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地球2」寧理:11歲母親意外離世,他如何穿越生死長夜

2023-02-06

和寧理的對話原本約在2023年年初的上海。準備見面的那天,他的抗原兩道槓了。10多天後,我在北京見到了他,那時《流浪地球2》即將上映,他在電影里扮演科學家馬兆,在關於「數字生命」的議題上,他與劉德華扮演的一位失去女兒的父親站在了論點的兩極。

生命究竟意味著什麼?我們從這裡聊起,這幾乎是貫穿他一生的命題。

11歲那年,因為一場車禍,他失去了母親。他的內心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缺口,他無數次回到事情發生的那一天,用一生試圖重構一個在身邊的母親。他感覺到,人生的各個階段,母親似乎都在,「幫助著我,看著我,指引著我」。去年,拍攝《流浪地球2》期間,他又失去了父親。他說,與父親在人世間的合作結束了,但情感一直持續。

生命中的失去與痛楚雕刻了他,他始終是一個不安的人。19歲時,寧理考入上海戲劇學院,畢業後很快成名。快30歲的時候,他隻身一人前往美國,從「sorry no English」 開始,送過報紙,當過房屋中介,在郵局送過信,最後在明尼蘇達大學學習了電影製作。又過了10年,他回國,經歷了漫長的無人問津,直到2017年,他在《無證之罪》扮演不同尋常的殺手李豐田,重新被看見。

「李豐田之後也沒有揚眉吐氣,只是有點窮人乍富的感覺,只覺得千萬要好好地把握。」他仍然在和自己的糾結、不安、恐懼相處,這已經成為他生命的底色。

這幾年,事業重啟,家人不在身邊,他一個人獨居上海。生病的這段時間,天天在家裡「自己可憐自己唄」。一片過期的布洛芬吃下去,「媽呀,汗如雨下啊,立刻就好了。」他是一個無論身體還是情感都極其敏感的人。拋開演員的身份,這是一個敏感的人關於生命所能講述的故事——

文|戴敏潔

編輯|姚璐

圖|(除特殊標註外)受訪者提供

1

我11歲的時候,我母親去世了。那一年我看報紙上說,本市今年非正常死亡多少多少人,其中多少人死於車禍,多少人死於怎麼怎麼樣。這個數字裡邊就有我的媽媽。

它就只是一個數字,沒有任何的生命色彩。但是她對於我來說,就是我生命的全部。

我們的生命到底是什麼呢?在茫茫的宇宙當中,就像Linkin Park唱《One More Light》,歌的意思是,遙望璀璨的星空,誰會在意多一顆星少一顆星,自己在人世間是多麼的無足輕重。但我們的生命,對於親人是怎麼樣的呢?

《流浪地球2》里有一個理念是,當有一個大的地球危機,你對於你的家人是全部,但在整個地球的概念里,你就是一個數字。我們人類,渺小的這坨肉,在你的族群當中,在你的星球當中,在你必須做犧牲和選擇的時候,你會如何處理它呢?

電影里探討了數字生命,把人的思維、記憶輸入到電腦裡面,可以離開肉體,成為永恆。這是一個非常高的科技,為什麼不呢?但我扮演的角色馬兆有一句台詞是,在一個巨大的災變時刻,如果所有人都用這個方法,那誰還在意這個現實社會呢?我和華哥(劉德華)扮演的角色站在這個論點的兩極,它不只是科學問題了,它是一個倫理學和社會學的悖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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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理和劉德華在《流浪地球2》

我有的時候在想,人的生命是以什麼作為一種標記?什麼算是生命的開始?什麼時候算生命的終結?我看過一個紀錄片,採訪我最喜歡的樂隊The Beatles的保羅·麥卡特尼。約翰·列儂已經被槍殺了,The Beatles再也不能夠復原了,你怎麼看約翰·列儂死這個事情?然後保羅·麥卡特尼就說,他沒有死,他只是去了一個地方,就是沒有郵政服務而已。

我琢磨很長時間,我母親去世了嗎?但我現在做的一切,她都是在幫助著我,看著我,指引著我。只是我現在沒有辦法跟她有直接的聯繫。對於這個肉體來說,它只是完成了一段旅程,什麼東西都有損耗的時候。

我看過一個科學的文獻,大意是,我現在跟你說話的時候,我們身體的細胞不斷在死亡和複製新的。是什麼讓我們仍然是這個人?如果被一悶棍子給砸上去,再醒來以後完全失憶了,那這個人還是不是他?是記憶,你自己的記憶,別人對你的記憶,讓你仍然是所謂的同一個人。如果記憶能夠延續,生命呢?

