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金像獎,張艾嘉錯失影后。
這是她時隔五年再度入圍,若無錯失,將會刷新金像獎歷史上最年長影后紀錄。目前紀錄保持者,是「鬼後」羅蘭(2000年第19屆,時年66歲)。
對這結果,飄並非惋惜。不論此次拿獎與否,在華語電影已活躍五十年的張艾嘉,都無需再用獎項自證。
年近七旬的張艾嘉,別說影后,獲頒雙金終身成就獎也極有可能。
她的確有這資本。
張艾嘉初入行時,是羅維導演《龍虎金剛》(1973)的女主。彼時李小龍主演的《唐山大兄》《精武門》在國際上飽受讚譽,香港由此颳起真功夫片風潮,這兩部片的導演,正是羅維。
算是巧合地,張艾嘉參與見證了香港真功夫片的發端。
而張艾嘉最近一部電影——讓她提名雙金影后的《燈火闌珊》,出自女性新導演之手。在女性導演、女性視角占比越來越高的華語電影新紀元,張艾嘉仍有參與。
張艾嘉不是同期女藝人里跑得最快的,但一定是跑得最久的。
本屆金像獎,她因事未能出席。倒是半年前,她在華語電影另一重量級頒獎禮摘下影后時,有過一番讓人鼻酸的感言:
霓虹燈曾經是香港最燦爛的一個標誌,可是它被LED取代了。我心中感到很感慨,我真的很怕電影會被小熒幕取代,我希望電影永遠永遠都存在。(《燈火闌珊》故事聚焦香港霓虹燈的消失)
這是張艾嘉時隔36年再拿金馬影后
這話從張艾嘉口中說出來,不會有人質疑她作態。
張艾嘉愛電影是毋庸置疑的,沒有哪個女藝人像她一樣,所有出演/導演作品串到一塊,便是近半個華語電影史。
在憑《我的爺爺》珠子一角封后前(1981年),整個七十年代,張艾嘉都並非受聚光燈追逐的矚目紅星。
那是香港真功夫片潮起、武俠片式微的年代;而台灣因對武俠片限制,迎來了愛情文藝片復興下的瓊瑤風潮。
在這兩類電影里,女藝人都無甚主動權可言。
她們要麼是男主身後羸弱的背景板,要麼是依附男權社會的賢良女性,張艾嘉也不例外。
圖源 | 《龍虎金剛》
她拍過李行導演的《碧雲天》《浪花》,劉家昌導演的《梅花》《溫暖在秋天》等等。在《碧雲天》里,她飾演的角色為了報恩,借腹給女主生子,這樣的人設換到現在,該被觀眾狠罵一通。
加之其外型並不算尤其突出,多數情況下,只能充當紅星身旁的綠葉。76年政宣片《八百壯士》時,還遭遇過換角事件——張艾嘉從原定女主變女配,取替她的林青霞,則在亞太電影節封了後。
不過張艾嘉七十年代的履歷里,仍能找出濃墨重彩的兩筆。
77年《金玉良緣紅樓夢》,張艾嘉飾林黛玉、林青霞飾賈寶玉,這是李翰祥導演生涯的最後一部黃梅調電影。
李翰祥把張艾嘉和林青霞的角色互換,首次挖掘出林青霞反串男角的魅力
年輕的朋友或許已經不知李翰祥是誰了。
他是華語電影史上首個蜚聲中外的導演,在六十年代初開創並掀起黃梅調電影潮,曾憑《倩女幽魂》《楊貴妃》《武則天》連續三年角逐坎城金棕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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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中國改良武俠第一人胡金銓,曾是李翰祥的副導。張艾嘉濃墨重彩的另一筆,則是和胡金銓有關的。
那是在七十年代末期,胡金銓憑《俠女》拿下坎城最高技術獎歸來後,有更足的底氣、更多的投資,去做他想像中世界觀更龐大的武俠電影。
79年《山中傳奇》,正是這樣的一部電影。
它在韓國取景,歷時一年拍攝(和《空山靈雨》交叉連拍),劇本由胡金銓當時的妻子鍾玲所寫,講聊齋式的人鬼纏綿故事。
既是胡金銓導演生涯的又一高峰,也是後人數次借鑑、但至今無人超越的經典之作。
張艾嘉在片中飾演女二,一個集善良與美貌於一身的冤死鬼,結局只一個慘,據說她在劇組也被胡金銓磨得很慘。
胡金銓幾次催她拍完手頭的戲飛去韓國片場,結果張艾嘉到那後一個多月里都只在等待,每天的必做功課就是下山幫導演買最新雜誌。
直到她等得哇哇大哭,胡導才開始拍她。
