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節選自《再見愛人:那些漫長的告別時刻》,作者:小呀小貓咪 等,如有侵權,請聯繫刪除,圖片源自網絡侵刪】
1 我想像過一萬種與鍾皓重逢的情景,沒有一種像今天一樣尬穿地心。
睜開眼的時候已經日上三竿,陽光讓這一室的凌亂無所遁形。
這會兒床上就 我一個人,浴室傳來的陣陣水聲讓我意識到鍾皓還在,身上的痕跡也在提醒 我,昨晚的一切是真實發生的。
現在我無比羨慕那些喝酒斷片失憶的人,就不像我,記得清清楚楚。
我是楚然,28 歲,破產律師。
一個月前所里讓我從 A 市和拉薩選一個地方出差,我毫不猶豫面不改色地 選了 A 市,這給了我一個回來的理由。
三天前我們團隊來到 A 市做交接,我昨天發了個帶 A 市定位的朋友圈,大 學同學有不少人畢業以後就留在這裡,見我來紛紛說要趁此機會聚一下。
我趁著工作還沒展開欣然答應,昨晚開心赴約。
平時大家各忙各的很難聚起來,這回雖說其實就是一大學同學聚會,卻怎麼 也是打著我的名頭在一塊的,我也沒想到前男友鍾皓也來了。
吃飯的時候我大學最好的朋友幫我把我想知道的問題問得清清楚楚,比如鍾 皓還沒女朋友更別說結婚,在 A 市開了幾家連鎖民宿,小日子過得很是滋 潤,每天漂亮妹妹排著隊往上撲。
有個人還驚訝地問了句:「上次在 xx 飯店的那個女生不是你女朋友嗎?」
鍾皓看都沒看我一眼,說:「不是,朋友家妹妹,避不開。」
我剛開始還沒覺得什麼,到後邊越聽越酸。
什麼朋友家的妹妹這那的美女,他鐘皓日子過得倒是很滋潤。
趁著大家都在說話,我也偷偷偏頭看他。
鍾皓跟之前很不一樣,我跟他分手那會兒他還是個黃毛小子,這會兒已經變 成了一個能把控局面的成熟男人。
歲月倒是對他很優待,對我就不怎麼樣了。
想到前不久熬夜交接整個人憔悴到像是殭屍,昨天晚上認認真真敷了前男友 面膜,今天還化了妝,毫無瑕疵一絲不苟的那種。
我放酒杯的手沒把住力,不小心撞到自己的盤子,發出「叮」的聲響,很 快,一桌人的視線都移到我的身上。
準確地說,他們在跟鍾皓說話的時候都在用餘光瞄我,此刻終於可以正大光明 明,畢竟當初在一起四年,分手以後誰都沒有再找下一個。
空氣瞬間的寂靜 讓我有點尷尬,正想要轉移話題,就有人問了句很沒眼色的話。
「楚校花這麼多年也沒跟我們皓哥聯繫過?當初大家還都以為你們能……」
身邊的人看我臉色不對,立刻撞了他一下。
結果那個人還「哎」了一聲,問:「你撞我幹什麼?還不讓人說話了……」
我看了一眼,說話的人是我上學時候最討厭的男同學。
心裡本就還酸,這會兒添上堵了,酒意上涌,我定定神,笑了一聲:「哪 個做生意的想跟我扯上關係,不過如果哪天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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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鍾老闆倒是可以聯繫我。」
鍾皓聽了這話,終於抬頭看向我。
四目相對,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唇角微 微上揚。
不知道是不是頭太暈了,這個笑讓我仿佛瞬間回到學生時代,回憶 一個勁兒地往腦袋裡躥,我差點坐不住。
我有點後悔剛剛一時衝動說這種話,感覺自己仿佛是個傻子。
好在酒桌熱 鬧,很快便沒有人在意。
我被敬了幾場酒,結束飯局卻還有人覺得不盡興,非要去唱歌。
有人嚷嚷著 讓鍾皓唱,我下意識看他,想想自己也很久沒聽過他唱歌了。
可是鍾皓還是沒開口。
KTV 昏暗的燈光很容易讓人卸下防備,鍾皓也喝了不少,卻看著比我清 醒。
他也沒說話,就是一直抽菸,一直一直抽菸,就好像煙不要錢一樣。
座位換了幾輪,他坐在我身邊的時候我正閉著眼想事情,可是有些事情真的 很神奇,有的人就算很久不見,但是當他靠近你的時候,哪怕你不去看,也 知道是他。
一整晚煙不離手,這會兒卻是放下了。
鍾皓沒看我,而是盯著前邊的螢幕, 對著莫名其妙的 mv 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沒忍住,先開口:「不抽菸了?」
鍾皓聽見,看我一眼,「嗯」了聲,也說:「挺會喝酒了。」
他之前跟我在一起的時候很注意保護嗓子,不會抽菸,吸一口都能嗆到那 種;我跟他在一起的時候也不會喝酒,全讓他擋那種。
包間裡沒有人注意到我們,在這樣烏煙瘴氣的環境中,我竟然突然感受到一 絲寧靜。
環境昏暗,光影時不時照過來。
借著這點光,我看著他笑:「跟你分開以後 我千杯不醉。」
鍾皓挑眉,「真的?」
我把酒杯拿到自己跟前,知道自己快喝到頂了,卻還是硬撐著:「不信試 試?」
鍾皓頓了下,還是答應了。
「你走一個,我走兩個。」
我大手一揮,「不用,不欺負你,我一個你一個。」
於是我們兩個在 KTV 你一杯我一杯,最終都喝暈了,有的來接,有的就近 住下,我就是那個就近住下的。
而且我記得,這是鍾皓的房間,是我,昨天晚上喝得醉醺醺的,敲響了他的 門。
灼熱的呼吸噴灑仿佛還在耳側,我還記得清清楚楚鍾皓問我知不知道自己在 做什麼,我說我來 A 市長就是因為你在。
他問我為什麼現在來找他,我張牙舞爪地說我是來工作順便的。
我懷疑他一 點都沒醉,因為他還跟逗貓似的逗我。
臉上都是笑,說話聲音還特別溫柔, 低啞又蠱惑。
「剛剛不是因為有我在?」
「剛剛喝醉了,現在醒了。」
「真醒了?從我身上下去。」
我說不。
然後一口咬上了他的嘴巴。
然後就發展成了現在的局面。
浴室門鎖發出「咔吧」的聲音,我虎軀一震立刻用被子裹住自己。
說實話不 穿衣服這麼跟自己的前男友說話有點尷尬,鍾皓圍著浴巾出來,腹肌整齊排列 列,就是那種小說里會寫到的男女主身材。
他用毛巾擦擦頭髮,一滴水珠順著 鼻樑落下來。
我盯著他,沒有說話。
他坐到一邊的沙發上,也沒打招呼,直接問道:「在這待多久?」
我說:「案子什麼時候完了什麼時候回去。」
破產律師這行不好乾,之前帶我的合伙人跟我講過一個笑話。
他說他朋友接了一個案子,他年初打電話說在 c 市長,年底打電話說在學校 c 市,再過了半年他直接在 c 市長結婚了,案子都還沒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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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鍾皓說:「嗯。」
我又補充:「少則幾個月,多則幾年……」
他沒頭沒尾地說了句:「夠嗎?」
我沒聽明白,問:「什麼?」
鍾皓從沙發上拎起他的黑色襯衣,還是昨天皺皺巴巴的那件,可穿在他身上卻 是說不出的清俊。
穿上衣服以後他的動作停了下來,隔著不遠的距離看著我。
空氣在這一瞬靜止,我連空氣中的光影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就站在那裡, 隔斷了我眼前的光源。
心跳失序,他輕笑,一字一頓: 「再追你一次,時間夠嗎?」
2 我給陸薇打電話的時候她恰好在國外拍婚紗照,她是我大學時候最好的閨 蜜,畢業就留在了 A 市,跟她男朋友幾經周折總算結婚。
我從畢了業就沒再回來,都是她去看我。
這邊一來就要見很多朋友,那會兒 我還沒有做好再回來的打算。
她一聽說我要在 A 市待很久,罵完我沒良心就立刻歡天喜地了,原本她年 底結婚還擔心我不來當伴娘,這會兒就在眼皮底下,抓也能抓過去。
掛斷電話,我笑笑,坐在一堆案卷前往外看。
初秋的天瞧著特別高,雲朵大片,藍白分明。
風不疾不徐,是最舒服的時候。
我記得啊,十年前的秋天也是這麼舒服。
十年前,我大一。
大學開學總是躲不過軍訓,軍訓中途總是會有一些節目,比如大家訓累了, 教官就會從連隊里拎出兩個倒霉蛋出來才藝表演,而那天不巧,我就是那個 被揪出來的倒霉蛋。
好在唱歌這事兒還算拿得出手,思前想後的,我唱了一首當時很火的電視劇 插曲。