後來我關於母親的記憶,都是在重構她在我身邊。重構之前必須有一個實體。我每次跟人說到的時候,我頭腦里都會有她的那個形象。她是真實存在過的。

年輕的母親和寧理

2

我童年的經歷經常混淆。我爸媽被下放到安徽,我跟姥姥在北京生活,我會坐火車兩地跑。對我來說,火車其實是浪漫的。我印象里有一次我坐火車回北京,碰到一個解放軍女戰士,我好像情竇初開了。她就坐我對面,我也不敢看她,但她真好看你知道嗎?而且,我可以在火車上看很多小人書,聽著咯噔、咯噔的鐵軌的聲音,沒有覺得是離別。

儘管兩邊跑來跑去,但父母的參與都是有的,他們會創造出很多東西。小時候因為家裡沒錢嘛,買一副象棋挺貴的,我媽找了她們單位寫美術字的,給我們畫了一個棋盤。我媽媽是醫生,一小瓶一小瓶的針劑用完了,她就把橡膠瓶塞積攢下來,請同事用油漆在瓶塞上寫上車、馬、相、士、帥,給了我們一副象棋。

有一次我跟我姐下象棋,人在高度集中的時候,你手裡就有下意識動作。她把我的棋子吃了以後,她拿著,她就搓。過一會兒,下完了,說再來一盤,一看字全搓沒了,全在手上呢。我媽說,你看你們這些孩子,不能搓啊,又回去讓她同事重新畫了一副。

那天是禮拜三。那時候禮拜三下午是沒課的,我姐、我、我弟三個都放學回家了。我跟我姐下了一盤,我輸了,輪到我弟弟跟我姐下,我就在旁邊看小人書。這個時候我堂姐來了,跟我姐說,你媽媽出事了。突然聽著我姐一聲尖叫,我不知道怎麼回事。那個時候時間靜止了,一直到晚上都是。這個畫面現在仍然非常清晰在我眼前,不是說記憶,我一點都不想記,我就想把它忘掉,但是它已經刻在了你的身體里了,如影隨形。

寧理三姐弟

我最遠的意識,是我4歲的時候,也是跟母親有關。有一次我跟我姐一起生病,最後一針我媽就在家裡打抗生素,給我姐打了半針,剩下半針給我打。我就趴那兒,突然我眼睛什麼都看不見了。我說媽,怎麼哪都像軍大衣的毛領子,黑黑的。我就聽見我媽一聲尖叫,那個針被拔出來了。我還沒緩過勁兒來,「啪」又一針,我就恢復正常了。我是對抗生素過敏了,我媽媽是非常嚴謹的醫生,她預備了一針腎上腺素,本來針管應該過一遍生理鹽水的,但那時候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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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從外頭推著兩輪的平板車來了,我媽用棉被給我一包,抱著我坐上車了。冬天嘛,我爸就跑,拚命地跑。當時我完全是清醒的,不明白這幹什麼呢。我媽就不斷地叫我名字,寧理,我說哎。寧理,我說哎。最後我煩了,我說媽你不要再叫了。那一刻反應可能讓她放心了一些。進了醫院以後我就不太清楚了。據我姐、我媽跟我說,我在醫院裡休克了四天。我的身體特別敏感,所以我媽就特別關注我。

我媽有一次到農村出差,送醫下鄉什麼的,反正去了挺漫長的時間。我也是不聽話,我爸就把我一頓打。我姥姥之前就跟我爸說,得往屁股上打,你別亂打。我血小板低,凝血差。我爸就聽話了,愣是拿鞋啪啪抽屁股。我媽正好回來了,說寶貝兒子來,抱抱。她一下看到我屁股上那個印了,好多都有出血點。我媽當時立刻就開始看我全身。我爸這時候帶著緊張、羞怯說,你兒子是我打的。我印象真的是很深。你知道母獅子什麼樣,她就什麼樣。我爸那時候就默默地承受著(笑)。我幸災樂禍的同時有點緊張,都有點同情我爸,我說媽差不多就行了。

