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去世前我出了2萬住院費，整理遺物時，大伯卻對我怒目而視
口述：李立萍 圖：來自網絡
我的奶奶這輩子很不容易。
在我父親三歲那年，爺爺就去世了，當時大伯才九歲。
聽說奶奶的娘家曾經多次勸她改嫁，再找個人家幫襯著把這兩個孩子養大。
可是奶奶說，爺爺臨終前，她曾經在爺爺面前發誓，一定在這個家裡把兩個孩子養大，不會再邁進第二家門檻的。
那時候是在生產隊里，奶奶沒白沒黑地幹活，可是一個人掙工分根本不夠兩個孩子吃的，多虧了我那幾個舅爺爺幫忙。
奶奶娘家的日子過得寬裕一些，娘家只有她這一個閨女，她是大姐，下面有四個弟弟。
他們祖祖輩輩開油坊，四里八鄉的人都拿著花生，拿著豆子去奶奶的娘家打油。
舅爺爺經常用獨輪車子推著柴火，推著糧食來給奶奶家送。獨輪車的車把上掛著一瓶二斤裝的油。
奶奶家孤兒寡母的在村裡很不容易，經常有人來欺負奶奶家。
我們這裡主要是種地瓜，生產隊里分給每家每戶一堆地瓜，有時候分完就黑天了，來不及往家裡運，到晚上的時候就有人來奶奶家的地瓜堆上拿地瓜。
奶奶明知道吃了虧，可也不敢多說什麼。因為大伯和父親都還沒有長大，如果在村裡說了閒話，會更讓人家欺負著。
每到逢年過節的時候，舅爺爺家就會送來幾尺布，讓奶奶給大伯和父親做件新衣服穿著，他們說爺爺走了，更得讓孩子穿得好好的，咱不能讓人家笑話。
再苦再難，奶奶從來沒有放棄過希望，她覺得只要讓兩個兒子成家立業了，她也就放心了，對得起長眠在地下的爺爺了。
奶奶給大伯和父親蓋房子的時候，舅爺爺幫了大忙。
他們提前送來了蓋房子用的木料和高粱秸稈 ，他們又來了十好幾口人，捎著飯，捎著菜，來給奶奶家蓋房子。
全村的人都說奶奶家多虧了娘家幫忙，要是沒有娘家幫忙的話，那就難看了。
當大伯和父親都成家立業後，奶奶鬆了一口氣。
奶奶曾經告訴我，當我父親結婚以後，她悄悄地去了爺爺的墳前，放聲大哭了一場。
她告訴爺爺，兩個兒子都娶媳婦了，她完成任務了，以後就等著享福了。
從我記事起，奶奶就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大襟褂子，腦後梳著一個髮髻，天天收拾得利利索索的，慈眉善目。
奶奶60來歲的時候，由於一輩子受累，身體就不好了。
父親不放心奶奶一個人住在家裡，就讓我晚上去陪著奶奶，在奶奶家住下。
那時候我正讀小學，下午放了學的時候，我幫家裡拔完豬草就去奶奶家裡。
奶奶早就把一張小木頭桌子給我搬到了院子中間，小凳子也給我擺好了，我就坐在那裡寫作業。
夏天的時候奶奶就給我搖著蒲扇驅趕蚊子，還用濕毛巾給我擦汗。
我一直跟著奶奶吃晚飯，奶奶總會在鍋底給我留個炒雞蛋，用煎餅卷上，吃起來香噴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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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我上初中以後，別的同學都在住校，我和老師說明了情況，我得回家陪著奶奶，老師同意了。
我並沒有因為來回跑校把學習落下，晚上我學到深夜，坐在燈下寫寫算算的，奶奶就做針線活，雖然不時地打呵欠，可是一直陪著我。
我讀初中的時候，由於我們家裡姐弟三個都在一起上學，有時候家裡就沒錢交學費，奶奶總是悄悄地塞給我十元八塊的，讓我交學費。
奶奶的錢，都是那幾個舅爺爺送給她的。
奶奶的幾個侄子都很有出息，在縣城裡當幹部，他們每次來看奶奶，就給奶奶買各種點心水果，還給奶奶零花錢。
奶奶讓我好好讀書，她說好不容易上了這麼多年的學，總得上出個名堂來呀。
