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節選自知乎《勞燕分飛》,作者:叫我靜靜靜靜靜,如有侵權,請聯繫刪除,圖片源自網絡侵刪】
1.
「你變了!」
這是戴惜惜第N次這麼對我說,我從第一次的極力否認,第二次的耐心解釋,第三次的倍感委屈,第四次的無限疲憊,到如今,只剩下麻木和漠然。
我不知道戴惜惜有沒有後悔,反正我是後悔了,我們不該在最相愛的時候選擇結婚。
在這段因愛而驟成的婚姻里,短暫的加倍幸福感和我們自以為的圓滿過後,是彼此無法吸引又無力改變的個性撕扯、是猝不及防的柴米油鹽和一地的雞毛,還是巨大的心理落差和美好願景的湮滅。
今天是周五,早上吃早餐的時候,戴惜惜邊刷抖音邊提醒我:「晚上下班早點兒回來,我們去趟超市,炊具帳篷什麼的,小夏他們準備了,我們去買點燒烤食材。」
戴惜惜是個待不住的人,熱愛一切新奇美好的事物。
一周前,她在網上看到鄰省一個度假村,當即和志同道合的閨蜜夏夢瑩一拍即合,決定帶上各自的老公,來一場四人自駕之旅。
我答應了,一來是不想掃她的興,二來是結婚三年,我和戴惜惜彼此都感覺到了,隨著愛情濾鏡的褪去,徒留在我們之間的新鮮感與激情,早已隨著日復一日的磨合與齟齬,所剩無幾,少得可憐。
都說旅行最能考驗感情,可旅行同樣是戀人之間感情升溫的最佳方式之一,當年,我和戴惜惜做出攜手共赴婚姻墳墓的決定,也是在旅行中。
那時候我和戴惜惜在一起還不到半年,她聽同事提起華山的星隕,頓時心馳神往,念念不忘,我懷揣著半真情半雞賊的小心思,當即訂了兩張飛往西安的機票。
我至今都記得,她收到訂票信息後,眸光微動的模樣,像盛滿了碎鑽一樣,在陽光下,熠熠發光。
那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夠瀟灑也夠倉促,我們沒來得及做攻略,也興奮地忘了看天氣預報,等我們並肩站在華山腳下時,天空中已下起了密密的細雨。
雖然沒有看到戴惜惜心心念念的星隕,可雨中的華山也是極美的。雲霧繚繞藏著山峰,樹梢晶瑩垂著雨滴,行在其中仿佛置身仙境,停步遠眺恍惚美景如畫。
在這如夢似幻的盛世美景面前,我們都一時忘了疲憊和遺憾,戴惜惜拉著我在玉女峰鎖上了她在山下特意買的同心鎖,還繫上了寫著心愿的紅絲帶。
她是背著我寫的,像雞媽媽護小雞崽一樣擋在身後死活不讓我看。拉扯間,她雙頰一片緋紅,微微低著頭,長長的睫毛也沒能掩蓋住眼底的溫柔和天真:「有一天我們吵架了,你如果還想要我原諒你,就來這裡找它,如果你還能找到,我就原諒你。」
可能她也覺得不現實,還沒說完自己就傻笑了起來,秀氣的小臉更添了一抹嬌憨。
不知怎麼的,我就這麼看傻了,下意識地許下了這一生最鄭重的承諾:「惜惜,我們結婚吧!」
可是今天,我反悔了,試圖說服她:「昨天不是發布了最新通知,非必要不要出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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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她一聽,明顯急了,眉頭擰到了一起:「只是不建議出省,又沒規定不讓出省,再說我們又不去X市。」
我沉默了幾秒,原則上的確如此,可我還是不想冒一丁點兒的風險,我討厭一切無法控制的變數。
「惜惜,別鬧了,我們領導也不會同意讓我出省的,有個萬一,整個公司都跟著我遭殃。」
「我們是周末去,又不是讓你請假去,你不說你領導怎麼會知道呢?」她不依不饒道,顯然並不買帳。末了,又加了一句:「都是藉口,你就是不想陪我去了!何煦,你變了!」
我不想跟她吵,「你變了」三個字,就像孫悟空的緊箍咒一樣,勒得我頭皮一陣跳疼,我幾乎是奪門而逃。
變變變,動不動就變,一言不合就變,好像三年婚姻讓我練就了孫悟空七十二變的本事一樣。
2
大概從結婚半年以後,「你變了」這三個字,就開始高頻率從戴惜惜口中跳出來。
戴惜惜有點小潔癖和輕微的強迫症,她要求我每天回家第一件事是必須洗手,沒換衣服前不許往床上和沙發上躺,洗乾淨的盤子必須擦乾水漬了才能放進碗櫃里。
一開始,我還挺喜歡聽她略帶氣急敗壞的碎碎念,也挺享受她鼓著一張小臉氣呼呼將我從沙發上拉起來的那種感覺,覺得她較真的模樣特可愛,那種被人念叨的感覺也有一種莫名的滿足感。
