萌芽期:滑稽與諷刺
日本早期民間喜劇藝術樣式是「落語」和「漫才」,這兩者都與中國的相聲相似。
「落語」常演的段子在600個左右,其中經典段子有《蕎麥麵》《壽限無》等,以針砭時弊,諷刺社會問題和現象為主題。
「漫才」是一種站台式的對口類喜劇,一般至少會有兩個人進行表演,一個負責裝傻,另一個負責吐槽,大部分笑點圍繞在彼此間的誤會及相關的雙關語和諧音字。
有一種說法稱漫才起源於前文所述的我國唐朝參軍戲的形式,是由藝人自己創作的小笑話、小段子發展而成的日本說話藝術,大部分表演者的語速很快、整體節奏快、笑點密集,一段節目平均十幾秒就有一個笑點,是一種快節奏的喜劇形式,入行門檻較低,沒有正式的服裝要求,亦沒有內容立意和包袱的限制。
無聲電影時代曾一度風靡的雜技式棍棒喜劇,在音樂的節奏感上對最早一批日本喜劇演員產生了影響。
二戰前,最富有代表性的喜劇演員榎本健一便是出身於歌劇,在最早傳入日本的爵士歌劇中扮演滑稽人物。
之後,滑稽與諷刺作為喜劇電影的主要表現形式,其中的代表導演有伊丹萬作,他的《國士無雙》如今只能看見十多分鐘的殘片(原片84分鐘)。
《國士無雙》講述的是大蕭條時期兩個浪人把一個鄉村土夫打扮成最有名的劍客模樣,以騙取鬥劍道場的錢財,直到假扮者與真正劍士偶遇進行決鬥,假扮者兩次戰勝了真劍士的故事,用荒誕的故事對當時武士道精神進行諷刺。
山中貞雄的《丹下佐膳·百萬兩之壺》講述男人家庭生活,雖然全片大多為固定機位,但以高超的剪輯技巧、有趣的故事改編(原作是武俠正劇,被山中改編成了喜劇,顛覆了原作中的人物關係)、演員優秀的表演將浮世生活的自然有趣浸潤其中,使得電影在詼諧有趣之餘以情感人,傳統忠誠的武士道精神在其間被消解殆盡。
這些作品都是對當時日本人情感生活起過典範作用的劍俠故事和武士故事的諷刺,是優秀的滑稽喜劇。
將武士道化身的偶像人物全部予以推倒,把武士道象徵的權威主義給予完全的否定,而代之以心地善良的現代人。
日式審美精神可以簡潔地歸結為這幾個詞語:肅整、克制、寂靜,幾乎所有拍攝過較好喜劇作品的導演的作品都具有這樣的精神,小津安二郎、伊丹萬作、山中貞雄等等。
以小津安二郎為例,他早期的三部家庭喜劇《東京合唱》、《我出生了,但……》、《心血來潮》,一如既往的將視角放置在日本家庭日常生活的展現上,也遵循著他的電影中嚴絲合縫的儀式感。
《我出生了,但……》是小津庶民電影作品中的代表作,電影成功捕捉到了普通工薪階級生活中的喜劇性和荒謬性,以孩童世界與成人世界中人際交往規則的對比,諷刺成人世界的虛偽。
小津在拍攝室內家庭場景時往往遵循著對角線構圖法,順著一條引導線吸引觀眾視覺落點。
同時,影片中低機位鏡頭的微仰角視角為模仿坐在榻榻米上的成年人視角,將鏡頭與事件發生的空間距離拉遠了,保證了觀眾與事件的一定距離,以便觀眾情緒的抽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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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與影片中正在發生的故事保持距離是小津的拍攝立場,在他的各類型影片中,情感往往是克制的,不希望訴諸太多的共情。
在小津的家庭喜劇電影中,除卻必要的室外跟拍,攝像機幾乎都是靜止的固定鏡頭,很少移動,亦沒有推拉搖移。
他唯一的鏡頭語法就是切鏡頭,因為他不希望「嚴絲合縫」的構圖儀式感被破壞,而當他出於劇情需求必須進行鏡頭運動時,他也在試圖創造一種動態的靜止感。
發展期:聚焦底層平民
日本二戰後的喜劇風格相較於戰前更為尖銳,直指社會問題和人性中的弊端,喜劇風格整體呈現出更有力量、更為生動且貼近現實的批判,如《森林的石松》、《純情的卡門》、《億萬富翁》、《滿員電車》等,這些作品或是聚焦於部分底層群體,或是將視點放置在全體民眾的精神面貌上,以誇張幽默的形式、鮮明的立場批判社會問題,屬於庶民喜劇與諷刺喜劇相結合的類型。
二十世紀50年代,增村保造拍攝的《接吻》《暖流》將情節劇與喜劇相結合,給喜劇帶去了一股新的暖流。
