有些愣神,從前她來找他,從來不打電話的啊,怎麼如今反而還不如當初了。
「我來找你吃飯。」
邱靖擼了一把後頸:「我晚上還有事,改天再陪你吃飯。你先回去吧,也不早了,小心別餓著。」
蘇小梨一雙眼睛又亮又黑,盯著人的時候,好似要把人看穿。因為平日裡總是缺眠少覺的,所以眼睛也總是迷迷瞪瞪,鮮少像現在這樣清亮如鏡。
邱靖看著蘇小梨黑普嗆的眼睛裡那兩個小小的自己,不知為何就那樣窘迫起來,視線游移著,不肯再看那雙眼睛。
「好。」蘇小梨答得痛快,輕輕巧巧一個字,然後轉身就走。
走到半路,收到唯二少女佳倩發來的一小段視頻。佳倩是個腐女,成日裡看些什麼 gay 里 gay 氣的東西,還喜歡和蘇小梨分享。這一小段視頻正好是某高校男生宿舍樓底下,一男生向另一男生告白的視頻。拍得很清晰,那男孩的眼睛亮澄澄的,情愫都擱在裡面。
蘇小梨腦子裡突然閃了一下,想起剛剛邱靖的神情,越想越不對勁,腳步一轉,又折了回去。
蘇小梨一走,邱靖心裡驟然一松,長舒一口氣。轉身走回姜覺身邊,他較姜覺矮了一些,總是仰頭看著他,臉上又掛上了笑意。
「晚上一起吃飯?」
姜覺已經穿好了衣服,赫然是一件淺灰色的襯衣,劍眉微蹙,看了看邱靖。
然後目光後移,看到了邱靖身後去而復返的蘇小梨。
白色的上衣,一條極簡單的小腳牛仔褲,一雙白色小鞋,乾淨又清爽,站在邱靖身後,面色有些模糊。
邱靖順著姜覺的目光轉頭。
兜頭迎來一個重重的包,狠狠砸在他腦門上。
「幹什麼?」
條件反射伸手一抓,奈何蘇小梨反應更快,邱靖抓了個空。
蘇小梨可不是傻白甜,她雖然長了一張懵然無知的臉,但到底是一等一的高校出來的全優生。別看她個頭不高,卻從來沒讓自己吃過虧。這種人,不是真的運氣好,就是懂得看人臉色,懂得韜光養晦,實打實的大智若愚。
她一不瞎二不傻,有些事,心裡門清著呢,就邱靖那眼神,活脫脫一個抓姦在床的心虛。雖然很匪夷所思,但她畢竟也了解邱靖,兩三句話,幾個表情,足夠她想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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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晚上有事?嗯?真有出息,我還從來沒看出來你竟然是個死基佬,我真是眼瞎……」蘇小梨拍了拍自己的衣擺,好似拍去什麼髒東西一樣,亟不可待。
一張軟嫩的笑臉,配上一道能剮人的眼神殺,十分刺激。
她的目光從邱靖身上挪到姜覺身上,對上那雙眼睛,眉宇之間只覺有些眼熟,但卻沒心思多想,唇角是譏誚的笑。
「讓我被一個男人戴綠帽子,邱靖,你好得很。」說著隨手抽過旁邊的一根粗棒就往邱靖背上打去。
也不知是蘇小梨動作太快,邱靖來不及反應,還是他的確心虛,就那樣生生接下了這一下。
蘇小梨扯了扯唇角:「真讓我噁心。」
說完轉身就走,剛剪的頭髮在肩頭劃出一道黑色的弧線。
姜覺面色陡然一冷,他又不聾,自然明白蘇小梨話里的意思,看向邱靖的眼神也同往常不一樣了。他竟不知,有男人打上了他的主意,作為一個鋼筋直男,著實有些接受不了。
活脫脫就是,我拿你當兄弟,你卻想睡了我。
邱靖被戳穿了心思,面色燥紅,顧不得背上的疼痛,就要去抓姜覺的衣擺。
「姜覺,你別聽她亂說……」
