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粉絲與她的超級偶像

1997年7月，一場名為亞洲金融危機的颶風席捲西太平洋，登陸漢城。短短兩年之內，韓國前30大財閥中就有11家破產，其中包括起亞（KIA）、大宇（Daewoo）。這給了美國資本染指韓國企業的機會，也標誌著韓國實體經濟步入大衰退階段。

為了尋找新的經濟增長點，新任總統金大中推動頒布《文化產業振興基本法》，史無前例地將文化產業與科技創新並列，確立為21世紀韓國經濟發展的「立國之本」。

時代的潮流洶湧而至。

就在這一年，一位名為王智賢的韓國少女以一部愛情劇《我心蕩漾》出道，被娛樂圈大佬欽定為「冉冉升起的明日之星」。

在新劇宣發階段，王智賢被安排與某位前來漢城舉辦演唱會的「亞洲區百事巨星代言人」一道，參加電視台的綜藝節目。

甫一見面，17歲的新晉明星像個NC小粉絲一樣，對著那位從香港過來的巨星一臉傻笑，甚至出現了「手腳順拐」的搞笑一幕。在NG兩遍之後，節目組不得不讓王小姐自由發揮。

於是，王智賢抱過紅玫瑰，主動上前給了對方一個擁抱，再迫不及待地解釋道：

您是我走向演藝圈的動力…我們之間年紀有差距，不知道怎麼稱呼您，所以我想了四個稱呼，「爸爸」、「叔叔」、「親愛的」、「哥哥」，您看哪個比較合適？

當香港巨星選取「叔叔」時，傻笑著的王智賢乘機靠在他的肩頭，並在隨後的節目現場頻頻捂嘴大笑，如墜夢中。

原來，當這位香港巨星於1989年在漢城舉辦首場個人演唱會時，家居江南區（漢城的富人區）的王菇涼就與家人站在台下，瘋狂打call，並立下了進軍娛樂圈的志向。

我們知道，王菇涼的藝名是「全智賢」，她在隨後主演了電影《白色情人節》、《我的野蠻女友》，成為真正的巨星。

追星追成了國際巨星，粉絲全智賢也是夠拼的。

至於讓她暗裡著迷的「元祖偶像」，則是離世20年的：

張國榮。

如今看起來匪夷所思的一幕，在當年卻一點兒也不違和：

自1962年朴正熙以「5.16政變」上台、實行軍事獨裁以來，韓國的娛樂產業發展滯後。哪怕是「漢江奇蹟」以後，韓國年輕人的「偶像鼻祖」反而是來自香港的張國榮。

1987年，張國榮發行專輯《愛慕》，在韓國銷量突破20萬張，成為第一位打入韓國音樂市場的粵語歌手，該記錄被他1995年的專輯《寵愛》所打破（50萬張）。

1989年，在韓頻頻亮相的張國榮擊敗本土明星，位列韓國最受歡迎男影星第一名，並隨後獲得韓國MBC電視台頒發的「亞洲十大最受歡迎藝人第一名」。

甚至近年來的韓國電視劇中，也不忘復刻當年韓國人對男士外貌的最高讚譽：

長得像張國榮。

二十多年過去了，「韓流」已經影響了歐美，而曾經輝煌的香港娛樂圈卻只有小貓三兩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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箇中滋味，不勝唏噓。

那麼，張國榮又是如何「自個兒成就自個兒」的？

巨星也得受打熬

讓我們回顧一下，給全智賢造成巨大震撼的張國榮，在現場的表現到底是什麼樣子的。

（1989年，張國榮在韓國演唱《無心睡眠》）

竊以為，這場表演充分體現了張國榮的颱風。不但全程無尿點，而且讓人一個激靈之下，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巴骨直衝天靈蓋，仿佛有個聲音在喊：

全都給爺尖叫！

（一）華麗的視覺

張國榮的表演以「華麗」聞名。他明快勁爆的舞曲、極具感染力的面部表情與肢體動作、熱烈而時尚的服飾搭配，讓他成為現場感十足的流行天王。

例如上述視頻中常人「hold」不住的藍色西裝，赫然已經是他最「保守」的服飾搭配。在他剛出道的上世紀70年代，張國榮一反藝人們「西裝+領帶」的標配，多次穿著牛仔褲與T恤登台演出，甚至招致黃霑的批評。