那會兒高考結束,大家大概把之前欠的沒看的電視劇、電影通通補上了,而 作為當時那個夏天最火、國民度最高的電視劇,我幾乎是一唱成名。
從最初的安靜,到後來大家紛紛鼓掌打拍子。
年輕的感覺真是好,我還記得那天,樹葉盛綠,葉子還沒向下落,天特別 高,藍白分明。
一曲畢我笑著鞠躬,下意識往人群中看去,像是被什麼指引,突然就撞上一 雙眼睛。
漆黑的瞳孔,似是被陽光蒙上一層暖意,下一秒,那雙眼睛彎了一下,緩緩 抬手,跟著鼓掌。
那人個子很高,皮膚很白,人群中瞧著亮眼,微微低頭的瞬間,迷彩帽檐遮 住了那雙眼睛。
我只看到高挺的鼻樑和線條流暢的下頜。
他笑起來笑紋流暢,露出一顆小虎牙。
新同學,還未曾真正打招呼認識過,可這位的大名我可謂如雷貫耳。
新生顏 值擔當,法學系的門面,鍾皓。
好不容易熬到軍訓結束,高中的狐朋狗友趁著周末,打著來一睹帝都風采的 旗號過來狠狠訛了我一頓,我們吃過飯後去了一家小酒吧。
就是在那裡,我第二次跟鍾皓打照面。
酒吧環境昏暗,身後有駐唱在唱歌。
音樂聲停了一瞬,下一刻人群中倏然一陣嘈雜,朋友拍了我一下。
「嘿,那個駐唱!」
我抬頭:「怎麼?」
一個大老爺們忽然捧心:「好帥啊!」
我嗤笑一聲,並不好奇。
可音樂聲響起,背後開口的那一瞬間,我一怔。
許是對音樂的敏感度還在,也或許是我無法形容這種聲音,乾淨,辨識度 高,一下就能抓住人的神經。
幾乎是下意識的,我循著聲音回頭去找。
小小舞台的聚光燈下,我看到了那 個抱著吉他的人。
流暢的下頜線條,頭髮乖乖地垂在額前,微微弓著腰,皮 膚極好,燈光下幾乎透明。
明明是很小的舞台,可在那時我覺得仿佛全世界的燈光都打在了他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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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待我看清他的長相以後愣住了。
竟然是他? 鍾皓唱了兩首就下台了,我也默默收回視線。
朋友笑眯眯地看我:「沒騙你吧。」
酒吧的走廊很長,從衛生間出來時,我又看到了鍾皓。
他對面站著個人,瞧 著比我們大不少。
兩個人不知在說什麼。
那邊是我要回去的必經之路,可此刻這邊一個人都沒有,我見他們說話似是 很嚴肅的樣子,一時不知是不是應該出去。
靠著牆猶豫的一會兒,地上忽然出現了一個鞋尖。
我嚇了一跳,立刻抬頭。
鍾皓比我高出不少,也被我突然的動作嚇得後退一 步。
我本以為他不認識我,不承想他看到我的臉後立刻反應過來,「是你?」
被動聽牆角的尷尬淡去一點,我遲疑地伸手指指自己:「……你認識我?」
「嗯。」
他笑,吉他背在身後,雙手隨意插在兜里。
「我記得你。」
他說,「好巧。」
3 繼那次好巧以後,我大概半個月沒有見到鍾皓。
這也不是我想的,只是鍾皓此人無比狂妄,半個月都沒在學校。
我聽過很多 傳聞,大抵就是鍾皓好像很缺錢,每天都在打工、打工、打工。
這次看到鍾皓還是在刑法老師課上。
要說狠還是刑法老頭狠,先是喊話鍾皓,告訴他不來上課期末就給掛科,逼 他來好好接受教育,後又把上課昏昏欲睡趴在桌子上的我拎起來讓我到門外 罰站。
罰站這事在高中沒少做過,大學還是頭一遭。
我裝模作樣地抱著書出教室, 一副身在門外也要好好聽課的樣子。
樹葉都黃了, 小鳥嘰嘰喳喳,都能驚掉幾片。
下午陽光柔和,臨近傍晚,太陽開始示弱。
我正發獃,身邊突然出現一個人。
我偏頭一看,又是鍾皓。
我看他,他也在看我,我們大眼瞪小眼半天,見他好像要說話,卻一直不 說,大抵是不知道怎麼開口,於是我非常體貼地打破沉默。
我壓低聲音問:「……不是還沒下課?」
鍾皓點頭:「嗯,有點事。」
「你……」
他猶豫,半天才憋出一句,「去酒吧嗎?」
「哎?」
他解釋:「就是上次那個。」
我想了一下,問:「你要去唱歌?」
「嗯。」
他問:「好聽嗎?」
那時的鐘皓是真的很不會跟女生聊天,我反應了半天才反應過來,他是在問 我他唱歌好不好聽。
我誠實回答:「好聽。」
「那你想不想試試?」
他問。
「什麼?」
鍾皓說:「跟我一起去唱歌。
你的聲音很好聽……所以你想不想去試試?」
突然被人一夸,還是被一個唱歌巨好聽的帥哥夸, 我一樂,有點飄,可想到我媽,心裡猶豫了一下,但最後卻還是沒能抵擋住 誘惑,我把書一收,點頭答應:「好呀。」
那是我們第一次合唱。
我從他的歌單里找到了一首鄧麗欣和方力申的《好好戀愛》,他看著這首 歌,在眾人曖昧的視線里點頭答應。
我那時倒是沒想那麼多,只是放眼望去,這首歌比較熟悉而已。
下午的酒吧幾乎沒人,我坐在高腳凳上。
上次跟他說話的那個男人,也就是 這裡的酒吧老闆,還有幾個是鍾皓的朋友,他們臨時組起了一個樂隊,都在 台下看著。
我站在小小的舞台上,跟著伴奏,一字一句。
「怕我愛上你壞了事 完了吧如無意外 從今開始好好戀愛 放下從前一段感情 才能追求將來」
我轉頭去看鐘皓,卻發覺他也在看我。
四目相對,我心下一震,匆匆收回視線。
4 大概就是這樣熟悉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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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後來呢,在酒吧老闆的盛情邀請下,我蠢蠢欲動開始進入鍾皓的圈子,我音 域廣,無論他們唱什麼都能跟上。
就這樣隊里多了個女歌手。
每次站在台上,我都有種不太現實的感覺,好像突然就這樣又偏離了軌道。
可是我心裡一邊僥倖著,心想,說不定我長大了,我媽會改變主意。
他們這個臨時組合的鍵盤手是他的的舍友,叫林昶。
好巧不巧,就是我關係最好的舍友陸薇喜歡的男孩。
就著一起唱歌的關係,我經常帶陸薇過來。
他們在一起那天,酒吧剛剛結束 一場小型活動,酒吧老闆給大家發了獎金,那天開心,看天氣轉涼,我們便 找了一家火鍋店慶祝。
玩的遊戲不過那些,什麼真心話大冒險的,勺子轉到林昶的時候,他選了大 冒險,扭頭對著陸薇就吻了下去。
大家先是一愣,而後紛紛開始起鬨。
我喝了一點點酒,沒注意鍾皓悄悄把我 杯子裡的飲料換成了果汁。
慶祝過後各回各家,除了我們四個是一個學校以外,其餘的都是家住這裡, 早就不上學了。
林昶和陸薇剛在一起正黏著,到最後就剩下我跟鍾皓一起回去。
初冬的深夜,路上行人漸少。
我們趕上了末班地鐵,再從地鐵站慢慢走回學 校。
我捏著口袋裡裝錢的信封,有點想笑。
陰差陽錯的,誤打誤撞出來賣藝,手 頭都寬裕不少。
我有點感慨,跟鍾皓說:「我還從來沒想過能通過做這個賺 錢。」
鍾皓看我,低頭笑笑。
我也偏頭看他。
「哎,你說,你唱歌這麼好聽,之前怎麼不去參加藝考?」
鍾皓沉默半天,說:「沒想過干這行。」
我驚訝:「以後不想做這行?」
「嗯,不想。」
我愕然:「你不喜歡嗎?」
他回答:「喜歡,但是這就夠了。
唱歌對我來說是件開心的事,不想承受它 未來或許會讓我不開心的風險。」
我不能理解:「你怎麼知道以後會不開心呢?」
他看著我,半晌,又移開視線看天,夜空晴朗,月亮彎彎,月光清冷又皎 潔。
我們停住腳步,慘白的路燈把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夜風微涼。
鍾皓說:「想要的越多,就要承受越大的風險,失去那份初衷不說,還說不 定……會失去更多東西。」
我沒聽懂。
只是那時我想了想,覺得好像有道理,就跟著點了點頭。
而後我問:「那你以後想做什麼?」
他搖搖頭,說:「還不知道。」
他問:「你呢?」
我想說我也喜歡唱歌,最終卻還是沒能說出來,我笑道:「我啊,我有一個 遠大的夢想,就是我有一整棟樓可以收房租,當一個快樂的包租婆。」
鍾皓一聽,樂了。
他說你這個夢想真遠大。
我說那是,那種神仙日子誰不想過呢? 說完我們對視半晌,紛紛笑了出聲。
空蕩長街,青春正好。
想到這,十年後的我也笑出了聲。
鍾皓現在開連鎖民宿,可不就是變相地把 我當初那個遠大的夢想變成了現實嗎?