姜覺往後退了一步,盯著邱靖不說話,嘴唇抿得死緊,再回想往日的交往,那些他從來沒想過,也沒注意到的細節,轟隆隆從腦子裡滾過。他原本只當是兩人性情相合,總談得來一些,可此刻披上了一層桃色,真真是讓人作嘔。
他大步走開,到更衣室拿了包就走。邱靖追在姜覺身後,急得連瓊瑤腔都出來了。
「姜覺,你聽我說……」
姜覺腿長步子大,到車庫開了車就走,剩邱靖一個人站在偌大的停車場裡,看著揚長而去的車屁股,恨不能當場哭出來。
姜覺家就在健身房旁邊的小區里,把包往沙發上一甩,衝進洗手間洗澡,搓著自己的肩膀,心裡不知是個什麼滋味。被邱靖扶過的肩膀被搓得發紅,越想就越覺著噁心。
一個有女朋友的男人,卻覬覦另一個男人,無論是人品還是德行,都令人噁心。
那廂,蘇小梨一個人去電影院拿票看了電影,是部愛情片,她定了最中間的位置。一個人坐著,被一對對情侶 360 度包圍,身邊的空位顯得突兀又奇怪。
失個戀,竟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
第二天,蘇小梨頂了一雙熊貓眼去了公司,渾身的煞氣能把人逼退兩米。站在電梯角落裡,愣是沒人敢靠近她。
辦公室里一群嗷嗷待哺的程序猿,眼巴巴地看著蘇小梨空著手來上班,一時間悲傷逆流成河,恨不得在蘇小梨面前號啕大哭。
某程序猿 A 拉著蘇小梨的衣角:「梨媽,你怎麼忍心……」
話還沒說完,就被蘇小梨一個眼鋒一掃,咽了咽口水,也咽下去了後半句話,諂媚地鬆開蘇小梨的衣角,縮了縮脖子。
「梨媽,請回座位,小的去給您倒杯茶。」
蘇小梨垂著眼睛回到卡座上,一言不發。
唯二少女佳倩撓了撓那一頭雞窩頭髮,竄到蘇小梨身邊:「不對啊,這狀態,不像是約會之後紅光滿面、春風得意的模樣啊。」
蘇小梨怨念地看了佳倩一眼,依然不說話,拿出手繪板,開了電腦就開始畫畫。
佳倩沖身後的程序猿們擠了擠眼睛:情況不對,大家今天夾起尾巴,不要惹惱梨媽。
眾程序猿手托著下巴,點點頭。
於是一整個上午,辦公室除了敲擊鍵盤的聲音以外,安靜如雞,交流全靠手寫。
中午,蘇小梨交了一張基本人設出來,然後接了外賣電話,起身去前台拿外賣。
眾程序猿一撲而上,衝到蘇小梨電腦前面看她畫的人物形象。一看不得了,一個個面面相覷,那新畫的女射手形象,皺著眉頭,頭頂一朵綠色的花,一張臉凶成母老虎似的,恨不得從螢幕里跑出來大殺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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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梨媽受刺激了?」
「誰知道啊,昨天不還好好的,你瞅瞅這女射手,畫成了這樣……」
都聚在一起嘀嘀咕咕,突然聽見外面一陣喧譁,乒里乓啷。
蘇小梨正站在前台,手裡提著外賣袋子,和一個身形極高大的男人對峙,那男人正是姜覺。
說來也是巧,蘇小梨中午點了外賣,可這外賣小哥把 19 樓和 20 樓的外賣送反了。蘇小梨正準備打電話過去問,不成想那外賣小哥又打了回來,說20 樓的顧客一會兒把餐送下來,跟蘇小梨換過來。
於是蘇小梨就站在前台等,本也沒什麼,她一向體諒外賣小哥辛苦,故而偶爾出些問題也不會追究。可當她看見電梯里走出來的那個拎著外賣袋子的男人時,簡直勃然大怒。
