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為流傳的杜十娘故事，說來情節很簡單：明代一位風塵女子鍾情於相識的富家公子，決意從良，結果被富家公子負心欺騙轉賣，最終投江自盡。

在中國封建時代出名的風塵女子中，相比於李師師、陳圓圓、賽金花等，杜十娘的口碑是很不錯的。

人們對她沒有輕蔑、嘲諷，而是充滿了同情甚至讚美。

前些年那首廣為流行的歌曲《杜十娘》，更是把她嚮往做一個好妻子、過上平常人生活的心聲，唱得如泣如訴。

1981年，長春電影製片廠把《杜十娘》的故事搬上了銀幕，這是中國大陸電影人第一次把舞台戲劇演了多年的杜十娘，正式改編成了古裝劇情影片。

影片由周予執導，青年演員潘虹出演杜十娘，她的學弟佟瑞敏飾演富家公子李甲，老演員金雅琴飾演老鴇。片中還有著名演員郭振清、浦克等客串配角。

這部古裝電影在國內一經上映，立即引起了廣泛關注，還創下了1982年拷貝量全國第一的不菲紀錄。

1979年底《杜十娘》開始拍攝，劇組為此片下了足夠功夫，拍攝製作時間長達一年多。

主創們在姑蘇古城等江南水鄉精選外景，在遼寧北鎮大洋影視基地搭建明代街市。可以說，內景、外景力求完美，一定要給觀眾奉獻一部經典之作。

（劇組工作照）

電影《杜十娘》開場，便是十娘和李甲成親的情景。

杜十娘身披喜慶的紅色嫁衣，熱情招呼著賀喜的賓客和自己的姐妹們，她百感交集，不由回憶起當初和李甲相遇的往事···。

《杜十娘怒沉百寶箱》是明末作家馮夢龍所著的《警世通言》中的一篇，早年曾登上過中學語文課本。

作品通篇展現了對舊時代風塵女子悲慘遭遇的同情。因故事極具戲劇性和感染力，在民間流傳甚廣。有人還直接把《杜十娘》與《梁祝》、《白蛇傳》、《孟姜女》等作品並列相待。

早在五十年代，北京電影製片廠就拍過一版《杜十娘》戲曲電影，由紅極一時的川劇表演藝術家廖靜秋主演。

現今年輕一代影迷，可能知曉的是由李嘉欣、吳彥祖出演的港片《花魁杜十娘》。

潘虹主演的這部《杜十娘》，則被更多的大陸觀眾引為上乘之作。

執導《杜十娘》的長影導演周予，1929 年出生於河北豐潤縣，原名段竹林。

他1948年畢業於晉冀魯豫邊區北方大學文藝學院戲劇音樂系，曾任冀南區黨委文工團戲劇隊長，河北軍區文工團、華北空政文工團戲劇隊長。1955年進入長春電影製片廠，當過導演助理、副導演，1964年任導演。他編寫創作了多部電影劇本，執導的影片《北斗》（上集）曾榮獲文化部1979年優秀影片獎。

1981年，周予接手了導演彩色古裝故事片《杜十娘》任務，在把古典名篇搬上銀幕領域做了積極探索。

在影片創作過程中，他將《杜十娘怒沉百寶箱》這個自明代中葉就廣泛流傳於民間、被多次搬上戲劇舞台的故事，做了細緻研究和深化。果斷去掉了戲曲表演中的程式化、虛擬化。把重點放在描寫人物在封建禮教下的命運，表現人物性格的豐富性和複雜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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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而抒發人物的感情世界，讓這個現實主義的社會悲劇，產生震撼人心的藝術力量。