5 最近助理總是過來送東西。
我看著包里熱騰騰的板栗酥,心情複雜。
助理小王看著我,笑嘻嘻地調侃:「楚律師就是楚律師……」
我懶得理會她的調侃,沒好氣地讓她走開。
我們團隊包了酒店一層,我每天查資料、聯繫客戶、清算財產,變著法地跟 這群人鬥智斗勇,而鍾皓就不一樣了。
他是每天變著法地送東西過來。
有時候是一束花,有時候是一些吃的。
這些年 A 市變遷得快,許多當初喜 歡吃的東西都搬家了,鍾皓卻總能找到之前的店,找到那些我過去特別喜歡 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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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我不知道,他是因為不知道我現在喜歡什麼才去找我過去喜歡的,還是因為 想刻意喚醒我的記憶。
我想了想,打通鍾皓的電話。
那邊接通很快。
我問:「你在哪?」
鍾皓說:「樓下。」
我問:「鍾老闆最近很閒?」
鍾皓說:「不閒,但是也要過來。」
他倒是執著。
來送了這麼久東西連我的一面都沒有見到,但是他還是不氣餒,一直一直過 來。
我不知為何忽然有點鼻酸。
我說:「為什麼?」
鍾皓頓了下,這才說:「那天早上我說的,想再追你一次。」
「然後再像當初一樣,莫名其妙變冷淡,跟我說分手?你就連追人的套路也 跟當初一樣。」
鍾皓停頓一會兒,聲音低沉清晰:「沒再喜歡過別人,我爭取努努力,讓你 覺得不一樣。」
我承認,我來 A 市是想見鍾皓。
之前我總是覺得我不談戀愛是因為忙事業 空不下來,可空下來在家裡王母娘娘的安排下相了幾次親,這才發現, 不是沒時間談戀愛,而是另一件更恐怖的事情。
當我跟他分開以後,以後遇到的所有人,都會被我拿來做比較。
沒有他好 看,沒有他細心,沒有他唱歌好聽。
後來我才明白,有這些比較,還不都是因為這些人都不是他。
所以我鬼使神差地來到這裡。
可是我沒想到我們第一次見面就能滾到床上去。
太快了,有點打亂節奏。
我準備把節奏拉回來一點。
我問他:「我們究竟是為什麼分開的?」
鍾皓沉默,久久沒有說話。
我又問:「你有什麼事瞞著我?」
「楚然,我……」
「你什麼?」
我步步緊逼,鍾皓卻始終不開口。
突然,我有點生氣,也有點泄氣。
我說:「算了。
我們算了。」
鍾皓那邊徹底安靜。
我一直沒掛斷電話,鍾皓也沒掛斷。
不知過了多久,鍾皓問:「你確定?」
這三個字,讓我瞬間夢回十年前。
6 鍾皓此人,日常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熟人面前尚且還好,同他不熟的遠遠 看他過來,那簡直就是冰山一座,清心寡欲不可觸碰。
當時論壇還火,校內論壇不知道拍了多少鍾皓的照片放上去,後來有女生知 道鍾皓在酒吧唱歌,還會專程過來看。
也是拜他所賜,我榮登論壇八卦榜榜 首,跟鍾皓一起。
陸薇向來喜歡看這些,看到八卦以後立刻捧著筆記本過來讓我看,那會我正 好被突然降溫打敗光榮感冒,裹著被子端著保溫杯擤鼻涕,斜眼看了下電腦 上的八卦。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沒有談過戀愛,我對這些事似乎格外遲鈍。
我從來沒有想過鍾皓會不會喜歡我這件事,這幾個月的相處,我習慣平時跟 鍾皓一起唱歌、一起排練、一起吃飯。
這似乎並沒有什麼不對,也沒有什麼別的意義。
陸薇可是看得津津有味,她扭頭問我:「你不覺得鍾皓喜歡你嗎?」
我翻白眼:「你想多了。」
陸薇一臉正色:「我才沒有想多。」
她拉了凳子坐在我的身邊,一臉認真:「你想啊,鍾皓如果不喜歡你,他怎 麼會一直跟你合作?」
「那是因為我唱歌好聽。」
「沒有比你唱歌好聽的了?而且他每次都會給你帶水,胖大海也是常備,就 更別說你們早上排練他幫你帶早飯,晚上幫你帶晚飯,聚餐喝酒也會偷偷給 你換成果汁。
上次你喝多了還是他把你背回來的,舞台上收到花也是轉手就 送給你了,你說這不是喜歡?」
我一怔,還真沒想這麼多。
我說:「朋友之間也可以做到這樣啊……陸薇,你可真是觀察得細緻入微 哎。」
陸薇還有點驕傲:「那當然,我為了你的終身大事也算是操碎心了好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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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她的話沒說完,我的手機就響了。
我們兩個頓時噤聲,低頭一看來電顯示, 是鍾皓。
想到剛剛的話題,我心頭一跳,在陸薇曖昧的笑里接通。
「喂?」
鍾皓在那邊問:「感冒好點了嗎?」
我清清嗓子,回答:「好多了。」
他說:「下來,我幫你帶了粥和藥。」
我一時語凝。
他聽不到我說話,在那邊叫我名字:「楚然?」
我這才回神,答應著:「嗯?啊……好,好。」
掛斷電話,陸薇笑得更是開心。
宿舍就我們兩個,十分安靜,她把通話內容 聽得清清楚楚。
「我說什麼來著。」
我臉上一熱,推她一下:「去,走開。」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用手機打開了那個論壇的頁面。
那時候手機老舊,上網都要反應半天。
瞧 著頁面上的圖片一直在轉圈圈,我縮在被子裡,也不動,默默等著。
下一秒,我看到了一張照片。
是在酒吧唱歌,有人喜歡鐘皓,上來送了一束花,鍾皓接過笑了一下,順手 遞給了我。
看著看著我又懊惱地關掉頁面,開始在床上翻來覆去。
這次失眠得更徹底了。
7 心理暗示能有什麼用?我對自己可以心理暗示,對鍾皓可不能。
不知道是不是被陸薇說的,之前鍾皓做起來我覺得沒有什麼的舉動,此刻看 著卻是越發曖昧。
12 月,雪一場接著一場像是不要錢似的,終於在鍾皓把一袋熱騰騰的板栗 餅放在我面前的時候,我沒忍住,問了出來。
我說:「鍾皓。」
鍾皓看我眼神不對,問:「怎麼了?」
我說:「現在是大雪天,這段時間都沒有演出,你也沒有別的事。
你出門就 是為了買一袋板栗餅?」
鍾皓看著我,他的瞳孔顏色很深,像是純正的黑色。
半晌,他擠出四個字:「你喜歡吃。」
我看了桌上的板栗餅一眼,深吸一口氣,說:「陸薇說你喜歡我。」
鍾皓看我,半晌,他笑了一下,身子往後一撐,說得坦誠:「如果不是為 了喜歡的人,我這樣是不是太麻煩了?」
四目相對,我徹底心律失常,表面穩如老狗,內心慌成傻子。
是我先問沒 錯,可我問的時候,並沒有想過他會這樣坦誠地說出來。
也就是說。
那時候的我,還沒有想好要不要為這個答案的結果負責。
鍾皓卻沒打算放過我:「你的答案呢?」
我眨眨眼,手裡的板栗餅頓時變得有些灼人。
突然想到那天晚上的心理暗 示,我吞了下口水,避開鍾皓的眼睛,小聲回答:「我把你當好兄弟……」
話音一落,空氣頓時陷入沉默。
鍾皓半晌都沒有說話。
在我終於受不了這個沉默抬頭看的時候,卻撞上了一雙染滿笑意的眼睛。
鍾皓望著我,明明好像是被拒絕了,卻還是一副一切在握,對,就是一切在 握的樣子。
他問:「你確定?」
我被他這副模樣搞得有些窘迫,心裡勝負欲作祟,我說:「確定。」
他挑眉,若有所思,隨即又點點頭,笑著說:「好,板栗餅趁熱吃,涼了 就不好吃了。」
8 他好像真的就這樣放棄了。
我突然有點不知所措。
那時候的我哪裡知道,其實我很喜歡鐘皓,只是我不夠明白,也不夠確定而 已。
小女生的心思總是百轉千回糾結得很,一邊有點怕開始一段戀情,一邊 又有些期待。
可當真的拒絕以後,看人家離開又覺得沮喪,有些後悔。
總之初戀嘛,酸甜澀通通都嘗過,才算完整。
那天以後,鍾皓再也沒有表現出喜歡我的樣子。
