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只是一群長相姣好的仙子談戀愛，便降低了仙的格局，泯滅了俠的道義...
《長月燼明》播出後，男主角羅雲熙在一周內微博迅速漲粉43萬。在迎來全網360度熱搜的同時，他也迎來了網友的360度「審判」。
《長月燼明》開播當天，#羅雲熙瘦脫相#登上微博熱搜高位後，羅雲熙在微博上大方回應網友評論，曬出榴槤照片稱：「在看了，也在吃了」。
超高清畫質為觀眾的逐幀「審判」提供了「便利」。網友們拿著放大鏡，從羅雲熙的牙、嘴上的疤，一路「審判」到了羅雲熙的多層雙眼皮、耳朵、鼻子、舌苔、身高。4月17日，#羅雲熙被扒得只剩褲衩了#登上微博熱搜。
為了凸顯出觀眾的「上帝地位」和獨立意識，「審判」一詞逐漸從社交網絡中走紅，流行於劇粉當中。網友們用更專業的角度，更細緻的觀察、更廣泛的發聲渠道、更犀利的語言來評論如今的國產劇集。無論是服化道、劇情、演員顏值，甚至是一朵花、一根草、一根毛的真偽，都逃不過網友的法眼，仙俠劇更是成了網友「審判」的重點。
那麼，為什麼播了這麼多年的仙俠劇，依然會迎來如此大規模的審判？觀眾對仙俠劇妝造、劇情審判的嚴苛背後，又有哪些深層原因？
高基本盤
穩定的基本盤和高關注度，是仙俠劇被網友們重點「審判」的首要原因。
近年來，仙俠題材雖質量良莠不齊，一度陷入同質化、五毛特效的輿論，但卻始終熱度不減。4月10日，#去年是訣症今年是神燼病#登上微博熱搜。許多在2022年沉迷《蒼蘭訣》的仙俠劇友，同樣難以逃脫《長月燼明》的「誘惑」。
燈塔專業版統計近三年（2023.4.1之後）古裝劇數據發現，在古裝這一大類型中，愛情題材數量遙遙領先，其次為劇情和喜劇。仙俠劇數量雖然只有7部，但「爆款率」卻非常高。
這7部仙俠劇的單日最高播正片播放指數均破萬，而且除了年末開播的「跨年劇集」《月歌行》外，2022年的《蒼蘭訣》《沉香如屑·沉香重華》《與君初相識·恰似故人歸》三部仙俠劇全都進入燈塔年度全網劇集市占排行總榜前十。
自2005年《仙劍奇俠傳》播出以來，仙俠題材便橫空出世，成為國產劇中極為獨特的類型。2015年，《花千骨》以CSM50城最高3.341%的收視率，創下周播劇最高收視紀錄，並成為首部網絡播放破200億的電視劇，開闢了仙俠題材的盛世。隨後，《三生三世十里桃花》《香蜜沉沉燼如霜》《琉璃》《蒼蘭訣》《長月燼明》等仙俠劇更是屢次打破各項收視、網播紀錄，楊紫、羅雲熙、成毅、王鶴棣等主演也迅速爆紅。
此後，大批仙俠劇便出現在觀眾視野中。在各大平台的片單中，仙俠劇也成為一種穩定的類型。愛奇藝把《七時吉祥》等作品歸入「東方情緣」板塊；騰訊視頻把《玉骨遙》等作品歸為「東方古韻」板塊；優酷也有專門囊括《長月燼明》《安樂傳》等仙俠題材的的寵愛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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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為什麼看了這麼多年，還是有大批觀眾對仙俠劇情有獨鍾？
相比起現代或古裝其他題材，仙俠劇最大的魅力在於其劇情的「天馬行空」。在仙俠世界裡，劇情可以為男女主角的愛戀幻化出無數種可能。
《蒼蘭訣》定稿總編劇白錦錦在訪談時提到，從編劇的角度來看，仙俠劇可以把每個人物都設置得非常極致。如果要在現實背景下構建奇特極致的人格，就需要花費大量筆墨去闡釋合理性，但在仙俠故事裡就不需要。在這樣極致的設定下，觀眾可以以最大程度在仙俠劇的愛情童話中得到滋養和治癒——愛情雙方都像雛鳥，在你之前沒有其他人，在你之後也永遠不會有其他人，生生世世至死不渝。
《蒼蘭訣》，虞書欣、王鶴棣