周予的創作風格，以細膩、抒情、真實、感人，頗受觀眾歡迎。

他認為：「我追求的目標，就是我所導演的影片----具有中國民族風格、中國民族氣魄，能夠使最大多數的人民群眾，特別是農民群眾看得懂，喜歡看。」

抓住馮夢龍原著的精髓並適當增加元素升華立意，這是《杜十娘》故事改編的著力點。由此再輔以電影藝術的美學支撐，一部什麼時候觀看都不過時的電影，便脫穎而出了。

在拍攝杜十娘與李甲結婚乘船回家，十娘憧憬美好生活一場戲時，周予專門運用了一連串巧妙的交替閃回鏡頭：

-----沉浸在新婚幸福中的杜十娘，靠著愛人的肩，腦海里勾勒著家的樣子，神往地說：我想咱們的家，一定是所極大的院子，門前有一對石獅子？

-----而愛人李甲腦中的畫面，卻是家中森嚴的朱門，「詩禮傳家」四個大字，如同四座大山，迎面壓來，一對石獅子捍衛著鐵門檻；

------十娘還幸福地笑著，猜公婆的樣子：母親是位菩薩心腸的老人。父親嘛，像是蠻厲害，不過，他會喜歡我的。我一定能夠讓他喜歡我···；

------但她以為可托終身的李甲，此刻腦海中閃回的則是嚴父的威怒。心底那尚存的一絲對十娘的愛的脆弱防線，已然崩塌。

周予對每個鏡頭的畫面都精雕細刻。在場景設計上，他主張為杜十娘搭了一堂精緻的小閣樓內景，為此還被某上級領導批評為鋪張浪費。

但周予堅持認為，京城名妓住得豪華，是有歷史依據的，而且也是完全出於劇情需要。

位於杭州餘杭區塘棲市新街2-5號的劉宅，建於民國初年，面積590多平米，主體為五間二層木構建築，高牆黛瓦下，厚實的石庫門朝東而開，面臨翠紫湖，極具明代特色。周予帶領劇組在此拍了許多畫面。

位於蘇州吳江市七都鎮與震澤鎮交界稽五盪口上的雙塔橋，橋堍有雙塔寺，始建於明朝，距今已有六百年多年歷史。

雙塔、雙橋、雙井古寺連成一體的建築布局，全國獨一無二，自然風光十分美麗，早年就以此名冠江南。舊有登橋而望懷古之情會油然而生之說，更兼「六都第一勝景」美譽。

周予導演和劇組慧眼識珠，將雙塔橋作為影片的重點外景，不僅令影片增加了明代真實感，更讓雙塔橋因《杜十娘》而聞名中外，成為旅遊觀光的熱點。

有人評價《杜十娘》：影片的每一幀畫面，都讓人眼前一亮；

房間內，古典風光，中國風，與典雅並存，韻味十足；

屋子外，煙火房與秀水青山無縫搭配，古樸的氛圍濃郁。

最初周予導演定下的本片主演並非潘虹，而是當時已走紅銀幕的青年演員姜黎黎，且姜黎黎已經進入了劇組拍攝。

姜黎黎因主演電影《紅牡丹》而贏得了大量影迷，成為當時長影的當家花旦。

長影廠在籌拍《杜十娘》時，首先就敲定由姜黎黎當主角。

姜黎黎的杜十娘定妝照、拍攝的樣片，都非常美艷俏麗。

但隨著劇情發展，周予導演感到姜黎黎的喜慶美足夠，但劇情要求的「悽美」卻不足。表現不出杜十娘後來被李甲拋棄後的那種哀婉憂傷和絕望憐楚。

為了保證創作質量，周予導演抱歉地與姜黎黎進行溝通商議，透露了要換演員的想法。

外柔內剛、很識大體的姜黎黎權衡利弊，出於為影片質量考慮，欣然表示同意。

隨後，劇組選擇了來自上海的潘虹當主演。

1981年，新婚不久、26歲的潘虹迎來了自己演藝事業的轉折點。她接到長影廠的邀請，讓她在古裝片《杜十娘》中，扮演名揚古今的杜十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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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文章描繪初見潘虹扮演的杜十娘，果真像馮夢龍書中所寫的一樣：渾身雅絕，遍體嬌香，兩彎眉畫青山遠，一對眼明秋水潤。