聚餐沒再換掉我的酒,早餐晚餐也沒再「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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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幫我帶,沒有熱氣騰騰的板 栗餅和栗子以後我才發現,我每次去買,買到的都是已經出鍋很久的,想要 買剛剛出鍋的,要趕上那個時間才行。
我想到,鍾皓每次給我的都是熱氣騰騰的。
這哪裡是巧合呢。
我有點委屈,看著不遠處那個平時視線總是落在我身上的人,正一本正經地 跟人攀談,甚至從那天開始一個眼神都沒有給我。
別人問我們怎麼了,我卻 只能搖搖頭,說:「沒事。」
這種狀態一直持續到陸薇生日會那晚。
陸薇陸大小姐,生日會總是搞得轟動無比,她包下了一整個酒吧,那晚鐘皓 也去了。
陸薇就是 A 市本地人,之前的朋友也來了不少,有點顧不上我。
氣氛哄到某個階段,陸薇開了瓶香檳,大家紛紛起鬨舉杯,我也跟著拿起杯 子,正要喝酒,就看到不遠處那一幕。
陸薇之前的一個女生朋友,端了杯子交到鍾皓面前。
鍾皓微微後退一步,那個女生又緊跟上。
鍾皓無奈,只好接過杯子,女生笑 得開心,動作很明顯,距離他更近。
鍾皓下意識朝我望過來。
我一怔,匆忙移開視線。
喧鬧的環境中,心跳的聲音清晰可聞。
失落如潮水把人淹沒,熱鬧喧騰的酒吧,燈光肆意。
眼前的一切忽然變得虛無又晃眼,我抿了杯子裡的酒,趁著沒人注意,自己 默默轉身出去。
隆冬,臨近年底。
從剛剛溫暖的室內出來,羽絨服都不能抵禦寒冷。
與喧囂隔絕後的寂靜,像 是一隻在陰影處蟄伏的猛獸,能將人輕易席捲。
我深吸一口氣,沉默轉身。
走廊很長,一個人都沒有。
我走出門外時,街上很安靜。
冬日的行人大多行色匆匆,不遠處的廣場上, 圓月狀的鞦韆亮著燈。
平時看著像是質量很不好的樣子,一坐上去還挺舒服。
我笑笑,整個人躺在 上面,抬頭看天。
夜空晴朗,月亮是冷白色。
我看了一會兒,感覺時間差不多,正準備起身回去,電話忽然響了。
螢幕上鍾皓的名字閃爍跳躍,我心底一顫,剛剛被冷風壓下去的酒意似乎在 這一刻壓不住了。
在我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已經接通了電話。
把手機放到耳邊,「喂」出聲時,眼前出現了熱氣哈出的白霧。
那邊少年聲音也是浸了酒意的,我生生覺出幾分溫柔。
「您好,請問是楚然楚小姐嗎?」
我不知道他這個口氣是要搞什麼鬼,但是卻也答應:「嗯。」
鍾皓說:「我是平安保險公司員工,請問您最近有買保險的意向嗎?」
他一本正經的語氣成功把我逗笑。
心情瞬間明亮一點,我問:「哦?有什麼保險。」
他答:「戀愛無憂險,投保人楚然,被保險人楚然。
鍾皓提供獨一份擔 保。」
我撇撇嘴,乾脆利落回答:「不要。」
「哦……」
那邊拖長腔,很失望的樣子。
我聞言失笑,從鞦韆上坐起身來,舉著手機笑問:「喝多了吧你,正 常……」
話說到一半,我恰好轉身,望見了在身後不遠處的人。
知道心動是什麼感覺嗎? 如果讓我用一種感覺去形容心動,現在,以後,很多很多年以後,我都會想 到這個瞬間。
漆黑的夜裡,臨近年底,廣場上掛滿了彩燈。
身側幾個月亮鞦韆架也是亮的。
因為天氣冷,沒有人聲喧囂,才讓此時此刻更加不真實。
他還舉著手機,我的手機也在耳邊,沒有放下。
鍾皓穿著黑色的長款羽絨服,他個子高,身長玉立,皮膚白,讓我想到了剛 剛那輪冷白色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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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下一秒,我看到他說話了。
他在走向我的路上,嘴巴一張一合,耳邊是話筒里後知後覺的傳音。
他問:「楚然,接吻嗎?」
這五個字在耳邊瞬間炸開。
等我回過神時,他已經站在我面前。
少年得逞地笑,「不回答我就當你同意了。」
眼前的臉倏然放大。
而後唇上一熱。
我下意識瞠目,越過他的肩膀,看到了天上的一輪皎月。
9 就這樣,我們在一起了。
我不止一次問鍾皓,他那時是不是故意的,故意晾著我。
他倒是回答得坦然,他說人有時候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但是當離開一段時 間,放棄一段時間,再去做出同樣的選擇。
那麼就說明這個選擇是他真正想要的。
我聽著他一套一套的道理,竟然覺得似乎真是那麼回事。
但是轉頭一想,這 個被套路的人好像是我,立刻伸手要去揍他。
然後被他握住手往懷裡一牽,壞笑著在我嘴巴上親一下,我就能臉紅並偃旗 息鼓。
樂隊的人看到我們總是不忘調侃,最後不好意思的是我,還是鍾皓請大家吃 了飯才算過去。
轉眼年關,我回家,跟鍾皓經歷了自在一起後最長的一次分別。
我那會談戀愛黏人得很,每天一通電話。
鍾皓假期也沒閒著,到處駐唱打工,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很缺錢,他不主動提 起,我也不會去問。
倒是我,誤打誤撞去唱歌,手頭多了不少錢,想著給媽媽帶點禮物。
在家氣壓實在是低,實不相瞞,我爸跟我媽感情很不好,從我小時候就不 好。
我爸是做生意的,開了家小公司,我媽是律師,我學的專業就是她幫我選 的。
哦,忘了提一嘴,我媽是個非常專制的人。
之前她其實很理解我,但是我不知道為什麼,她特別不喜歡我唱歌。
初中時想學唱歌被罵,不允許我去參加任何演出,而我跟我媽第一次鬧得不 可開交是在高中的時候,我想去做音樂藝術生,我媽氣得在飯桌上摔了筷 子。
我爸臉色也不好看,但是卻什麼都沒說。
那時候我年齡小,以我從小到大的經驗,這種事情我只要絕食幾天我媽媽就 答應了。
可是這次沒有。
我絕食三天,自己真要把自己餓斷氣了,我媽都沒答應。
那會兒是初秋,天 氣變得快。
換衣服的速度沒跟上,再加上這三天我實在餓得虛弱,最終直接 高燒,接近四十度。
我爸媽嚇壞了,難得一見的團結,連夜把我送到醫院。
那會兒我意識並不清 醒,聽到很多聲音,我爸媽說話的聲音、醫生的聲音,然後是護士過來,冰 涼的手扣住我的手,扎針,冰涼的液體一滴滴輸入進我的身體。
後來我睡得不舒服,斷斷續續醒過幾次。
我記得那晚我最後一次醒,原本像 是潑墨的夜色淺了一些,應當是黎明將至。
而後感覺手上一熱,隨後一陣濡濕。
我迷迷糊糊垂眼去看,那一幕我這輩子 都忘不了。
那個女強人,在我眼裡好像是超人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媽媽,哭了。
她抱著我 一隻手慢慢揉搓著,哭得好傷心。
她沒有看到我半睜著的眼,只是淚眼婆娑著,喃喃低聲,帶著祈求:「囡 囡,咱能不能不學唱歌了,不學好不好?媽媽……媽媽很自私,媽媽真的很 自私。」
我在她抬頭的那瞬間閉上了眼睛。
心下一片潮濕,一時不知所措。
那個時候,我不知道她說的自私是什麼意思,還當是她不支持我夢想所表達 出來的歉意。
這個問題我沒有探究。
高燒過後,我回學校上課,沒有再吵著要去學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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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我不知道是因為年少時 的夢想總是三分鐘熱度,還是那天媽媽的樣子阻卻了我,總之,我沒有再想 這件事。
而是按部就班地上完高中,按照她的想法讀了法律,直到現在。