過去拍戲也不像現在這樣分工明晰,當時劇組就像家庭作坊,演員不單演戲,還要干幕後的活。秦沛在拍《空山靈雨》時,既是演員,又是副導、製片助理、美工,一個頂四個用。
圖源 | 《大俠胡金銓》
和胡金銓的難搞比起來,後來的王家衛都不算什麼。
但或許正是這些跟大導近身學藝的經歷,讓原本就打定一輩子干這行的張艾嘉,早早有了幕後思維。
不難怪在華語電影迎來重要轉型的八十年代,張艾嘉不單以演員身份參與其中,還作為導演、監製、投資人,成為香港、台灣兩波新浪潮運動的幕後推手。
準確來說,香港電影新浪潮是從1979年正式開始的。
那一年,從國外學成歸來的徐克、許鞍華、章國明,分別執導了《蝶變》《瘋劫》《點指兵兵》。這一批電影與此前港產片的不同在於:美學風格、視聽語言、製作水準都要更大膽,更現代。
譬如徐克的《蝶變》,在胡金銓開創的改良武俠基礎上加入科幻元素,拓寬了武俠片的邊界。
許鞍華的《瘋劫》,則將一宗真實奇案奇情化。張艾嘉飾演的角色在墓地里白日「撞鬼」一幕,是用滑動變焦鏡頭表現的,觀感比恐怖片更像恐怖片。
很少有人注意到,出品《瘋劫》的公司比高電影,正是張艾嘉在拍完《山中傳奇》後,連同幾個好友出資設立的。
比高電影設立之初便著力扶持新浪潮導演,許鞍華是他們選中的第一位。
不單因為許鞍華曾任胡金銓助手,彼此之間有過交情,更重要的原因或許是:在那個年代,女導演實在太少太少了,夠資質和膽量在男人堆里熬出頭的更是屈指可數。
張艾嘉沒看錯,許鞍華不單是香港新浪潮為數不多的女將,後來也成了香港電影首屈一指的女導演。
在本屆金像獎摘得最佳電影的導演張婉婷,也是香港新浪潮的一枚女將,只是加入時間來得比許鞍華要晚,張艾嘉也拍過她執導的《八兩金》(1989)。
新浪潮雖持續時間不長,但導演們的實力都扛打。
像後來的爾冬升、關錦鵬,作品既有作者性和藝術造詣,又能在商業層面上保障票房。兩位導演都和張艾嘉有過合作,尤其爾冬升的《新不了情》,是其導演生涯相當重要的一部作品。
新浪潮還間接推動了當時沒落的港產動作片轉型,與國際接軌。
譬如曾志偉、徐克執導的《最佳拍檔》四部曲,這系列電影明顯與過去李小龍式的傳統功夫片不同,背景設立在都市,服裝更現代,特技更豐富,體量更大型,還雜糅了喜劇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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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如今大部分人只記得,當年徐克為了拍好一場動作戲,讓張艾嘉挨了50多個巴掌這樣的片場趣聞。而不知,張艾嘉既是演員也是老闆。
開拍第二年,她上任《最佳拍檔》出品公司香港新藝城的分公司總監。又在自己的老家,風風火火拉開了台灣電影新浪潮運動的序幕。
是的,張艾嘉雖在香港出道,早年人生信條為「不可一日無戀愛」,看上去比同齡人更大膽和叛逆,但其實,她出生在台北一書香門第。
父親是空軍軍官,母親是政要魏景蒙之女,去年8月離世的山西作家張北海,是其叔父。
也不難怪她再怎麼反叛,身上仍有大戶人家的文雅氣質。這在當年,是相當受文藝青年喜歡的。
劉文正說學生時代的張艾嘉,是全校男生的夢中情人。後來黃霑更是誇她,是台灣的「眾人教母」。
這話自然調侃成分居多,源於張艾嘉和羅大佑、李宗盛、楊德昌的三段撲朔迷離的戀情,以及由她發掘的音樂人、導演中,後來出了不少「教父」級別的大拿。
時過境遷後,張艾嘉和羅大佑、李宗盛同台演出,已成好友
除了以上三位,還有當時剛副導轉正的侯孝賢。
那陣子,可真是文藝青年的黃金時代。
張艾嘉的辦公地點,是一家叫香頌室的咖啡館。那裡每天人來人往,楊德昌、柯一正那幫人就在裡邊打遊戲機、喝酒聊天聊劇本,大家都很親密、很團結。
他們先是合拍了一部劇集試水,82年《光陰的故事》,才是正式意義上的開山之作。後來楊德昌的成名作《海灘的一天》,也是在張艾嘉的推動下拍成的。
這部片里的張艾嘉,美得真不像話。
好友林奕華每次看完,都會感慨張艾嘉渾身散發著戀愛氣息,忍不住問她:你真的沒跟楊德昌拍過拖?