可漸漸地,我就招架不住了,不是我不想改,只是像我這樣一個二十多年來都習慣一條毛巾擦遍全身的糙老爺們,就算改,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有一次,我為了趕一份報告,匆匆刷完碗,來不及擦乾就偷摸著往碗櫃里放,放之前,我還特意瞄了一眼坐在沙發上聚精會神追劇的戴惜惜,我敢確定,她沒有看到。
可是,我沒想到她竟然會特意打開碗櫃去檢查。所以,當她「砰」地一聲踹開書房的門,提著幾隻濕漉漉的盤子站在我面前時,我只恨電腦螢幕太小,遮擋不住人高馬大的我。
我心下一陣哀呼,看來今天這場口舌之戰,又是避無可避了!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碗筷、盤子一定要擦乾淨才能放進碗櫃,不然會有味道,碗櫃也容易發霉,你為什麼總是敷衍我?」
「我沒有,只是我今天有緊急的工作要做,趕時間,就這一回而已。」
「難得讓你刷回碗,你就有緊急的工作要做了,你騙鬼呢?」
「來來來,不信你自己來看看?」我說著將筆記本轉了個身,讓電腦螢幕面向她,心裡頭一陣煩躁:「不就一點水漬沒擦嗎?有什麼要緊的,你非得每次都這麼沒完沒了嗎?」
「要不是你屢教不改,我有機會沒完沒了嗎?你就是不把我放在心上,所以我說的話你才總是記不住。」她越說越激動,音量也不自覺抬高了幾分:「你就是不尊重我,不在乎我的感受,所以我說這麼多次了,你還是這麼我行我素!」
我這邊客戶等著回復,被她無厘頭的上綱上線攪得大腦一片混亂,一股無名火也油然而生:「那你就在意我的感受了嗎?我就喜歡這樣刷完了直接放碗櫃里,就喜歡回到家一頭撲倒在沙發上,你尊重我了嗎?憑什麼都要按你的喜好和習慣來?」
吼完之後,我心裡瞬間舒坦多了,可抬眼看到她耷拉著一張小臉,撇著嘴,眼眶紅紅的,眼底也蓄上了一層水汽,眼看就要傾瀉了下來。
我驀地心一軟,剛想開口說兩句軟話哄哄她,卻又聽到她帶著哭腔的埋怨:「何煦,你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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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這句話仿佛生出了一隻強有力的大手,緊緊地掐住了我的喉嚨,我頓時窒息得連嗚咽聲都發不出來了。
3
到了下班時間,同事們紛紛打卡走人,我故意留在工位上磨磨蹭蹭,目光第無數次落在一旁的手機上,整整一天了,我和戴惜惜誰也沒聯繫過誰。
從我開始不再第一時間哄她起,我們每一次吵架之後,必然是令人窒息的冷戰,而冷戰的長短完全取決於我。即我低頭妥協之日,就是這次冷戰的破冰之時。
下午有那麼一瞬間,我特別希望她能主動給我打個電話或發條微信,哪怕是頤指氣使地堅決要求我按照原計劃,陪她去打卡那個度假村都行。
可是意料之中的,她並沒有。
晚上八點,我再也坐不住了,開車繞到市中心買了她愛吃的栗子蛋糕,順便又買了一束黃玫瑰,雖然我還是不認為我做錯了,可男人的道歉,有幾個不是為了息事寧人?
我回到家的時候,戴惜惜正半躺在床上玩手機,見我回來故意翻了個身,背對向我,滿臉都寫著「余怒未消」四個字。
我繞到床的另一側,將蛋糕和花往她懷裡塞,嬉皮笑臉地哄她:「老婆,早上是我態度不好,不是我不想陪你去,只是萬一出事可不是鬧著玩的。總之我答應你,以後我一定陪你去一回行不行?你就大人有大量,別跟我生氣了。」
「走開,走開!」她哼哼唧唧地推開我探過去擱在她身上的手,還是一副不願搭理我的模樣,可臉色緩和了許多,聲音也沒那麼尖銳冰冷了:「誰要你陪了,我以後都不想跟你出去玩了。」
「不要我陪,那你想要誰陪?」說著,我一頭撲倒在床上,不安分的手指撓得她嗔笑不已。
我和戴惜惜再一次床頭吵架床尾和了。
黑暗中,我們肩並肩躺在床上,不知誰起的頭,冷不丁就聊到了孩子,氣氛一時冷了下來,空氣中瀰漫著悲戚而又酸楚的味道。
結婚後,我們有過一個孩子,可惜沒保住。
這事讓我和戴惜惜都難過了很久,戴惜惜應該比我更難過,因為當初她為了那個孩子,放棄了一個難得的工作機會。
兩年前,戴惜惜所在的活動策劃公司有意開拓鄰市的業務版塊,計劃從各部門調遣一批骨幹前往鄰市的分公司,為期一年。如果順利,再回來,升職加薪那都不在話下。
一向積極進取的戴惜惜自然是摩拳擦掌,躍躍欲試,還一口氣PK掉了所有的競爭對手,我當然是極力反對,為此,我們大吵了一架,還驚動了雙方父母。
一開始,她父母沒有明確表態,只是委婉勸我們好好商量,我父母和我則堅決反對她去鄰市工作,雖說只是一年的時間,可誰又能保證一年之後一定能調回來?