我媽的性格真的是很可愛。有一次她跟人借了兩個雞蛋,她不小心可能一滑一栽,一個雞蛋一下掉了,人就很本能,去抓那個雞蛋的時候,啪的把手上的這個雞蛋一扔,兩雞蛋全碎了。我當時目睹著,我嚇壞了,我想我媽她肯定會痛哭,或者自責。但她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不是因為悲傷,是因為覺得太可笑了。她事後還把這個事情給我爸,給我姐敘述了一遍,無實物表演。

我覺得我母親是愛美的人。我印象特別深,在她臨去世前,逐漸開放了,女性可以開始穿一些有顏色的衣服,去燙有一些波浪的頭髮。有一天我媽就燙了一個,她的表情是興奮的,又是靦腆的。這東西她也不習慣,但作為一個母親,一個妻子,她希望帶給家人是美的樣子。這些細節都讓我印象深刻。去世時她才40歲出頭,很年輕。

我父母給我最大的一點,是他們多元的愛好。說教的東西有,但是說教的東西我都不記得了。他們給我留下的最寶貴的就是他們自己做的東西。比如說我爸就愛看書,他看書很雜。他是一個理工男,但是他對於藝術和戲劇極其極其熱愛,他是中國人民解放軍總參測繪學院的,大學畢業以後留校了,周末的時候騎個自行車去到首都劇場,去看人藝的話劇,如數家珍。他畢業的工資第一筆錢給自己買了一把口琴,德國產的和萊牌的,非常好,現在還在我們家。我說那你吃什麼呢?他說因為他是留校當老師,管吃管住,所以他就奢侈了一把,因為他覺得音樂很重要。

我媽媽也對音樂特別喜歡,她的性格跟我爸是不一樣,是外向型的性格,體操也很好,游泳也特別好,也喜歡唱歌、戲劇什麼,他們都沒有強迫我做這些東西,他們給我很深的感受。

我的生日是3月份,我母親去世是5月份,所以我過完11歲生日沒多長時間,我母親就走了。

寧理(後排中間)小學三年級時登台演話劇

3

死亡意味著什麼?那時候你不懂,因為你總是覺得,媽媽每天上班也是早出晚歸的,再晚她都會回來。過了很長很長時間以後,才能面對這個現實,她再也不會回來了,這個人在我的生命當中永遠永遠地消失了。我一生當中可以獲得任何東西,但是我不可以再有一個母親。對於一個11歲的孩子來說,他要強行接受這個事實。

剛開始的時候不懂,連痛苦都沒有,什麼都沒有。那時候我有很深的自責。在我媽的追悼會上,因為我是長子,親戚就說,寧理你一定要哭啊,你媽媽死了你要哭啊。後來我睡覺的時候會想她,我會哭。長大了一點以後,想到會很難過,會哭。但在追悼會上,我一點也哭不出來,我不知道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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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跟我的岳母說過這事,在我母親追悼會上,我其實特別想笑,難以抑制地想笑。沒有什麼覺得可笑的東西,但就比如看著一個東西上面寫禁止觸碰,你就有衝動去碰;比方站在一個高樓的邊上,你就覺得太可怕了,但是我就想,我要跳出去會是什麼樣,就是這樣的感覺。

我岳母是學教育的,她是大學的老師,她就說這可能是一種hysteric,就是歇斯底里。那個時候我就覺得,那是特別不願意告人的一個事情,我不願意提,也不願意別人提。不是因為我傷心,而是因為我覺得這個事是不好的,更多的是一種羞愧,痛苦都不是最主要的。

這些情感記憶,在將來做演員的時候,我突然間就發現,悲傷或者是痛苦,人的反應是不一樣的。不一定非得要痛哭流涕。我母親去世,我覺得好像是我做錯了什麼一樣,別人問起這個事情,我覺得是對我的一種羞辱和傷害。別人說你媽死了,為了這個事我就能跟他打一架。