顯然,經過昨天晚上一鬧,蘇小梨是認得姜覺的。他是她頭頂飄著的一片綠雲,化成灰都能認出來。
姜覺顯然也認出了蘇小梨,別看他昨天對邱靖態度惡劣,可看見蘇小梨,心裡總是有些許抱歉,這個嬌嬌軟軟的小姑娘,一雙大眼睛看著他,他都能從裡面看出憤怒和委屈。說到底,她才是最無辜的那個,天降大雷,正好劈在她頭上。
姜覺摸摸鼻子,走過去,看了看蘇小梨手裡的外賣袋子,再瞅瞅自己手裡外賣單上的名字:「蘇小梨?」
蘇小梨嗤笑一聲,一把奪過自己的外賣,轉身欲走,卻被一隻大掌扣了手臂,姜覺急急拉住她:「蘇小梨,我和邱靖沒關係,我不知道……」
這下可好,簡直就是點著了炮仗,她劈手就把姜覺的手打開。這一下拍得重,連姜覺那樣皮糙肉厚的男人,手上都浮起了一層薄薄的紅色。
「不知道什麼?你想說什麼?我跟你有什麼好說的?我覺得跟你們再說一句話,我都噁心。」蘇小梨很少會這樣說話,在所有人眼裡,她脾性都是再好不過,耐心又溫和。
可此刻,她心裡就是止不住地冒火,連帶著說話都淬了毒,帶了刺。
「我真的不知道邱靖他……我無意傷害到你。」
蘇小梨抬起一隻手,做了個「停」的手勢:「您省省吧,別在這兒跟我說有意無意,都跟我沒關係。你們攪你們的基去,別在我跟前礙眼,你走不走,不走信不信我把這飯扣你頭上。」
她是怒火中燒,失了思考和理智。
姜覺還欲開口,就看到腳下摔裂了一個玻璃花瓶,隨即辦公室里湧出了不少人,站在蘇小梨身後,好似在給她撐腰。
姜覺張了張嘴,半晌還是轉身走了,電梯門關上,他下意識看了一眼角落。
昨天早上他搬著東西來新的辦公樓,電梯里人多,他不小心踩到了一個姑娘的腳,轉身說了句「抱歉」,那姑娘靠著電梯壁,軟噠噠地擺了擺手,說「沒關係」。
蘇小梨胸腔起起伏伏,火氣稍落,聽見身後傳來老闆的聲音:「蘇小梨,我還當你是只綿羊,卻不想你竟然是個隱形的夜叉。這花瓶是我上個月去參加藝術展,花了大價錢買回來的,你就這麼給我砸了!」
蘇小梨脊背一僵,耷拉著腦袋,剛剛還像只鬥雞,現在就像只斗敗的雞,看著一地的碎玻璃,不由得流下兩行清淚:「老大,我明天再去買一個賠你。」
老闆摸了摸下巴:「成,回頭我發個圖片給你,你照著圖片再去藝展上買一個回來。」
蘇小梨累死累活一個月的工資全奉獻給那個花瓶了。
接下來一個月,恨不得接上兩倍量的活兒才好把這個支出給補起來,連「五一」的三天小長假都沒休息,悶頭在辦公室里畫圖。
效率簡直高得不可思議,一個月就出了一批新的人設圖和海報圖。喜得老闆直誇她,轉頭就給程序部下命令,也加了一倍的工作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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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一時間,辦公室怨念叢生。
人一忙起來,就沒時間去傷春悲秋,沒時間去想那些個糟心事,等蘇小梨回過神來,一個月都已經過去了。無論是邱靖還是姜覺,都沒再出現在她面前。
有些東西說斷就斷了,用工作麻痹了那一段時間的情緒,等她冷靜下來,竟覺得其實也沒什麼。感情的事,說淡也就淡了,兩個人的心都不在對方身上,一個忙著泡男人,一個忙著工作,不知不覺早就走上了兩條路。
只不過,她始終無法釋懷,竟然輸給了一個男人。
