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愛我
喧囂、熱烈、尖叫是演唱會的常態,但她那小小一隅卻總是安靜。
4
小卓終於知道林羽白的名字,是在她和周靈淵戀愛後。
他知道的其實已經算晚,因為半年後他們就徹底分手。
他去周靈淵在市裡的公司為他拿兩份合同,這些合同都放在周靈淵家裡的保險櫃。
開鎖進門,卻和那張熟悉的女生的臉相對。
林羽白似乎也有點被嚇到,拿著拖把的手攥的緊緊的,看見是他才露出個淺淡的笑。
周靈淵這套房子是他出道第一年購入的,離市裡的醫學院極近,當時選房購房都是小卓出面。
周靈淵的唯一一個要求,便是選址在學院路,市裡幾所一流大學都在那條路上。
小卓突然無師自通的猜到兩人的關係。
最後他離開時,林羽白還匆匆的遞給他一個保溫盒飯,笑的有些不好意思。
「我看他工作室的行程,今天回來這邊,還以為他回回家。」
小卓不知道要如何解釋。
周靈淵對林羽白的不在意,他能體會到,不然他不會現在才看到在周靈淵家裡的林羽白。
但周靈淵對林羽白的在意,他也能體會到,不然周靈淵所有演唱會的要求不會有 0826 的座位處在舞台正向這條、不會過早的購入這套房子、甚至不會讓林羽白自由的出入他唯一居住過的房子。
周靈淵的忙碌與他的火爆名氣非常匹配,一年三百六十天,周靈淵不是在工作的路上,就是在工作。
小卓看著林羽白,略微沉默,然後說:「馬上就是元旦,周哥行程排的很滿,腳不沾地,只能托我回來那個東西。」
林羽白的臉上倒沒有失落難過的表情,她只是把保溫桶又往前送了送:「我燉了點湯,包了點餃子,再忙,還是要注意身體。」
小卓還是接過來。
拿回到周靈淵面前的時候,周靈淵像往常那般隨意的當個工作一般完成飲食。
但第一個餃子入口,周靈淵卻頓了頓。
然後抬起眼睛看向小卓。
小卓笑笑,只好解釋這餐飯的來源。
周靈淵聽過,什麼都沒有說。
只是放下了餐桶到一邊,小卓都要準備重新給他點餐,再抬起頭的時候卻發現周靈淵又把餐桶拿了起來。
5
周靈淵和林羽白的分手,小卓在場。
周靈淵和林羽白的徹底決裂,小卓也在場。
小卓覺得林羽白是個很硬的人,這個硬並不是她的外表,她的外表其實相當柔和恬靜。
這個硬,是一種堅硬。
林羽白看周靈淵的眼神,小卓不可能看不清楚,她也堅硬的追著周靈淵這許多年,從無怨言、從不落下、甚至從來都是笑模樣。
但林羽白但凡鬆開,卻又是頭也不回。
那天在醫院,林羽白趕來的匆匆,小卓甚至都沒來得及伸手攔一下。
半分鐘的時間,林羽白又已經匆匆出來,甚至臉上的表情還是穩的。
若不是周靈淵反常的將東西摔了,小卓根本不知道他們的分手。
那之後兩分鐘,是袁惜瑤捂著臉哭的挺傷心的離開。
短短几個分鐘,小卓的面前走過去兩個人。
小卓推門進去的時候,周靈淵坐在病床上,似是累極,手搭在自己的眼睛上,半天沒動。
小卓安靜的收拾地上的水漬,但周靈淵卻突然出聲問:「我那張卡還沒辦好嗎?」
小卓甚至想了想才反應過來周靈淵在說什麼。
之前在山區,周靈淵的手機摔了,臨時換了手機,工作的那張卡號沒有影響,但他那張私人電話卡再啟動卻突然要實名認證。
那張卡辦了許多年,身份證都換了一輪,自然要重新錄入個人信息。
這張卡周靈淵甚至都沒有怎麼用,他自己也沒表現出焦急的心理,工作堆積,小卓便沒來得及跟他說。
小卓跟了周靈淵幾年,按說不該犯這種低級錯誤。
但巧就巧在那兩天他請假,他把工作交接給新來的助理,之後再上崗便以為這件事情已經辦好。
小卓道過歉,然後實話實話。
周靈淵還是將手搭在自己的眼睛上,半天沒開口。
小卓都要收拾完,周靈淵才出聲:「幫我辦個轉院,卡的事…月底吧。」
6
而至於林羽白和周靈淵的決裂,小卓也在現場。
他是在看到林醫生那張臉時才知道林羽白在這家醫院工作,甚至才知道林羽白是醫生。
醫院關於林醫生熱戀的流言甚至傳到周靈淵耳朵里。