我覺得母親去世了以後,這個家庭就算是解體了。父親跟母親不一樣,你知道嗎?母親(的愛)是天生的,是動物性的安全感。父親不是這樣,只是一種理性告訴他,我要當一個父親了,但真正一個生命降臨到他面前的時候,他是無措的。我孩子剛出生的時候嚇我一跳,長得跟一小老太太、小妖怪似的,也不是立刻就愛上這個東西的。之後強加給你很多責任,給她換尿布啊,晚上哭的時候你要喂她啊,其實有很多很多的磨難,才逐漸地由不適應變成了你生活不可推卸的一個責任,逐漸逐漸她也會給你帶來樂趣,會給你帶來一些希望,情感慢慢建立起來。

死亡對於我來說,最大的可怕是別離,我就感覺生活是黑白色的。後來我父親買了一個留聲機,也沒錢,就是一個機芯,他自己做了一個盒子,自己刷的漆,非常精美,找了一些塑料的透明唱片,李谷一的、李雙江的,也有西方的圓舞曲。不是說可以過一個新生活了,我們不要沉浸在過去了。他就是把留聲機放在那裡,因為家裡需要有一些新元素,改變我們的關注點。

後來我們搬了很多次家,很多東西也都在搬家的過程當中丟失了,我覺得不一定需要實實在在的東西來喚起回憶。回憶本身更重要,我都能複製出來那個象棋是什麼樣子。

大學畢業以後,我才能比較自如地提起母親去世的事。過去很長時間了,我自己足夠成熟,有自己的心理建設了。這個東西是一個悲劇,並不是我做錯了什麼,並不是一個羞恥。現在每次跟人說的時候,我好像再重溫了一次。比如說我媽媽燙髮的那個小細節,也是我剛剛想起來的。從4歲到11歲,這才多少年對吧?而且還有很多時候不跟她在一起生活。但是這一切是很美好的。說的時候都是在回憶,這種回憶也很美。

寧理和剛出生不久的女兒

4

好多人問我說,你什麼時候選擇的表演?其實一開始是被動的,我第一年沒有考上大學,第二年考上了上海戲劇學院,從19歲開始,我的生活一直是跟表演有關係了,我有點小聰明,會耍耍花活什麼的,做得還可以。當時上海話劇中心非常扶持青年演員,大學畢業一去就是演主演,演重要的角色,參加國際戲劇節,都讓我們去。雖然說工資不高,也是挺好的了。

當時就覺得演戲反正就是這樣了,想嘗試生活的另一種可能,想去國外看一看。我做什麼事情都沒有跟我爸商量,我就跟他說一個結果,反正我長大了也不能揍我了。

我想像中的美國,就是歐洲那樣的。結果去了我就傻了,農村,你知道嗎?跟你電影裡邊看到的什麼紐約、洛杉磯完全不一樣。我去的那個城市,叫波特蘭。高樓也沒有多少高樓,人也沒多少人。之前我在上海,總是陰雨連綿的嘛,到了美國這個波特蘭,跟上海一樣,也是陰雨連綿的。我從一個大上海,到了一個上海的浦東,那時候浦東還沒有發展,就是農村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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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理在金門大橋

當時是出國潮,我就覺得可以做各種各樣的嘗試。但過程當中突然覺得,是不是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錯誤的決定不是說出國,而是說我離開了這個工作,戲劇舞台是不是真正屬於我的?於是我就想,我能不能在美國當演員?去好萊塢。後來發現,講話還說不利索呢,當什麼演員?英語一句也不會。練的第一句話就是,sorry,no English,就這個,你知道嗎?特別丟人。別人跟你說話,你傻笑,還不好意思打斷,最後說,sorry,no English。

我去上英語課。老師一講課我崩潰了。用英語來教英語,咱在中國上學的時候不都是,同學們,這個是apple,蘋果。在那兒是,OK,This is apple,everybody,open the book……不是一個字,是一片,一串。你都不知道他說什麼,這東西怎麼學?你就懵圈了,你知道嗎?有一段時間,真是崩潰的。

每天反正去學英語唄,你得學,要不然沒辦法,但是總學不會。那個時候就覺得已經自己很大了嘛,30了,還來干這個,真的是很苦惱。有天在去學校的公共汽車上,望著窗外,濛濛細雨,喚起了我濃濃的鄉情,就想著未來怎麼辦啊。車廂里的味也比較難聞,什麼人都有。突然車門一開,上來倆黑人兄弟。我就看窗外。這倆哥們就聊起來了。聊什麼呢?那個人說你怎麼今天坐公共汽車了?說我車壞了,拿去修了。是哪個車?那個黃車,挺好看的……