發工資那天,瞅著自己銀行卡上的數字,蘇小梨只覺得通體舒暢,連腳步都輕快了不少。難得晚起了半個小時,卻不想又在電梯里遇見了姜覺。
錯開了上班的高峰期,電梯里只剩蘇小梨和姜覺兩個人,一個盯著按鍵板,一個盯著蘇小梨的頭頂。
她似乎平靜了許多,眉目流轉間,又恢復了那副迷迷瞪瞪的憨萌模樣。
可姜覺卻覺得,發脾氣時的蘇小梨,雙眼水亮,面頰泛紅,紅唇貝齒開合,竟是迸發了強大的氣場,和平日裡的她判若兩人,生動得厲害。
「蘇小梨……」
姜覺的聲音不自覺都輕了兩分。
蘇小梨抬頭,瞪了姜覺一眼,復又低下頭不去理他。
「我和邱靖沒關係,我不知他的心思,他也從沒跟我提過你。這件事,莫說你蒙在鼓裡被背叛,我也是一無所知,我不是有意的。」
姜覺為人一向坦蕩,唯有這事上,總覺得欠了蘇小梨一二,心裡梗著放不開。
蘇小梨也不知聽進去了沒有,面上毫無反應,到了 19 樓,逕自出了電梯,也不知道在想什麼,背對著電梯門就那麼停了腳步。半晌,在電梯門合上之前回頭了。
嘴唇動了動。
姜覺眉間一松,舒緩開來,他聽見她說。
「算了。」
下午下班,程序部剛忙完,正好不用加班,約起來準備一起出去吃個火鍋,趁著五月底還沒熱起來,還能趕上最後一波火鍋熱。
蘇小梨和佳倩兩位少女被一群雄性程序猿簇擁在中間,明晃晃就是萬草叢中兩朵花。
電梯上行,在 19 樓停了,突然就從裡面衝出來一群人,面露兇相,罵罵咧咧地擠過來,吵嚷著要找老闆。程序猿們臉色一變,把蘇小梨和佳倩擠到後面去,遮擋了起來。
奈何這一群白斬雞似的程序猿們在對面的大猩猩面前,著實算不上什麼,連點震人的氣勢都沒有。
那帶頭的人出來一吆喝,得,一個來鬧事的家長,因為覺得自己孩子沉迷遊戲,荒廢了學業,就把所有罪過都推到遊戲公司身上,說是這次摸底考試,自家孩子成績退步了。於是一時間難以平息怒火,帶著人直接殺來了遊戲公司。
起先還有兩個程序猿試圖跟他們講講道理。
可人家不聽啊,你能咋辦。
說多了,人一拳頭過來,就把某程序猿 B 揍成了個烏青眼。這下可好,惹了眾怒,一群白斬雞蜂擁而上。那場面也是很可怕的,就那麼推推搡搡,擠來擠去,愣是把蘇小梨和佳倩兩個人擠在裡頭,跟裹煎餅似的。。
一片混亂里,不知道哪裡來的一根棍子,響噹噹落在蘇小梨腦門上。這可真是天上掉下來的雷,正砸她頭上了,眼冒金星約莫就是蘇小梨現下這種狀態了。
眼前一黑,暈了暈,只覺得有溫熱的黏稠液體從腦門上流下來。蘇小梨暈過去之前最後一個想法竟然是:握草,這他媽使用了多大力氣,多大仇。兩眼一翻,往後倒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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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姜覺從 20 樓出來,進了電梯,電梯在 19 樓停了。
門甫一打開,眼前就是一片雞鴨混戰的格局,吵吵嚷嚷里,忽然聽見一聲尖叫:「啊,梨媽!蘇小梨……」
電梯門正在緩緩關上,聽見這聲尖叫,姜覺眼疾手快按了開門鍵,腳步一跨就出了電梯。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從佳倩懷裡接過了一頭血的蘇小梨。