奶奶用樸實的話語激勵著我，初中畢業之後，我參加了中專考試，考入了一所師範學校。
每當放了寒暑假的時候，我先不回家，我總是先去奶奶家。
那時候上師範學校里發飯票和菜票，我就把飯票菜票省下來，從食堂里買一些油條或者餅乾帶回家給奶奶吃。
奶奶總是心滿意足地對那些老姐妹說：「你看我孫女，還沒上班就能掙錢給我買好東西吃了。」
我畢業以後分配到了我們鎮上的小學教書，離家只有不到二里路。
我每天下午放了學都去奶奶家坐坐，晚上還是陪著奶奶一起住，奶奶總是把我的床鋪收拾得乾乾淨淨的，晴天時就給我曬被子，晚上睡覺時就有一股太陽的味道，特別好聞。
自從我上班以後，再也沒有讓奶奶缺過錢，奶奶喜歡趕集，她的口袋裡少不了百兒八十的，在集上買斤肉，買點水果。
那天我放了學去奶奶家時，當我推開院子的大門，我一下子呆住了，奶奶竟然歪倒在院子中間，手裡還拿著一個水瓢，她應該想去水缸里舀水。
我幾步跑過去一看，奶奶的嘴角有嘔吐的東西，我當時就判斷奶奶應該是腦出血之類的，因為平時她血壓高，我沒有敢搬動奶奶，趕緊打了120電話。
大伯和父親都趕來了，他們一下子也慌了，我們一起把奶奶送去了醫院。
奶奶住進了重症監護室，醫生說讓家屬多預備一些住院費，因為奶奶的腦出血面積比較大，病情很嚴重。
大伯和伯母默不作聲。
我對大伯和伯母說：「我這裡有錢，我先去交上住院費，咱們得盡最大努力給奶奶治病。」
當時是1999年，我的工資才460塊錢，我平時很節儉，工資卡上攢了3000來塊錢，我全部給奶奶付上了住院費。
奶奶住院的日子，我只要有空就坐著公交車去縣城。
奶奶在重症監護室里住了二十天，病情穩定後入了普通病房。
我給奶奶去飯店燉了母雞湯，一勺一勺地喂奶奶喝。奶奶喝著喝著，眼角就有眼淚滴出來。她說：「孫女啊，沒想到這輩子我卻享了你的福，真是沒有白疼你啊！」
我安慰奶奶好好吃飯，一定會好起來的。
奶奶知道大伯和父親手裡都沒有錢，她問我住院費是怎麼湊齊的？我安慰奶奶，不讓她管這些，我有辦法。
說實話，為了給奶奶湊住院費，費盡周折，我找幾個同學借了幾千塊錢，又找幾個同事借了一些，最後才湊了兩萬塊錢。
在90年代，兩萬塊錢不是小數目。只要能把奶奶的病治好，花這些錢真的不多。
奶奶這輩子太不容易了，早年喪夫，拉扯大兩個兒子，孤身一人艱難地生活著。
現在我有了能力，我一定不能讓奶奶再受苦。尤其是當她身患重病的時候，我就得是奶奶堅實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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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舅爺爺和奶奶的侄子來看望的時候，他們也留了錢，奶奶一個勁兒地朝他們誇我，說是我救了奶奶的命。
住院期間，父親和大伯輪流照顧奶奶，不過大伯家一分錢都沒有出，我也體諒他們。
大伯家有三個兒子，給三個兒子蓋房子娶媳婦，大伯累彎了腰，也很可憐。
奶奶的病情在一天天好轉，到了陰曆八月十三那天，奶奶非要出院，她說快過八月十五中秋節了，總不能在醫院裡過節吧？
醫生說奶奶還應該再繼續住些日子，那樣才恢復得更好一些，可是奶奶非常犟，我知道奶奶是怕花錢，我們拗不過奶奶，只好出院了。
中秋節那天，我去商店裡給奶奶買來了她愛吃的綠豆餡的月餅，還有老五仁的那種月餅。
我還給奶奶買了好幾斤紅紅的大蘋果，特別面的那種，奶奶喜歡用小勺子挖著吃。
奶奶吃了一個月餅，又吃了一半蘋果。
我去給奶奶掃掃院子，那年的秋天來得特別早，奶奶家院子裡栽了不少樹，樹葉落了一地。
我用掃帚把院子掃得乾乾淨淨的，我給奶奶倒了一杯水，喊她喝水的時候，我才發現奶奶坐在那張單人沙發上，歪著頭閉著眼睛，已經沒有了呼吸。
我撕心裂肺地喊著奶奶，我的哭聲引來了好多鄰居，父親和大伯都跑來了。