你聽懂的那一刻,你還沒有立刻意識到,就知道他們在說修車呢。我還在想我自己事兒呢。等意識到,那種欣喜,你知道嗎?你就特別想過去抱一抱那哥們。那一刻就開了竅,大概能聽懂了。

之後我倒是去找了一個話劇,第一句話就問你,do you know Kongfu? 我說我跳舞順撇,恨不得走路都順撇,就懵圈了。其實好萊塢還是蠻遙遠的,不止是地理意義上的。

後來唯一干成的是在郵局的工作,但是我看到周圍的人,好像是在看一個個的影視劇、舞台劇,看到的全是戲劇衝突,我就好像處在戲劇情境當中。在郵局的時候,我看到一個聾啞女孩,那時候我的英語不好,她跟別人溝通也是用手語,英語對她也是沒用的,我看到的是一個無聲的舞蹈、畫面,這特別讓我感動,我覺得這就是電影了,這不就是戲劇嘛。戲劇和電影傳達給觀眾的是什麼呢,就是人們對於自己、世界的交往的渴望。

原來我從事的是這麼有意思的一個工作。

5

2005年底,2006年初,我正式回國了。其實當時主要是我妻子來中國工作,我就跟她後邊混。

找我的工作,一年兩個頂多。很慘,而且是屬於,人家很尊重你,寧老師,你看我們有個角色請你來,你沒有說挑,或者討價還價的餘地。比如說我覺得這個角色好,能不能換一個?別想。想什麼呢?有一點猶豫,就有別的人盯上了。但你知道你干這個活,還是因為喜歡,你有多大能力,就按多大的能力去做,你不會說人家給我這點錢,我就按這點錢給你來演,這怎麼衡量?當時的的確確是使的全部力量,純投入去創作。

但是大部分時候我就是在家裡看孩子嘛,去遊樂場,想著等周末了去哪玩玩,大家去吃點什麼東西。雖然說是被動、無選擇的,但是現在想想能跟家人在一起,還是很好的。我記得那時候去倫敦,在英國演話劇演了半年,小女兒還蠻小的,大概也就4、5歲。後來我只要一出去拍戲或者幹什麼,她就會說爸爸,你又要去倫敦了嗎?

還有一次我去巴塞隆納拍戲,是國內的一個戲,拍了一個月,有點零用錢,就給大女兒買小裙子,買小娃娃。結果人說你光給你大女兒買?不給你小女兒買?我說買買買,給小女兒買安慰奶嘴,買了倆。他們都笑我,說寧理,你對大女兒和小女兒不一樣。其實愛都是一樣的,就是沒錢,也更實用主義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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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理和女兒們在一起

那時候容易跟我媳婦吵架嘛,我感覺吵架的那個狀態,都是在演戲。我媳婦看著我就說,OK,我知道你想演戲,沒人找你演,你就跟我在這裡演。吵架就吵架吧,搞得跟舞台上一樣,怎麼還得有一個調度嘛。

不只是接女兒的時候會被問,經常有親戚朋友說,你最近忙什麼呢?因為社會給你的男性定位,所以別人哪怕一個善意的問候,都會讓你覺得會很自卑,會很敏感。所以你也不好意思說沒事,閒著呢。我就說最近有個戲在籌拍,我還在考慮……考慮什麼呀!

現在說可能覺得可愛,那個時候就確實是蠻酸楚的。它是沉重的,但是它不是那種撕心裂肺、刻骨銘心的,你仍然冥冥當中覺得可能還有機會。其實人生至暗時刻還是我11歲母親去世的那段時間。我覺得真正的人生,除了生死以外,其他都是可以面對,可以解決的。

當時選擇李豐田也是被動的選擇。我特別不喜歡把這個經歷說成勵志故事。我不知道這是一種被動的動力,還是一種主動的動力,因為我覺得我不幹演員我幹什麼呢?而且可能我母親的去世,給我造成了很大的一個影響。