面色著實有些難看,他長得本就極為凌厲,生得又是五大三粗,肌肉鼓脹,平日裡因著眉眼溫和,才多了幾分親和力。這時候溫和盡掃,擰著劍眉,黑著臉,目光直剌剌看向人群里那個拿棍子的人。
「要是她有什麼事,你就在家等著接律師信吧。」那嗓門刻意壓低放大,帶著莫名的震懾力。
姜覺對著 19 樓遊戲公司門口的監視器揚揚下巴,就像是一盆冰水澆在了火炭上,一時間那些個吵鬧、憤怒都煙熄火滅了。
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覷,不敢再做聲。
姜覺就那樣抱著蘇小梨進了電梯,一路下了停車場。
佳倩回過神來,又是一聲叫喊:「愣著幹什麼,快去看看梨媽咋了,回頭出了事,我們可不會善罷甘休。」
程序猿們一個個齜牙咧嘴,也不跟那群人多糾纏,跟在姜覺身後進了電梯。
某程序猿 A 朝著姜覺伸了伸手,滿臉堆笑:「壯士,還是把梨媽給我們吧。」
姜覺嘴角繃成一條直線,看了某程序猿 A 一眼,緊了緊抱著蘇小梨的手,恍若未聞。
佳倩拱了拱某程序猿 A 的肩膀,湊過去小聲道:「沒點眼力見啊,別礙了你梨媽的第二春,這天降桃花降得好哇!」
某程序猿 A 一臉茫然:「咋第二春了呢,梨媽不是有男朋友?」
佳倩一臉恨鐵不成鋼:「要不怎麼說你蠢,沒瞧見一個月之前那天,你梨媽畫的那個女射手,頭頂綠花,一臉殺氣。我跟你說,我就猜,梨媽被人劈了腿,被人戴了綠帽子,你信不信吧,賭一包辣條。」
「誰跟你賭,跟你賭老輸。可就算這樣,這位壯士咱也不認識,怎麼能就這樣把梨媽交出去,不成不成,得要回來。」
佳倩一個爆栗就過去了:「20 樓上個月搬來了一家律師事務所,我之前上去瞅了兩眼。喏,這位,一張臉掛在那門口的牆上當招牌使呢。就算是個和尚,也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諒他也不敢對梨媽做什麼。」
姜覺在一邊聽著,滿頭黑線,聽佳倩說起那個頂著一朵綠花的女射手,他心裡又梗了起來。明明錯不在他,可他每次看見蘇小梨就心虛,就有莫名的愧疚。
到了地下停車庫,把蘇小梨放在后座上,正準備開車,可看著身後一群眼巴巴的人,到底還是開了口:「我車上裝不下這麼多人,你們要跟著去醫院嗎?」
眾人一愣,佳倩最先回過神,擺擺手,高聲道:「我們就不去了,麻煩您送蘇小梨去一下醫院,多謝多謝。」
說完看一眼眾程序猿,歪了歪嘴:「還不走。」
眾人一鬨而散。
姜覺拍了拍腦門,開車就往醫院方向去。
一路推著蘇小梨去各個分區做檢查,中途她還醒過一次,「咿呀哎喲」地叫喚兩聲,又暈過去了。
蘇小梨是早晨七點醒的,在醫院的病床上睜開眼睛,只覺得神清氣爽。動作一大,抻著腦袋了,一陣刺痛。摸了摸腦袋,一個震驚,腦袋頂上一撮頭髮被剃了,包著紗布和繃帶,不用看鏡子都知道現在的丑模樣有多麼令人心酸。
無妄之災,無妄之災啊,想來是最近好事做得少了,走了背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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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正捂著腦袋直嘆氣,護士小姐進來,看見蘇小梨醒了,樂得眉開眼笑:「你醒了啊,頭暈嗎?想吐嗎?」
蘇小梨搖搖頭。
「昨天你可把你男朋友嚇死了呢,抱著你跑前跑後,還在醫院守了一夜。」
