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愛我

2023-04-08

我是周靈淵的正牌女友,但他受傷後替他寬衣解帶的,卻是他同劇組的緋聞對象。

我跟他耗了十年,他都變成家喻戶曉的大明星,但我們的感情還是一塌糊塗。

1

知道周靈淵換了自己的手機號碼,還是因為我給他一直用的那箇舊號碼兩周沒打通過電話。

我記得當初和他辦理號碼時,我還特意挑了尾號不同的一對情侶號碼,我曾經以為我和他都永遠不會換掉。

但時過境遷,有些事本來就不是既定的。

我愣在門口,或許是氣流波動的原因,裡面的兩個人終於發現了我。

而此時那個叫袁惜瑤的娛樂圈新小花,已經把周靈淵衣服的紐扣解開四顆,他白色的胸膛隱隱約約露出來。

在我的視角看,袁惜瑤一臉羞澀,耳根紅的發紫,挺美的一幅畫面。

如果我不是周靈淵的正牌女友的話。

「你來幹什麼?」周靈淵皺起了眉,收起了剛剛的似笑非笑。

來的匆忙,我卻還記得周靈淵愛吃東航的拉麵,給他打包了一盒。

我走進去,將拉麵放到另一邊的床頭,隔著透明包裝盒,也能看見裡面的面坨了。

什麼都禁不起等待,最好吃的食物,和最好的感情。

我看向袁惜瑤,嗓音有點啞,輕聲問她,「麻煩,你能先出去一下嗎,我和他有點事情要說。」

她面對我時紅潤的臉已經恢復些許,眼睛裡有些微收不回的水光,但裡面更深的卻是打量和敵意。

她怯怯的看了周靈淵一眼,周靈淵無聲點了點頭,這讓我覺得自己更像個外人。

門板合閉,我才發現自己趕的太著急,擔心害怕的過度,腿腳發軟。

好在周靈淵的情況看起來確實還好,我也終於無聲的鬆了口氣。

昨天今天連著幾台手術,手都因為戴手套而有些發腫蒼白,我拉了張凳子坐下,看著鞋面半天,才低聲開口,「你不用再作我,你贏了,周靈淵。」

我終於抬頭看向他,「以後,我不會再礙你的眼,我們分手吧。」

我說。

周靈淵的眼睫似乎震了下,手中拿著的手機半天沒有滑動,但更有可能是我勞累過度所以眼花的錯覺。

我甚至還笑了下,「我沒有執念了,以後,祝你萬事都好。」

他一直沒開口,只是臉色冰涼,似乎淬著冰。

我不知道他在不高興什麼,這不是他一直想要的結果嗎。

但他還是很快抬了頭,冷淡勾唇,「好啊,那就分。」

我關閉病房的門出來,與對面抱著胳膊的袁惜瑤對視一眼,身後有東西重重的砸到門板,動靜不小。

袁惜瑤有些居高臨下的打量我似的。

但我現在,確實不想再應付。

從她身邊往走廊盡頭的電梯處走,路過她時,她的聲音就響在我耳邊,像美女蛇吐信,「希望你,說到做到啊。」

2

周靈淵從小就叛逆,翻牆逃課染髮抽菸喝酒打架,校規里列著的,他每一條都干。

被處理後,周叔把他關房間禁閉,我翻出窗口去給他送吃的,順帶處理他臉上身上的傷。

他呲牙咧嘴,還嫌棄飯菜太淡,沒有辣椒。

少年時期,優美的骨架已經明顯,他扯掉上半身的白體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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脊骨線條清晰又凌厲,皮膚又白,傷口和淤青實在晃眼。我用酒精棉球替他消毒,碰上傷口他就抖一下。

還要抱怨,「白白,你別公報私仇啊,我還不慘嗎?」

我掀起眼皮看他一眼。

他笑嘻嘻,用手來扯我的臉,「小老太太,這麼嚴肅啊。」

那是 7、 8 年前的周靈淵,意氣風發,天不怕地不怕。每天最大的煩惱就是怎麼躲著他爸和班主任翹課打遊戲。

時光如白雲蒼狗,雲翻雨覆就在一瞬間。

也就是高考那年,周叔與女秘書出軌的新聞被報社披露,隱秘照片掛在市裡新聞的頭條,周靈淵與母親搬離。

再見我,他沒有一絲笑意,似陌生人。

女秘書是我表姐,還是我爸媽找關係將她送到周叔身邊當秘書。

那是我們確定關係的第二天,頭天晚上好友在 KTV 的起鬨甚至還沒消失在耳邊,他摟住我肩膀的手臂溫度也還存留在我的肩頭。

但第二天,周靈淵與他媽媽離開的乾乾淨淨,一點訊息消息沒留下。

他可能是恨我們家、恨我的。

天之驕子一朝跌落成為所有人口中的談資笑話,他那樣驕傲的男孩,或是男人,如何能接受。

再次見到周靈淵,是在宿舍女生手機里的一張照片。

橫空出世的少年偶像,只是幾段在練習室訓練的舞蹈,就火爆全網。

流暢的手臂線條,利落乾淨的動作,帽沿下露出的半張稜角明晰的臉。

但只有冷漠淡然,沒有一絲我熟悉的吊兒郎當的笑。

他離開時,所有的聯繫方式都再聯繫不上。

似乎是要與過往斷的乾淨透徹,他什麼都不要了。

那時他還未正式出道,戴黑色口罩和鴨舌帽,我將他堵在機場的地下停車場。

他以往最愛淺藍淺灰,隨意亂搭也不會出錯的清爽顏色,但他此番黑色衛衣加運動褲,眉目凌厲,找不到一點曾經的樣子。

「楊阿姨呢?」我只能找這樣的切入口。

隔著口罩,他似是笑了一聲,滿是嘲諷意味。

「怎麼還是這麼愛管閒事啊,跟你有什麼關係。」

我抬頭看他,他冷冷與我對視。

兩秒後,撥開我要走,「離我遠點。」

「周靈淵,」我扯住他衣擺一角,死死拽住。「對不起,我不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

他捏著我的手腕將我甩開,「你道什麼歉啊,你的好表姐和周正偉睡,你也想摻一腳啊?」

他垂目看我一眼,離開的乾淨利落。

「周靈淵,黃桃生了兩個寶寶,你要嗎?」

地下停車場空寂遼闊,只余陰冷的風。

3

我上大學的早,剛到 17 就進入了醫學院開始長達 8 年的臨床醫學。

現如今回憶起來大學經歷,除了昏天昏地的考試和實驗,其中僅有的幾點亮光,卻是我抱著書包融在周靈淵的萬千喧囂熱情的粉絲中,靜靜看著舞台上那個人。

他早已經不再屬於我一個人。

這也是我早就認清的現實。

我和周靈淵再次在一起是我 24 歲那年,也是那年端午節,我搬了些東西進了周靈淵在市裡的那套公寓。

而現在,我匆匆趕來又匆匆離開,我甚至覺得機場的人還是我剛剛下飛機的那一批。

又飛回到市裡,下午的那場雨還沒下下來。

我直接從機場打車趕到了那個「家」。

我曾耐心布置過的,期望周靈淵能在其中感受到暖意的,卻永遠讓我感覺到寒涼的所謂的「家」。

我將自己早已不多的東西一絲不剩的清走,離開的時候將密碼鎖中我的指紋徹底刪除。

等我抱著東西,下電梯到樓下,醞釀一天的那場雨終於降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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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淅淅瀝瀝的在地上濺起碩大的水花,天地都被水霧模糊。

