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婚三年,我竟對我的婚姻疲累到了想要逃離的地步
說實話,那一刻,我是有些失望的,在她開口之前,我原本想說的是加上那筆獎金,我們養育孩子的基金算是攢夠了吧?這回該踏踏實實生一個孩子了吧?
她滿心歡喜地看著我,我不想掃她的興,可實在沒忍住:「住得好好的,怎麼又提要搬出來呢?你這樣,讓我爸媽怎麼想?」
「什麼怎麼想?他們要住城裡,行,他們是長輩,是你爸媽,我把整套房都讓給他們住,我自己搬出去還不行嗎?」
「他們不是想住城裡,是想跟他們的孩子住一起,你現在沒有孩子,所以你不懂做父母的心思。」
她臉上的喜色一掃而光,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怨氣和憤憤的不平:「你懂?你當然懂了,那是你的父母,你跟他們住在一起當然舒坦又自在,可我呢?我現在有時候寧願加班也不願早早回去,我感覺那已經不是我的家了,一點歸屬感都沒有。」
那晚,她沒有回家,我不知道她回了娘家,還是又躲到了夏夢瑩婚前購置的單身公寓,我沒有給她打電話,她也沒給我發微信,我們之間又拉開了令人疲憊的冷戰。
三天後,夏夢瑩替我們想了一個折衷的法子,建議我們新房就買在同一個小區,這樣離我爸媽不遠,平時照顧起來也方便,又能保持一碗湯的距離,互不打擾也就互不生隙了。
我和戴惜惜都覺得這個法子可行,美中不足的是我們現在住的這個小區地段好,又以大戶型居多,我們的積蓄不足以再支付一套房的首付。
我想起去年我老家的田地和魚塘都被徵用,開放商一次性賠償了十幾萬,本想著跟我爸媽借來周轉一下,誰知還沒等我開口,我爸就先拒絕了我。
「你們要錢生孩子,或者換大房子,別說借,我雙手奉上,我們就你一個兒子,我們的還不都是你的,但要錢另買房子搬出去,沒得談。」
我媽的眼淚又來了:「是不是又是戴惜惜出的主意?她安得什麼心,可著勁兒地搶我兒子,拆散這個家!我每天忙裡忙外、好吃好喝地伺候她,她還有什麼不滿意的?不是鬧著要把我們趕回去,就是折騰要搬出去,我看她就是沒把我們當成一家人!」
話音落,門鎖轉動,戴惜惜面無表情地站在門口,她手裡提著烤鴨和一大包饊子,那是我爸最愛吃的下酒菜和我媽常念叨的點心。
她慢慢走到桌子邊,將這些東西輕輕放下,目光一一從我爸媽身上掃過,最後落到了我臉上,聲音平靜而又乾澀:「何煦,做你家人真累。」
末了,她頓了頓,嘴角划過一絲嘲諷:「還有,既然是一家人,你們為什麼都有兩個家人群?」

9
房子最終還是買了,卻和我並沒有什麼關係。
戴惜惜在岳母的贊助下,以岳母的名義買了一套小公寓,並在一個陰雨綿綿的午後,決絕地搬了出去。
從她收拾東西起,我媽就一直跟在她身後,一遍又一遍聲淚俱下地問她:「你這是幹什麼?這日子是真不想過了嗎?」
我坐在客廳沙發上默不作聲地抽著煙,一支接一支,停不下來,也不敢停,只有在煙的鎮壓下,我才能勉強能控制內心壓抑許久的洶湧而又無名的情緒。
我怕,我怕我會失控地朝她咆哮甚至是再次對她動手,又怕自己會忍不住無視她冰冷決絕的眼神,跪在地上求她留下。
一個星期前,我好不容易說服我爸媽跟我一起去岳母家接回戴惜惜,戴惜惜不在的這段日子,輕鬆而又清靜,可一種悵然若失的空落感,幾乎折磨得我夜夜失眠。
我分不清是想她還是擔心這段婚姻的何去何從,就如同我不敢輕易辭職創業一樣,我討厭一切不可控的變數。
然而,這段婚姻真正的失控,恰恰在我想要主動挽回的這一天,毫無徵兆又意料之中地呼嘯而來。
如果不是我和我爸死死攔著,我媽和岳母吵得能抓花彼此的臉。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卻在瞧見一旁眸光泛著寒意的戴惜惜時,又沉沉落到了谷底。
「你什麼意思?有你這樣當媽的嗎,慫恿女兒瞞著婆家買房單住,你盼著他們離婚是不是?」
「又有你這樣當媽的嗎?你還好意思質問我,小兩口本來過得好好的,你非得插一腳,我中年喪夫一個人,都沒想過去打擾孩子,你倒好,怎麼?不住在一起你們活不下去啊?」