護士小姐過來就要拆蘇小梨頭上的紗布,準備給她換藥。
「我哪來的男朋友,我男朋友早就攪基去了。」
她沒刻意壓低聲音,只見護士小姐嘴角一抽,面色古怪。
從門口傳來一陣穩重的腳步聲,蘇小梨動了動鼻子,是武成路上的那家筒骨粥,饞得直咽口水。
「醒了?」
姜覺把筒骨粥放在床頭,探身過去看護士小姐給蘇小梨換藥。小姑娘疼得齜牙咧嘴,像個憨萌的毛猴子。
「輕點。」他下意識道了聲。
護士小姐沒吭聲,深深看了一眼姜覺,然後一心一意給蘇小梨換藥。
「你怎麼在這兒?」
姜覺把裝筒骨粥的碗蓋子打開,香氣一滾而上,直撲蘇小梨的鼻尖,饞得她眼睛都紅了。
「昨天把你送過來,一直在這兒,早上出去給你買了個早餐。」
蘇小梨一頓,想起護士小姐的話,姜覺竟然在醫院守了她一夜。
不知心裡是什麼滋味,當初和邱靖在一起,都是蘇小梨照看著邱靖,邱靖卻鮮少細心待她。原以為邱靖是一個男人,難免心粗,現在想來,也許是她從來沒有走到邱靖心裡去過。
她從讀大學到工作,背井離鄉,在外打拚,雖然給自己掙了個尚算安穩的生活,卻還從來沒有在這異鄉,感受到這樣的照顧和溫情。
尤其是在病中,格外容易被觸動。
蘇小梨低下頭,眼圈悄摸著紅了紅。
姜覺心細,看著蘇小梨可憐兮兮的腦袋頂,心裡軟了軟,權當沒看到那雙兔子似的眼睛。等護士小姐給蘇小梨換完藥,他舀了舀粥,吹涼了要給蘇小梨喂粥。
蘇小梨手一抬:「我自己來。」
聲音瓮里瓮氣,咕噥含糊著。
姜覺從床頭抽了幾張紙巾,墊在碗底遞給她:「慢點吃。」
一時間,一個低著頭喝粥,一個坐在病床邊上瞧著,氣氛變得有些黏稠古怪,帶著一絲尷尬和難言的曖昧。
醫生來查房,又檢查了一遍,確定蘇小梨沒啥毛病了,大手一揮,放他們回家。
姜覺開車把蘇小梨送回家,在公司旁邊的一個小區里,環境不錯,他的車停在樓下。姜覺坐在車裡看著蘇小梨背著包,慢吞吞往單元樓里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樓梯間,也不知道她家住幾樓,姜覺就那樣仰著腦袋看了十分鐘,然後驅車離開。
第二天一早,蘇小梨摸摸腦袋,覺得自己沒啥事了,換了衣服,還特地噴了一點香水來掩蓋身上的藥味,擠了地鐵去上班。
可巧不巧,又在電梯里遇到了姜覺。
姜覺看到蘇小梨的那一刻,臉就垮了下來,眉心死死擰著,在電梯里擠了擠,挪到蘇小梨身前,轉身,用脊背給她擴出一小塊空間,然後轉頭道:「怎麼今天就來上班了,你應該在家好好休息兩天。」
蘇小梨對姜覺早就沒敵意了,怎麼著也算是個不大不小的恩人,她討好地笑了笑:「沒事了,不怎麼疼,在家待著沒事幹,不如來上班。」
漂泊在外的人大約總有這樣的感覺,不能讓自己停下來,否則就有巨大的空虛和恐慌。這裡沒有她的避風港,沒有人給她撐腰給她壯膽,她必須很努力才能在這個城市生活下去。
姜覺眉心動了動,到底還是沒說話,回過頭去,專心給蘇小梨擋著人群。
蘇小梨只到姜覺的胸前,站在他身後,完完全全被罩住,突然湧上一股安全感。她想起小時候和父親一起出去,在公交車上,當年還沒有地鐵,公交車輛輛都是人滿為患。她父親把她擋在身後,讓她抓著自己腰間的皮帶,囑咐她跟緊,然後用身軀給她擋開人群,免去擁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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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到 19 樓的時候,蘇小梨拉了拉姜覺腰間的衣擺。