我坐在一樓大廳的沙發上,即使外面下著大雨,冷氣還是打的足,讓人冷的很。

我取出電量告急的手機,將裡面的電話卡撥下來,僅僅是這個動作,就已經讓我的手臂泛起雞皮疙瘩。

小小的電話卡片躺在我的手心,兩根手指使力,我就可以掰斷它。

我和周靈淵 17 歲時挑開關係就辦了這張電話卡,到現在,它已經跟了我 10 年了。

這十年,我從很多地方知道他的消息,電視上、網絡中、新聞里,但卻甚少能和他真正見面與接觸。

甚至在我們「戀愛」後。

久而久之,我都不知道我還在堅持什麼、等待什麼。

4

學醫很累,光是本科課本摞起來,就高的嚇人。

但我早就想好去學醫。

少年時代,周靈淵就不是個能閒下來的主兒。

他要「稱霸王」,勢必要多打幾場架。

他是最中二又喜歡裝逼的。

身上總有些淤痕和傷口,每天放學他來我教室門口等我,身上的校服鬆鬆垮垮的搭在手腕上,一掀開,下面藏著的就是在地板上蹭出來的血印。

他把我手上的書包扯過去,還假模假式的威脅我,「不准告訴小楊和老周啊。」

小楊是他媽,老周是他爸。

我先拉著他往醫務室走,他不去,「這點小傷,明天一早起來就沒了,看什麼醫生啊。」

我皺眉看他,「會留印兒,你不痛嗎?」

他自己不背書包,把我的包一揚,「男的身上有點印怎麼了,早就不痛了,你不知道那幾個人給我打的牙要掉了哈哈哈。」

「……」我甩開他進去買了酒精紗布和棉片。

學著電視劇上看的,但似乎處理後他才開始痛。

「靠靠靠,白白,別弄了,公報私仇啊。」

……成語亂用。

中學後,他又開始處處踩校規校紀高壓線,倒是不在學校打架了,但各種造作不少。

學校領導是周叔的高中同學,一個電話打過去,周靈淵不會有好果子吃。

回家挨了頓打,關在房間裡,我算著時間翻窗過去給他送飯。

「你就不能消停點兒。」我拿著棉簽給他擦藥。

這人雖然一身毛病,但長的極好,各種言行也是從小被楊姨教好的,餓狠了,吃飯也還是斯文甚至有點賞心悅目。

他嘖了一聲,咽下嘴裡的食物。

「你看看,白白,我不就染了個頭髮,還是低調的藍毛,這是我的人身自由吧,禿禿就是自己沒頭髮,見不得別人花枝招展。」

……成語依舊用不好。

「沒事折騰頭髮幹什麼?」

他嘿嘿笑,扯我的臉和頭髮,「你上次不是說那個藍頭髮女歌手,叫什麼…蘇敏敏很好看嗎,我就也想去搞一搞,怎麼樣,帥不帥。」

他揚揚腦袋,頭髮隨他的動作輕晃。

翹課跑去染頭髮,是他能幹出來的事兒。

「……帥帥帥,明天去染回來。」

「不可能,我都挨了頓收拾了,更不可能染回來了。」

我薅了一把他的腦袋,「這在學校也太顯眼了。」

說到這裡,他放下手裡的碗,拍拍我的胳膊笑起來,「我這算什麼,二狗染的紅毛,劉明兒染的金毛,那倆傻逼,明天帶你去看。」

「……你忽悠的?」

他兩手扳正我的肩膀,收笑,「白白,你到底哪頭的,什麼叫我忽悠,人家自己要搞,我能攔著?」

跟他講不懂道理。

但他從小到大身上總是大傷沒有,小傷不斷,我也逐漸在心裡種下一顆種子,想要變成一個醫生,起碼,可以最迅速正確的處理好他身上的傷口。

5

我坐在原地望著外面的雨幕發獃,手機卻突然在手心震動起來。

螢幕上滑過的是周靈淵母親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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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意識想掛斷,但最後還是清清嗓子接了起來,「喂?楊姨?」

周靈淵的母親本是個溫柔的大學教授,他們家從來都是他父親唱紅臉,他母親唱白臉。

我也一直都很喜歡她。

但這十年間,我也是最近這兩年才因為周靈淵和她見面的次數多了些。

她在對面柔聲問:「小白,我打你那個電話怎麼沒有通呢?」

我低頭看著手心裡的東西,回復對面的人,「楊姨,我那張卡套餐有點問題,以後可能用的少些了。」

她哦了一聲,只是感嘆一句,「那張卡號碼還挺好的,和小淵只差一個數字來著。」

我無奈的笑了下,「是啊。」

她又問,「我打電話就是看今天下雨,你加班嗎?帶沒帶傘?晚上來阿姨家裡吃飯?工作太忙,你太瘦了。」

我捏著手心,有些無力,攥不緊拳頭似的。

最後,我還是低聲說,「楊姨,我和周靈淵分開了。但是,你一直是我的阿姨,你有事隨時都可以找我的。」

她似乎在那邊很是驚訝,我甚至聽到她碰碎東西的動靜,「分開?為什麼呢……小白,是小淵做錯什麼了嗎?你們那麼要好的。」

但是楊姨口中的要好,也是十年之前的要好了。

十年之前的那個周靈淵,我丟失了,而且好像我怎麼努力,也找不回來了。

明明早就流過眼淚傷過心,但現在眼眶還是又開始發熱。

「不是他的問題,就是我們不太合適,不太適合做男女朋友。」

周靈淵的母親沒有再多問,她只說,「小白,我一直把你當自己閨女看待的,以後,你不管遇到什麼事情,都是可以找我的。不合適,那就不要硬逼著在一起,這是對的,不然像我和他父親……」

她的話音沉沒在這裡,沒再繼續。

夏季的雨落下來的時候陣勢很大,但堅持的時間卻很短暫。

電話打完,暑氣蒸騰,雨已經停了。

我提著東西走出這棟樓,樓外的設施做的極好,修建的像是夢幻般的遊樂場,樹葉上的水珠嘀嗒啪在地面。

我回頭最後一次望了望,樓房太高,我估摸著 23 樓的位置,那裡只有華美孤立的一扇小小的窗戶。

我直接打車回了醫院,醫院附近我自己租了一套方便上班的小套間。

這裡反而更像是我的家。

有的時候,人要忙起來,才會自動阻斷腦海里凌亂紛雜的思緒。

我和同事換班,在醫院連續值了好幾個夜班。

夜晚太安靜,回到家裡,我總是睡不著,反而是疲累之後的喧囂白日能帶給我睡意。

所以有大明星入住我們醫院的消息我全然不知道。

帶我的教授要去外地參加會議,將他手上的幾個病人轉接給我。

在醫院總是門診輕鬆些,但這段時間我有意讓自己忙起來,忙到沒有任何空餘去思考那些有的沒的,全給自己排的手術和科研目標。

所以拿到他們給我轉過來的病歷資料,我才看見其中一份病人姓名是我見過很多次的——周靈淵。

重物坍塌,造成的小腿裂傷骨外露,還有尖銳重物刺入前胸引起的外傷。

比我當時看見的以為的要嚴重些,但我不知道他轉院過來是什麼意思。

教授已經離開,他看中我,平日對我還是很嚴厲,所以我也沒法事到臨頭再和他任性的說我不帶的話。

隱私問題,周靈淵住的是樓上的特護病房,還要乘專門的電梯才能上去。

身後跟著的護士有些激動,要見到大明星,一路上拉著我問有沒有去過周靈淵的演唱會、看過他演的電影。

我看著鏡子上映出的自己的模樣,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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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但那當然是假的,我幾乎沒有錯過周靈淵的任何一場演唱會。

那年他橫空出世,又火爆非常。

天賦、面孔、甚至是脾性都為那個舞台而生。

以往我總是可以靠他很近,每天上下學都會與他一道,他吊兒郎當的炫耀他一天都乾了什麼。

但那年,我周圍皆是人潮,周靈淵就在近前的舞台上、燈光下,但又遙遠非常。

不止是我與他的物理距離,更是周靈淵這個名字與陌生的林羽白。

他的第一場演唱會,我只是萬千觀眾之中渺小的一份子。

太遠了。

他頭髮是淺藍色,比之高中時期翻牆出校弄得粗糙的深藍色短髮更加晃眼,且精緻。

他身後的大螢幕上露出放大數倍的他的臉,沒帶笑,但眼睫上下間,都能引起觀眾席的尖叫。

舞台的妝容帶點發亮的銀光,他眨眼間,都是與頭頂燈光契合的靈光。

我抱著書包,坐在一群只屬於他的粉絲中,耳邊是她們的喧囂與尖叫,我恍然是局內人,卻又不是。

我和周靈淵從 6 歲就開始做鄰居。

我知道他小時候逃課喜歡去的遊戲廳,我知道他最喜歡的球星,我知道他頭頂側邊有小時候磕到的一道不消的疤痕。

我知道我跟他在一起的時候,他總是裝逼的挎著我的包讓我坐在他的自行車后座上,然後左右騎著車亂拐嚇人……

但 20 歲的周靈淵,有關於他的,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那場事情之後他和他母親過的如何,我不知道他為何進了娛樂圈,我也不知道他如何靜下心來學歌排舞……