「我跟我兒子住,天經地義,你管得著嗎?你女兒瞞著婆家人用夫妻共同財產買房,還寫你的名字,就是不對,打官司也會判把錢還給我們。」
「笑話,你問問你兒子,他們有夫妻共同財產嗎?你兒子每個月還完房貸,剩下那點錢只夠你們一家三口吃吃喝喝,所有的積蓄不都是我女兒自己攢的。」
「你這話說的,我兒子少賺了嗎?他的錢不是用來交房貸了嗎?他……」
「那又怎麼樣?那房本也沒我女兒的名字,他交房貸跟我女兒又有什麼關係?」
兩個年過半百的女人,像雞媽媽護小雞崽一樣護著自己的孩子,一如當年在華山玉女峰頂上,護著那紅絲帶的戴惜惜。
那一刻,我突然好想知道,當年的戴惜惜,到底在那條紅絲帶上寫下了什麼願望。
那次大吵之後,戴惜惜本說第二天就回來搬東西,可一直拖了一周,我還以為她或許也在猶豫,在掙扎,或許也捨不得這段婚姻,畢竟,婚禮上那些約定一生的誓言,還恍若發生在昨日一般,聲聲在耳。
然而,就在我鬆了一口氣的時候,她還是回來了,步履堅定,沒帶一絲猶豫地搬了出去,從始至終,沒跟我說過一句話。
她臨出門前,回頭看了我一眼,四目相對,彼此的目光都晃了一下,似有千言萬語,卻又似一切都無須再多言。
10
離婚後,有一天,我們偶然在街上遇見,我提出一起吃個飯,她笑著欣然應允。
我們像從前一樣,去了一家沒有吃過的餐廳。
她還是像從前那樣,熱愛一切新鮮美好的事物。點菜的時候喜歡點菜名奇奇怪怪的菜,喜歡點顏值很好很適合拍照的甜點,還喜歡點超出兩人份的量,然後嘗不了兩口,威逼利誘我都包圓。
有一那麼剎那,我恍惚間覺得,好像一切都沒變,吃完這頓飯,我們還可以手牽手一起回家。
她突然提起她那個同事前些日子又去了華山,竟然又看到了星隕,眼底流露出滿滿的羨慕和期盼。
我也笑著直感嘆:「其實,你搬出去之前,我也又去了一趟華山,可惜還是沒看到,你同事的運氣簡直好到爆棚。」
她聞言微微一驚,眼底划過一絲愕然,頓了幾秒,恢復如常:「可能也不是運氣,她提前好久就開始計劃了,做足了攻略。」
我低頭笑笑,表示贊同。從岳母家回來,我越生氣就越想知道戴惜惜當年在紅絲帶上究竟寫了什麼心愿,於是第二天就請假飛去了華山,去的是同樣的匆匆。
當年我是想儘快給戴惜惜一個驚喜,後來我是急著趕在她做決定之前,找到能挽回她的理由,每一次都太過倉促,無從準備,錯過也在情理之中。
星隕是,婚姻亦是。
在玉女峰頂上了,我又看到了許許多多的紅絲帶,它們鑲嵌著各種各樣的期許,卻還是那樣的輕飄飄,一陣微風拂過,就能吹落一地。
我久久地站在戴惜惜當年系下紅絲帶的那個地方,我知道,我們婚姻里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沒了。

也是那天我才知道,當時戴惜惜拖了一個星期才搬出去,是因為第二天夏夢瑩的老公出車禍住進醫院,她忙著過去幫忙給耽擱了,並不是我所想的那樣輾轉反側、舉棋不定。
她聽了哈哈大笑,笑夠才帶著幾分認真道:「我確實猶豫過,只是當我看到夏夢瑩那個嬌氣無比的女人,一臉從容地給她老公端屎端尿,累得都脫相了還一副甘之如飴的模樣,我就知道,我們之間徹底結束了。我自問我做不到了,因為我不愛你了,我沒有力量再抵抗我們婚姻里的那些雞零狗碎和飛來橫禍。」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心中並無多少波瀾。早在她問我還愛不愛她時,早在我想過逃離這段婚姻時,又或許早在我們相視的目光開始虛晃時,我們就已經不再相愛了。
吃完飯,分別的時候,她還是沒忍住伏在我肩頭痛哭了一場,我的心也隨著她顫抖不停的肩膀疼得直顫。
可我們還是笑著說了再見,誰也沒再回頭,因為我們都知道,我們哭,我們捨不得,都不再是因為愛,而是疼。
我們就像兩棵靠得很近的大樹,近到埋在土裡的根須在日復一日的生長中,早已盤亘糾結到了一起,可我們畢竟是有著各自生命的兩棵不同的樹,哪怕樹幹相環,哪怕枝椏交結,我們也不可能長成同一棵樹。
如今被暴力分開,撕扯的過程難免會受傷,會痛,會突然的孤單和不知所措。就像母親和嬰兒一樣,分體之前總要挨上一段難以忍受的劇痛。
好在,挨過去,就是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