我去超市買了瓶香水和精華,又找了禮盒包裝好,想了想,又去男裝區給我 爸拿了件羊毛衫。
除夕那天,爸媽雖說不說話,卻難得都在家。
我挑了個時間把禮物送過去, 媽媽看到禮物最初很驚喜,可我沒成想,這個禮物還是送錯了。
我忘記除夕那晚具體發生什麼了。
準確地說,過於混亂。
媽媽不顧儀態聲嘶力竭,爸爸經受不住摔門而去。
而一切的起因都是我媽的一個問題。
她本以為只是一件小禮物,在看到價格以後還是過來問我。
她問我哪裡來的這麼多錢,平時給我的生活費都用來攢錢給爸媽買禮物了? 我說不是,我去打工了。
我媽鬆了口氣,她說:「咱們家的狀況還沒到讓你出去貼補家用的時候。
在 學校好好學習,別落下學業。」
她拆開禮物,拿在手裡很是喜歡。
香水在腕側試了一下,她問:「對了, 你去哪裡打工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我們然然這麼厲害了。」
我隨口答:「我去酒吧唱歌了……啊,是很安全的酒吧,跟我同學……」
話音未落,我聽到「啪」的一聲響。
隨即是瞬間濃郁,甚至是讓人覺得有些不適的香水味。
我後知後覺偏頭去看。
香水灑了。
香水瓶子碎在了地上。
空氣安靜了一瞬,我媽三兩步走上來,一巴掌打到我的臉上。
我被打的臉偏向一側,腦袋「嗡」的一聲,頰側火辣辣的疼,還伴隨著一瞬 間的耳鳴。
我不知道,也無法形容我媽打我這一巴掌用了多大的力。
只知道下一秒我爸就沖了出來,我聽到我媽媽一下變冷的聲音:「不是答應 我不去做什麼音樂?」
「我女兒怎麼能去賣唱,做這麼下賤的事? 「楚然,你為什麼不聽媽媽的話?」
然後是我爸勸說的聲音,可聲音越來越大,這場戰爭里又加了一個人,空氣 幾乎都要爆炸。
我聽到我媽罵了一些我聽不懂的詞彙。
她問我爸她罵下賤他心疼什麼、激動什麼, 問我爸是不是想讓他女兒像他身邊那個賤人一樣, 還問他是不是想離婚去跟那個賤人過日子。
什麼賤人不賤人的, 我媽專制歸專制,脾氣冷歸脾氣冷,可她從沒這麼打過我,也從來沒這麼失 態過。
我小時候其實聽過一些風言風語,說我爸媽是青梅竹馬,在一塊算是家裡聯 姻定下的,是我媽非要嫁給我爸,我那時候不懂事,也去跟我媽求證過。
我 媽問我誰說的,還說小孩子不要亂聽話。
可現在,那些之前被我忽略掉的細節,蜂擁而來,讓我避無可避。
最終,這場戰爭是以我爸摔門而去作為結局。
除夕夜,電視里的晚會就要開始。
年夜飯熱氣騰騰,在鍋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剛剛在爭吵中被忽略的聲 音,此刻清晰可聞。
我聽到我媽那邊安靜下來了,卻始終沒忍心去看她一眼,而是沉默地不知所 措地轉過身。
我回到自己屋裡,門「咔嗒」一聲關上。
我沒看到我媽的身子,隨著這聲響落下,微微顫了一下。
空氣瞬間隔絕了, 香水味也淡了,但是還有一些像是存在了鼻腔里。
我走到床邊拉上窗簾,屋 里瞬間黑了一片,而後,我把自己揉進被窩裡,蒙住頭。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我快要睡著的時候,電話響起來了。
我看到來電顯示,是鍾皓。
不知為何,剛剛都沒有哭的我,鼻子卻在此刻一 酸,眼淚瞬間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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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那邊鍾皓的聲音揚起:「楚然,新年快樂啊。」
我吸吸鼻子,小聲道:「新年快樂。」
他最初沒有察覺到我的不對,說了一些他最近的安排,聽到我一直沒有回 聲,這才開口問:「怎麼了?」
我淚水濕了枕巾,我說:「鍾皓,我爸剛剛跟我媽吵架了,他摔門走 了。」
鍾皓一怔,叫我的名字:「然然……」
「他們吵了好大的架啊。」
我哭得斷斷續續,根本止不住,就連說話都有點顛三倒四,說自己之前是想 學音樂的,可是媽媽不願意,我很乖,就不學了。
說這次矛盾好像是因為我去酒吧唱歌。
還說媽媽罵得好難聽,她說了什麼賤人,我爸心疼別人什麼的,是不是我爸 做了對不起我媽的事。
我說了很久。
到後來,我說從小到大跟我媽的相處是多麼戰戰兢兢,我爸媽是如何相敬如 賓。
我不知道,在我跟他說這些的時候,這個男孩正站在出租屋的樓下。
他今年沒有回家過年。
因為他快要受不了家裡那個人。
可終究,他還是沒說。
因為小姑娘好像比他更加需要安慰。
除夕夜,不知何時,天上竟然飄起了雪。
鍾皓站在他酒吧後的一條小巷,吉他立在腳邊,白雪星星點點落在身上的時 候,他微微呼氣,呵出一口白霧。
不像我那裡,有禁鞭炮的規定。
他身側不遠處,突然響起鞭炮聲。
他微微抬 手,堵住一側的耳朵,靜靜聽女孩在那邊說。
漆黑的夜裡,原本應該闔家團圓,年味濃郁的夜裡。
他聽著他的小姑娘一邊哭,一邊說著自己這些年的小心翼翼與辛酸。
最後那邊聲音越來越弱,越來越弱,新年倒計時也快要響起。
手機低電量,提示過好幾次了。
終於,在我快要睡著沒有聲音的時候,鍾皓活動了一下快要凍僵的手。
他對著話筒說:「楚然,一切都會好的,你記得一件事。」
我迷迷濛蒙聽到他叫我名字,下意識答應一聲。
而後,我聽到他的聲音低沉又沙啞地在話筒那邊響起: 「一切都會好的,楚然,記得還有我愛你。
鍾皓愛你。」
10 那次我爸走,驚動了我奶奶那邊。
第二天我跟我媽去拜年的時候,我爸就端坐在奶奶家的沙發上。
我奶奶做了 調和人,讓我爸給我媽賠不是。
我爸臉僵著,半天都沒有說話。
之前他跟我媽吵架是一定會低頭的,可是這 次沒有。
最終還是我媽開口,她面帶疲色,對我奶奶說:「媽,算了。」
我把臉埋在圍巾里,頰側還帶著微微的腫。
第二天早上一起來我媽心疼得厲 害,拿了冰袋給我。
我每次看到我媽這樣,都會覺得心酸。
手在口袋裡碰到一個東西,我碰了一下,又收回手。
那是厚厚的一疊壓歲 錢,早上媽媽拿給我的。
精緻的妝容也掩飾不住的憔悴,她就是拿著這疊錢告訴我:「然然,別去唱 歌了。
想要什麼媽媽給你買。」
我有些執拗,鼻尖微酸,啞著嗓子問:「如果我喜歡呢?」
媽媽深深看我一眼,最終沒有說話。
這件事就這樣揭過。
其實只要不在家裡,我就好像能忘記這些事。
假期結束,生活還是照常。
大 一下半年課程照樣緊張,活動也沒有上半年那麼多。
我每天除了上課下課就是跟鍾皓去唱歌。
中間我媽打過幾次電話過來問我在 哪,有時候打過來的時候正好在酒吧,我也撒謊說在自習室。
我媽讓我好好學習,爭取大三把司考證拿下來,到時候我去讀研去律所都可 以,我嘴上答應著好,行動上卻非常滯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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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父母之間的關係好像越來越僵,我也越來越討厭回家。
有時候聽他們吵得凶 了我都會想問一句都這樣了為什麼還不離婚,可到最後卻還是沒問出口。
那 段時間都是鍾皓陪著我。
鍾皓對我好像有無限的耐心,他只比我大一點,卻像比我成熟很多。
能把我從負能量里撈出來,能輕易哄我開心,大三的時候他為了方便跟林昶 在校外合租,那時候我才知道他有一手好廚藝。
我喜歡吃什麼他就做什麼,而我最喜歡在他做飯的時候搗亂。
有一回假期我回家了,那一整個假期我爸都不在。
看我媽的臉色,像是又吵 架了。
我提前一天回學校,是鍾皓接我。
他拉著我的行李箱,一路提到他的出租屋。
我進去才看到,門邊的地上放的 都是超市的手提袋。
在我想問的時候,他已經系好圍裙走去廚房,還順便報了今天的菜單,我一 聽樂了,都是我喜歡吃的。