以往他是陪我在鋼琴前做半分鐘,就全身不舒服的。

周靈淵的所有演唱會,我都沒有錯過過。

甚至某年他在外地,我還翹了一門期末考試去,第二學期又回來苦哈哈的重修補考。

但我沒有後悔過,我已經和他夠遙遠了。

以往我能作為他的戀人陪伴,而今我只能作為他萬千粉絲中最渺小的一員。

7

護士敲響周靈淵的病房門,我往上扯了扯自己的口罩。

開門的人我算是認識,周靈淵的助理小卓。

我帶著口罩和上班時才戴的眼鏡,他可能沒認出來,只側身點點頭讓我們進去。

房間角落處還坐了個保鏢似的人,我只是餘光掃到便收回。

周靈淵靠坐在 vip 房寬大的病床上,蓋了床薄薄的被子。

我只看了他一眼,輕輕的,便收回。這一眼印象最深的是他黑色的帶著點莫名情緒的眼睛。

一下印近心底。

到病床前,我輕抬手掀開周靈淵的被子,看他腿上的引流口,情況好的話,過兩天便可以給他做清創。

我低頭用手微微碰了碰,方便自己看的更清楚,卻感覺到他的腿輕輕動了動。

「痛嗎?」我抬頭問他。

與他的眼神對上,他不說話,但也沒再動。

十來秒,我收回手。

他前胸的傷口和腿上的引流口都需要換藥,我示意身後的小護士去給他換。

小護士明顯的臉有些燙,越過我到他面前,先回頭看了看我。

「有問題嗎?」我問護士。

護士搖搖頭,出口的聲音微微發顫,「這個……麻煩您先解一下上衣。」

我低頭給周靈淵開今天要用的藥,然後就要轉身離開。

快走到門口,我就聽見身後護士突兀的稍大的很緊張的聲音,「啊……對不起對不起,是不是弄疼你了,對不起對不起。」

周靈淵出口的聲音有些嘶啞似的,我進病房第一次聽到他說話,冷冷的,像是直接刺中我的背心,「沒事。」

我頓了頓,還是依照醫生本能轉回頭去看,卻不防與周靈淵望著我的視線對上。

可能問他他是不會回答我的,我幾步過去問剪紗布的護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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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的口罩擋不住她熱氣蒸騰的臉,她抱歉的看看周靈淵,再看看我:「我剛剛一個沒注意,好像用力有點大。」

我站在護士的身後看他給周靈淵消毒上藥,余光中察覺到周靈淵緊皺的眉頭,似乎在忍著不舒服。

他這樣,護士反而不知要如何繼續下去,就將他的傷口敞在空氣中。

我在旁邊問護士:「你是怎麼畢業的?怎麼過的考核?連入學就學的傷口換藥都不會嗎?」

周靈淵皺著的眉頭送了,他抬頭盯住我,睫毛微長,擋住下面那雙黑色的眼睛。

我率先撤開視線,跨步要出病房的門時,周靈淵的助理小卓叫住了我,「醫生——」

我轉身看向他,「怎麼了?」

他抓抓後腦勺,表情似乎有點糾結,看著我,「這個……我們周哥恢復的怎麼樣啊,還有什麼需要注意的嗎?今天還要輸那麼多液嗎?」

我點點頭,「恢復的挺好的,飲食方面還是注意,今天還是輸昨天那兩瓶,等會護士會來。其他的,劉醫生應該告訴過你們。」

我微微示意,然後離開了這間病房。

8 年本碩博連讀,到現在在醫院的兩年,10 年了。

總覺得 18 歲的周靈淵離我很近,就在眼前。

但都已經 10 年了,我還在糾結什麼啊。

我深深吸了口氣,微微低頭往電梯裡面走。

上午是排的門診,醫院工作中,門診相比手術科研總是輕鬆許多。

忙到中午,只剩下掛號的最後一個人。

我看著電腦螢幕,錄入信息,才感覺有人在我對面坐下,就聽到微帶調笑的聲音。

林彥宏將一支包裝精緻的香檳玫瑰放到我的問診台上。

一手撐著下巴,偏頭看我,眼角帶笑,「我把林武生氣進醫院了,終於回來,好久沒見到你了。」

他像是有點遺憾似的,語調輕輕,「我的好妹妹。」

我給電腦關機,「沒事不要浪費醫療資源,很多人拿不到號。」

他突然捉住我放在桌面的手,一下湊近我,臉就放在我眼前,我看見他瞳仁中的自己,「我聽說——你和他分手了?」

我呼出口氣,「你別是派人監視我。」

他笑了下,輕輕的,「你可是我最關心的人。」

我收回自己的手,沒想和他就這種話題浪費時間。

脫了白大褂想去食堂吃飯,他突然繞過就診桌到我這面來,靠著桌邊看著我,「我一直都挺認真的,林羽白,你是不是從來都不信。」

我將衣服掛起來,轉過身,抬頭看他:「你在想什麼?哥。」

8

周靈淵離開我們的同一年,我才知道圍繞在自己身上的巨大謊言。

我一直以為我父母是恩愛的,但我沒想到,有的恩愛也是可以假裝扮演出來的。

那年周靈淵的父親出事,我的父親卻突然高升,然後很快,他和我母親離婚又再婚。

這一切的一切,僅僅發生在一個月時間之內。

我媽和我爸,給我營造一個美好家庭的兩人,更恰當來說,只是合作夥伴關係。

我叫了 18 年的父親,與我毫無血緣關係。

林彥宏是他的親生兒子,其實對我來說,還是個熟人。

從小學到高中畢業,我一直和周靈淵一個班。而林彥宏,也是少有的,一直和我們一個班級。

和異性的交往相處上,我身邊的周靈淵占據了我的全部視線,導致我對其他的人都不很關注。

但林彥宏仍然給我留下較為深刻的印象。

原因無他,他實在太過孤僻又陰冷,如果說周靈淵是陽光下曬得懶洋洋的被子,那麼林彥宏就是陰暗角落處生長的青苔。

偶爾和他不小心視線相接,他的視線都是低冷潮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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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武生將他帶回家後,還經常讓我們相處見過面,以往我是家裡的主人,但那之後,我都是客人。

那年林武生意氣風發,身居高位,親熱的叫我小名。

林彥宏坐在他們家裡的沙發中位,腿懶懶的翹著,視線又是那樣——粘膩、濕滑的附住我。

在同一個空間下,感覺如此強烈,讓人避無可避。

那天晚上,林武生叫著林彥宏將我們送到外面,他和我媽在另一邊說話。

林武生的新別墅白磚紅牆,院子裡是被照顧的極好的爬在牆上的綠植,林彥宏站在我旁邊。

我本來望著遠處的夕陽在發獃,他卻突然伸手拽住我,非常快速的將我拉到布滿繁茂綠蘿的牆角。

他的手冰涼,即使是在盛夏。

他沒顧我的掙扎,另一隻手緊緊捂住我的嘴巴。

林彥宏靠近我耳邊,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我好開心,他終於滾了。」

其實我一開始完全沒反應過來他口中的「他」是指周靈淵,我只覺得莫名其妙,還有一種面對這種陰鬱攻勢的懼意。

我下意識想找周靈淵。

從小我就和他一起長大,遇到什麼事情,我的第一反應不是尋求父母的幫助,而是訴說給周靈淵。

但那個時候的周靈淵,在哪兒呢,我根本不知道。

只有我一個人了,那時是我第一次那樣清楚的意識到。

我的目光並沒有放在對面的林彥宏身上,但視線卻越發模糊,我被周靈淵帶的有些莫名其妙的嬌氣,他離開的事實此刻被林彥宏直白的指出來,我就想哭。

林彥宏控制住我的手慢慢鬆了,聲音涼涼,冷淡一笑:「你就這麼喜歡他?」

那之後許久,總是林彥宏偶爾出現在我的生活的各種角落裡。

他和周靈淵實在是非常不一樣。

周靈淵是縱情肆意的陽光,毫無保留和空隙的張牙舞爪的籠罩住我。

林彥宏是潮濕的蘑菇,總在暗中窺伺一樣。

一開始我會避開甚至膈應,但後來卻發現他只是紙老虎。

9

此刻,林彥宏靠在桌子與牆壁之間,擋著我離開的通道。

我揉著自己的手腕輕輕嘆口氣:「林彥宏,我 7、 8 年前就和你說清楚了。」

林彥宏低頭盯著我,語調悠悠:「人心是會變的,那不然……你和他終於在一起,為什麼現在還會分手?」他伸指碰了碰我的眼瞼下方,指尖帶著涼意。

「林羽白,別再自欺欺人。你以為他還是那個他麼?你以為你們還是十幾年前親親密密的模樣嗎?你這兩年,不是親身實踐了?嗯?然後是什麼結果,是周靈淵和別人的緋聞頭條,是你們十天半個月見不到一面,還是你們現在的分手?」

其實到現在,林彥宏當著我說這些,我已經提不起任何力氣和情緒,只有累,各個方面的累。

門是半開著的,有人敲動門板後直接進來,動作有點快,我和林彥宏都有點反應不及。

出現在門口的是周靈淵的助理。

此刻我脫下白大褂,摘掉口罩和眼鏡,他終於認出我來,臉上是很明顯的驚訝。

我將林彥宏撥開,問小卓:「什麼事?」

小卓明顯卡了卡,目光在我和林彥宏身上轉了兩轉,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沒……就是,周哥說他腿有點痛。」

「哪種痛?這兩天在給他化膿引流,會痛是正常的。」

我說話間,林彥宏就站在我身後,手上擺弄著剛剛他拿過來的那支玫瑰。

小卓抿抿嘴:「早上換過藥本來一聲沒吭,但剛剛 11 點多的時候,突然就痛的不耐煩了,像是忍不了。」

我拿起剛掛上去的衣服:「我跟你去看看。」

林彥宏突然自後方捉住我的手,他明顯也看到病曆本上周靈淵的名字:「他為什麼住你們醫院?」

此刻是作為醫生的慣性在帶著我走,我搖搖頭:「不知道,我先去看看情況。」

林彥宏盯著我看,然後突然鬆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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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刷卡乘電梯上樓,進病房我沒有多看周靈淵的表情神色,只是直接戴上手套去看他的腿。