然鵝，張國榮「虛心接受、屢教不改」，僅在後續演出中給T恤加了一件單西裝，並戴了海軍帽。唱high了時候，他解開西裝紐扣、往台下丟帽子，收穫了一片噓聲。

有觀眾聲稱：

回去多讀點書，你這樣真的很丟人。

張國榮笑笑，沒有爭辯。只是在今後的演出中倔強地保留著這份激情。

經典老梗：敵羞，吾去脫他衣

在某種程度上，他以自己獨特的審美給香港娛樂圈/時尚圈注入了新的活力。

在2000年的演唱會上，張國榮穿著古董貝殼裙+玫瑰紅斗篷亮相，也曾穿著紅色高跟鞋與伴舞激情演繹，引發香港媒體的質問與嘲諷。

但與此同時，美國《時代》雜誌卻給他的現場表演作出了高度評價：

Top in Passion and Fashion. （激情與時尚的頂級結合）

事實上，張國榮對服飾搭配與舞台設計的天生敏感度，早已得到圈內公認。1988年，張國榮擔任馬來西亞影星柏安妮的形象顧問，為後者參加東京音樂節提供形象設計的建議。

張國榮對審美的自信與堅持，與他幼時的經歷有關。

1956年，張國榮降生於香港灣仔，他的父親是香港最著名的西服裁縫張活海，曾為希區柯克、馬龍·白蘭度等製作過西裝，被譽為香港的「洋服大王」。

然鵝，家境殷實的張國榮，童年過得並不幸福。一方面，他是家裡最小的孩子，比第二小的孩子還小8歲，基本上玩不到一起；另一方面，他的父親一生風流，與母親爭執了大半輩子。感到孤獨的張國榮，基本由傭人「六姐」帶大，對父母反而倍感陌生。

13歲那年，張國榮被送到英國，先是在一所私立中學接受貴族式教育，隨後考入利茲大學紡織專業，準備接父親的班，成為一名裁縫。但入學不到一年，因父親張活海中風，年輕的張國榮不得不離校返港。

在一次節目中，他曾開玩笑地說：

如果不出現變故，我說不定會從時尚圈出道。我對女裝設計很有心得，還獲得過利茲大學的獎學金。

雖然職業選擇的道路出現了偏離，但張國榮始終保持並堅持著這份品味，並深信能被粉絲們理解與接受。

他真的做到了。

（二）穩定的唱功

家道中落後，張國榮曾當過文員，擺過地攤，在磕磕盼盼中等待機會。

1977年，張國榮家裡的老傭人「六姐」贊助了他20港幣，鼓勵他參加亞視舉辦的「亞洲業餘歌手大賽」，因為六姐認為，張國榮吐字清晰、氣息平穩，說不定有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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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國榮與「六姐」，《Monica》就是獻給她的歌曲

那段時間，張國榮先是坐電車到中環，再換乘天星小輪北渡維港，前往亞視所在的「五台山」參賽。最終，他以一首青春洋溢的《American Pie》奪得亞軍，簽約寶麗多。

在接下來的演藝生涯中，張國榮發展得並不順利。

首先是他不肯妥協的個性。張國榮去世後，他的經紀人在接受《三聯生活周刊》採訪時說過，張國榮的個性太率真，而且喜歡堅持做自己、追求完美。他常常讓圈內人士下不了台，還在接受媒體採訪時屢次被誘導性發言，不得不全程陪同。

其次是他試圖堅持自己前衛的表演風格，與保守的粉絲格格不入。例如觀眾特別不理解，這位英俊小生不但亂蹦亂跳，還有一個奇怪的毛病：

不抖腿就不會唱歌。

在一次現場表演中，激情四射的張國榮又一次把帽子扔下舞台，卻被不買帳的觀眾扔了回來。

他被氣哭了。

1977年8月，張國榮發行第一張唱片，卻沒有激起一點波瀾，甚至當地樂評人都懶得進行點評。最終，他的唱片被1元甩賣，被人買回去墊鍋底。

諸多不順的張國榮咬著牙，開始提升歌手的自我素養。

作為一名「出道即撲街」歌手，張國榮沒法指望大腕給他寫歌。於是，連簡譜都不認識的他從頭學起，一邊哼哼一邊記下轉瞬即逝的旋律片段。據說，《風再起時》、《我》等金曲，就是這樣一點點地「摳」出來的。