可惜,由於這些片票房不佳,張艾嘉的運營方針終是被總公司否定,新浪潮持續不到幾年就結束了。
但從新浪潮起家的導演們,後來逐漸成熟,是台灣電影不可或缺的主心骨。結合長鏡頭、深焦攝影和定鏡拍攝所創的寫實主義影像風格(美與真的統一),影響了一代又一代的中國導演。
而港台兩波新浪潮運動,某程度上也參與塑造了大陸第五代導演的影像風格。
他們於八十年代初登上舞台,恰是國人反思過去、謀求改變、主體意識高漲的時候。不論張藝謀、陳凱歌,還是田壯壯、黃建新,出現之時都帶有一副反叛姿態,他們就是來打破的。
這批導演里,張艾嘉唯獨和田壯壯有過合作,但那最早也是07年(《吳清源》)的事了。彼時正是港星北上的第二波熱潮,張艾嘉也在其中。
後來張艾嘉沒少跟大陸導演合作,但她接戲挺挑劇本的。
不論是第六代導演賈樟柯、李玉執導的《山河故人》(2015)《觀音山》(2010),還是新生代導演畢贛、溫仕培執導的《地球最後的夜晚》(2018)《熱帶往事》(2021),都是作者性非常突出的文藝片。
這些導演的影像風格,多少都受過新浪潮薰染,可見新浪潮的餘波強勁,一直綿延至今。
圖源|《山河故人》《熱帶往事》
在這之前的三十餘年光陰,無法一筆帶過。
有三件事必須提到。
一是八十年代末,張艾嘉主演的《阿郎的故事》刷新了當年香港文藝片的票房紀錄。
此片導演為杜琪峰,彼時杜sir還只是TVB的一枚打工仔,尚未創立銀河映像(1996),帶領香港黑幫片去到新的美學高度。
二是九十年代初,台灣電影迎來第三次重要轉型,導演們轉攻國際影展路線,故事也多以東西方文化衝突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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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李安執導、張艾嘉主演的《飲食男女》,便是其中的突出代表。
三是台灣新浪潮漸微不久後的86年,張艾嘉重振旗鼓回歸影壇,身份也從演員變作導演。
如果說八十年代是華語電影的黃金時代,那在這之後,則是張艾嘉個人的高峰時期,也是女性影人被看見和重視的轉折所在。
那年一同提名金馬最佳劇情片的,統統是男性導演執導的男性視角故事。唯獨張艾嘉自編自導自演的《最愛》,講愛上同一個男人的好閨蜜,視角不在男人,而在這對閨蜜。
這部片里,女性角色在幾乎沒有婚姻自由的年代,有了說「不」的自主性。
我不敢說這是中國最好的女性電影,但放到當下愈發對立的語境中,《最愛》以及張艾嘉、許鞍華等一批女導演當年執導的電影,是尤為可貴的。
她們從不高喊口號,也不會為了彰顯女性的強,讓角色獻祭愛情或踩低男性。
要拍好女性的困境和心事,只需要,你真的願意去看見並遵循。
拿張艾嘉的《少女小漁》舉例(故事背景為90年代)。
從外來看,女主仿佛已接受了自己在男權社會任人宰割的命運。但張艾嘉拍她,並非著力痛批男人,而是把鏡頭探進女主內心,去找哪怕一絲的主動色彩,然後放大它。
張艾嘉相信女人不會被擊垮,哪怕在最艱難的境地下,她們也絕非全然被動。
這才是女性電影表現「女人當自強」的正確打開方式。
畢竟不論男女,要想從困境中掙脫,都必須先有自救的意識。失去主動性,才是生而為人最絕望的事。
張艾嘉始終牢牢抓住這份主動。
她講述女性的方式,就像她對待自己的態度,是本真的、誠實的。
想拍電影不想做乖乖女,便不顧家人反對,放棄學業,入行做演員。
和她同期的林青霞在嫁給富商後淡出演藝圈,但她不想過相夫教子的生活,便在安頓好家庭後立即投身事業,開公司、當導演、出唱片,婚後人生精彩非常。
這也是她如今能叫人感慨「張艾嘉怎麼一直都在」的原因。
若要拿什麼比喻的話,張艾嘉很像過去傳奇小說里的鬼馬精靈。
圖源 | 《小姐不熙娣》
雖瘦瘦小小,有時會讓人看不見她,但只要看見那雙炯炯有神的眼,你便能即刻認出她來。
她對人間的這也好奇,那也歡喜,便這也瞧瞧,那也看看。
什麼見證行業歷史,什麼電影里程碑等豐功偉績,僅僅是她好奇心的附贈品。
她也永遠活力飽滿,永遠敢愛敢恨,好像不會枯萎似的。
生活對她而言,或許不是非要做成什麼不可的競技賽,拿到第一名便停下來。而是一趟不設終點的觀光之旅,每一站都要好好遊覽,但從不會駐留太久。
因此她的身份不斷變化,是演員、歌手,也是導演、編劇、製片、投資人;
銀幕形象也總在迭新,從被動到自主,從受困到自由,她始終在以男性為主的敘事裡,探尋女性的可能性和表達空間。
在看這樣的「精靈」時,我仿佛能借她們眼中的風景,看到這世間生機勃勃的一面。
張艾嘉給我的,正是這樣一種被春風吹拂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