更何況,異地對我們這種新婚夫妻而言,風險係數太大了,我討厭一切不可控的變數。
那次是迄今為止,戴惜惜唯一一次的妥協,當然並不是為了我,而是因為她懷孕了,這下別說我的父母了,就連她的父母也反過來勸她萬事以孩子為先。
所以,當孩子三個月突然胎停了,她怎麼也接受不了,把自己關在房間哭了好些天,那也是我最難熬的一段時光,除了喪子之痛,我還得忍受她一次又一次將無名之火撒在我身上。
如今想想,我們之間的感情,好像就從那個時候起,不知被哪一句話,還是哪一個眼神,又或者是哪一個動作,敲開了一道細細的縫隙,看不出來,但能摸得著。
和妻子新婚正甜蜜,她懷3月的孩子沒了後,生活從此變了天。
4
那之後,每一次聊到孩子,我和戴惜惜之間的話題都會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突然就沉重了起來,在大煞風景後,可想而知地不歡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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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有一回,我在公司年會上抽到一台空氣炸鍋,興沖沖抱回家送給她,她也很開心,當即淘寶下單買了一大堆食材。
我看著她買的一堆薯條雞米花之類的半成品,笑著調侃她:「怎麼都是些小孩子愛吃的垃圾食品?這樣也好,先練著,等我們有孩子了,你做給孩子吃,總比外面用地溝油炸得強。」
「孩子?哪來的孩子?」她突然臉色一變,陰陽怪氣道:「就咱倆這工資水平,哪配生孩子?」
我知道她說得是氣話,平心而言,戴惜惜不是嫌貧愛富的姑娘,當初她嫁給我的時候,我連四十五萬的首付都湊不齊,最後還是她厚著臉皮回家問她父母拿了三十萬,十萬挪給我付首付,剩下的二十萬正好夠裝修。
結婚後,為了貼補家用,一向大手大腳崇尚享樂主義的戴惜惜也學會了精打細算,連護膚品都默默降了兩個檔次。
一開始我並不知情,直到有一次和夏夢瑩吃飯,聽到夏夢瑩笑著打趣她:「看你婚後這生活質量,看得我都不敢結婚了。」
當時我沒有說話,回家後默默搜了她們聊的兩款護膚品的價格,頓感心口一陣說不上來的揪疼,第二天,我就去商場給戴惜惜買了一整套的高端化妝品。
我還記得那天戴惜惜又驚又喜的模樣,她瞪大雙眼怔怔地看著我,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嘟囔著一頭扎進我懷裡,蹭得我襯衫都濕了。
她還一臉狡黠地勸我:「以後別浪費錢,咱還要攢錢買車呢,我現在用不著這麼好的護膚品了,你沒聽人說嗎?好的愛情是女人最好的護膚品!」
那時候的我們,應該很相愛很相愛的吧?
至少絕不會像現在這樣,時不時就會為三五兩的碎銀傷了彼此的顏面。說真的,我挺煩她動不動就把「貧賤夫妻百事哀」掛在嘴邊,把我們之間的一切矛盾都歸咎於「沒錢」二字的。
這也是我與她的主要矛盾點之一,我並不覺得我們貧賤,我們有房有車,都有相對穩定的工作,每個月交完房貸還能剩個大幾千,足夠日常的生活開支。
可她自從升職泡湯後,整個人就變得格外焦慮,三十歲不到就整天給我打「中年危機」的預防針,甚至妖魔化了養孩子的成本,堅持認為沒有六位數的存款,不配生孩子。
在這件事上,我並不苟同,可我從不爭辯,因為只要我一反駁,等著我的必將是一場腥風血雨般的惡戰。
她小產後沒多久,我的直屬領導決定自立門戶,他私下邀請我技術入股,我考慮了整整兩天,最終還是拒絕了他。
我說過,我討厭一切不可控的變數,儘管他開出的條件很優厚,可我在公司兢兢業業乾了七八年,工資漲幅雖不大,但也一直穩步上升,且福利待遇各方面也不錯,我實在不想冒那個險。
戴惜惜曾好幾次嘗試說服我辭職和前領導單幹,她說:「你還年輕,闖一闖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也才能探知自己的潛能,趁現在我們還沒有孩子,你還有試錯的成本,試一試,好不好?」
說實話,我不是沒有動搖過,可到了面臨抉擇的那一刻,我才發現,原來我骨子裡刻著的是隨遇而安,我缺乏奮力拚搏的意志,也沒有面臨失敗的勇氣。
然而我並不認為自己是一個碌碌無為的庸人,在我的認知里,簡單平凡的生活也未嘗不可貴,人各有志,子非魚,焉知魚之樂?