引流條是上午讓小護士換的,似乎並未弄好微有鬆動,傷口周圍有點泛紅,我偏頭問身邊的小卓:「開的消炎藥吃了嗎?」

小卓點點頭,開的藥是都吃了的。

我重新給周靈淵的傷口換了藥,再抬起頭,下意識的想要囑咐病人,才發現周靈淵的視線冷淡的照在我臉上。

這許多年,周靈淵對我是冷的、淡的、嘲弄的、不耐的,我似乎早已習慣,此刻也生不出另外的情緒。

我沒有停頓,只就事論事的跟他說:「抗炎藥一定要配合著吃,這段時間儘量別太頻繁的動這條腿,把傷口裡面的膿液排出來,傷口下一步才會恢復。」

只和周靈淵的視線有一瞬相接,我就撤開來,起身收拾東西的時候才看見沒有關閉的病房門上靠著個人。

林彥宏兩指敲敲門板:「結束了沒?吃飯了,餓死。」

我手上的動作停了停,疑惑問他:「你怎麼上來的?」

他從兜里摸出張銀色的卡片,捏在指間晃了晃:「從你桌子上拿的,剛剛護士送過來的。」

閒雜人等上這棟樓其實有點不合規矩,我想著快些把林彥宏帶下去。

所以我加快收拾醫療用具的速度,想要快些轉身離開,但視線掃到的地方,周靈淵前胸的紗布上似乎有淡紅的痕跡。

我皺眉示意身邊的小卓:「他上午劇烈活動了嗎?怎麼還有血。」

小卓囁嚅兩句:「周哥上午也沒下來過,可能是那個護士當時沒弄緊嗎?」

我搖搖頭,沒弄緊也不會重新溢血,我放下手裡的托盤,重新拿起剪刀。

自始至終,周靈淵都一句沒有說,但我仍舊能夠感受到他放在我身上的視線。

直接的、明顯的、無法忽略的。

很多年前,周靈淵有時候嬉笑著盯著我看,我會臉紅、會害羞、會不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然後伸手去蒙他的眼睛。

甚至在之後許多次周靈淵的舞台下方、在我們重逢後、在與他重新確認關係的時候,他都是我心裡那束光,我的心跳總是跟著光走。

但是單方面的糾葛似乎真的是種消耗品,我跟周靈淵再耗不動,甚至在早在上半年,看見周靈淵的緋聞我就不會再有任何的波動。

此刻他的目光如有重量的放在我身上,我的手也穩定而沒有一絲波動。

半分鐘給周靈淵重新換好藥,我看著他囑咐:「這兩天儘量不要動,以後遇到傷口包紮破裂的情況就去護士站找值班的護士,他們都能做。」

周靈淵淡淡的掃著我,似乎哼出個冷笑,偏過頭去未置一詞。

林彥宏靠在門那邊再次敲門催促:「林羽白,吃飯。」

小卓在旁邊解釋:「是周哥他有些痛,我自作主張來找你林……林醫生。」他的語氣里像是有埋怨。

我「嗯」了聲以示回應,「下次查房有哪不舒服可以說,其他情況,先問護士。」

邊說我邊在收拾東西,等到走出病房,林彥宏在門口就要將手往我肩膀上搭,另只手要接過我手裡的東西,我看著他裸露在外沒帶防護手套的手,搖了搖頭,側身避開他的動作。

10

我的父母是非常和諧的合作夥伴關係,甚至還有工作和商業上的往來聯繫,導致我和林彥宏總是時不時的見一面。

我爸畢竟養我這許多年,他對我應該還是有點感情,見到我就總是高興。

但我不知道要以何種面目對他,就總是沉默。

每次去我爸的新別墅,我都能在那裡見到林彥宏。

我媽和他的新男朋友,我爸和林彥宏的母親,四個人在餐廳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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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林彥宏坐在客廳長條沙發的兩端,彼此沉默,望著電視上莫名其妙的動物紀錄片。

我們真正「友好」相處是在大二前的那個暑假。

我媽和她的男友去往國外一個多月,那個暑假我跟隨學校的小隊去山區做醫療支援。

回程前兩天卻突降大雨,山體滑坡造成泥石流堵塞通道。

沒水沒電沒信號,我們等著救護人員鑿山開路。

但最先出現在雨後的山頭的卻是褲腳泥濘有些狼狽的林彥宏。

我甚至以為我認錯人。

他之後才是那些救護人員,有人走上來還在和我們開玩笑:「這小伙子爬真快,真有勁兒。」說著他笑笑看我:「這麼著急,見女朋友呢?」

林彥宏上下看我幾眼,就低下頭去弄自己的褲子鞋子,聲音低低的傳過來:「我妹。」

那之後我們的關係才是徹底破冰。

林彥宏是個非常矛盾和奇怪的人。

初次接觸時他在我耳邊對周靈淵的涼涼嘲諷,之後的沉默內斂,還有在我大三那年寒假徹底掀開來說的執著。

所以我說他是紙老虎。

大三那年寒假,我終於知道周靈淵的情況。

我去看了周靈淵在本市的第一場演唱會。

那天晚上回去已經 12 點多,我走到女生宿舍樓下,手就被突然的拽住。

林彥宏將我拽到牆壁的背光處。

和我們第一次見面他的舉動很像的。

「哥?」我問他,「怎麼在這?」

林彥宏的呼吸中有酒氣,在風中太久,只剩下薄薄的一層。

「林武生要出國去發展,我們全家都要移民,你跟我去嗎?」

我扭扭手腕,他卻沒放。

「我現在暫時沒有這個打算。」

「為什麼?」他的眼睛牢牢的盯住我。

「我媽、還有我的家人、我的學習都在這裡。」

「那些我都可以替你解決,你只要點個頭。」他突然伸手扯過我露出衣兜的演唱會紀念品,「我就知道你會去看他。」

「林羽白,用情長久的不止你一個人。」我隱約感覺到林彥宏要說的話。

提醒一般的趕著叫了他一聲,「哥。」

但他並沒有理我,他只是直直的盯著我,然後說:「周靈淵轉學過來,你們才認識,那時候你多大?你 8 歲,念三年級。」

「但我,我最初幼兒園就和你一個班了,幼兒園的報名冊子上我的名字就排在你後面,林武生一次性給我們報了名。包括後來所有的入學報名,我的名字都剛剛好在你後面。我認識你的時間更長,但你從來沒有回過頭一次,只要你回頭,你就能看到我。」

「林羽白,你不傻不遲鈍,你不可能看不出來我的心思。我們都心知肚明,心知肚明的在掩飾,不然,你是不是都不會和我多說一句話。你就這麼喜歡他?18 歲喜歡他,21 歲喜歡他,難道等以後 25 歲也還要吊在他身上嗎?」

此時回想,林彥宏當年的話甚至有點一語成讖的悲涼感。

那也是他第一次那樣明顯的把這種事情攤開來說。

我那時對林彥宏已經沒有懼意,即使處在一個被壓迫的態勢里,我只是看著他,然後慢慢說:「林彥宏,我就這樣了。我從小到大,眼裡就是只有他,這是既定的事實,改不了了。」

「你別把時間浪費在我身上,你作為我哥,我特別感激你。但其他的……」我搖搖頭,沒再開口。

那是個冬天,北方的冬天總是乾冷的徹骨,我不知道林彥宏在這裡站了多久,他呼吸間都沒有白色的霧氣了,唇色蒼白:「你又為什麼要把時間浪費在他身上?」

我盯著他,說了句特別傷人的話:「因為他是周靈淵,我願意把時間浪費在他身上。」

很清楚的,我看見林彥宏眼裡薄薄的冰層碎裂炸開來,那本來是無聲的,但我卻看的清楚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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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在我今天望向周靈淵時,我的情緒也早已炸裂開來。