姜覺看向她,眉眼間是初見時的那種溫和,摻著關心和急切,混著專注,又和初見時不同。
「謝謝你。」
姜覺愣神,眨眼蘇小梨就出了電梯,只留給他一個短暫的背影。
這才發現,原來這個姑娘,像一株草,看似柔弱憐惜,卻韌不可拔。
中午,蘇小梨還沒來得及點外賣,就接到了一個外賣電話。是那家很有名的湯品店,送了一份大骨湯外賣到前台,讓蘇小梨去拿。
蘇小梨一臉懵逼,看著外賣單子上自己的名字和電話,不知想到了什麼,竟緩緩笑了出來。
有時候,老天爺還是很有意思的,讓她在失去一個男朋友的同時,等到了另一場緣分。
種下的明明是瓜,收穫的卻是豆。
姜覺下班的時候,特地看了眼時間,思忖著樓下應該也要下班了,這才收拾東西下樓。
果不其然,在 19 樓,電梯一開,就看見頭上包著紗布的蘇小梨。蘇小梨正在和某個程序猿 A 說話,不知說了什麼,眉開眼笑。
姜覺還是頭一回看到蘇小梨笑成這樣,輕鬆無憂的,爽朗大方的笑容,燦爛得差點沒閃瞎他的眼。
心裡莫名有些酸溜溜,想起那天,在電梯里,這位程序猿小哥伸手,要姜覺把蘇小梨給他的時候,他就越發看這位程序猿小哥不順眼,甚至覺得他長得面目可憎。
「蘇小梨,快進來,我送你回家。」
硬邦邦說出一句話,手指按在電梯板的開門鍵上,眼睛直直看向蘇小梨。
蘇小梨眉眼柔順,一腳跨進了電梯,竟也沒跟姜覺客氣,笑眯眯應上一聲:「好。」
輪到姜覺發愣了,這聲「好」里,似乎有些什麼東西不一樣了,聽在他耳朵里發著甜。讓他想起了小時候吃過的,路邊畫的糖畫,含在嘴裡,一路能甜到五臟六腑,四肢百骸。
不自覺放柔了目光,帶上了點點笑意。
從這天起,蘇小梨每日的午飯都是大補的、精心準備過的,饞得一辦公室的人口水直淌。下班也有人送,羨慕得唯二少女佳倩眼紅不已,成日嚎叫著:嫉妒使人醜陋。
頭上的傷口,每三天要去換一次藥,蘇小梨沒開口,姜覺也沒提,可姜覺每次都準時出現在蘇小梨家樓下,帶著蘇小梨去換藥。
天漸漸熱起來,蘇小梨吵著要洗頭髮,兩人去了理髮店,看著腦殼上的傷疤,那洗頭小哥愣是沒敢下手,生怕把人腦袋洗壞了。
蘇小梨扯了扯油乎乎的頭髮,一臉不高興。姜覺暗嘆一口氣,道:「走吧,我去給你洗頭髮。」
他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還從來沒有做過這樣細緻的事情,卻意外地,第一次隨蘇小梨上了樓,原來她家也住在 19 樓。
入眼是一個乾淨整潔的單身公寓,連一雙男士拖鞋都沒有。無奈,姜覺只能打著赤腳進屋,在蘇小梨的脖子上圍上毛巾,拿了一塊乾淨柔軟的小布巾,一邊小心翼翼地給蘇小梨洗頭髮,一邊不停擦拭著傷口周圍,不讓水流過去。
他的手很大,一張開,手掌就能包住蘇小梨大半個腦袋。
姜覺下手又輕又柔,生怕扯到了蘇小梨的頭髮,把她扯痛了。可也因著太過舒服,蘇小梨就那樣優哉游哉地打起了盹。
嘴唇微翹,小小地張開,能看見白糯的牙齒,唇色泛粉,不點而赤,像沾了水的櫻桃,泛著潤澤的光。
姜覺看著,喉頭一緊,趕緊撇開眼睛,卻又怕水沾了傷疤,只能僵硬著脖子,專心給蘇小梨洗頭髮。可這人吶,總是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珠子,愣是有一下沒一下地往那張嘴上瞟。