如何把人們腦海中的人物形象同自己表演出的形象吻合起來，變成觀眾易於認可的藝術形象，對潘虹這樣一個青年演員來講，難度和考驗無疑是很大的。

潘虹是個性格剛毅的女性。她認為，演好杜十娘，可以為自己開闢一條新的戲路，決心毫不退卻，迎難而上。

為了融入角色，了解明代的歷史風情，了解風塵女子的生活，她認真閱讀了《紅樓夢》、《日出》、《茶花女》等名著，努力讓自己貼近杜十娘的內在氣質。

潘虹在表演上精益求精，一絲不苟。

拍攝《杜十娘》時，她每天凌晨3點多就起床化妝，即使秋冬季節也不例外，饑寒交加的狀態下進行拍攝是常事。

每天在片場勞累了一天臨睡前，她還要堅持一遍遍揣摩角色在劇情中的心理變化。

為了演好《杜十娘》，潘虹一年多沒回家，把新婚不久丈夫米家山一個人扔在家中。也為後來她的婚姻變化埋下了伏筆。

潘虹扮演的杜十娘，雖身陷污泥，卻保持著高貴的氣節。

19歲的花樣年華，看似柔弱，其實內心非常堅強。

潘虹通過層層遞進的表演方式，將杜十娘的孤傲和高潔及苦楚，都演繹得恰到好處。

最初，潘虹對演杜十娘這個角色也曾不自信過。她說，自己身材並不嬌小，演起古裝戲來，可能會有點彆扭。

但試妝後，她逐漸增強了自信，認為杜十娘也可以是自己這個樣子。

影片上映後的事實證明，潘虹扮演的杜十娘是很成功的。

這部電影的重頭戲，都在最後半小時。

當杜十娘聽到李甲以一千兩白銀將自己轉賣給孫富時，「打翻燭台，燭滅心死」。

在交換白銀當天，杜十娘怒斥負心漢李甲和無恥的孫富。隨即「抱持寶匣向江心縱身一跳」，以最決絕的方式，結束了自己年輕的生命。

影片也在江水的波濤中結束了。

杜十娘毅然投江----這個驚心動魄的結尾，是電影的亮點，也是原著作者馮夢龍用來賺讀者的驚嘆點和淚點。

幾十年的努力奮鬥，使潘虹成為中國大陸著名表演藝術家，也是首位登上《時代周刊》的華人藝人。1988年到2011年之間，她還先後獲得日本評選的「世界十大影星」稱號。

潘虹曾連續摘得第中國電影金雞獎、大眾電影百花獎、首屆中國電影華表獎、電影表演藝術學會金鳳凰獎、首屆長春電影節金鹿獎、首屆上海影評人獎等多個電影節的最佳女主角獎。

她三次奪得金雞影后這一記錄，至今還沒人能打破。

在演藝生涯中，潘虹擅長演悲情劇，而她的個人生活也真的有些悲情色彩。

年輕時與後來成為導演的米家山結婚8年，實際在一起的時間還不足380天，以致最終離婚分手。

晚年潘虹仍然活躍在螢幕上，多是飾演母親、婆婆、奶奶等角色。

她曾感嘆：「如果人生可以重新開始，我想成為一個普通的母親，而不是影后。」

有傳聞說，年近70歲的潘虹在前幾年已經皈依佛門，選擇在家學佛，清靜養身。

在影片中扮演富家公子負心漢李甲的佟瑞敏，是國家一級演員，曾任上海戲劇學院表演系主任，也是八十年代的偶像明星之一。

李冰冰、馬伊琍、徐崢、果靜林等這些當今知名演員，最早都是經過他的選拔錄取，進入到上海戲劇學院學習的。

1978年，佟瑞敏從上海戲劇學院畢業後，選擇留校任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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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參演的第一部電影是1980年上映的《刑場上的婚禮》，在片中出演叛徒楊文。第二年，他有幸與自己的師姐潘虹一起主演了影片《杜十娘》。

