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決定和養育25年的兒子斷親
2021年5月,武俊偉收到了法院傳票,開始越來越多地向妻子吐槽養母。在他的講述中,去外面幹活是養母逼的,不去幹活就不給他做飯吃,他從小愛吃大米,但養母不給他做,說大米要掏錢買但家裡沒錢,他只能在鄰居家做米飯的時候去討飯吃。輟學後有一年,養母讓他去北京找養父,但卻連路費都不出,讓他自己去找親戚借。
雖然狠下心起訴,但武福枝仍在不斷表達對養子殘留的感情。丈夫長年不在家,聽說了養子搬走的事後,難以接受養了個兒子「說沒就沒了」,就一直試圖聯繫。武福枝也在等兒子回來,「他要是回來了,我肯定就心軟了,但他爸給他打電話發微信,他一直沒回應。」
武福枝總是回想起與養子過去的和諧時光,「我對他很好,他也對我很好」。她還逢人便說,從前她幹完農活躺在床上休息,養子可能是看她面色不好,還會上前來問詢她的身體,擔心她生病。她一直覺得和養子沒什麼矛盾,也算不上吵架,「兒子嫌我煩我是不計較的」,直到看到被搬空的婚房,她才隱隱猜測到「他是不要我這個老人了」。
不過武福枝也承認,決裂後她從未主動給養子打過電話,她想保持母親的姿態,她認為,養子是自己走的,就得自己回來,「要是我對你不好,那我去兒媳娘家下跪也給你請回來。」
就像武俊偉發現換鎖令自己心寒一樣,武福枝也一直重複養子不孝令自己心寒的時刻。那是在養子搬走不久,她摔折了右手手腕,在床上躺了三個月。她強調當時是女兒在家裡照顧她,將飯給她端到床邊,她用左手別著勺吃。
那時,武福枝的丈夫聯繫上了和養子一起做工的親戚,請親戚轉達消息,想讓他回來看看。這被她看作一次與養子和好如初的機會,她說,「要是兒子回來了,事情也就解決了」。但事與願違,傳出去的消息沒有得到迴音。如今想起來,武福枝仍舊氣憤,「這也就是我把胳膊摔折了,要是我在地里沒氣兒了,我也不給武俊偉打電話了,他就絕情到這個程度。」
空等了一年多,武福枝心灰意冷,更多的是作為高高在上的母親,自尊受傷帶來的挫敗感。她決定展示母親的威嚴,向法院交了訴狀,要解除和養子的關係,並要他償還自己付出的一切。

困局
2021年6月16日,一審開庭那天,是武福枝時隔一年多首次見到武俊偉。「那天要是他過來叫一聲爸媽,我心軟,可能也就算了。」她重複地念叨。開庭那天,武俊偉全程沒有和老兩口說話,直衝沖地進了法院,又直接地離開。
一次又一次的寒心與失望,化成了武福枝在法庭上的堅硬態度。審理過程中,她把過往的付出化成了一串串數字,作為證據呈現在法庭上。她要求武俊偉總共償還60餘萬元,其中包括二十多年的撫養費19.1906萬元、結婚買車相關費用36.9118萬元,再加上5萬元精神損失費。
雙方都聘請了律師。武俊偉否認了對於收養關係的知情,承認了車、房自己並未出資,但具體數字是多少、誰買的並不知情。法官本想調和,但武福枝拒絕撤訴。
法院認為,由於武福枝夫婦本就有兩個女兒,她與武俊偉的收養關係本就不成立。念及雙方多年的情分和武福枝多年養育武俊偉的經濟付出,法院判定武俊偉酌定補償30萬元,扣除打工上交的工資約3萬元,武俊偉還需補償武福枝夫婦27萬元。
如今拿到終審判決已經快一年半了,武福枝內心的震盪仍未平復。她平常說話語速並不快,聲音微啞,可一旦和她聊起養子的事情,她的喉嚨就被點燃了,聲音變得高昂急切,滔滔不絕。
都是生活瑣事,卻最終令斷親這件事印在了威嚴的判決書上。武福枝無法忍受別人誤會她與養子的關係,而養子武俊偉對她的指責更是點燃情緒的炮引。「我哪不讓他開空調了?他都不在家我怎麼不讓他開空調啊?」無論聊多久,她的話都會繞回到重複的幾件事上:被搬空的婚房、空等的一年還有對所謂「賺錢機器」「不讓開空調」等指責的辯解。
與養母的激動相反,當被問及過去的事情,武俊偉下意識地選擇用沉默迴避,半天才淡淡回一句「忘了」。追問下,他才表露出幾分激動,高聲質疑養父母抱養他的動機,斥責他們利用他。
「正因為是抱養的,他才給我把帳算這麼清楚,正因為我是抱養的,他才把我當成賺錢工具,然後讓我賺的錢都給他,不讓我花,然後騙我讓我去外邊掙錢,他說給我娶媳婦買房子,結果買了房,又把我攆走了」。武俊偉構建出了完整的邏輯鏈條。
武福枝中氣十足地否認:「小錢我就不提了,大錢我都花了這麼多了,他結婚之後也沒賺到什麼錢,哪是什麼賺錢的機器啊,那是我花錢的玩具啊。」她不斷強調過去對養子的付出,從幼時不捨得給女兒吃的油條,到少年時索要的電腦,再到為他結婚成家投入的一筆又一筆大花銷和結婚後的日常補貼。
終審宣判前夕,法院曾進行最後一次的調解努力,要求武俊偉十天內抱著女兒回家看望養父母,雙方就可以繼續進行調解流程而不必宣判。武福枝同意了這個方案,但她等到了第十天晚上,卻連武俊偉一個電話也沒有等到。
第二天,法院直接終審判決,確認了收養關係的不成立,並限武俊偉一個月內償還養父母27萬。時至今日,武俊偉沒有還錢,他成了失信名單上的「老賴」。
武俊偉現在每個月收入依舊只有兩千多塊,這兩千多用來交房租、養妻女都困難,有時他還需要妻子娘家的接濟。大多數時間裡,他在電話那頭沉默,偶爾表達不甘過後,又會重提尋找親生父母的迫切,認為這是擺脫困局的突破口。
(摘編自微信公眾號真實故事計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