那之後,林彥宏就隨林武生他們出國定居去了。

他再次回國,是三年後。

他回來的無聲無息的,等他悄沒聲的出現在醫院外,我還有點驚訝。

那時,我剛和周靈淵在一起。

我請他在我們醫院外的中餐廳吃了頓晚飯。

他話比以往多許多,甚至還開朗了些,但還是掩蓋不住那股子要陰不陰要陽不陽的氣質。

我跟他說:「我執念達成了。」

他盯著我,收斂臉上故作輕鬆的表情:「那你為什麼不開心?」

我攪著杯里的美式,端起來喝了一口,他在對面皺了皺眉。

我搖頭笑了下:「我怎麼可能不開心。」

他將他面前沒動的清水換到我面前,我沒接:「這兩天跟手術,得靠這個提神。」

「他人呢?」

我覺得他這個問題莫名其妙的,隔著窗戶指了指對面的商業街,「你看,在那兒。」

周靈淵代言某個財大氣粗的品牌,品牌方鋪設地廣極其豪氣,在市裡,任何有人氣的地方,我都能看到周靈淵那張臉。

那頓飯後,林彥宏甚至沒有隔天,當晚就直飛再次離開。

他走前給我留下一句話:「得到了,才會知道不好。」

像是說給我,也像是說給他自己。

11

我們醫院的食堂算是良心,各個時間段下班的醫生都能找到熱飯吃。

這會已經過了飯點,我和林彥宏在食堂隨便點了兩個炒菜將就著吃。

我都不知道怎麼這麼湊巧,我剛和周靈淵分手,林彥宏就出現。

林彥宏用筷子慢悠悠的剝著蝦,剝完後整齊的碼成一排:「我當時說,25 歲的你還要吊在他身上,我說錯了。25 歲的你們,已經徹底分開了。」

「我怎麼這麼高興啊,林羽白。」他眼角勾出彎彎的弧度。

我不想和他在這個話題上打轉:「……你爸,身體還好吧?」

林彥宏看我一眼,突然說:「你還真的是單純的可以,這麼多年什麼都不知道。」

我看向他。

他繼續剝著蝦殼,聲音輕輕慢慢的:「那個時候,他急匆匆的要帶著我們出國,是因為有人要查他,他卸掉左右臂膀才消災的。」

「我以為你知道。那個時候你不跟我走,我還自欺欺人的欺騙自己,欺騙你沒那麼在意周靈淵,你只是不想狼狽的跟著我們去逃難。」

說到這裡,他終於抬起頭來笑了下,將那盤排列好蝦仁的碟子推到我面前:「我這樣,是不是還挺可笑的?」

我呼出口氣,搖搖頭:「不是,當然不止是因為他。我當時就說過,還有我媽、我的學業、我的家人,你那時那麼突然,我肯定拒絕。」

「那現在呢?我如果讓你跟我出去,你也會拒絕嗎?」他直視我,眼神也沉下來。

我點點頭:「會拒絕。熬了這麼多年,明年終於能轉成正式醫師,我走什麼?」

林彥宏撐著下巴,終於不再擴出他臉上那笑,收斂表情:「以你的能力,在別處也不是找不到工作。實在不行,我給你開一家私立醫院,你不會沒飯吃。走嗎?」

他問我。

我將那疊蝦仁推回去他面前:「不走,別在無產階級面前炫富。快吃吧,我下午還有事。」

要收回手時,他突然捏住我的手腕,他的手一如往常,總是低於正常溫度,涼絲絲的。

「林羽白,你有很多選擇,我會給你,你不要總是悶頭往一條路上沖。你等他多少年,我就等你多少年,你放下了,我放不下。」

12

我不知道醫院忙碌的生活是否確實需要一點八卦笑料當作調劑,反正林彥宏幾次三番的來醫院後,便已經成為她們口中的我的「熱戀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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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周靈淵那段冰冷的戀情,除了他的母親,再沒有第三個人知道。

此時的陰差陽錯,林彥宏樂見其成甚至故意而為之,甚至還在我旁邊說:「人都說你鐵樹開花,問我是怎麼追到你的。」

我看他提著的飯盒:「你很閒嗎?怎麼還不出國?」

他摸出手機給我看一份地產簽訂合同,淡淡的吐出兩個詞語:「近水樓台,坐實傳言。」

掛在周靈淵身上這許多年,想念堆疊成失望,期盼堆疊成絕望,我是真的提不起氣力應付林彥宏的執著。

我要起身去食堂,他伸手將我按回座位,示意自己帶來的保溫飯盒:「吃這個。」

我抬頭看著他,第無數次聲明:「林彥宏,你別對我好了,我真的,沒有這方面的想法。」

他自顧自的打開飯盒的蓋子,熱氣氤氳而出,他將飯菜堆到我面前,聲音略低:「你喜歡一個人都知道去主動爭取,我不能不如你。你今年才多大,人生百年,你才剛過 1/4 而已,我等得起,我的目標是你的所有的以後。」

「過去的,已經過去了,我已經失去機會。所以,」他盯住我的眼睛,「我要抓緊你的以後,再也不會給任何人任何的機會。」

「你會走出來,你會愛我的,林羽白。」

「一年不行,就五年,五年不行,就十年,我等得起,我總會住進你心裡去。」

林彥宏將筷子搭上碗沿:「過去十多年我看著你的背影和你身邊的人我都過去了,往後,我只看著你的臉,我信心滿滿。」

骨湯的熱氣慢慢的升騰,我捏住筷子,看對面又有點小黑化的紙老虎:「那萬一我又愛上別人呢?萬一我就是不會愛你呢?」

林彥宏是一直靠著我的辦公桌的,此刻他手上的動作終於停下來,兩掌撐住台面,微彎腰看我,我抬眼就是他的臉,他說:「我自然不會給別人機會。還有,你會愛我的。」

他突然鬆開一隻手抬住我的下巴,這是個非常危險的動作和趨勢。

他的呼吸冷冷的撲過來,我後撤頭避開。

與此同時,辦公室並沒有關嚴實的門也被人推開。

隔著林彥宏的肩膀,我和站在門口的人對上眼神。

13

周靈淵的小手術前兩天我就已經做完,恢復兩天,就該出院回家調養。

昨天就下了通知,但他今天才來找我開手續。

小卓的手維持著撐在周靈淵的手邊,像是想要扶住他,他的眼神是望著我的,目光里卻第一次盛著怒意。

但很顯然的,周靈淵沒要他扶,甚至連跟拐杖都沒拿,就靠著單腳的力氣穩穩的站在我的辦公室門前。

周靈淵臉色凍人的冷,目光似劍,直接刺入我的眼睛,比以往的情緒都要濃烈許多。

我移開視線,林彥宏早在聽到動靜的時候偏頭看過去了。

他直起身體,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先出去吧。」我對林彥宏說。

這會其實並不是上班時間,果然,林彥宏背身過去,依舊靠著我的辦公桌桌面,手撐在桌面上的飯盒邊,不依不饒的:「兩點才上班,什麼病人,連你吃飯的時間都不給嗎?你是他的私人醫生嗎?」

我不想浪費時間,也不想再在這上面糾結幾何,更不想理會林彥宏的陰陽怪氣。

我直接過去門邊小卓的面前,要接他手裡的文件,小卓手裡的文件袋裝著整理收拾好的材料,離得近了,他的怒意更明顯。

甚至我讓他把東西遞給我他也沒有動,緊緊捏在指間。

林彥宏幾步走過來,站在我旁邊,似笑非笑的:「林羽白,你們醫院的病人都這麼橫嗎?」

小卓的目光一下集中到林彥宏身上。

「別鬧了。」我皺眉跟旁邊的林彥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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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周靈淵也側頭和小卓說話,語調涼涼:「你能給我辦手續?」

小卓眼睛紅了,把東西刷一下伸到我面前。

我接過來,快速的給他蓋章簽印以及下後續的醫囑,幾分鐘的事情,我將所有的材料弄好交給小卓:「繳費處兩點上班,你們等會去那結算拿藥,一個月後來複查一次。」

小卓接過東西,紅紅的眼睛抬起來望了一眼一直站在門口不動的周靈淵。

周靈淵的視線已經沒有放在我身上,微垂著眼睫,擋住下方的瞳,面無表情的等待著。

林彥宏突然冷笑一聲:「還不滾?」

周靈淵根本沒理他,半分鐘後,他才抬頭,和我說了我們分手之後的第一句話,聲音低啞,都不像是個歌手能發出來的聲音,他說:「林羽白,我只最後問這一次,你想好了?」

林彥宏在旁邊再次冷哼出聲,像是嘲諷。

我看向周靈淵,我大概能理解他說的話。

他真的是,再也不是記憶里那個周靈淵。

過去的周靈淵大方又肆意,我偶爾說話收斂一點暗示一點,他還會取笑我。

但現在各種暗示、各種說不出口的卻變成了他。

他像是在問我分手的事情。

我盯著他的眼睛,希望是最後一次這樣與他認真的對視,我看著他,然後點點頭。

我在點頭,卻似乎是在告別。

與我追尋周靈淵的那些歲月告別、與太陽下懶洋洋的蹲在牆角逗我笑的周靈淵告別、與舞台上唯一閃耀的那個人告別、與我的執著不甘懷念期待告別……

好多年了,時光從不往回走,所以我和周靈淵只會越來越來遠。

終至遙不可及。

周靈淵看到我的回應,勾出個極其蒼涼寒冷的笑,他吐出兩個字:「很好。」

14

袁惜瑤給我打過來電話,是我沒有想到的,我甚至不知道她從何處弄得我的電話號碼。

她說的車停在醫院後門的巷道里,我不知道她找我是為什麼事情。

她似乎隔著電話感受到我的糾結,一錘定音:「我想和你談談周靈淵的事情。」

「我和他已經分手了,你不該來找我。」

但最後我還是下去了,因為袁惜瑤很會威脅人,她說我不來她就大搖大擺的上來找我,最後妨礙醫院的正常運行秩序就不關她的事。

她是當紅女明星,她的熱度不需要懷疑。

我坐進她的車裡,她戴著大大墨鏡的臉轉過來,似乎在打量我。

「我還在上班。」我催促她。

她的紅唇抿了抿,「我只是在想,為什麼,周靈淵這麼些年,就只念著你。明明是你們害得他家庭破裂成為過街老鼠。」

我再次提醒她:「我和周靈淵,已經分手了。」

「那又如何!」她突然加大聲音,在封閉的車廂里碰撞,但前座的司機紋絲不動。

我想起身離開,她卻突然抓住我的手:「周靈淵要和我爸解約了!」

我有些無奈,輕輕嘆口氣:「周靈淵工作的事情,我從來都不知道。你和我講,我也不明白。我和他這兩年的相處時間加起來,總共都沒有一個月,你不用和我說這些,你大概是找錯人了。」