從敘事模式來看，一生一世的故事不夠，仙俠劇便衍生出「三生三世」的概念，用複雜的結構彌補故事的遺憾。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為《三生三世十里桃花》， 青丘狐帝麼女白淺和九重天太子夜華輾轉三世，歷經天上人間諸多磨難後，心中摯愛依然是彼此。
從雙方立場上來看，如果兩個同一陣營、勢均力敵的人戀愛太平淡，那就演變成魔頭與神仙之間立場對立的虐戀；比如在《蒼蘭訣》中，男主角東方青蒼是令仙界水雲天忌憚的大魔頭，而女主角小蘭花只是一個法力微弱的小仙女。兩人雖站在對立立場，但卻因為愛而衝破了身份的隔閡。
從人物設定上來看，如果男女主在感情進展期沒有衝突，那麼就可以讓男女主其中一方拔掉情絲，或是一方動情便要死，催生出在錯的時間愛上對的人的錯位感。比如在《長月燼明》中，少年澹臺燼沒有情絲，在黎蘇蘇的照顧下對她逐漸生出了一種別樣的情愫，但卻不懂得這是什麼。直到黎蘇蘇自盡那一刻，他的情絲才終於長出來，意識到自己對她的是愛。
《長月燼明》，羅雲熙、白鹿
其次，改編自遊戲、網文的仙俠劇，大多仍為披著仙俠設定的古偶，世界觀、價值觀設定較為薄弱，主要靠年輕靚麗的演員吸引觀眾。由於仙俠劇的情感起伏較大，更能凸顯演員的多面性和CP感，再加上仙俠劇獨有的精美服化道、特效裝飾，也更容易吸引年輕女性觀眾群體。
藝恩數據顯示，2023年播出的三部熱度較高的仙俠劇《長月燼明》《重紫》《星落凝成糖》中，24歲以下的用戶皆占比超過60%，女性觀眾占比均超過75%。
而這一批觀眾，正是網際網路上審判仙俠劇的主要對象。
審判五官
隨著仙俠劇的制式從360p逐漸進化到4k，觀眾對仙俠劇主演的外形慢慢從輪廓審判「進化」到了五官。
《三生三世十里桃花》中，趙又廷飾演的天下第一美男夜華被網友批判皮膚較黑、五官不夠俊美；《千古玦塵》中，飾演仙界第一美女上古的周冬雨也被質疑氣質不夠仙；甚至連影帝張震也在《宸汐緣》中走下神壇，其飾演的天族戰神九宸被吐槽「造型顯老」。最終，幾位演員憑藉「整容般的演技」才挽回口碑。
依次為《三生三世十里桃花》趙又廷、《千古玦塵》周冬雨、《宸汐緣》張震
如果整體氣質及格，網友則會進一步把審判重點轉移到細節上。
《與君初相識》拍攝期間，有網友曾在路透花絮中發現主演任嘉倫半裸戲份中的肌肉和頸部有分界，疑似穿戴假肌肉。後導演公開回應，穿戴假肌肉是為了配合人魚尾巴的比例，為此劇集也專門調整了特效。此外，《沉香如屑》中成毅的嘴、《遇龍》中王鶴棣的嘴、《斛珠夫人》中陳偉霆的「龍鬚」頭等，都曾被網友拎出來討論一番。
這種像素級別的審判風氣，為何會在仙俠劇中尤盛？
首先，仙俠劇劇情設定往往較為同質化、不接地氣，難以在劇情上引發過多討論。有過多部仙俠劇本創作經驗的編劇小謝告訴娛理工作室，如今寫仙俠劇套路和寫都市情感劇一樣，就是把火過的狗血buff疊滿，比如「仙妖有別「「幾生幾世」「氏族恩怨」「愛一人還是愛蒼生」。劇情的空洞，使得觀眾只得把注意力放在主演的顏值、甚至是五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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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其次，對比起其他題材，「超自然的美」是網友在淺層感官上對仙俠劇的核心訴求。中國傳媒大學戴清教授就曾將仙俠劇定義為：「以表現神、仙、妖、魔的情感故事和正邪較量為主要內容，主人公大多具有超自然能力，在藝術風格上充滿非寫實的瑰奇浪漫色彩」。
依次為《與君初相識》任嘉倫、《沉香如屑》成毅、《遇龍》王鶴棣、《斛珠夫人》陳偉霆
仙俠劇愛好者糰子告訴娛理工作室，比起凸顯人類平凡感、無力感的現實主義題材，她更喜歡仙俠劇中為所欲為的肆意感。無論是神仙還是妖魔，這些角色在能力上都超乎常人，那麼在顏值和造型上便也必須超脫凡俗，不能有普通人類的胖、矮、老等外形缺點，整個故事建構的虛擬世界觀才會可信。