在《杜十娘》中，佟瑞敏扮演的李甲，是明代浙江紹興府書生，是片中男主人公。

這個角色雖不是大奸大惡之人，但卻是富家子弟中怯懦自私的失德之輩。

觀眾認可電影《杜十娘》，自然少不了忘恩負義的李甲的表演「功勞」。

佟瑞敏回憶：「接到電影《杜十娘》的拍攝任務時，我正在中越前線拍攝一個戰爭題材。」

他很珍惜這次機遇，迅速從南方趕到東北向劇組報到。

作為演員，佟瑞敏此前參演了《清宮外史》、《才子佳人》等作品，並且扮演過光緒皇帝。

而這次扮演的李甲，是明代的風流書生，劇情有搖扇吟詩的鏡頭。但佟瑞敏本人不但不會吟詩，而且也不知道古代書生吟詩是啥樣子。

進入劇組後，他認真閱讀描寫明代生活的相關書籍，經常手搖點金扇，腳蹬皂靴踱方步，尋找人物的感覺。

為了不僅形似更神似，他借在北京拍戲的機會，跑去向專家老師求教，還回上海向戲劇老師取經，反覆演練古人吟詩時的神態表情，並對著錄音機認真練習，終於掌握了角色李甲吟詩應有的風度。

在參演了《杜十娘》《不該凋謝的玫瑰》《喜上眉梢》《華羅庚》《銅鼓》《秋天裡的春天》等影片之後，佟瑞敏於八十年代中期投入商海，曾經開飯店當老闆。

九十年代，他主演、參演過《落山風》《天字號風雲錄》《大唐名相》《情海浪花》《人間正道》等影視劇。

進入新世紀，佟瑞敏又先後主演、參演了《風雨十二年》《信是有緣》《相思成雲煙》《寒夜》《刺殺》等作品。

他曾任上海創意產業協會影視委員會長、上海秦怡藝術館長。

佟瑞敏的家族也稱得上是演藝之家。他本人及其女兒佟童、弟弟佟瑞欣及弟媳夏菁都是知名影視人。

在《杜十娘》中飾演孫富的婁際成，畢業於上海戲劇學院，是話劇舞台上的老戲骨之一。

婁際成1934年出生於北京，1956年畢業於上海戲劇學院表演系。歷任上海青年話劇團團長、藝委會主任，中國劇協第四屆理事。曾在《戰鬥的青春》、《年青的一代》、《莫扎特之死》等劇中扮演主要角色。

婁際成在話劇舞台整整活躍了五十個春秋，塑造了無數個令人難以忘懷的角色。

其中，《年輕的一代》里年的林育生；《孫中山與宋慶齡》里的孫中山；《西哈諾》中西哈諾等，都在中國話劇史上留下了精彩瞬間。

1997年，他在話劇《商鞅》中的精彩表演，打破了「60歲演員不參選白玉蘭獎」的慣例，獲得了白玉蘭配角獎。

婁際成年過八旬時，還排演了話劇《長生》，但是首演前因心臟病住進醫院。劇院為了讓婁際成安心住院治病，決定把首演票退還給觀眾。婁際成聞訊後，帶病堅持回到舞台，表示排練都堅持下來了，絕不能在真正演出時失信於觀眾。

真情打動人心，首演結束，全場熱烈鼓掌，許多觀眾感動的熱淚盈眶。

影片《杜十娘》已經面世四十多個春秋了，至今還令許多人回味難忘。

也有人認為，這部電影把女主人公的思想、氣度和格調拔得太高，風雅有餘，風塵不足，頗有幾分李清照的意味。

還有人認為，導演和演員極力純化、凈化古代人物，反而失去了杜十娘性格和悲劇的特有魅力等等。

但無論怎麼說，影片《杜十娘》是那個時代佳作之一的事實不容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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