門邊放著他的吉他,吉他旁邊的鞋架上放著我的 粉色拖鞋。
旁邊的架子上是林昶和陸薇的,這兩個人今天不在。
看著吉他我突然想到之前第一次在酒吧遇到鍾皓的時候,那個時候我們兩個 距離很遠。
可是此刻,這個在哪裡都閃閃發光的人,正在為我洗手做羹湯。
這種感覺很微妙。
我看著他的背影,圍裙還是之前我買的黃色皮卡丘圍裙。
我站在他身後,拽 了拽圍裙帶。
鍾皓轉過頭來看我,手裡還拿著菜刀。
這個場景著實滑稽,我沒忍住一笑。
我問:「你在做什麼呀?」
他說:「冬瓜燉排骨。」
我說:「我最喜歡吃的。」
他轉過身,切菜的動作行雲流水:「知道你喜歡才做。」
我吸吸鼻子,悶聲:「你對我很好哎。」
鍾皓聽見,再次轉過身。
這回他放下菜刀,還在水龍頭下沖了手。
最後,他 雙手環抱住我,嘴巴湊近我的耳朵。
「女朋友不開心了,如果我不能哄她,那我這個男朋友還有什麼用?」
話音落下,他鬆開我,摟著我靠在身後的台子上,俯身與我平視,眼神溫潤 柔和。
「可是男朋友比較笨,就想到這一個辦法。
所以等飯做好,女朋友能不能賞 臉笑一個?」
我聞言沒忍住,撲哧一笑。
我說不用啊,我現在就可以笑,嘿嘿嘿,還沒嘿完,鍾皓就湊上來吻住了 我。
夕陽餘暉,光暈漸鍍。
胸腔的心跳從失律到漸漸平衡。
那一刻安心的感覺,一直到現在我都還記得。
陸薇對我說,她從網上看到過一句話,她說年少時真的不能遇到太驚艷的 人,會誤終生。
我那時不當回事,我說那終生就這一個人不就好了。
11 我跟鍾皓感情穩定,倒是陸薇和林昶,總是吵吵鬧鬧,分手又和好。
媽媽開 始催我準備考試,我去唱歌的時間越來越少,而鍾皓有段時間非常忙,駐唱 兼職推了幾次,課也不來,我在學校上自習,也有一陣沒有見到他。
後來我聽林昶說是鍾皓的媽媽生病了。
鍾皓從來沒跟我提起過他媽媽生病了,我也後知後覺地發現,他從來沒有跟 我提起家裡的事情。
下學期的時候大家紛紛開始焦慮,宿舍里就連陸薇陸大小姐都開始每天跑自 習室。
有幾次鍾皓也來,我問他接下來有什麼打算,會不會繼續唱歌,簽經 紀公司。
他看我一眼,搖搖頭,說:「還記得之前我跟你說過的話嗎?」
我一怔,幾乎是立刻想了起來。
末班地鐵,燈光昏黃的小路上。
那個時候我們還沒在一起。
一晃過去這麼久,恍如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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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我說大四時間就緊張了,咱們是不是要為我們共同的未來計劃一下。
鍾皓看 我一眼,笑著說好。
那段時候是最平靜的時候,他們都覺得我跟鍾皓的生活很精彩,是學校風雲 人物,有活動就同台。
每天都在忙忙忙,忙著演出,忙著寫歌,忙著做很 多很多事情。
而那以後我就經常在自習室看到他,我們兩個就是大學裡隨處可見最最普通 的情侶,一起學習、一起吃飯。
歲月靜好,我覺得這樣的安排其實也是好的,可是那時的我不知道,有時候 平靜的表象,可能只是風起雲湧的序章。
那是初春的一個下午。
萬物復甦,嫩葉抽芽。
鍾皓下午要處理一些事不能陪我上自習,說晚上回來陪我吃飯。
可晚上我沒 有等到鍾皓的消息,卻等來了陸薇的電話。
她的聲音聽著著急,讓我快去醒時酒吧,說鍾皓和林昶打起來了。
我扔下電話立刻打車過去,等我到的時候,兩個人已經被樂隊的人拉開。
臉上都帶著傷,其餘幾個人臉色也都不好看。
他們看我一眼,又低下頭。
我站定一瞬,先去了鍾皓那邊。
他坐在舞台的台 階上,半張臉沉浸在陰影里。
我小心地碰了碰他的傷口,輕聲問:「怎麼了?」
林昶冷笑。
鍾皓抬頭看他一眼,眼中火苗燃起一簇,而後低頭收緊了拳頭。
我伸手去拉 鍾皓的手,過了好一會兒,他握緊的拳頭才鬆開。
「走。」
我回頭,深深再看了一眼那個舞台。
而後收回視線,悄悄說了聲,再見了。
鍾皓伸手拉著我,從酒吧里走了出來。
從今年過年回來,我就已經很少過來演出。
我媽那邊態度明確,每次想到她失態的樣子,我總是於心不忍。
樂隊的事沒了解多少,只知道我們有人在上學有人年齡大了,到了這個階 段,選擇哪條路的都有。
而事實證明,他們確實是因為這個產生了分歧。
有經紀公司想來簽樂隊,林昶想簽,鍾皓卻準備退出。
那邊公司是業內挺大 的公司,難得的機會,人家指明了,要簽約,鍾皓必須在。
鍾皓卻執意要退,態度堅決。
林昶怪鍾皓不考慮樂隊發展,鍾皓說他們這樣的人進去了也沒用,最後被資 本啃得渣都不剩。
人被套住不說,沒有價值就會被雪藏到底,不能出來接商演,也幹不了別 的。
其實林昶看過合同條款,經紀約一簽就是十年,可他總覺得是有希望的,想 讓鍾皓遊說,可鍾皓拒絕了。
資本世界的套路,他也聽過許多,隊里大部分人也明白,尤其一些年齡不小 的,他們都知道,這一行僅僅是這樣是走不下去的,所以只是能唱唱歌,就 已經很開心。
何況,雖說不知道為什麼,但對自己的能力尚有定論,這麼大的公司,絕不 是為了他們的才華而來。
再換句話說,這世界上有才華的人那麼多,那些人又怎麼會看到他們。
可兩個人還是一言不合就打了起來。
我看著身側臉色沉沉的鐘皓,問:「雖然很不公平,但是以後想起來沒有走 這條路,會不會後悔?」
鍾皓看著我,說的卻特別堅決。
他說:「不會。」
那時候的我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堅決。
而後來我明白,他當然堅決。
夢想與現實一明一暗,掙扎了二十年的陰影, 真正想要往陽光底下走的時候,自然是頭都不會回的。
12 陸薇回來那天我正好結束連續一整周不分晝夜地加班,她這些年過得倒是很 滋潤。
林昶當年又在樂隊掙扎了幾年,掙扎不出個名堂來乾脆跟家裡和解繼承家 業,也不非得去堅持夢想了。
他也看開了,覺得自己當年跟鍾皓打的那一架很沒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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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除去些有的沒的沒 說,若是沒有鍾皓人家就看不上他,那他的確也達不到讓人家看上的水平。
他和陸薇吵吵和和這麼多年,到後來莫名其妙走到父母見面這步,而後就商 量著結婚了。
當時我跟陸薇視頻,他們有人喝醉了,都在說以後我和鍾皓能走下去,可沒 想到最後走下去的是林昶和陸薇。
陸薇現在在她家公司做法務總監,日子過得很是滋潤。
看到我以後立刻捂嘴 驚訝:「天哪,楚然,你的黑眼圈快跟你的眼睛一樣大了。」
我白眼翻上天,心想陸大小姐怎麼可能體會到社畜的人間疾苦呢。
我們倆很久沒見,聊了聊自己的近況,話題不知怎麼就扯到鍾皓身上。
陸薇挑眉:「你跟鍾皓……聽說最近鍾皓往你那裡跑得可勤快。」
我沒好氣:「不是在周遊列國?也不耽誤你八卦我這等平民。」
「嗨,哪裡的話,」
陸薇似是想到什麼,嘆氣,而後喝了一口花茶,「不 過當初你們的狀況啊,確實很難在一起。」
我沒往心裡去,問道:「什麼狀況?」
陸薇說:「你們家的事和他家的事唄。
撞在一塊是挺難堪,怪不得鍾皓當初 那麼喜歡唱歌卻死活不幹這行了……」
她一直說話,沒注意我手裡動作停住了。
我看著她,等她說完。
陸薇回頭看我直勾勾的眼神,默默吞口水:「怎麼用這種眼神看我?」
我問:「什麼難堪?什麼事?為什麼?」
陸薇動作停住,不敢置信地看著我:「你不知道?當初鍾皓媽媽在家自 殺,簽鍾皓的公司是他親生爸爸的公司……我以為後來那幾年……你應該都聽 說了。」
我腦袋一懵,想到一些什麼,覺得渾身發冷。
陸薇重複問了一下:「你不知道?」
晚上,我去了醒時酒吧。