「你是他唯一一個女朋友!他利用我、利用我爸,不然為什麼我們那個時候要大力捧他、給他砸資源,在他苦難潦倒的時候。因為我喜歡他,我去求的我爸給他的機會,他那時說願意出道也願意和我相處。」

「他為什麼,因為他要利用我們給他提供的便利報復你的父親,他恨你們,但他又愛你。」

袁惜瑤吸吸鼻子,我才反應過來她在哭,她拿出紙巾在墨鏡下擦眼淚。

她繼續說:「周靈淵和我演習那麼多年,就為了演給我爸看,為了迷惑我。要不是我發現他在這裡的房子和他手機上的聯繫方式,我還會一直被蒙在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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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能怎麼辦,我什麼都沒法。我給周靈淵示愛無數次,他都不願意和我確定關係。而現在,他多厲害,他有錢、他有名、他什麼都有,我爸都不能拿他怎麼辦,所以,他就要拋棄我、拋棄我爸了。」

「我爸僱人在片場砸他的事情,他都有證據了,他還要告我爸。你說,我是不是挺悲涼的,周靈淵都出道 10 年了,我認識他的時候,我還是個高中生,他一直在我面前戴著面具。」

可能在當年事發那一晚,我被我爸媽鎖在家裡,周靈淵舉目無親,周圍都是謾罵和輕視嘲笑,少年驕傲的脊樑就已經被重壓壓的彎曲。

那個時候,周靈淵就變了。

罪魁禍首,是林彥宏的爸、是我的表姐、還是那些看熱鬧的人、還是那些名利追求構造的陷害,可能都是。

所以無論我怎樣彌補,怎麼堅持,周靈淵都出不來,他將自己鎖在其中。

我出現在他面前,就是種提醒,提醒他的傷疤、提醒他的過往。

他怎麼可能會對我有好臉色,我在堅持、在追逐,他卻在掙扎、在窒息、在煎熬。

我呼出口氣,搖搖頭:「我和周靈淵,真的已經徹底結束,你不用跟我講這些。」

她終於扯掉眼鏡,露出下面紅紅的淚眼:「誰說跟你沒關係!就是因為你們談戀愛,所以我父親才要在片場設計他,他才會生氣,他才會想要和我們決裂,他現在連演戲都懶得在我們面前演了。他要解約,他再也不理我了…」

15

我甚至在袁惜瑤的身上看見 10 年前的我自己。

活在一個真空的玻璃罩中,玻璃是她們營造的謊言,我在其中沾沾自喜。

然後謊言就如同玻璃易碎,輕輕一碰,我便會從高空失重跌入深淵。

我該對她有同病相憐的感觸的,但我在這封閉的車廂內,卻再無耐心:「那你也不應該找我來算這些東西。你跟我說,沒有任何用。我和周靈淵都已經不聯繫了,我一直都不知道他工作上的事情,我連他怎麼受傷的都不知道。」

手機在兜里震動,我想起身離開。

但袁惜瑤卻再次抓住我的手,她冷笑一聲:「呵,你不知道,他把你保護的多好,不讓你沾一點這些,不是你出現……不是你一直抓住他不放,我和他還會是現在這種樣子嗎?是你們家讓他遭遇那些事情,你還有臉再次出現在他面前,纏著他!就是你!」

我使力拿開她的手,實在不想再在這裡浪費時間糾葛這些,我說:「那你告我吧。」

我關上厚重的車門,風適時而起直直的吹進我的衣袖褲腳,有枯葉被帶到我面前來。

我腳踏上去,踩碎那片泛黃的葉。

周靈淵什麼都沒和我說過,他在掙扎、他在籌謀、他在堅持,所以說,破鏡重圓就只是個笑話。

像是我腳底的細碎葉片,即使努力拚湊成片,那些裂痕也永駐其上,風一卷,就亂了。

我覺得莫名其妙的冷,微低著頭手插著兜往辦公室走。

路過某處座椅,有人直接將手伸過來,我沉在自己的思緒中被嚇一跳。

林彥宏將保溫桶在我面前搖了搖,帶著點審視的打量我的臉:「你在想什麼?」

我搖搖頭:「別給我送飯了,我不想吃。」

但林彥宏此次回國運行的手段便是——無孔不入,也根本不會聽我的。

他極其自然的跟著我進辦公室。

還在打量我的表情,然後突然出聲問:「周靈淵來找你了?」

我莫名其妙有些累,只將頭埋在胳膊里,撐在桌面上。

有人在我旁邊坐下,伸手輕輕順著我的後頸,這次的手心居然是溫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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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偏頭想避開這個接觸,他卻伸手按住我的頭:「別亂動,睡會。」

太神奇了。

我睜眼看見自己胳膊擋住的漆黑一片。

周靈淵在十年間變成徹底的冷硬淡漠。

而林彥宏卻變的溫熱柔和。

15

周靈淵依舊火爆非常,他似乎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

他的名氣甚至傳到偏遠山區,我援醫時治療的一個天生畸腳的小姑娘抱著周靈淵的盜版明信片給我看,說是她最喜歡的男明星,說她以後一定會去大城市看他。

我為她換著藥,只是笑了笑。

那幾年我也是這樣,周靈淵剛冒出頭來,我用盡一切方法蹲守等待混入粉絲群,期盼能得到周靈淵的聯繫方式。

但我卻不是看望偶像的心態,我只是想找到最初的那個躁動不安的笑嘻嘻的周靈淵。

我打住思緒,沒再多想。

站起來的時候,突然間地動山搖,像是重型卡車碾過山路。

但又比那劇烈許多。

我下意識抱住臨時搭建的病床上的小姑娘。

10 秒之內,我反應過來,劇烈的搖晃是地震。

醫生短缺,病房裡只有我和幾個行動不便的小孩病人。

我將她們拖著抱著送到外面平地,卻聽見搖晃的樓房裡還有哭聲傳來。

我皺眉,沒想太多就往裡跑,拖出行動不變的孩子。

年久失修的破舊醫院,磚石鋪天蓋地的落下來。

出去的路被堵上,我聽見有人在大聲的叫我的名字,聲音嘶出血印似的。

最後的最後,林彥宏擋在我的頭頂,我的懷裡抱著孩子。

震動已經停止下來,但我們舉目都是黑暗。

這一年來,林彥宏確實如他所示,出現在我說生活里的每一分每一秒每一處空氣。

甚至我外出醫援,他也要當個投資老闆隨行。

下面太靜,說話都有迴音,我輕輕動了動僵硬的腿。

問旁邊的人:「怎麼想的?一定要追著來?」

林彥宏卻在笑:「幸好我來了。你出事,我終於不是像很多年前沒頭沒目的去找你,而是陪著你就在你身邊。」

「林彥宏。」

「嗯?」

「你到底喜歡我什麼?」

他又笑了下:「喜歡你啊。」

「為什麼?」

「因為你是林羽白,我就喜歡林羽白,喜歡你好久好久好久了。林羽白…」

我嗯了聲。

「你有沒有開始喜歡我一點了。」

這裡面是只有手機螢幕一點微弱的光的,我卻看清楚他眼睛裡的期盼和等待。

「怎麼算是喜歡一點?」我問他。

他湊近我說:「我親你的時候,你不要再避開。」

黑暗對於視角、距離的判斷實在不分明,我就那樣看著林彥宏靠近我。

直至呼吸可聞。

然後我懷裡的小姑娘突然出聲,聲音還帶著哭過的沙啞,她抬手蒙住自己的眼睛:「羞羞。」

我還沒開始尷尬。

就聽見外面的救護人員大聲呼喊的動靜。

我抱著小姑娘,扶住肩背受傷的林彥宏,頓了頓,才說:「我剛剛應該是沒有想要避開的。」

番外--他:小卓視角

1

小卓第一次見到周靈淵的時候,對方才剛到 20。

小卓本是在某個新組的流量男團身邊做後勤,但頂頭上司突然給他下調令,讓他去周靈淵那裡。

那個時候,周靈淵還是查無此人的狀態,小卓不知道周靈淵是誰,也不知道自己此次調任是好是壞。

他小心翼翼的推開練習室的大門,房屋昏暗,厚重的窗簾全部被拉的嚴實,模糊中有人背對著大門的方向坐在一架鋼琴前。

像是與鋼琴融為雕塑,靜的很,沉的很。

小卓本想與自己的新老闆做個自我介紹,但他沒料到自己的新老闆這麼冷。

周靈淵的話太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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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小卓在他身邊待了一個月後,卻覺得自己此番的調任是撞大運。