護士每日前來換藥,周靈淵某天如往常安靜的看著自己被掀開的傷口,突然不經意的問了一句:「我的主治醫生是換成林醫生了嗎?」
兩個小護士沒想到周靈淵會主動與她們搭話。
就開始介紹似的將林羽白說一通。
「林醫生雖然年輕,但醫術是沒得說的,是他們學校年年國獎的大學霸,研究生髮的論文就被她現在的老闆看中我們的副院長,是主動邀請她來我們醫院的。」
「而且學醫多苦,林醫生一個小姑娘,卻是我們科室值夜班上手術最多的,就差住在醫院裡了。」
「好在她現在終於談戀愛了,她男朋友跟她感情似乎特別好,人也特別帥,天天到飯點就來送飯,聽說還是自己做的呢,可羨慕了。」
兩個人說著說著就有點多,在安靜的病房裡極其突兀。
她們自己似乎也意識到,突然就安靜下來。
但周靈淵卻罕見的追問了一句:「男朋友?」
年輕一點的那個小護士小心翼翼的最後補充了兩句:「嗯,應該是男朋友。每天在醫院都能見著他,他自己說他暗戀我們林醫生很多年了,經常也給我們帶零食,他現在進出醫院,我們還會給他開方便。」
如果說護士的單面說辭只是讓周靈淵沉寂。
那麼他們隔著門縫看見的兩個人相當曖昧的姿態便讓周靈淵生氣。
小卓的餘光掃到周靈淵側臉的冷硬線條,甚至有淡青血管鼓動出輪廓。
「林羽白,你想好了?」
小卓側頭看著周靈淵說出這句服軟示弱的話,他跟了周靈淵這麼多年,他是第一次看見周靈淵的退步和爭取。
品味話語裡的情緒,小卓都會心酸。
林羽白就像是永遠不會做出生氣的表情,她就像那次在病房外匆匆離開,目光平淡,但很重的點了點頭。
再無可轉圜,小卓心想。
周靈淵心裡有糾葛,他此次的轉頭示弱已經足夠。
林羽白是根不會拐彎的鋼筋棍,認定就不會再回頭。
兩人是死局,走不出去的死局。
7
後來,周靈淵的名氣依舊居高不下。
他那年回歸,開了三次演唱會,但小卓再沒有看見過林羽白。
甚至 0826 的位置都坐上了其他的陌生的臉。
周靈淵心裡一直梗著他迫使他冷心冷清往前的那股勁也鬆了,小卓開始常在周靈淵臉上看見厭倦疲憊。
徹夜訓練、3 天不睡、不分黑白的創作時,周靈淵都沒有露出過的疲倦神色。
周靈淵話太少,從來都把所有東西藏在心底的最深處,小卓只能從細枝末節窺出點滴。
甚至,周靈淵在逐漸降低自己出現在公眾面前的頻率,他似是想漸漸的回歸到幕後。
唯一有一次,周靈淵問了小卓一個問題,他問:「我們活著,到底是在追求什麼?」
小卓那個時候想了很久,有意順著周靈淵的想法,才開口:「追求讓我們感到快樂的事情——金錢、美食、戀人,其實都是讓我們能感受到快樂的事情。」
周靈淵卻搖了搖頭,但他沒有再說話。
周靈淵漸漸消失在公眾視線一年後,拍了一部電影。
主線劇情非常簡單的一部電影:男孩女孩無憂無慮的相攜長大,相互愛戀,但 18 歲那年,隔在他們面前的卻是道填不平的鴻溝。女孩沒放棄,憋著一口氣和滿腔愛意,追逐被傷害的男孩整整十年。在最後,男孩終於要回頭、要放手、要忽略那些傷害的時候,劇中的女主角卻靜靜的流著眼淚說了一句話:「但是我累了。」
這是電影的最後一幕,代表著全劇終的一句話。
番外——身後:林彥宏
1
林彥宏小時候其實想不通很多東西。
比如,為什麼他的親生父親和別的女人孩子住在市中心的漂亮住宅區,而他和他的母親卻要在三環開外租房子住。
比如,為什麼他的母親就願意這樣守著他,毫無怨言的全部聽林武生的話。
又比如,班裡同學提起來的年輕俊朗事業有成的家長林武生時,是圍著前面幾排的另一個女生。
那個時候的林彥宏覺得奇怪。
每天林武生出現在班級門口,是直直的朝那個女生過去,林武生只會在百忙之中分給他兩個眼神,然後又會在晚間讓人送來各種進口昂貴的零食和玩具。
然後他的母親還高高興興的接了,堆到他的桌前,說:「看你爸爸多愛你,要好好讀書,不能丟他的臉。」
林彥宏看著玩具包裝盒上卡通模樣的一家三口,只會有一個疑問:他究竟是我的爸爸嗎?