後來,夏夢瑩的老公辭職跳槽到了前領導的公司,短短一年的時間,搖身一變,從默默無聞的打工仔一躍成為身價百萬的合伙人,一時風頭無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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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戴惜惜對我的不滿徹底爆發,在我又一次向她提起造人計劃時,她幾乎歇斯底里地沖我咆哮:「只有最底層的男人,才會整天只想著要低端繁衍!」
那一刻,我又聽到「咔嚓」一聲,那道縫隙,又裂開了幾分,而這一回,清晰可見。
5
黑暗中,我側過身體將她攬進懷裡,沒有像往常一樣在孩子的話題上和她過多地拉扯,因為今天我有比生孩子更緊急的事要和她商量。
「老婆,跟你商量個事唄,爸媽想搬過來住一陣子,你看成不?」
她身體明顯一僵,仰起靠在我胸口的臉,有些不安地反問我:「怎麼了,不是說爸的腿都好了嗎?」
前一陣子,老家下了一場大雨,我爸幹活時一不小心摔斷了腿,我和戴惜惜第一時間趕回去帶他做了手術,請了護工,找了保姆,戴惜惜還特地找代購買了一大堆老年人的保健品,催促我媽和我爸一起吃。
她和我媽說:「我們要工作,不能陪在你們身邊,平時也照顧不到你們,你們一定要注意自己的身體,該吃的吃,該喝的喝,該花錢找人乾的活就花錢找人干,別為了省那倆個錢,累著自個兒身子。」
走之前,她還在沒知會我的情況下,給我媽塞了兩萬塊錢,我當時挺感動的,所以,當我看到我媽拉著她的手直抹眼角時,我以為她也是感動的。
可不曾想,比起感動,我媽更多的是覺得委屈。
昨晚她哭哭啼啼地給我打電話:「都說養兒防老,你隔壁嬸子都被女兒女婿接到城裡享福去了,前段時間你爸癱在床上,兒子兒媳也沒露個面,鄉里鄉親說是來看你爸的腿,可我們心裡都明白,他們是來看我們笑話的。」
我聽了心裡很不是滋味,可我沒敢吭聲,結婚前,戴惜惜就和我約法三章,婚後不與雙方父母同住,她崇尚自由,討厭拘束,更恐懼傳說中的婆媳矛盾。
「好是好了,可人老了不就跟孩子似的嗎?這麼一摔,摔出嬌氣來了,怕再有個什麼好歹都見不著我們最後一面了。正碰上我們最近都忙,一直沒回去看看,又想我們,所以想著搬過來住一段日子。」
戴惜惜一時沒有說話,長久的沉默讓我心底直打鼓,從緊張忐忑到竟也生出了幾分委屈,然後又在死一般的寂靜中,化為了滿腔的怨氣:「行不行給個痛快話!」
「你急什麼啊?」許是感覺到了我的怨氣,她的聲音也冷了下來:「他們打算來住幾天?」
我一聽,一股無名之火「騰」的一下子冒了上來:「人還沒來呢,你就盼著他們走嗎?我就搞不懂了,我爸媽能吃了你,還是礙著你什麼事了,回回來你都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
她一下子從我懷裡掙脫出來,翻身擰亮床頭的檯燈,我被突如其來的強光刺得本能地抬手遮住了雙眼,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她尖銳而又冰冷的聲音像一把把利刃朝我迎面刺來。
「何煦,你可別忘了,當初是你答應我的,婚後搬出來單住,我這才又是出錢又是出力地嫁給你,這才多久啊,你就出爾反爾,你覺得說得過去嗎?」
「對,我是答應你了,可凡事不是有個意外嗎?你自己也有父母,老人家就這麼一個小小的心愿,你連這點孝心都沒有嗎?」
「孝心就一定要住在同一屋檐下才能彰顯出來嗎?你自己說,結婚這些年,我虧待他們了嗎?每個月按時給他們打贍養費,逢年過節給他們寄禮物,哪一年春節沒跟你回去陪他們吃團圓飯,還要我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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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你做得是很好,可這些都不是他們最想要的,我爸媽就我這麼一個兒子,你就不能理解理解我?」
她冷笑了一聲,反唇相譏:「那你怎麼不理解理解我?你知道的,我從小眼見我奶奶是怎麼對我媽的,我有陰影。」
我心底一軟,也坐起了身子,朝她身旁挪了挪,張開手臂試圖抱她,被她冷冷地推開了。
我只好嘆了一口氣:「你不要想得太複雜了,我媽和你奶奶不一樣,你相信我,我媽絕對是一個寬容、明事理的好婆婆,不會讓你受一點兒氣的。」
她憤憤地推開我,跳下了床,一邊穿鞋一邊收拾自己的枕頭和被子,丟下一句「那是你媽你當然這麼說了」,便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間。
不一會兒,我聽到次臥傳來驚天動地的摔門聲,目光無意識落到一旁桌上的栗子蛋糕和黃玫瑰上,只覺得自己又從孫悟空變成了豬八戒,美滋滋地掏出鏡子照著,卻照出了個裡外都不是人來。
6
我最終還是受不了我媽三天兩頭哭哭啼啼的電話轟炸,硬著頭皮將他們接了過來,也做好了戴惜惜和我大鬧一場的心理準備。
我甚至極端地想著,萬一我和戴惜惜吵得凶了,我爸媽或許會因為擔心影響我們的感情,而主動提出搬回老家,又或許戴惜惜一氣之下回了娘家,雖然最終還得我拉下臉面去求她跟我回來,可她離開的這段時間,我應該能過上幾天安生日子。
當我萌生出這個想法的時候,我都被自己嚇了一跳,才三年而已,我竟然對這段婚姻疲累到了想要逃離的地步。
然而,令我意外的是,戴惜惜非但沒有和我鬧,除了沒那麼熱情之外,她對待我爸媽的到來,表現得可謂相當的細緻周到。
她主動將次臥收拾出來給我爸媽住,給他們準備了新的被子、洗漱用品、睡衣和家居服,還特地給他們床頭安裝了感應燈。
多日來壓在我心頭的陰霾瞬間消散得乾乾淨淨,感動和欣慰溢滿了我的胸腔,我甚至為此自責不已,我怎麼忘了我們是因愛成婚。我們之間再吵再鬧,對彼此有再多的不滿,也不能否認,我們真真切切地相愛過,且依然持續。
我怎麼能懷疑戴惜惜對我的愛,以及因愛而衍生的愛屋及烏,她怎麼可能當真容不下我的父母?
