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POP,年輕人的新社交密碼?

2023-04-23

三聯生活實驗室 (ID:LIFELAB2020),作者:碳酸狗,編輯:vasta、WEIFAN,圖源:網絡博主、採訪對象提供,原文標題:《K-POP怎麼就變成了中產的廣場舞》,頭圖來自:視覺中國

眾所周知,「中產」這個詞,其意義已經含混不清。比起掙了多少錢,你在玩什麼、消費什麼,更容易被社交媒體變著法提煉出來,硬生生從消費選擇,上升為鑑定標準。

於是,很自然地,中產內部存在一條興趣愛好鄙視鏈,表面一團和氣,實則階級森嚴。

即便理論上,年入幾十萬和一百萬的都能叫做中產,但現實是,那些去阿爾泰追粉雪的,總是有底氣俯視那些在寫字樓底下玩陸沖的,總有一種愛好,可以被看作另一種的「平替」。

但最近,這座鄙視鏈金字塔卻正在被一股神秘力量所狠狠撼動——K-POP。

那些跳舞的、健身的、追星的、玩戶外的,以及喜歡用小眾愛好凸顯個性的人,此刻都穿戴著一水兒的短上衣和運動褲,規格統一地復刻著某個韓國偶像在MV中的動作。

接著,一屏又一屏的K-POP小視頻就會像很多張一模一樣的傳單,貼滿你的朋友圈。

你也不知道,K-POP到底存在著一種什麼樣的張力,居然能讓全體中產團結起來。上次他們如此放下對鄙視鏈和個性的執念,還是上學跳廣播體操的時候。

追星的把K-POP當偶像應援,跳舞的把K-Pop當成果彙報,健身的把K-POP當燃脂利器。K-Pop就這麼打通了各種興趣品類的隔閡,統一了中產興趣愛好的度量衡。

很多跳得狂熱的人,可能連K-POP原來指代什麼都不感興趣,對韓流最深刻的印象,就是限韓令曾上過新聞頭條。

但那又怎樣,就連超級猩猩的健身教練,也開始教K-POP了。

社交帳號截圖

一位沉迷於K-POP的朋友將K-POP的走紅歸結於大家內心深處最隱秘的需求,一種極為旺盛卻不可言說的表現欲。

「跳K-POP時,你要對著鏡子想像自己就是一個明星,是全世界的中心。眼神是非常重要的表現點,要時而誘惑時而狠辣時而拉絲,這股氣要一直撐到ending pose。」 「從各種意義上說,K-POP就是中產的廣場舞。這話很準確,因為在一群人的掩護下,你可以盡情舒張自戀的權利。」

當代人的自戀,全被K-POP滿足了

小鯊魚練習K-POP已經兩年了,當初入坑並非是喜歡上了什麼韓流偶像,而僅僅是每次去club蹦迪都苦於沒有動作,想練習一些容易上手的舞蹈。

「而很多熱門K-POP舞蹈,網上都到處是分解教學和簡易版本,還有製作精良的MV當教程,零基礎的時候,你大可以當做軍體拳打一遍。」

再後來,小鯊魚為了精進韓舞,還特地找了個舞蹈機構學了爵士舞打基礎。她形容:「從小到大,感覺自己都有一種隱秘的自卑,等到想要放肆時,才發現自己對不合群本身的懼怕已經成為了種慣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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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因為K-POP,遇到了很多同好,她才強烈感到自己終於找到了組織。

她說K-POP玄妙的地方,在於「跳舞的時候,我可以幻想自己在夜店蹦迪,但其實我是在老老實實學習。這種感覺就像是給你系好了安全繩再讓你去蹦極,讓我可以安全地享受性感。

圖源抖音博主@是星不是猩猩

尤其是在跳K-POP時,周圍的每個舞伴,實際上都是自己的一面鏡子。

小鯊魚說自己心底的秘密是:

「每次跳舞時,我都不會看練舞室里的鏡子,而是會盯著老師不眨眼。其他人以為我是在認真揣摩動作,其實我只是在把自己代入其中,幻想自己才是這間舞室真正的領舞。」

K-POP,中產最新社交密碼

RJ是一名大廠產品經理,練韓舞三年半。她總結,快閃視頻里的K-POP梯隊,便是現實金字塔最精準的比喻。

「你能看見站在隊列最前的人,工作和收入都會不錯,K-POP跳得好只是他們生活的冰山一角。」

她坦言:如今,K-POP已經成為了一種更省時的社交篩選機制,直接看一段對方的K-POP視頻,就能在幾十秒鐘,推斷出對方的經濟收入、教育背景。

「算一筆帳就能發現,如果正經學韓舞,厲害一點的大型機構,收費一般是200~300一節課,如果想練出效果,一周至少需要學習2~3節課,一個月的投入就需要2000元起步。如果去進修1V1大師課的話,投入更是一個無底洞,一個月可能上萬元投入都不夠學。」

如果只是單純入門的話,韓舞並不難學,只要跟著短視頻做幾個照貓畫虎的動作就可以。把手放置於腰側上下滑動,是個人就能體現出幾分性感。

但跳舞最關鍵的是律動,根據音樂不同的編排,不僅要做到動作卡點,更要做到與氛圍融入一體。

如果不找老師,普通人很難悟明白這一層奧義,最後結果往往是動作做得很賣力,四肢猶如金蛇狂舞一般甩動,軀幹卻猶如站樁一般僵硬,整體觀感便像是勻速為觀眾表演了一套軍體拳。