為了呈現出視覺上的完美感，部分仙俠劇往往在後期上極盡濾鏡、磨皮之能事。《文藝報》社藝術評論部編輯許瑩曾在《仙俠劇的現狀反思與路徑重構》一文中提到，這些手段的使用，大大降低了演員面部紋理與微妙表情的可見度，明星被一種世俗化的「美」的靈光所籠罩。
這種「美」，是迎合早期仙俠劇觀眾審美製造出的產物。隨著審美的逐漸多元，流水線式的妝容、造型開始引發更多討論。觀眾們開始用放大鏡審判演員五官上的每一處真實瑕疵，試圖尋找出這些神仙更像人的樣子，因為演員們本就沒有神仙的不老容顏，也必須食五穀雜糧才能生存。
仙俠題材的「仙人之美」，切不能成為一套千篇一律的公式。
《三生三世枕上書》，迪麗熱巴、高偉光
審判人設
縱使仙俠劇的核心賣點是視覺，但擁有更多獨立思考和發聲渠道的觀眾，仍不會放過仙俠劇中不符合當下價值觀的情節。
編劇小謝觀察到，以往仙俠劇最流行的雌競在如今是最大的雷點。其中，仙俠劇的雌競具體表現在多女爭一男，為得到男性的寵愛相互陷害的「宮斗戲碼」。
「這個轉變來自於當下年輕人自主意識的覺醒，戀愛觀的變化間接影響了觀劇喜好。大家不想看到2023年了，天庭的仙女還在搞雌競一樣，除了暗戀帝君欺負小白花女主，姐姐們應該還有更多適合仙女做的事情去干。」
《星落凝成糖》中，夜曇和青葵兩位女主的設定便跳脫出了傳統雌競套路。比起男人，兩位女主把姐妹放在了第一位，這種「反戀愛腦」的設定也贏得了大批觀眾好評。
《星落凝成糖》，李蘭迪、何宣林
其次，在戲劇衝突上，如今的網友已經不能被「嘴硬文學」「愛蒼生就不能愛一人」等常規橋段打動。《長月燼明》《蒼蘭訣》等仙俠劇便開始創意性地帶頭「自己吐槽自己」。
《長月燼明》中，黎蘇蘇直接吐槽般若浮生中「沒有嘴」的蚌族公主桑酒，說道：「若我喜歡一個人，絕對不會像桑酒那麼卑微，一定要大聲說出來才行」。《蒼蘭訣》中，作為月尊的東方青蒼看似站在了神界的反面，但卻清晰地揭示了一些仙俠劇中神族的虛偽，比如「滿口仁義道德，其實貪婪霸道，占下最好的地界，卻只憑出身給其他人畫出尊卑貴賤」。
小謝認為，仙俠劇的核心本質離不開一個俠字，俠之大者為國為民。之所以主角要設定成帝君仙子，不是因為這個職位是仙俠版的霸道總裁，而是其身上自帶的悲憫眾生的俠義。
「大家都說以為《仙劍奇俠傳》是仙俠劇的開始，但沒想到卻是巔峰。《仙劍奇俠傳》里的李逍遙從小混混成長為一代大俠的故事，和他與趙靈兒、林月如的三角感情線是能平分秋色的，觀眾並不會只看愛情，因為人間大愛里不止有男女之情。有的角色會甘願為心愛的人犧牲，也有的角色會因為背負天下蒼生而做出其他選擇，比如茂茂割肉換糧，趙靈兒最後鏖戰犧牲，這才是仙俠劇的俠字所在。」
《仙劍奇俠傳》，胡歌、劉亦菲
《與君初相識》《星落凝成糖》導演朱銳斌在接受採訪時也提到，如今的他在聊新項目時，希望能改變一下創作方式，不要像以前的那種仙界、魔界的套路，希望可以更貼近人間多一點點，更貼近生活多一點點。簡單來說，就是返璞歸真。
然而，許多用網際網路大數據主導創作的團隊，卻往往盯住一個「仙」字，喜歡披著神仙的身份講一個凡人情感的狗血愛情故事。小謝透露，她接觸到的部分平台和製片人，在仙俠劇中同樣要求有爽劇的快節奏，男女主的情感必須一集相遇，三集相愛，六集開虐，差一秒鐘給男女主撒糖都不行。
與其說觀眾對仙俠劇的審判愈發苛刻，不如說是大家更期待「俠」的回歸。仙俠劇的魅力，在於人物可以突破既定宿命的想像，也在於中國傳統俠文化中鋤強扶弱、 兼濟蒼生的格局。如果只是一群長相姣好的仙子談戀愛，便降低了仙的格局，泯滅了俠的道義。
綜合來看，觀眾對仙俠劇的審判，不是源於過度挑剔，而是源於如今部分仙俠劇的妝造、人設、劇情，很容易走到套路化的瓶頸之中，而仙俠題材的核心是想像力。對於觀眾的審判，創作者要用心傾聽，也要用心自省。
《花千骨》，趙麗穎、霍建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