他不必再在男團幾個愛豆的勾心鬥角中掙扎過活,因為周靈淵根本就不惹事兒。

他也不必苦口婆心的督促愛豆的練習替他們背鍋,因為周靈淵每天都能在練功房裡待 20 個小時。

20 歲帥氣大男孩,整個人身上卻毫無活力,都是死氣涼意。

除了公司大老闆上高中的女兒經常會趁著周末來找周靈淵,嘰嘰喳喳的在他旁邊笑鬧。

周靈淵就像是個安靜的影子,努力的影子,沉著的影子。

而小卓覺得自己撞大運,還有個理由——他第一次見到周靈淵,就覺得對方肯定會火爆。

娛樂圈的浮華世界,臉面形象才是最大的捷徑和招牌。

況且,周靈淵還有別人都達不到的努力。

2

如小卓所想,周靈淵的星途一帆風順毫無摩擦和挫折。

他像是這前後十來年送給觀眾最大的驚喜。

但周靈淵還是不開心。

跟著周靈淵久了,即使兩人總沒多少交流,但小卓卻無師自通的察覺到周靈淵的情緒。

他一直都不開心,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在不可見光的地底。

名氣、資源、金錢、粉絲、地位,這些圈內人爭破頭的東西,輕易地到了周靈淵的手上。

但周靈淵和自己 20 歲的模樣毫無變化。

只不過他那時把時間大多花在各種練習室,而今,是在各種行程業務上。

小卓第一次感受到周靈淵的情緒是在他出道第二年。

某場演唱會結束,有粉絲居然追堵到機場。

小卓在車內看到背著書包停在他們車前的安靜女生,看樣子文文靜靜的還是個大學生。

他下意識的就要讓司機直接忽略避開,有些瘋狂的無孔不入的粉絲他直接替周靈淵避開。

周靈淵一場演唱會下來,那時耳朵里塞著耳機,似乎靠在車裡睡覺。

他出聲是司機連他都沒有意料到的。

周靈淵的聲音有點沙:「停下車。」

周靈淵靜坐在停住的車裡,穩坐了半分鐘,突然拉開車門走了下去。

車的安保性很好,距離也不近,小卓根本聽不見那兩人在說什麼。

但他是第一次看見周靈淵對別人說那麼多的話,有來有回。

以往,就算是公司大老闆的女兒,甜甜蜜蜜的蹭著周靈淵,周靈淵也只是掛著淺淡的笑意隨意的嗯兩聲。

但說長,也就只有幾分鐘。

周靈淵再次回到車座,依舊坐回原位,將臉靠在車門與座椅的靠背上,那是他慣常的姿勢,他們根本都看不見他的臉。

司機愣了愣,小卓示意他開車。

車開動,路過地下停車場抱著書包站著的女生,女生的眼睛直直的隔著單向窗戶望向車內。

表情是非常心傷的哀愁。

周靈淵坐在小卓旁邊,明明沒抬頭,但小卓卻感覺到周靈淵輕輕動了一下。

3

從事娛樂行業,小卓見慣模板似的人造美女和人造帥哥。

所以對帶著自身特色的漂亮臉孔就會有深刻些的印象。

那之後,漸漸的,小卓對那張傷心女孩的臉越發熟悉。

周靈淵火爆非常,第二年便開始各地大都市的巡迴演唱會。

南方北方、天晴下雨、甚至某兩次在國外,小卓都能看見那位女生。

她的位置也總是很特別,要麼是前排的 VIP 座,要麼就是永遠不變的 0826。

0826——周靈淵身份證上的日子。

但周靈淵在外界放出的生日,卻是差了十萬八千里的 0215。

小卓能有印象,他莫名有種感覺,周靈淵也是知情的。

那位女生並不是什麼狂熱的私生粉絲,因為除了幾年前在地下停車場的那次「圍堵」,她再也沒有私下出現在周靈淵的面前過。

她和周靈淵別的粉絲也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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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囂、熱烈、尖叫是演唱會的常態,但她那小小一隅卻總是安靜。

4

小卓終於知道林羽白的名字,是在她和周靈淵戀愛後。

他知道的其實已經算晚,因為半年後他們就徹底分手。

他去周靈淵在市裡的公司為他拿兩份合同,這些合同都放在周靈淵家裡的保險櫃。

開鎖進門,卻和那張熟悉的女生的臉相對。

林羽白似乎也有點被嚇到,拿著拖把的手攥的緊緊的,看見是他才露出個淺淡的笑。

周靈淵這套房子是他出道第一年購入的,離市裡的醫學院極近,當時選房購房都是小卓出面。

周靈淵的唯一一個要求,便是選址在學院路,市裡幾所一流大學都在那條路上。

小卓突然無師自通的猜到兩人的關係。

最後他離開時,林羽白還匆匆的遞給他一個保溫盒飯,笑的有些不好意思。

「我看他工作室的行程,今天回來這邊,還以為他回回家。」

小卓不知道要如何解釋。

周靈淵對林羽白的不在意,他能體會到,不然他不會現在才看到在周靈淵家裡的林羽白。

但周靈淵對林羽白的在意,他也能體會到,不然周靈淵所有演唱會的要求不會有 0826 的座位處在舞台正向這條、不會過早的購入這套房子、甚至不會讓林羽白自由的出入他唯一居住過的房子。