我拉著她去商場要給她買包包,換做平時,她早就欣喜得摟著我的脖子直蹦了,可這一回她臉上並沒有太多的喜色。
我以為她還故意跟我鬧小脾氣,變著法地扮鬼臉逗她開心,她也笑了,可笑得很勉強,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回去的路上,她突然冷不丁地對我說:「何煦,我最近總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我透過後視鏡看了她一眼。
與她相反,我最近總算覺得心情舒暢了。慈愛的父母,嬌美的妻子都在身邊,一家人齊聚一堂,其樂融融,日子都生動了起來,如果再添一個孩子,那就更加完美了。
突如其來的喜悅,讓我並沒有把她的話放在心上:「你們女人啊,就愛胡思亂想,還是因為沒孩子,等你做了媽,心就定了。」
她沒再說什麼,側過臉看向窗外,車窗上倒映出她模糊的影子,我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就像我看不懂她當時眼底的悵然。
我爸媽和戴惜惜客客氣氣地度過了一段相安無事的日子,但我多多少少能察覺到,平靜的湖面下並不是沒有暗流在涌動,很多時候,他們只是在用客套和疏離維持表面的和諧。
比如戴惜惜洗完澡順手洗自己的衣服時,我媽會侷促地站在一旁,客客氣氣地說:「你放著那好了,媽明天一起洗。」
然後卻會在戴惜惜不在的時候,不斷沖我念叨:「你這媳婦太見外了,主要她就洗兩件衣服,嘩啦啦得放那麼多水,跟水不要錢似的,太不會過日子了。」
再比如,每次我媽問戴惜惜晚上想吃什麼,她都笑嘻嘻地說:「隨便,都可以,您做什麼我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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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可好幾次,她晚上吃了兩口就喊吃飽了,半夜又趁我爸媽睡著了偷偷點外賣吃。我說了她幾句,她理直氣壯地反駁我:「你媽做菜都按你和你爸的口味來,我吃不飽,還不能自己解決?」
當然了,這些都是無關緊要的小摩擦,我媽和戴惜惜之間最大的矛盾,還是孩子。
我媽無數次明里暗裡敲打戴惜惜,提醒她該為我們老何家生個一男半女了,戴惜惜多數都是冷處理,不理也不睬,就好像沒聽出來我媽話里話外的意思似的,氣得我媽只能朝我乾瞪眼。
戴惜惜偶爾被催得煩了,也會冷冷地瞪我一眼,把問題丟給我:「何煦,媽問你話呢!」
我私下也做過戴惜惜的工作,她的目光從書本里轉移到我身上,泛著審視的光芒:「何煦,你家是有巨額資產要繼承?還是有天才的基因要傳承?」
有一次,戴惜惜公司聚餐回來得很晚,恰好那天我媽和我姨媽通了電話,得知小她十來歲的姨媽都抱上了孫子,耿耿於懷了一整天,見到晚歸又帶著酒氣的戴惜惜,她到底沒忍住撕碎了一直以來精心畫上的微笑面具。
「惜惜,不是我說你,你看看現在幾點了,一個女孩子家一身酒氣的大半夜才回家,像話嗎?這要在我們老家,外人嚼舌根子就能嚼得你跳進黃河都洗不清。」
微醺的戴惜惜也少了平日裡的隱忍,擺了擺手,一臉無謂道:「媽,您看清楚了,這不是你們老家,這是我家,誰敢亂嚼舌根?」
「你,你這話什麼意思?」我媽被噎得頓了幾秒,緩了一口氣,又不甘心道:「這裡也是我兒子家,我兒子家就是我家,整天不著家,難怪連個孩子都懷不上。」
戴惜惜本還想說什麼,被我連拖帶拽拉回了房間。
那一晚,我們又大吵了一架,當我聽到她歇斯底里地沖我喊:「何煦,你知道我為什麼就是不願意生孩子嗎?因為我知道,只要我懷上了孩子,你爸媽就會打著照顧我、幫忙帶孩子的旗號,徹徹底底住下來不走了!」
我怔怔地望著她,好半天都沒有反應過來。我原本以為,她還是因為孩子的養育基金沒攢夠,所以遲遲不肯要孩子,卻沒想到,她所顧忌的依然還是我爸媽的到來。
為此,她不惜放棄生養一個與我們血脈相連的孩子。
「我實話告訴你吧,我既然把我爸媽接過來了,就沒有打算再送回去。」
「你不是說他們只是過來住一陣子的嗎?你騙我!」她隨手抓起桌上的一本書,狠狠砸向我:「何煦,我要跟你離婚。」
她吼完之後,我們倆都沉默了,也都瞬間冷靜了下來,豆大的淚珠從她眼眶裡奔涌而出,我幾乎本能地走過去抱她,手忙腳亂地幫她擦眼淚,可怎麼擦也擦不完。
7
她竟然親口說出了「離婚」二字,哪怕是一時的氣話,可氣話才是最真實的心裡話,不是嗎?
