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因為直指張繼科爛賭,那些只關心明星八卦的人們不會知道世間有個名叫李微敖的調查記者,當然,可能現在也還是記不住這個有些拗口的名字,他們更著迷於在所有醜聞面前娛樂至死,求視頻、編段子。
或許,這就是李微敖們的悲哀。
李微敖已經是這片土地上碩果僅存的調查記者之一了。上一次,他這樣出現在漩渦中,是三年前,那個武漢的初春,他守在搶救李文亮的醫院ICU門外,深夜播報那位「吹哨人」究竟是在何時撒手人寰。
然而,無論關乎生命,或者事涉名節,每一次想要揭開謎團,李記者自己都會和當事人一起被拉入爭議。拜種種「反轉」或者「陰謀論」所賜,人們學會了帶著懷疑的眼神看待世間爆料,哪怕你是一名持證調查記者亦不能例外,畢竟,無冕之王的光環在過去20年間已經煙消雲散。
世紀之初尚不是這樣。那時,接續著1990年代黃金般日子的尾聲,調查記者仍然擁有著「理想主義」的光芒。通過一篇篇以揭黑為主要議題的報道,他們塑造了這樣一種自我形象:為了挖掘真相,深入虎穴,即便面對生死依然勇往直前;為了維護公平正義,不畏強權,忠實履行記錄與監督之責。
中國財經調查報道經典之作
與固定於某一領域的條線記者不同,調查記者的主要工作不是出入高級酒店發布會,而是喬裝打扮、匿名潛行,出入于山崩地裂處,結交於三教九流間,周旋於勾心鬥角內,探聽於波詭雲譎中,只為拿出一條猛料、捉出一條大魚。
這篇報道,揭露地方為收社會撫養費,強行抱走嬰幼兒的惡行
可以說,他們就是同行中最苦的那群人,常常一兩個月才出一篇稿,難以完成績效考核,不被採訪對象打出門就算好事,更別指望會有隱性收入。
然而,以「批判」、「扒糞」為主基調的姿態,卻使得這些調查記者「明珠暗投」,在逐漸變化的社會整體心態環境中越來越討嫌。且不談當事人防火防盜防記者,即便最後呈現的報道確實出於公心,也難以在一個眾聲喧譁的時代讓所有圍觀者滿意。畢竟,如今每個人都擁有麥克風,都可以基於自身認知對那些爆料加以褒貶:你寫這一段的動機?你不寫那一段的用意?你的標題?你的剪輯?以及,你到底是為誰說話?
天底下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經得起這樣的審視,何況,其中的確魚龍混雜。「深入敵後」的工作,也讓調查記者變得面目模糊,夾雜著為他人作槍手、為自己謀名利的害群之馬。於是,伴隨著供職單位需要更多考慮經濟效益,這些仿佛只會帶來麻煩和壓力的老記成了減員縮編第一批對象,所謂「深度調查部」、「特稿部」,大致都在2010年前後銷聲匿跡,就算有料可爆有話想說也是更多使用個人身份發布在網絡上。
風吹雨打飄零去,曾經的調查記者一個接一個退隱,2011年的統計尚能找到337名,2017年腰斬到175。如今又是6年過去,他們轉行去網際網路大廠做公關,去做一門小生意,去做公益去送外賣。余劉文、李玉霄、楊海鵬、王克勤、鄧飛、龍志、陳菊紅、趙何娟、簡光洲……「群星閃耀時「的這些名字,不再被提起。深夜飲酒, 杯子碰到一起, 都是夢破碎的聲音。
只有當那些最新的光怪陸離鉤沉起陳年往事,當人們困惑於互相矛盾真假莫辨的嘈雜流言,才會有聲音嘆息著這個群體的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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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或許也只是「葉公好龍」。
李微敖想必認識一位名叫韓福東的前輩,以他為原型的電影《不止不休》正在上映,講述一位調查記者如何幫助一億B肝患者,但即便是由眼下最當紅的張頌文出演,也拯救不了票房。對了,韓記者後來的工作,是去B站當公關總監,只是不知道,他身邊的年輕同事有幾位會有興趣去參觀昔日理想?
我們已經習慣了讓子彈飛一會兒,習慣了通過千萬碎片拼接出一個自以為的真相,習慣了沒有調查記者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