好不容易捱到洗完了頭髮,他蹲在蘇小梨身邊,看著她打盹,一點一點,從第一次見到蘇小梨時想起。似乎每一次見她,都是不一樣的模樣,什麼時候上得心也不大清楚,就這樣,莫名地,記住了她、關注了她。偶爾一點的愧疚,到後來鋪天蓋地地心疼。
心路歷程猶如過山車,忽上忽下,速度快得不可思議。
想起幾個月前,在搬到新辦公樓的前一段時間,他還在跟事務所的同事開玩笑說,怕是要孤獨終老了。卻不成想,不過幾個月而已,他竟已經期待著身邊站著一個人的感覺了。
偷摸著在那張唇瓣上輕蹭了一下,抬頭就看見蘇小梨黑白分明的眼睛,難得的清亮。上次看到這樣清亮的眼神,還是在健身房裡朝邱靖發脾氣。
他下意識心裡一個咯噔,怕蘇小梨生氣。
可蘇小梨就那樣看著姜覺,許久噗嗤笑了出來,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了翻,翻到一張圖,遞給姜覺看。
是張人設圖,還是那個女射手,只不過那個女射手頭上的綠色葉子裡長出了一朵粉紅色的小花,在頭頂上晃晃悠悠。女射手眉眼帶笑,帶著俏皮和暖意。
姜覺看了半天,突然明白過來,唇角一勾笑了起來,露出一排白牙,壓抑不住的笑聲,在狹小的洗手間裡爆出來。他附身一把抱住蘇小梨,大手揉了揉覬覦已久的貝殼小耳,果然和想像中一樣軟潤。
蘇小梨戳了戳姜覺的胸口:「我跟你說,你以後離男人遠一點。」
姜覺和蘇小梨在一起的第二個月,兩個人約好去看電影,在電影院門口遇到了邱靖。
邱靖乍一看見姜覺,有些愣神,隨後激動地往前走了兩步,哀怨地瞅著姜覺,姜覺被那眼神看得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自從知曉邱靖的心思,他就再也沒去過那家健身房了,也再沒見過邱靖了。現下突然遇到,倒是一個措手不及。他趕緊轉頭去看蘇小梨,蘇小梨正在吃一個巨大的棉花糖,那棉花糖能有她兩張臉大,遮住了視線,一時沒瞧見邱靖。
看著姜覺看她,有些莫名:「怎麼了?」
說著舔了舔沾到嘴邊的棉花糖。
姜覺動了動嘴唇:「咱們今天別看電影了吧。」
他怕她看見邱靖生氣,連帶著對自個發脾氣。
「為啥?」話音剛落,她正好瞧見站在對面的邱靖。
一時間心裡上演無數個場景,最後……
蘇小梨挽起姜覺的胳膊,臉蛋在他胳膊上蹭了蹭:「姜覺,我想吃爆米花。」
聲音矯揉造作得讓她自己都有些受不了,可姜覺哪想這麼多,難得見她撒一會兒嬌,還不趕緊帶著她去買爆米花。邱靖什麼的早就拋在腦後了,誰理他啊。
蘇小梨半路回頭看了一眼邱靖,露出一臉挑釁的笑。
分明已經把邱靖當成了情敵一般。
某日,唯二少女佳倩又給蘇小梨發了一段視頻,是打碼版的兩個男人醬醬釀釀,還發了一條消息:「我自己看的是高清版,怕嚇到你,就給你打了個碼,是不是很貼心。」
可真是老天不給她活路,蘇小梨收到消息的時候,正在家裡抱著手繪板趕工,手機擱在姜覺旁邊。聽見信息音,姜覺拿過來一看。
面色鐵青。
覷了一眼蘇小梨,然後手指飛快動了動。
於是,唯二少女佳倩收到了來自蘇小梨的這樣一條消息:「貼心你個mmp,再給她看這些,我挖了你的眼睛。」
佳倩摸摸下巴,腦後一股涼意。
好像不小心踢到了老虎的屁股,明天得買點好吃的討好一下梨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