我們都嚇壞了,不敢直視對方的眼睛,我們都怕從彼此眼底看到曾經的誓言和如今面目全非的自己。
一年前,戴惜惜的父親,也就是我的岳父臨終前拼著最後一口氣,使勁將我倆的手拉到一起,一遍遍地囑咐我們:「好好的,好好的,別鬧了。」
岳父確診得了胰腺癌的時候,正是戴惜惜和我鬧得最凶的時候。
她始終對我因目光短淺而把飛黃騰達的機會拱手讓人耿耿於懷,而我在她一次又一次的無情嘲諷之中,沒忍住動手打了她一巴掌,被她趕了出來,搬到公司的員工宿舍住了好些天。
噩耗傳來,我第一時間趕到了醫院,我一向敬重我的岳父,他是一位寬容慈愛的長輩,在事業和為人處世上都不止一次地提點我,在我和戴惜惜的婚姻里,他從不干涉,也從不偏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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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岳父住院治療的那幾個月,我幾乎隔一天就去醫院陪床,衣不解帶地照顧他,四處搜尋治療方案,出錢又出力。
雖然心知終會是竹籃打水,可當岳父老人家眼角泛潮地看著我時,我真心覺得值。
他曾在夜裡痛得輾轉反側時還拜託我:「我們就惜惜一個女兒,難免會嬌慣一些,這孩子任性要強,可心地善良,心思單純,對你也是真心實意的,你多包容她一些,再怎麼樣,也別動手了,行嗎?」
也曾在戴惜惜喂他喝粥的時候,一臉不放心地叮囑她:「婚姻是彼此適應,而不是互相改變,別逼何煦做他不喜歡的事,他不是一攤橡皮泥,任你搓扁揉圓捏成自己想要的樣子,他是你心甘情願要嫁的丈夫,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就連臨終前,他也是在聽到我們雙雙含淚承諾好好過日子,絕不離婚,這才安詳地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可以說,我和戴惜惜如今起死回生的婚姻,是岳父用他最後的生命換來的,其中重量,我們都心知肚明。
所以這一年來,我們心照不宣地藏起心頭的芒刺,我們收起揮舞的爪牙,我們如此戰戰兢兢,小心翼翼,是源於珍惜這段失而復得的婚姻,還是感念岳父的臨終成全,我們其實都早已分不清了。
就像有時候,我甚至都分不清,戴惜惜對我還有沒有愛了,她或許有同樣的疑惑。
就在前些日子,她半認真半玩笑地怪我不如之前對她那麼上心了,下雨了都想不到去接她下班。
我剛想解釋,我媽搶先替我辯解:「你早上出門的時候,我不是提醒你帶傘了,誰讓你懶,圖省事不肯帶,淋點雨也好,長個記性。」
戴惜惜當場臉色就變了,要不是我在桌子底下死死扯著她的胳膊,她早就不客氣地回懟我媽了。
回到房間,關上門,我半跪在她面前,又是低三下四地道歉,又是承諾給她買包買口紅,她臉上的神色才緩和了一些。
就在我長舒一口氣,暗嘆又僥倖過了一關時,她突然側過臉,定定地看著我,幽幽開口問道:「何煦,你還愛我嗎?」
我愣怔了一會兒,幾乎本能地沖她點了點頭,可目光卻晃得厲害,不知道她發現沒有,反正她沒有追問下去,可能她也沒敢直面我投過去的目光吧。
8
我和戴惜惜再一次重歸於好,仿佛那天她脫口而出的「離婚」二字,只是她一時的口誤,而我正好間接性耳聾。
我們又回到了相愛的日子,我每天早起半小時送她上班,她會認真替我熨平被我媽洗皺的襯衫,我周末會抽出時間陪她打卡新開業的餐廳,不加班的時候她會早早回家,陪我靜靜坐著虛度光陰。
在我媽有一次去買菜差點被車撞到後,她貼心地給兩位老人買了意外險,見我爸愛出去跑步遛彎,她又特地給他配了帶心率檢測的運動手環。
就連偶爾提到要孩子,她的反應也沒有從前那麼尖銳而又激烈了,但我看得出來,她還是沒有做好準備,她沒有以前開心了。
直到有一天,她興沖沖地給我打電話約我晚上在外面吃飯,說有天大的喜事要告訴我,那天她看起來高興極了,就像撿到錢似的。
不過也差不多,她談下了一個大項目,項目獎金十分可觀,都快抵得上我一年的工資了。
她眼底閃爍出我久不曾見到的帶著五顏六色的光芒,那份發自內心的快樂讓她的聲音都變了調,她說:「等發了獎金,我們再買一套房吧?我算過了,加上我們的存款,夠再支付一套房的首付了,等買了房,我們就可以搬出來住了。」
說實話,那一刻,我是有些失望的,在她開口之前,我原本想說的是加上那筆獎金,我們養育孩子的基金算是攢夠了吧?這回該踏踏實實生一個孩子了吧?