我對於有些事情常常是無力的,也許我在蒙蔽我自己。如果這條路永遠都走不通了,我原本可以去尋找另一種可能,但我沒有。

我仍然是在反思這個事情,我不想跟所有的人說,你要堅持,這個很不負責任。有時候我會說,也許放棄也是一種重新開始,也不失為一種選擇。每個人的情況不一樣,做出的決定是不一樣的。我很感恩,到現在為止能有一個結果,但是這個東西是不是可以複製,我不知道。

寧理在《無證之罪》中飾演殺手李豐田

6

2022年,我父親在ICU的時候,我當時正在拍《流浪地球2》。他的思維都是很清晰的,我給他打電話,他說你就好好地拍戲,電影是大家共同創造的一個東西,你來你也解決不了問題,還耽誤人家事兒,你就踏踏實實給人家好好弄。他讓你的負罪感減少了很多。那之後我失去了我的父親,但是我獲得了父親給我最後的一個力量。

其實母親去世之後,我跟父親關係變得很緊張,他就覺得棍棒底下出孝子。那時候我上高中,住我爸單位的宿舍樓裡邊,剛看完電影《少林寺》,於是我把手伸出去,在我們家窗戶外邊,拿著毛筆蘸著墨寫字,得從外頭看是正的,不容易呢,大大三個字——少林寺。(笑)我爸有天氣沖沖地回來了,嘣一推開門,咣咣一頓揍。現在能理解,作為一個父親來說,他那個時候確實沒有什麼精力太跟你循循善誘,就一頓打吧。

後來知道,對於他來說是一種恐懼。他說,我沒有任何的幫手了。他說你可以是一個平庸的人,但是我不希望你是社會的累贅,我會覺得我對不起你媽媽。他說我真的害怕。因為他小的時候,他的父親是缺失的,他也沒有任何參照。所以長大之後,當父親之後,我能理解他的害怕。

父親進ICU的時候,身體的各個器官已經衰竭了,但他的意識非常地清醒,我覺得這是他最可憐的一點。他在ICU待了15天,我弟弟和我繼母都進不去。他進到ICU,其實他就已經進入了墳墓了,只不過他在人世間的大腦正常運轉,能夠感受到那種孤獨、那種恐懼,你知道嗎?我覺得這是最痛苦的。

但是作為我們家人來說,我們不能放棄,我,我姐,我弟,最後我們商量了一下,我們有一個底線,如果要切開他的氣管插管的時候,我們就放棄了。因為最後的一絲尊嚴都沒有了。我相信他也是不願意以這樣的方式生存,生命的價值和樂趣還在哪裡?

他去世的時候,劇組給我放了一天假,我早上從青島飛到合肥,給他磕了一個頭,火化,下午就回去。也算見他最後一面,人世間我們的合作結束了,它以另外一種形態存在在我們心中。你覺得他仍然在。我都這歲數了,遇到一種快樂,或者是遇到一個問題,我就想告訴我爸。

這個情感會一直延續下去,他在我的內心中還仍然是一個實體的存在,我相信我跟他仍然有心靈上的溝通。趕上過節,我給我爸打個電話,可能沒有辦法再跟他對話,但是我在想念他,他的那個微信號還在,我還會給他發一個微信。比方說祝他生日快樂啊,重陽節快樂啊,中秋節快樂,都會有,只要記憶在,這個人永遠會在。

寧理和父親

7

我身上自己最不喜歡的就是糾結。我不知道應不應該把這歸咎於我母親的去世,於是你就會有那種不安全感,你總是擔心你的選擇是錯誤的。也許本身性格里也有這樣的成分。

去美國其實也糾結,會想是不是不應該?在美國呆了一段時間以後,我極度的焦慮,別人就給我推薦去看心理醫生。於是我在經濟那麼拮据的情況下,找了一個很便宜的心理醫生,20美金一個小時。我在那裡講,他都是假裝很認真,來掩飾他的打哈欠。我看那個鬧鐘,每走一個字我就覺得又多少美分沒了,一塊錢沒了,20美金馬上就沒了。但最後他跟我說了一句話,我花的所有錢都值得了。