周靈淵的忙碌與他的火爆名氣非常匹配,一年三百六十天,周靈淵不是在工作的路上,就是在工作。

小卓看著林羽白,略微沉默,然後說:「馬上就是元旦,周哥行程排的很滿,腳不沾地,只能托我回來那個東西。」

林羽白的臉上倒沒有失落難過的表情,她只是把保溫桶又往前送了送:「我燉了點湯,包了點餃子,再忙,還是要注意身體。」

小卓還是接過來。

拿回到周靈淵面前的時候,周靈淵像往常那般隨意的當個工作一般完成飲食。

但第一個餃子入口,周靈淵卻頓了頓。

然後抬起眼睛看向小卓。

小卓笑笑,只好解釋這餐飯的來源。

周靈淵聽過,什麼都沒有說。

只是放下了餐桶到一邊,小卓都要準備重新給他點餐,再抬起頭的時候卻發現周靈淵又把餐桶拿了起來。

5

周靈淵和林羽白的分手,小卓在場。

周靈淵和林羽白的徹底決裂,小卓也在場。

小卓覺得林羽白是個很硬的人,這個硬並不是她的外表,她的外表其實相當柔和恬靜。

這個硬,是一種堅硬。

林羽白看周靈淵的眼神,小卓不可能看不清楚,她也堅硬的追著周靈淵這許多年,從無怨言、從不落下、甚至從來都是笑模樣。

但林羽白但凡鬆開,卻又是頭也不回。

那天在醫院,林羽白趕來的匆匆,小卓甚至都沒來得及伸手攔一下。

半分鐘的時間,林羽白又已經匆匆出來,甚至臉上的表情還是穩的。

若不是周靈淵反常的將東西摔了,小卓根本不知道他們的分手。

那之後兩分鐘,是袁惜瑤捂著臉哭的挺傷心的離開。

短短几個分鐘,小卓的面前走過去兩個人。

小卓推門進去的時候,周靈淵坐在病床上,似是累極,手搭在自己的眼睛上,半天沒動。

小卓安靜的收拾地上的水漬,但周靈淵卻突然出聲問:「我那張卡還沒辦好嗎?」

小卓甚至想了想才反應過來周靈淵在說什麼。

之前在山區,周靈淵的手機摔了,臨時換了手機,工作的那張卡號沒有影響,但他那張私人電話卡再啟動卻突然要實名認證。

那張卡辦了許多年,身份證都換了一輪,自然要重新錄入個人信息。

這張卡周靈淵甚至都沒有怎麼用,他自己也沒表現出焦急的心理,工作堆積,小卓便沒來得及跟他說。

小卓跟了周靈淵幾年,按說不該犯這種低級錯誤。

但巧就巧在那兩天他請假,他把工作交接給新來的助理,之後再上崗便以為這件事情已經辦好。

小卓道過歉,然後實話實話。

周靈淵還是將手搭在自己的眼睛上,半天沒開口。

小卓都要收拾完,周靈淵才出聲:「幫我辦個轉院,卡的事…月底吧。」

6

而至於林羽白和周靈淵的決裂,小卓也在現場。

他是在看到林醫生那張臉時才知道林羽白在這家醫院工作,甚至才知道林羽白是醫生。

醫院關於林醫生熱戀的流言甚至傳到周靈淵耳朵里。

護士每日前來換藥,周靈淵某天如往常安靜的看著自己被掀開的傷口,突然不經意的問了一句:「我的主治醫生是換成林醫生了嗎?」

兩個小護士沒想到周靈淵會主動與她們搭話。

就開始介紹似的將林羽白說一通。

「林醫生雖然年輕,但醫術是沒得說的,是他們學校年年國獎的大學霸,研究生髮的論文就被她現在的老闆看中我們的副院長,是主動邀請她來我們醫院的。」

「而且學醫多苦,林醫生一個小姑娘,卻是我們科室值夜班上手術最多的,就差住在醫院裡了。」

「好在她現在終於談戀愛了,她男朋友跟她感情似乎特別好,人也特別帥,天天到飯點就來送飯,聽說還是自己做的呢,可羨慕了。」

兩個人說著說著就有點多,在安靜的病房裡極其突兀。

她們自己似乎也意識到,突然就安靜下來。

但周靈淵卻罕見的追問了一句:「男朋友?」

年輕一點的那個小護士小心翼翼的最後補充了兩句:「嗯,應該是男朋友。每天在醫院都能見著他,他自己說他暗戀我們林醫生很多年了,經常也給我們帶零食,他現在進出醫院,我們還會給他開方便。」

如果說護士的單面說辭只是讓周靈淵沉寂。

那麼他們隔著門縫看見的兩個人相當曖昧的姿態便讓周靈淵生氣。

小卓的餘光掃到周靈淵側臉的冷硬線條,甚至有淡青血管鼓動出輪廓。

「林羽白,你想好了?」

小卓側頭看著周靈淵說出這句服軟示弱的話,他跟了周靈淵這麼多年,他是第一次看見周靈淵的退步和爭取。

品味話語裡的情緒,小卓都會心酸。

林羽白就像是永遠不會做出生氣的表情,她就像那次在病房外匆匆離開,目光平淡,但很重的點了點頭。

再無可轉圜,小卓心想。

周靈淵心裡有糾葛,他此次的轉頭示弱已經足夠。

林羽白是根不會拐彎的鋼筋棍,認定就不會再回頭。

兩人是死局,走不出去的死局。

7

後來,周靈淵的名氣依舊居高不下。

他那年回歸,開了三次演唱會,但小卓再沒有看見過林羽白。

甚至 0826 的位置都坐上了其他的陌生的臉。

周靈淵心裡一直梗著他迫使他冷心冷清往前的那股勁也鬆了,小卓開始常在周靈淵臉上看見厭倦疲憊。

徹夜訓練、3 天不睡、不分黑白的創作時,周靈淵都沒有露出過的疲倦神色。

周靈淵話太少,從來都把所有東西藏在心底的最深處,小卓只能從細枝末節窺出點滴。

甚至,周靈淵在逐漸降低自己出現在公眾面前的頻率,他似是想漸漸的回歸到幕後。

唯一有一次,周靈淵問了小卓一個問題,他問:「我們活著,到底是在追求什麼?」

小卓那個時候想了很久,有意順著周靈淵的想法,才開口:「追求讓我們感到快樂的事情——金錢、美食、戀人,其實都是讓我們能感受到快樂的事情。」

周靈淵卻搖了搖頭,但他沒有再說話。

周靈淵漸漸消失在公眾視線一年後,拍了一部電影。

主線劇情非常簡單的一部電影:男孩女孩無憂無慮的相攜長大,相互愛戀,但 18 歲那年,隔在他們面前的卻是道填不平的鴻溝。女孩沒放棄,憋著一口氣和滿腔愛意,追逐被傷害的男孩整整十年。在最後,男孩終於要回頭、要放手、要忽略那些傷害的時候,劇中的女主角卻靜靜的流著眼淚說了一句話:「但是我累了。」

這是電影的最後一幕,代表著全劇終的一句話。

番外——身後:林彥宏

1

林彥宏小時候其實想不通很多東西。

比如,為什麼他的親生父親和別的女人孩子住在市中心的漂亮住宅區,而他和他的母親卻要在三環開外租房子住。

比如,為什麼他的母親就願意這樣守著他,毫無怨言的全部聽林武生的話。

又比如,班裡同學提起來的年輕俊朗事業有成的家長林武生時,是圍著前面幾排的另一個女生。

那個時候的林彥宏覺得奇怪。

每天林武生出現在班級門口,是直直的朝那個女生過去,林武生只會在百忙之中分給他兩個眼神,然後又會在晚間讓人送來各種進口昂貴的零食和玩具。

然後他的母親還高高興興的接了,堆到他的桌前,說:「看你爸爸多愛你,要好好讀書,不能丟他的臉。」

林彥宏看著玩具包裝盒上卡通模樣的一家三口,只會有一個疑問:他究竟是我的爸爸嗎?

林彥宏早熟的有些過分。

沒兩年,在他從課堂上學到更多的詞彙後,在林羽白迎來了一個刺頭的新同桌時,在他的母親只會等待的幾年時間內。

林彥宏想明白了:這一切的一切,只是因為他的母親拿不出手。

她沒有好看的臉、優秀的家世甚至沒有能上檯面的文化背景,這樣的一個女人,在沉迷權力的林武生那裡,唯一的用處,大概就是為他生孩子然後做一個免費保姆。

2

想通後,林彥宏莫名其妙的開始觀察林羽白。

林羽白和她的母親是林武生拿得出手的、讓外界羨慕的、能為他的事業增添助益的母女該有的樣子。

他想知道這到底是什麼樣子,這又是什麼樣的標準。

他和他的母親又差在哪裡。

他總是坐在教室的後排,或是隊列的後方,看著前方那兩人。

對,就是兩人。

從他有意識的開始想要觀察林羽白起,那個突然轉過來的刺頭男生就和她總是一處了。

刺頭男生剛轉學過來一個月,就請了五次家長。

但他還是老師和同學的寵兒。

他們格外喜歡他、縱容他,甚至林彥宏的同桌會特意跑去前排給周靈淵一份試卷的正確答案,而不會替上廁所未歸的林彥宏多要一份家庭作業。

林彥宏經常看見林武生笑眯眯的去摸周靈淵的頭,周靈淵很不耐煩這些動作,拉著林羽白轉頭就跑。

留著幾個大人在後面樂呵呵。

3

林彥宏察覺到自己每進教室就開始下意識的尋找林羽白時已經是初中。

在初中他還是不討喜。

在班裡沒人會願意停留在他身邊多與他說兩句話。

但林彥宏那時並不覺得無聊,他更不想與別人交流。

他對林羽白的觀察早就失去了最開始的目的和意義。

他發現他開始自主的願意去看她。

看她安靜的後頸、看她皺眉、看只有周靈淵能甩著校服袖子逗她露齒而笑…

那個時候,林彥宏突然也想走幾步到前方,與她說句話。

4

周靈淵的事情,林彥宏知道,或者是說他有預感。

林彥宏在某次林武生過來找他們的時候,聽見林武生對他母親的安慰,他說:「就快了,最遲不超過 1 個月,在小彥高考完。」

林武生是個演技派,與周靈淵一家相處的親親密密,卻轉頭就能踩著別人的上位。

但林彥宏也並不是個什麼好人。

他也在竊喜。

周靈淵和林羽白的日漸親近和默契,兩個人之間再插不進去任何,甚至班級里傳言他們已經偷偷在一起。

高中三年,他的嫉妒一面被強烈的逼迫出來,像是只怪獸侵占他的意識。

每每看見前排兩人肩膀湊近的低語、周靈淵輕拍林羽白的發頂、甚至林羽白對周靈淵止不住的笑和縱容,林彥宏都感覺自己被心裡的怪獸支配,憤怒和嫉妒。

他發現他越來越無法忍受他們兩人的親密。

甚至想把周靈淵大力的從她身邊扯開來。

5

所以,林彥宏最初設想的,與林羽白的第一句友好交流的話告破,變成他壓不住的被情緒引導的那一句——「他終於滾了。」

林彥宏是真的高興。

然後他用了更長更絕望的時間發現,擋在他面前的周靈淵消失了,紮根在林羽白心裡的周靈淵卻更難對抗。

無形的大山被林羽白擱置在自己的心房門口,牢牢鎖住別人進來的可能。

這一擋就是十年。

門板合閉,不留一絲空餘。

林彥宏等在門外十年。

6

林彥宏其實總有許多想不明白的事情。

比如,他想不通為什麼林羽白願意將自己的歲月耗在一個無望的人身上。

但是,他更想不通他自己,林羽白無望等待,他更像是守門員一樣,跟著她等。

世界上有千千萬萬人,林彥宏遇到好多。

他卻只願意,等在林羽白的門前。

等她開一個縫隙,露出點微光。

林彥宏想不明白,但他願意等。

好在他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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