她滿心歡喜地看著我,我不想掃她的興,可實在沒忍住:「住得好好的,怎麼又提要搬出來呢?你這樣,讓我爸媽怎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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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什麼怎麼想?他們要住城裡,行,他們是長輩,是你爸媽,我把整套房都讓給他們住,我自己搬出去還不行嗎?」
「他們不是想住城裡,是想跟他們的孩子住一起,你現在沒有孩子,所以你不懂做父母的心思。」
她臉上的喜色一掃而光,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怨氣和憤憤的不平:「你懂?你當然懂了,那是你的父母,你跟他們住在一起當然舒坦又自在,可我呢?我現在有時候寧願加班也不願早早回去,我感覺那已經不是我的家了,一點歸屬感都沒有。」
那晚,她沒有回家,我不知道她回了娘家,還是又躲到了夏夢瑩婚前購置的單身公寓,我沒有給她打電話,她也沒給我發微信,我們之間又拉開了令人疲憊的冷戰。
三天後,夏夢瑩替我們想了一個折衷的法子,建議我們新房就買在同一個小區,這樣離我爸媽不遠,平時照顧起來也方便,又能保持一碗湯的距離,互不打擾也就互不生隙了。
我和戴惜惜都覺得這個法子可行,美中不足的是我們現在住的這個小區地段好,又以大戶型居多,我們的積蓄不足以再支付一套房的首付。
我想起去年我老家的田地和魚塘都被徵用,開放商一次性賠償了十幾萬,本想著跟我爸媽借來周轉一下,誰知還沒等我開口,我爸就先拒絕了我。
「你們要錢生孩子,或者換大房子,別說借,我雙手奉上,我們就你一個兒子,我們的還不都是你的,但要錢另買房子搬出去,沒得談。」
我媽的眼淚又來了:「是不是又是戴惜惜出的主意?她安得什麼心,可著勁兒地搶我兒子,拆散這個家!我每天忙裡忙外、好吃好喝地伺候她,她還有什麼不滿意的?不是鬧著要把我們趕回去,就是折騰要搬出去,我看她就是沒把我們當成一家人!」
話音落,門鎖轉動,戴惜惜面無表情地站在門口,她手裡提著烤鴨和一大包饊子,那是我爸最愛吃的下酒菜和我媽常念叨的點心。
她慢慢走到桌子邊,將這些東西輕輕放下,目光一一從我爸媽身上掃過,最後落到了我臉上,聲音平靜而又乾澀:「何煦,做你家人真累。」
末了,她頓了頓,嘴角划過一絲嘲諷:「還有,既然是一家人,你們為什麼都有兩個家人群?」
9
房子最終還是買了,卻和我並沒有什麼關係。
戴惜惜在岳母的贊助下,以岳母的名義買了一套小公寓,並在一個陰雨綿綿的午後,決絕地搬了出去。
從她收拾東西起,我媽就一直跟在她身後,一遍又一遍聲淚俱下地問她:「你這是幹什麼?這日子是真不想過了嗎?」
我坐在客廳沙發上默不作聲地抽著煙,一支接一支,停不下來,也不敢停,只有在煙的鎮壓下,我才能勉強能控制內心壓抑許久的洶湧而又無名的情緒。
我怕,我怕我會失控地朝她咆哮甚至是再次對她動手,又怕自己會忍不住無視她冰冷決絕的眼神,跪在地上求她留下。
一個星期前,我好不容易說服我爸媽跟我一起去岳母家接回戴惜惜,戴惜惜不在的這段日子,輕鬆而又清靜,可一種悵然若失的空落感,幾乎折磨得我夜夜失眠。
我分不清是想她還是擔心這段婚姻的何去何從,就如同我不敢輕易辭職創業一樣,我討厭一切不可控的變數。
然而,這段婚姻真正的失控,恰恰在我想要主動挽回的這一天,毫無徵兆又意料之中地呼嘯而來。
如果不是我和我爸死死攔著,我媽和岳母吵得能抓花彼此的臉。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卻在瞧見一旁眸光泛著寒意的戴惜惜時,又沉沉落到了谷底。
「你什麼意思?有你這樣當媽的嗎,慫恿女兒瞞著婆家買房單住,你盼著他們離婚是不是?」
「又有你這樣當媽的嗎?你還好意思質問我,小兩口本來過得好好的,你非得插一腳,我中年喪夫一個人,都沒想過去打擾孩子,你倒好,怎麼?不住在一起你們活不下去啊?」