時隔幾年,我也記不清。
這家酒吧一直開著沒關,白天沒多少人,晚上人才 多。
我來的時候老闆還使勁眨眼,以為自己看錯了人。
我打了個招呼,坐在一邊的高腳凳上,酒喝了一杯又一杯。
看著不遠處的舞台,恍如隔世。
鍾皓來的時候,我正站在舞台一側,摸著放在那裡的話筒。
我知道現在科技 越發先進,這個話筒自然不是之前那一個了。
可是東西換了,人卻沒有。
人不像東西,怎麼都能賴活著。
天氣漸涼,鍾皓穿了件厚外套,他還是跟之前一樣好看,看著這裡場景沒 變,一時感慨,可看向我的表情卻是疑惑不解的。
他不知道我為什麼突然把他約到這裡, 就像我今天上午看向陸薇的表情一樣。
陸薇說的那些我不知道,我當然不知道。
我不知道鍾皓是星辰娛樂老總鍾強的私生子,不知道他媽媽葉溪之前是藝 人,風月場裡迷了眼,為了上位,跟有婚約在身的鐘強發生關係,生下鍾 皓,更不知道老總正妻周琳的兒子犯了事蹲了進去,老總想認回鍾皓,這才 想要簽下他們樂隊。
明為工作,暗為了解與討好。
周琳知道自己老公想認回鍾皓,自然是不同意。
她去找葉溪鬧,葉溪當初生下鍾皓以後被周琳在圈裡曝光當小三懷孕生子後 身敗名裂,受了刺激,精神狀態時好時壞,那次鬧完以後,葉溪在家裡割 腕,沒死成。
到後來我跟鍾皓分手以後,葉溪又吞了一次安眠藥。
那次是徹底走了。
陸薇說鍾皓差點都垮了,喝酒喝到胃穿孔。
就算是在爛醉狀態,他們說要聯 系我的時候,鍾皓也能攔住。
為什麼攔住呢? 因為那時的他難以啟齒,無法告訴我他的家裡是什麼樣子的,沒法對我說他 的媽媽是個第三者。
鍾皓是沒有錯的,他有什麼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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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又有誰的命是可以自己選的呢? 錯就錯在,那時跟鍾皓在一起的人是我。
我爸要跟我媽離婚。
我媽討厭我唱歌,她厭惡。
因為即將跟我爸再婚的那個女人,她就是個歌 手,在歌廳里唱歌的風塵女子,等了我爸二十年。
我媽媽仗著兩家世交關係逼我爸娶她,我爸答應娶我媽,卻一直與她相敬如 賓。
後來在我媽的設計下有了我,那以後兩個人的關係更是如墜冰窟。
可沒辦法,我爸那時根本不敢做出拋棄家庭的選擇,因為這個決定一旦做 出,他丟棄的不止是我媽,更是我爺爺奶奶,甚至還有那個時候最無辜的 我。
可我沒想到,發展到最後我爸還是走了。
他離開了這段沒有愛的婚姻,回到了那個人身邊。
41 歲,那個人為我爸懷 了孩子。
「然然。」
我回身,看向他。
半晌,我問:「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在這唱歌麼?」
我指著舞台:「就在這個台子上,《好好戀愛》。
你說,到最後,我們這 段感情到底好不好?」
光沒過來,鍾皓一半身影都在黑暗裡。
我和他四目相對,誰都沒有說話。
最終是鍾皓沒忍住,他向前一步,想要牽 我的手。
然後我後退一步,躲開。
躲開以後,我問:「你媽媽的事,當時為什麼不告訴我?」
鍾皓動作瞬間頓住,我抬頭,再次與他對視時,分明察覺到了他眼睛裡的慌 亂。
他先是驚訝,而後,也後退一步,靠著牆,輕笑一聲。
「告訴你,又有什麼用?」
我借著酒勁一把抓住他的領口,眼眶微微的潮濕。
四年的感情,把我掏空了,到後來我沒辦法再去接受別的人。
這個人沒有鍾皓好看,那個人沒有鍾皓細心。
鍾皓最好看,也最細心。
他廚 藝還好,唱歌也好聽。
他喜歡哄我,喜歡對我笑。
可是我也不知道自己這輩 子能不能見到他,能不能再讓他對我笑。
我好痛苦啊。
「憑什麼不告訴我呢?就那樣說累了草率分手,鍾皓,你把我置於何 地?」
「怎麼告訴你?」
他低頭看我,眼睛又深又黑。
「在那個時候讓你知道我媽媽的事,除了更討厭我我想不出別的結果。」
「楚然。」
他叫我的名字。
問:「那個時候如果我對你坦誠了,我們就不會分開了嗎?」
聽到這個問題,我怔然,手上瞬間鬆了力。
13 那次鍾皓和林昶吵過架以後,又迅速和好。
兩個大男人坐在大排檔,一邊喝酒說他們之前的事,這些事我也是一同經歷 的,忍不住地也覺得淚意朦朧。
其實後來一直都很順利。
我順利通過了考試,開始實習,開始做下一步的規劃。
樂隊里有人要走,我 們去酒吧完成了最後一次演出。
貝斯手大哥,也就是今天要回老家這位,今年 27 歲了。
他喝了酒,拍了拍鍾皓的肩膀,說:「咱隊里這事兒鬧得,我覺得你小子忒 欠。」
鍾皓沉默半晌,沒有說話。
而後他倒了一杯酒,一口飲盡。
我也沉默著,沒有說話。
他們都以為我對樂隊的感情是最淺的,半路出家,像小孩過家家一樣過來唱 唱歌,討得別人喜歡,陰差陽錯的賺了一些外快,不想做了也有路可退。
其實有時候,我也很想在這條路上付出一切,無路可退。
大哥笑得有點涼,「當時出來那會兒,滿腦子都是夢想這個詞兒。
現在想 想,二十五歲之前說這個詞,是熱血;二十五歲以後說這個詞兒,就是笑 話。
能否認我這句話的,不是還年輕的,就是家裡有花不完的錢,不用為吃 喝拉撒睡發愁,活得自在瀟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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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皓去衛生間,過了很久都沒回來。
我去找他,看他靠著牆,點菸,抽了 一口,又因為不會而被嗆到。
我立刻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背。
頭頂月光清冷。
我突然想到了我們兩個在一起的那一天,他低頭吻我,我越過他的肩膀看到 月亮。
我聞著煙味蹙眉,小聲說:「不會抽就別抽嘛。」
他沉默,而後扔了煙和火機,一把把我拉進懷裡。
過了很久,他問:「我做錯了?」
我說:「不做自己不能做的事不算錯。」
我沒有用「不想」這個詞,而是用了「不能」。
沒有人看到之前林昶問我怎麼不來唱歌的時候我眼底的失落,也沒有人知道 我經常坐在自習室里去想那個舞台,熱鬧散場後,也沒有人發現,我留在最 後,悄悄回頭看了那裡好久好久。
「其實我是個軟弱的人,有時候挺討厭的,但是確實,我不忍心拒絕我媽 媽。」
我摟住鍾皓的腰,隔著羽絨服在他背後拍了拍:「你知道嗎?小時候我想去 學唱歌,我媽打過我,長大了我想學音樂,她哭了一整個晚上。
我之前以為 她是不想我耽誤學習,可是我前段時間告訴她我在唱歌,她還是發了很大的 火。
「我媽平時是個一絲不苟的人,哪怕是頭髮絲都沒有一根是不順的,這樣一 個人,每次在我面前軟弱,我都特別接受不了。
「小時候我發高燒,初中時闌尾炎,還有很多她很狼狽的時候,我都見過, 我很心疼她,也知道對她來說,我是不能割捨的摯愛。
為人子女的,是一定 要承受這份感情的,所以我這個人呀,想要也會說成不想要。
因為我怕看到 她哭,她一哭,我就只想什麼都答應她了。」
14 我媽現在的狀況其實好了很多。
有時候真是離婚解百毒,她真正放下以後,反倒能真正審視這段婚姻。
後來我聽她跟我姥姥打電話的時候說起來過,她說別怪我爸了,本就是她強 求的。
我跟著她去看我奶奶的時候,恰好碰到我爸和那個女人,那個人給我爸生了 個兒子,我媽看著小男孩,還走過去特別溫柔地捏了捏他的小手。
我看出來我爸原本身體緊繃著,像是怕我媽對小孩子動手,可是我媽只是回 頭看我。
她笑著說:「然然,我想到了你小時候。」
甚至後來,她還問我想不想去唱歌,我說得了吧,我都 26 歲了,之前人家 跟我說 26 歲再提夢想就有點幼稚了,而且我現在過得挺好的。
我媽揉了揉我的頭,說:「對不起。」