林彥宏早熟的有些過分。
沒兩年,在他從課堂上學到更多的詞彙後,在林羽白迎來了一個刺頭的新同桌時,在他的母親只會等待的幾年時間內。
林彥宏想明白了:這一切的一切,只是因為他的母親拿不出手。
她沒有好看的臉、優秀的家世甚至沒有能上檯面的文化背景,這樣的一個女人,在沉迷權力的林武生那裡,唯一的用處,大概就是為他生孩子然後做一個免費保姆。
2
想通後,林彥宏莫名其妙的開始觀察林羽白。
林羽白和她的母親是林武生拿得出手的、讓外界羨慕的、能為他的事業增添助益的母女該有的樣子。
他想知道這到底是什麼樣子,這又是什麼樣的標準。
他和他的母親又差在哪裡。
他總是坐在教室的後排,或是隊列的後方,看著前方那兩人。
對,就是兩人。
從他有意識的開始想要觀察林羽白起,那個突然轉過來的刺頭男生就和她總是一處了。
刺頭男生剛轉學過來一個月,就請了五次家長。
但他還是老師和同學的寵兒。
他們格外喜歡他、縱容他,甚至林彥宏的同桌會特意跑去前排給周靈淵一份試卷的正確答案,而不會替上廁所未歸的林彥宏多要一份家庭作業。
林彥宏經常看見林武生笑眯眯的去摸周靈淵的頭,周靈淵很不耐煩這些動作,拉著林羽白轉頭就跑。
留著幾個大人在後面樂呵呵。
3
林彥宏察覺到自己每進教室就開始下意識的尋找林羽白時已經是初中。
在初中他還是不討喜。
在班裡沒人會願意停留在他身邊多與他說兩句話。
但林彥宏那時並不覺得無聊,他更不想與別人交流。
他對林羽白的觀察早就失去了最開始的目的和意義。
他發現他開始自主的願意去看她。
看她安靜的後頸、看她皺眉、看只有周靈淵能甩著校服袖子逗她露齒而笑…
那個時候,林彥宏突然也想走幾步到前方,與她說句話。
4
周靈淵的事情,林彥宏知道,或者是說他有預感。
林彥宏在某次林武生過來找他們的時候,聽見林武生對他母親的安慰,他說:「就快了,最遲不超過 1 個月,在小彥高考完。」
林武生是個演技派,與周靈淵一家相處的親親密密,卻轉頭就能踩著別人的上位。
但林彥宏也並不是個什麼好人。
他也在竊喜。
周靈淵和林羽白的日漸親近和默契,兩個人之間再插不進去任何,甚至班級里傳言他們已經偷偷在一起。
高中三年,他的嫉妒一面被強烈的逼迫出來,像是只怪獸侵占他的意識。
每每看見前排兩人肩膀湊近的低語、周靈淵輕拍林羽白的發頂、甚至林羽白對周靈淵止不住的笑和縱容,林彥宏都感覺自己被心裡的怪獸支配,憤怒和嫉妒。
他發現他越來越無法忍受他們兩人的親密。
甚至想把周靈淵大力的從她身邊扯開來。
5
所以,林彥宏最初設想的,與林羽白的第一句友好交流的話告破,變成他壓不住的被情緒引導的那一句——「他終於滾了。」
林彥宏是真的高興。
然後他用了更長更絕望的時間發現,擋在他面前的周靈淵消失了,紮根在林羽白心裡的周靈淵卻更難對抗。
無形的大山被林羽白擱置在自己的心房門口,牢牢鎖住別人進來的可能。
這一擋就是十年。
門板合閉,不留一絲空餘。
林彥宏等在門外十年。
6
林彥宏其實總有許多想不明白的事情。
比如,他想不通為什麼林羽白願意將自己的歲月耗在一個無望的人身上。
但是,他更想不通他自己,林羽白無望等待,他更像是守門員一樣,跟著她等。
世界上有千千萬萬人,林彥宏遇到好多。
他卻只願意,等在林羽白的門前。
等她開一個縫隙,露出點微光。
林彥宏想不明白,但他願意等。
好在他等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