「我跟我兒子住,天經地義,你管得著嗎?你女兒瞞著婆家人用夫妻共同財產買房,還寫你的名字,就是不對,打官司也會判把錢還給我們。」
「笑話,你問問你兒子,他們有夫妻共同財產嗎?你兒子每個月還完房貸,剩下那點錢只夠你們一家三口吃吃喝喝,所有的積蓄不都是我女兒自己攢的。」
「你這話說的,我兒子少賺了嗎?他的錢不是用來交房貸了嗎?他……」
「那又怎麼樣?那房本也沒我女兒的名字,他交房貸跟我女兒又有什麼關係?」
兩個年過半百的女人,像雞媽媽護小雞崽一樣護著自己的孩子,一如當年在華山玉女峰頂上,護著那紅絲帶的戴惜惜。
那一刻,我突然好想知道,當年的戴惜惜,到底在那條紅絲帶上寫下了什麼願望。
那次大吵之後,戴惜惜本說第二天就回來搬東西,可一直拖了一周,我還以為她或許也在猶豫,在掙扎,或許也捨不得這段婚姻,畢竟,婚禮上那些約定一生的誓言,還恍若發生在昨日一般,聲聲在耳。
然而,就在我鬆了一口氣的時候,她還是回來了,步履堅定,沒帶一絲猶豫地搬了出去,從始至終,沒跟我說過一句話。
她臨出門前,回頭看了我一眼,四目相對,彼此的目光都晃了一下,似有千言萬語,卻又似一切都無須再多言。
10
離婚後,有一天,我們偶然在街上遇見,我提出一起吃個飯,她笑著欣然應允。
我們像從前一樣,去了一家沒有吃過的餐廳。
她還是像從前那樣,熱愛一切新鮮美好的事物。點菜的時候喜歡點菜名奇奇怪怪的菜,喜歡點顏值很好很適合拍照的甜點,還喜歡點超出兩人份的量,然後嘗不了兩口,威逼利誘我都包圓。
有一那麼剎那,我恍惚間覺得,好像一切都沒變,吃完這頓飯,我們還可以手牽手一起回家。
她突然提起她那個同事前些日子又去了華山,竟然又看到了星隕,眼底流露出滿滿的羨慕和期盼。
我也笑著直感嘆:「其實,你搬出去之前,我也又去了一趟華山,可惜還是沒看到,你同事的運氣簡直好到爆棚。」
她聞言微微一驚,眼底划過一絲愕然,頓了幾秒,恢復如常:「可能也不是運氣,她提前好久就開始計劃了,做足了攻略。」
我低頭笑笑,表示贊同。從岳母家回來,我越生氣就越想知道戴惜惜當年在紅絲帶上究竟寫了什麼心愿,於是第二天就請假飛去了華山,去的是同樣的匆匆。
當年我是想儘快給戴惜惜一個驚喜,後來我是急著趕在她做決定之前,找到能挽回她的理由,每一次都太過倉促,無從準備,錯過也在情理之中。
星隕是,婚姻亦是。
在玉女峰頂上了,我又看到了許許多多的紅絲帶,它們鑲嵌著各種各樣的期許,卻還是那樣的輕飄飄,一陣微風拂過,就能吹落一地。
我久久地站在戴惜惜當年系下紅絲帶的那個地方,我知道,我們婚姻里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沒了。
也是那天我才知道,當時戴惜惜拖了一個星期才搬出去,是因為第二天夏夢瑩的老公出車禍住進醫院,她忙著過去幫忙給耽擱了,並不是我所想的那樣輾轉反側、舉棋不定。
她聽了哈哈大笑,笑夠才帶著幾分認真道:「我確實猶豫過,只是當我看到夏夢瑩那個嬌氣無比的女人,一臉從容地給她老公端屎端尿,累得都脫相了還一副甘之如飴的模樣,我就知道,我們之間徹底結束了。我自問我做不到了,因為我不愛你了,我沒有力量再抵抗我們婚姻里的那些雞零狗碎和飛來橫禍。」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心中並無多少波瀾。早在她問我還愛不愛她時,早在我想過逃離這段婚姻時,又或許早在我們相視的目光開始虛晃時,我們就已經不再相愛了。
吃完飯,分別的時候,她還是沒忍住伏在我肩頭痛哭了一場,我的心也隨著她顫抖不停的肩膀疼得直顫。
可我們還是笑著說了再見,誰也沒再回頭,因為我們都知道,我們哭,我們捨不得,都不再是因為愛,而是疼。
我們就像兩棵靠得很近的大樹,近到埋在土裡的根須在日復一日的生長中,早已盤亘糾結到了一起,可我們畢竟是有著各自生命的兩棵不同的樹,哪怕樹幹相環,哪怕枝椏交結,我們也不可能長成同一棵樹。
如今被暴力分開,撕扯的過程難免會受傷,會痛,會突然的孤單和不知所措。就像母親和嬰兒一樣,分體之前總要挨上一段難以忍受的劇痛。
好在,挨過去,就是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