奶奶的去世，對我來說是一個沉重的打擊。多年以來我和奶奶相依為命，奶奶走了，我仿佛抽筋斷骨一般。
奶奶的娘家人都來了，舅爺爺勸我不要哭了，他們說我的孝心對得起奶奶了。
給奶奶辦後事，我實在是沒有錢了，我借同事和同學的錢都還沒還上，大伯和父親每家拿出了1000塊錢。
這是奶奶最後一次花我的錢了，我再沒有錢，我也不能袖手旁觀。
我去了學校，和領導說明了情況，他們非常理解我，領導說要是別的事，可能不會借給我錢，但是他聽說我對奶奶特別孝敬，我找同事借錢給奶奶治病的事大家都知道，領導非常器重我。
我打了借條，從幾個領導那裡借了2000塊錢，我告訴他們，發了工資就挨著還他們。
送走了奶奶，葬禮結束後我們給奶奶收拾一下房間。
整理奶奶的遺物時，我的眼淚就像斷線的珠子一樣，噼里啪啦往下掉。
奶奶去世那幾天，我的眼淚就沒有斷過。
我把奶奶的衣服一件一件給疊好，其實那些衣服都是我去裁縫店裡給做的。
我給奶奶收拾床鋪，把奶奶的枕頭被子都給疊得整整齊齊的，上面似乎還有奶奶的氣息。
當時我父母還有大伯伯母都在那裡，伯父伯母把奶奶家的小缸、小盆，還有沙發、椅子都搬到了他們家裡。
奶奶還有幾床從來沒有蓋過的新棉被，也被伯母拿走了。
奶奶的屋裡一片凌亂，面目全非。
那口大紅缸里還有滿滿一大缸麥子，大伯和伯母回家拿來幾個大口袋，就開始裝麥子，往家裡拿。
這時母親實在是看不過去了，她對大伯說：「給老人治病的時候，住院費是我閨女借錢給交上的，兩萬塊錢的住院費你出一分了嗎?你把這個房子裡的東西都搬走了，這一大缸麥子是咱兩家湊了給咱娘吃的，你怎麼好意思都搬回你家？」
聽到母親這樣說，大伯對我怒目而視，他說這些年奶奶沒少疼你，你出住院費是應該的！
我的心裡五味雜陳，按說我孝敬奶奶的確是應該的，但是大伯更應該孝敬奶奶！他這樣說讓我非常傷心。
我很委屈，奶奶治病我出了兩萬塊錢，沒想到大伯竟然這樣對待我。
從那以後，再見了大伯和伯母，雖然也打招呼，但是心裡有了隔閡。
我們沒有忘記那幾個舅爺爺，我和父親經常去舅爺爺家坐坐，有需要幫忙的時候，在所不辭。
時間一晃幾年過去了，我早已結婚成家了，當初給奶奶治病借的錢，也已經還清了。
每隔一段時間，我都會去奶奶家的老屋看看，斑駁的牆壁上，還貼著我掙的獎狀，還有奶奶用做衣服的木頭尺子給我量身高時，畫下的一道一道橫槓。
我用毛筆在石灰牆上寫下的：書山有路勤為徑，學海無涯苦作舟，那幾個大字清晰可辨。
物是人非，奶奶永遠地走了，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
看到這一切，我又仿佛看到奶奶依然端坐在沙發上，慈愛地看著我，問這問那。
我的眼淚奪眶而出，我想奶奶，多少次午夜夢回，淚濕枕頭。
那次，我又回老屋時，沒想到大伯也在那裡，奶奶在院子裡栽了幾棵香椿樹，幾十年過去了，奶奶不在了，可是香椿樹卻一直旺盛地生長著。
大伯正在掰香椿芽，我喊了一聲大伯，說來奶奶屋裡看看。
大伯已經掰了一筐子香椿芽了，他把香椿芽用塑料袋裝起來，說：「侄女，你把這些香椿芽拿回家煎雞蛋吃的，我知道你經常來老屋裡看看，你是想奶奶了，唉，我也想她啊。」
大伯說著說著，眼淚出來了。
在那一刻，我心裡突然釋然了，我再也不怨恨大伯了，我們是血濃於水的親人，我們都是奶奶的後人，應該好好和睦相處啊！
我從兜里掏出來200塊錢給了大伯，讓大伯買點東西吃的，大伯不好意思要這些錢，我硬塞給了他。
大伯不好意思地說：「侄女，當年是我們不好，大伯說話不好聽，讓你傷心了，大伯對不住你了！」
大伯的話，讓我百感交集。
從那以後，我逢年過節就買上禮物去看望大伯，我知道奶奶也希望我這樣做。
家和萬事興，親人之間沒有解不開的疙瘩，血濃於水的親情才是寶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