但從肉眼可見的層面看待,不關心韓流的朋友,能夠評價一支韓舞是否及格的點,是跳舞時的衣服、地點、音樂等等。

RJ剛入門跳韓舞的時候,只需要一身基礎黑白套裝,就可以怡然自得在家裡練習數支不同的舞曲。

「但當這些視頻被發布在社交平台上時,就會有無數雙眼睛開始盯著你的穿搭。」

小紅書上,「K-POP穿搭」已經成了一派學問。直男們嘲笑別人不懂AJ系列不同顏色都有什麼含義,K-POP人笑你不懂CRANK和Leey分別都代表什麼樣的韓舞風格,以及Air Force1的哪一款又最適合跳舞穿搭。

小紅書截圖

高階一些的玩法, 還包括對跳舞穿搭的二次裁剪/設計,製作成更加顯身材的款式,才配得上K-POP玩家獨一無二的性格特徵。

融合韓國愛豆們的最新穿搭和時尚界的經典款式,一套衣服的成本從幾百到幾千不盡相同。

這看似豐儉由人,但潛規則是至少在短視頻里,一套衣服絕不可能重複出現第二次。視覺風格也是完整舞台的一部分,節約很可能會被當作敷衍。

一些朋友為了緩解K-POP帶來的消費焦慮,人生第一次解鎖了去拼夕夕買衣服的體驗:

RJ說,自己剛開始跳韓舞的時候,一條視頻往往只有十來個人看,直到後來自己為韓舞投入的經費也越來越多,朋友圈裡給自己點贊的人才慢慢漲到了100來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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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的人多了,舞蹈小視頻都捲成MV了

隨著跳K-POP的人越來越多,如今連在朋友圈發個K-POP小視頻,也開始捲起來了。

以前發個舞蹈室對鏡自拍就能收穫很多贊,現在日常視頻站不到C位沒人看、視頻拍攝沒有運鏡沒人看,乃至已經有一門職業正在興起,就是幫跳韓舞的人拍單人cut的舞蹈攝像師

一支跳舞視頻,你自己拍和請攝影師來拍,往往是兩種效果,如果再加上一些後期的剪輯,還能美化一些你不熟練的舞技細節。

每一個小視頻質感的提升,背後都是一次消費能力的躍遷。

比如,如果想要登上更大的快閃舞台,前提就得先成為一些大型舞蹈機構的學員,才能去參加那些由機構牽頭組織的快閃舞蹈活動。

在廣州,高端的機構一般會選擇去K11門口快閃,因為主辦方深諳,每條發布在朋友圈的K-POP視頻,背景都是顧客用來凡爾賽的一部分:

一個能在SKP或者恆隆門口昂首挺胸放飛自我的人,一般在消費時的自信也不會太差。

除此以外,跳韓舞的隱形消費還有很多很多。

比如拍攝時的產地費用、燈光費用等等……你的消費能力,決定你韓舞視覺效果的上限。

小紅書上,已經有人在像當年拼單五星級酒店一樣,詢問起了有沒有人願意一起拼租練舞室和拍攝團隊,把上千塊的費用均攤在5~10人的小組,每個人花幾百塊,就能收穫一支製作精美的MV。

而對於一些跳K-POP跳出一定境界的朋友而言,喜歡哪個愛豆的舞蹈,甚至會自發去買奢侈品,以此來提升品牌對愛豆粉絲消費力的評估,更有利於愛豆未來接到更多的代言。

酸酸作為一名資深韓舞愛好者,她袒露韓舞鄙視鏈的其中一環,就包括你喜歡的愛豆是否簽約於三大公司,或者是否是近期的頂流。

「K-POP是一種非常具有時效性的舞蹈,只有爆款熱單和經典曲目大家才會跟著一起跳,愛豆就像靠山,如果靠山突然沉默了,那麼你過去學會的幾支舞,可能也會面臨永無出台之日的危機。」

ending

就像很多成為潮流的事物一樣,K-POP的一面是真金白銀決定的消費力鄙視鏈,另一面則是無法標價的純粹快樂。

糰子當初在自學第一支K-POP舞蹈後,本來也想過找家機構深造一下,但上了一節體驗課後,她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因為她發現,每節團課結束後,老師都只會找那些本身就有舞蹈基礎,或者已經上了很久團課的優秀學員一起拍視頻,作為朋友圈的宣傳素材。

甚至因為動作生疏,她還會被一些優秀學員所鄙視,責怪她拖延了大家的學習進度。

於是沒過多久,糰子就放棄了機構,改成了去見門口的廣場隨便跳跳K-POP,因為「路人不會把你和別人比較誰更好,他們的眼神都帶著真誠的讚美與好奇」。

@困困桐

靠在廣場跳K-POP,糰子的抖音已經積累了不少粉絲,她感慨,雖然自己的舞技還有很長的路需要磨練,但「這個流量為王的時代,能夠不被消費主義綁架,還能越過信息洪流被看見,就已經是一種成功了。」

他總結學習K-POP的人,其實什麼樣的都有,但大家的共同點是,享受成為舞池的C位,哪怕只有一首歌的時間,哪怕是在集體的撐腰下。

三聯生活實驗室 (ID:LIFELAB2020),作者:碳酸狗,編輯:vasta、WEIFAN,圖源:網絡博主、採訪對象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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