同年翻拍自古典「落語」劇目的喜劇電影《幕末太陽傳》上映,這是一部典型的日本黑色幽默喜劇,成為了日本喜劇電影發展的重要節點。
《幕末太陽傳》取材於歷史題材落語中的傑作,因此影片中穿插了許多單口相聲,影片講述了底層平民佐平次在江戶時代環境惡劣的妓院裡巧妙行騙,與各個階層的人士打交道以維持生存。
佐平次是一位有缺點卻善良的小人物,生活所迫令他不得不做一些不符合社會道德規範的事情,因此,他在其中滑稽的扮相、困窘的遭遇在讓人發笑的同時也心生憐憫,觀眾很容易因他的遭遇產生共情,由此所產生的「笑」也是懷有慨嘆的笑。
1958年,《幕末太陽傳》的編劇金村昌平導演了他的喜劇處女作《被偷盜的情慾》,影片展現了流浪藝人的生活境況,全片充滿了戲謔的喜劇感和底層人物困窘生活中所透露的淡淡哀愁。
在「落語」的笑料當中,有許多是十分殘酷的,不僅僅指社會現實對於底層平民的不公平對待所體現的殘酷,還包括愚弄鄉下人、將住在破舊大院裡的人引為笑柄,這種將底層平民的弱勢視為笑柄的做法,與「落語」的形成仰賴於商業資本家的支持有著直接關係。
作為一種說唱藝術的「落語」,表演者不一定要把自己的情感投射到所呈現的角色中,而是用一種特殊的技巧,在精神層面上與所呈現的角色保持著距離。
因此,對角色本身而言即便是非常殘酷的情形,在聽者看來卻是與己無關,並能很自然地引發笑聲。
而電影則不同,觀眾通過具體演員的表演很容易將情感注入角色中,由此對角色產生共情,因此,對角色的出糗、滑稽行為不可能一味地暢笑,反而會馬上感知到引人發笑的滑稽行為是殘酷的,由此引發對角色的同情。
所以,「落語」本身所具有的輕鬆的笑,很難在電影當中實現,這也是「落語」改編成電影的「難點」,而《幕末太陽傳》正是利用了這種改編機制,讓觀眾們無法在佐平次等人的滑稽行為中開懷大笑。
因為意識到了現實對佐平次這類底層人物的殘酷,即使笑也是懷有遺憾的笑,川島雄三正是通過這種笑的沉重感來表達他對於現實的思考。
成熟期:現實社會的映射
二十世紀50年代末期,圍繞著解構國家戰爭與軍隊觀念的黑色幽默喜劇出現,如《獨立愚連隊》、《豬和軍艦》、《啊!炸彈》等,其中部分影片的喜劇效果是需要有著某種民族文化共識,才能達到意會之後會心一笑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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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如影片《豬和軍艦》中最富滑稽效果的鏡頭——男主角開槍將豬群釋放後,霎時間人潮洶湧的街頭擠滿了四處奔跑的豬群,人們被豬圍堵在大街小巷中,像慌亂的螞蟻一般不知所措。
這些作品在某種程度上映射著戰後日本社會畸形的價值觀和任由他國宰割的政治生態,表達的是一種批判與自省。
二十世紀60年代,在繼承50年代庶民喜劇類型的基礎上,逐漸走向形式與風格的成熟。
1962年,在古澤憲吾導演的《日本無責任時代》中,植木等扮演的公司職員是一個極為荒唐的人物,他快活得像是狂躁症患者,在街頭和機關內部東奔西竄、信口開河、隨心所欲,反而事事都順順噹噹地如願以償,這部電影折射出了當時的人們對於經濟高速發展的樂觀期待。
1963年,野村芳太郎導演的《致天皇陛下的信》由渥美清主演,以滑稽喜劇的形式講述了一個貧困無知的孤兒士兵山田,他因軟弱在軍隊中屢受暴力和捉弄,卻又因為他人的一點善意和軍隊給的微薄薪水而把軍隊看作是天堂。
影片映射著現實中日本軍隊里一些本性老實,卻因軍隊管理而變得兇猛的下級農民士兵。
由松竹電影公司出品,山田洋次導演的表現小工商業者生活境遇的充滿人情味的喜劇——「寅次郎」系列喜劇,是庶民喜劇中最為優秀的作品。
這一系列喜劇將日本人情味、生活氣息、鄉愁、禪意雜糅在一起,跟隨著寅次郎,透過電影敘事場景與時間橫跨江戶川地區三十年的變與不變,從中感受日本社會傳統與現代交織的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