而在被「冷處理」的那段時間裡，沒有邀約的張國榮堅持把形體鍛鍊與演唱相結合，勤練不輟。他與譚詠麟、林子祥一樣，是在舞台上折返衝刺後依然可以做到「唱歌不飄」的藝人。

1983年，張國榮以一首《風繼續吹》吹響了反攻的號角，第二年再以《Monica》奠定他的江湖地位。

1984年，《Monica》獲得香港十大中文金曲及十大勁歌金曲獎

從1977年出道到1984年出頭，張國榮默默堅持了7年。因此在很長的時間內，香港人勸說他人努力拚搏，總不忘加一句：

連張國榮都要熬7年。

當然，此事的另一個說法是「連張國榮都要熬10年」，即熬到譚詠麟宣布退出頒獎、張國榮一家獨大之後。

無論何種說法，素來拼勁十足的香港人都欽佩張國榮的自強，說明張的崛起，並不是僅靠英俊的外形、幕後公司的強推而實現。

不要以飯圈的惡臭揣度張國榮的成功，更不要以小鮮肉類比張國榮。

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

才藝與人品

由於歷史原因，香港娛樂圈從來不缺少灰色甚至黑色的陋習。在這個熙熙攘攘的名利場裡，出於權力、財富、聲望、支配地位的目的，各路神仙妖怪悉數登場，恃強凌弱、賣主求榮的破事已是基本操作。

但張國榮不一樣。

在最落魄的時候，他租住在500元的公寓單間中，同一層里還住著從大陸來港的女演員——劉嘉玲。當時劉嘉玲連粵語都不會說，接活兒也不利索，過得比較艱辛。張國榮偶有照顧，並帶她敷美顏、做指甲，為她增添一絲生活的亮色。

張國榮曾送她一棵桃樹「轉運」。在他去世後，劉嘉玲每年都要在桃樹下拍照留念。

在大紅大紫之後，張國榮喜歡提攜後輩，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給新人更多變現機會。例如張衛健出道多年，因為路線定位問題火不起來。慧眼識珠的張國榮認為他有靈氣且夠賣力，於是在某次採訪中故意「透露」：

張衛健啊，是我的一個遠房表弟。

當張衛健事業步入正軌之後，為了避免狗仔深挖這段子虛烏有的親戚關係，張國榮主動在採訪中澄清兩者關係，並坦誠是自己主動想起來的「花招」。最終受益的張衛健並未受到此事的困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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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演藝生涯中，張國榮非常照顧咖位更弱的同行。例如性格孤僻的王傑在落難後，受到圈內人排擠，每次在公眾場合中總站在角落裡。而張國榮卻拉著他站在中間C位，並善意地勸告：

忍無可忍就無需再忍。你總在邊緣，沒人知道你是誰。

香港的娛樂圈曾對張國榮有一個經典的評價：

和他的才藝相比，張國榮的容貌不值一提；和他的人品相比，張國榮的才藝又不值一提。

置身事外

2003年4月1日，張國榮飛身躍下文化酒店24樓，選擇以極端的方式脫離紛擾的漩渦。

他在遺書中感謝了眾人，卻又沉痛地問起：

我一生未做壞事，為何會這樣？

有人分析道，自始至終，張國榮竭力向周圍傳達善意，以及努力表現出來的開朗樂觀性格，其實與他幼年時原生家庭的傷害有關，他的內心始終是孤獨而脆弱的。

但即使是陷入如此的痛苦中，張國榮依然恪守他認定的「真善美」，給他人以光明，唯獨忘卻了自己。

林青霞說，張國榮是娛樂圈內最重情義的好人，他不但樂於助人，還對世間的苦難懷著慈愛之心。

他首先是一個大寫的人，然後才是著名藝人。

很多年過去了，每年的愚人節，總會有人緬懷他，這其中有多重因素。例如張國榮的演藝生涯，與香港流行文化的繁榮期出奇地一致。他走了，那個群星璀璨的港娛時代也開始沒落。人們懷念張國榮，也是懷念那個鮮花著錦的年代。

而對我而言，情況更複雜一些。

張國榮離世的信息，我是在二環路上收到簡訊才知道的。那時候正逢非典，整個二環路上空曠得可怕。

白晃晃的陽光灑在立交橋上，這個世界如熱寂的白銀時代一樣，百年孤獨。

而就在幾年前，我還與同宿舍的兄弟們一起，把收音機接通外放，向著窗外直播香港金曲獎頒獎現場。那時候，張國榮還是特邀嘉賓呢。

我們癱在被窩裡，感受這盛世的黃金時代，世界如此美妙。

——兩相對比，那是我們再也回不去的青春。

也許，這就是二十年來，我們從不討論紀念張國榮的原因。

當然，想通了這一點，在發過「極宴娛心意，戚戚何所迫」的牢騷之後，我們似乎明悟到，要為這世界多留下一點美好、有趣的理由。

如此，方能在天人永隔的時候從容地吟哦：

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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