他說你為什麼要來看心理醫生呢?我說我好像抑鬱了。他說我跟你聊了一段時間,其實你只是沮喪。每個人都有,但這不是問題。但如果你老這麼想,你可能真的會抑鬱。

我就聯想到,同學聚會的時候,大家會說,都40多歲的人了,怎麼怎麼了。我在想這個東西也是一種暗示,告訴我們生命在走到某一個階段,你應該穿什麼樣的衣服,應該做什麼樣的思考,我不想對我有這樣的暗示。所以我自己不願意去想自己的年齡。不是說我怕老,我覺得我現在仍然是可以聽Rock&roll,我可以接受新鮮事物。我不想暗示自己。

9歲的時候我有第一次年齡焦慮,我被嚇著了,想著自己就要10歲了。即將從一位數變成兩位數了,這是一個多麼重大的轉折啊,我很快就要小學畢業了。照這麼下去,我很快就要上初中、上高中、上大學......很快我就老了,就要變成骷髏了,那時候對於死亡的想像就是骷髏。

從小我爸媽以為我活不過16歲,因為我小時候身體極其不好。我爸媽就覺得要對得起這孩子,讓他享受人生。所以比起我的姐姐和弟弟,我是玩得最多的。上有天堂下有蘇杭,上海什麼的,他們都帶我去玩過。

但其實在我們家,沒有過誰更多一點的關愛,他們是有標準的。我從小就沒有感覺有過社會地位不同、階級不同、男女性別不同、長幼不同帶來的天然的特權,我們家完全沒有。

我們家是輪流刷碗的,有一天輪到我姐,那時候她剛有生理期。我媽就說,你姐肚子疼,弄不了,你來刷吧。我說,啊,我也肚子疼(笑)。那時候以為就是一般的肚子疼,後來才知道原因,那你這一下偽裝就失敗了嘛。

我小女兒是在北京生的,還挺好的一個私立醫院。我老婆剖腹產,真的很難。那天生完了以後我進去看,有一個大大的板子上寫著,祝賀寧理先生和xxx喜得千金。

這一刻我就覺得特別扎眼。我就跟前台說了,能不能把我太太的名字放前面。他們說是領導排的。我說憑什麼,女性忍受了那麼大的痛苦,甚至是生命的危險生了孩子,孩子還不跟人家姓,就這麼一點點小小的東西,我還排在前面,我說絕對不行,必須換。後來我的牌子就換了。6年以後,我有個朋友也在那家醫院生孩子,我買了一束花看他們去。我一看他們那個板子換成液晶屏了,全把母親的名字放在前面。這事對於女性有多大的幫助嗎?沒有。她仍然經歷這個痛苦,但是就這一點點的尊重,你就得給,這個世界上絕對公平是沒有的,我們儘量找到舒適的這麼一種公平。

我還經歷過一個事情,當時我住在朝陽公園南門那邊,大概10月底吧,有一天我正好出門,看到一個男的,穿得很破很髒,頭髮也打綹了,腳上穿的是一個拖鞋,壞了,他拿繩子給繫上了,腳都凍紅了。我就回家拿了一雙工裝皮鞋,就男孩喜歡穿的那種靴子。這時候他已經坐在超市門口的人行道上吃東西。我說哥們,這天冷了,你把這鞋穿上吧。他看了我一眼,一腳把那個鞋給踢飛了,指著我就開始罵。旁邊好多人就開始圍著看,我當時特別不好意思,本能的那種氣憤,覺得這人不識好人心嘛。

我的期待是他對我進行感激,周圍的人對我投來讚許的目光。後來我再想,你拿了這一雙鞋,你平時也不怎麼穿,你想獲得一個神一樣的對待,你多不要臉啊,對不對?那一刻也許我打擾了人家的生活,這麼一想以後我就釋然了。我把鞋放在垃圾桶的上面,我說對不起哥們,不好意思打攪了。我就走了。人家有自己的選擇,千萬不要覺得我們怎麼樣了,就一定在人格上更加高貴、值得讚賞。

年輕的時候遇到這種情況,我可能就會覺得這人怎麼不識好歹,那時候我很幼稚,甚至在某些方面很無情。人的一生可能是自我雕刻的過程,一個手拿一個鑽子,在刻另外一個手。

不演戲之後,我想做一個木匠。我岳父去世以後,留了非常完整的一套木工工具。做個馬扎,做個板凳,恨不能做個小的擀麵杖,都是一個挺讓人著迷的事情。

寧理在修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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