我突然鼻酸,說:「嗐,有什麼對不起的,人這一輩子,選擇幾種生活方式 活下去就好了,哪裡有不遺憾的呢?」
她越來越好,我也越來越好。
可這是以後,即便以後她這樣好,我也永遠記 得那一天。
那是春天裡最最普通的一天。
大四的春天,樹葉抽芽,萬物復甦。
我抱著實習資料從教室往宿舍走。
昨天寫了一整個通宵報告,整個人昏昏沉沉。
回到宿舍,我睡了整整一個下 午,傍晚時我被渴醒,摸索著去拿杯子的時候,玻璃杯被我失手打碎。
玻璃碎裂的聲音徹底趕跑了我的睡意。
我睜開眼,正要準備去拿掃帚打掃玻 璃碎片,就看到亮起的手機螢幕。
手機被我關了靜音,上面 10 多通媽媽的未接電話,不知為何瞬間刺痛我的 神經。
下一刻,我把電話打回去。
寂靜的空氣中,我聽到了媽媽尖厲的聲音。
我從未聽過她如此失態的聲音,哪怕是同我爸爸吵架的時候。
她哭著,尖叫著問:「然然,你怎麼才接我電話?」
然後,她又說:「然然,媽媽只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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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我坐上了回家的火車。
鍾皓和陸薇都一直問我發生了什麼事,我不知道如何去說。
在火車上,我接 到了姥姥的電話。
火車上信號不好,斷斷續續中,我還是聽出了姥姥的意 思。
之前,我聽過的那些傳言都是真的。
父母的婚姻,真的是母親勉強來的。
我想到了媽媽,突然有些束手無策。
這麼多年的執念下來,我回家要如何安 撫呢? 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段時間,黑暗,落寞。
我看著媽媽終日以淚洗面,晚上也會哭醒。
我不放心,去她的房間跟她一起 睡覺,晚上擁抱她的時候,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骨骼。
之前豐腴的體態不 在,短短一段時間,她瘦得幾乎硌痛了我。
那段時間的我也是陰鬱的。
正是如此,我也開始把這些負能量傾倒給身邊最為親密的人,陸薇、鍾皓。
我忘記父母的婚姻,母親的勉強或許是造成災禍的根源,可是那時每每看到 她那樣痛苦,我便也不能思考了。
陸薇能毫不猶豫地跟著我去辱罵我的父親,去罵小三,可鍾皓聽聞事情原 委,就只剩下沉默。
我不知道抱怨過多少次。
我問他,「你為什麼不說話,你不覺得我爸爸可恨嗎,不覺得我媽媽很可憐 嗎?」
鍾皓卻始終沒有說話。
有一次深夜,我接到了鍾皓的電話。
像是難以啟齒一般,他問我:「在你眼 里,是不是那個女人永遠無法原諒?」
我還以為自己聽錯了,我問他:「你在說什麼?破壞別人家庭的第三者值得 原諒嗎?鍾皓,你怎麼回事?」
我很想問他最近是怎麼了, 為什麼連一句安慰都不給我,打電話的時間也越來越少。
我不知道那時鐘皓正站在母親的病房外。
他拒絕父親想要在音樂上培養他的 要求後,同母親大吵了一架。
他覺得噁心。
鍾強動機不純,他不是想要鍾皓好,而是他缺個繼承家業幫他的兒子。
而葉溪過去為了出名付出了身體,還鬼迷心竅地生下鍾皓,卻還是始終沒能 斗過周琳。
這些年的執念與刺激幾乎蒙住她的心智,每次看到她那樣野心勃 勃的樣子,鍾皓都能在心裡徹底地壓住對這條道路的熱愛,死都不想被葉溪 操控,令夢想蒙塵。
突然爆發的爭吵,是因為他剛剛才知道我家裡的事。
一瞬間,羞愧、無 力、不知所措、自卑夾雜。
他的媽媽是第三者,而我的家庭,也正因為這些,生活在支離破碎中。
甚至他的媽媽葉溪和那個女人一樣,都是歌手。
而我們兩個,都因為類似的 原因,與自己想要去往的方向背道而馳。
他說他不想認那個爸爸,如果能選,他也不想做他們的孩子。
於是葉溪割腕了。
不過她沒死成,住進了醫院。
我回 A 市是半個月後,那時媽媽情況剛剛好轉。
而從那個電話,到臨近畢業,我都沒有再見到鍾皓,電話也打不通。
我去他 們出租屋裡找過,林昶說前段時間鍾皓媽媽住院了。
他面色為難,我問得直接,我說鍾皓是不是不想見我。
我問他為什麼。
林昶說:「你別問了。」
我說:「那你告訴我鍾皓在哪裡,我親自去問他。」
林昶見我堅決,終究不忍心。
我這才知道,鍾皓這段時間一直在家。
我提了果籃去,摁響樓下的門鈴,鍾皓卻沒有開門,而是親自下來。
我望著眼前的人,故作堅強。
我說鍾皓,就算要分手也是當面說,沒必要躲著我吧。
鍾皓面色憔悴,下巴上胡楂青黑,整個人看著狼狽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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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半晌,我聽到他啞聲道:「對不起。」
我的力氣瞬間被抽去半截。
我帶著哭腔問:「為什麼?」
鍾皓重複:「我累了,分手吧,對不起。」
如果不是我媽媽的狀態,他這樣,我是一定要問個底朝天,問得清清楚楚 的。
可是那時,我的精力被分去太多,本就心力交瘁,再無力氣探究。
感情啊婚姻的,最後不就都這樣。
一輩子這麼短,對不起就對不起,不在一起就不在一起。
那就這樣吧。
15 記憶收回,每每想起,一片灰白。
可如今再看,卻好像也能看見光了。
酒吧一別,我沒再去找鍾皓,鍾皓也沒來找我。
陸薇那邊在籌備婚禮,每次看到他們倆站在一起我都有種歲月倒流的感覺。
她那邊會場什麼的都會親自監工,我有時間的時候也跟著去過幾次。
這次恰 好林昶在,聽他說鍾皓最近出差了。
鍾皓沒告訴我。
聽到他的消息,我自己都沒發現自己好像莫名的……安心了。
晚上我接到了鍾皓的電話,「我最近在 C 市出差。」
我回答:「嗯。」
他又說:「聽林昶說你今天過去了。」
我說:「陸薇在那邊,我過去看看。」
鍾皓低低笑了聲:「林昶怪我沒有跟你彙報行程,他說你聽說我出差的時候 鬆了口氣。」
林昶觀察得倒是細緻入微。
我一言不發,掛斷電話。
鍾皓聽見電話里被掛斷的聲音,微微抿唇。
很快,我收到了鍾皓的消息。
「想吃什麼?回去做給你。」
手指在鍵盤上繞了一圈,還是摁了鎖屏。
我有點怕。
我不知道鍾皓究竟是怎麼想的,他媽媽的那些事,我或許能跨過去,可他能 嗎? 如果他能,那為什麼這麼多年,他都不曾找過我呢? 陸薇今天問我跟鍾皓怎麼樣了,問我在糾結什麼,我那會兒沒說話,因為其 實我也不知道。
陸薇說,你就是在等鍾皓給你一個台階。
我停頓一會兒,說或許吧。
陸薇又說,折騰這麼多年了,如果一直是這個人,那就定下這個人吧。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眼睛一直鎖在林昶身上。
我看到了,有點羨慕, 也有點期盼。
鍾皓回來那天給我發了消息,就三個字,回來了。
他說晚上有個飯局,我說 巧了我也有,他說他知道。
下午我師父飛過來,說要介紹個人給我,在 A 市工作不好做可以找他幫 忙。
那會兒我一邊偏頭接電話,一邊沖感冒靈。
我師父自己說了會兒,聽我的聲音不對,問:「感冒了?」
我說:「有點。」
他感嘆一句:「該找個人照顧你,今天要見的這個人就不錯。」
我笑了:「合著您給我相親是真的。」
晚上我就知道了鍾皓那句「我知道」
的含義。
包廂里點了薰香,配著茶水一起,暖意融融。
幾年沒生病,感冒來勢洶洶。
藥沒把火氣壓下去,我好像有點發燒了。
這裡 的暖意沒有很好地拯救我,反倒讓我覺得有些冷。
鍾皓穿著黑色高領毛衣,沉穩又成熟,坐在桌子一側。
見我們進來,即刻起 身跟我師父握手。
他唇邊帶著笑意:「林律師。」
林律師笑回:「鍾先生。」
我驚訝過後便坦然,目不斜視地看他。
師父介紹:「這是楚然,小楚。」
鍾皓笑著沖我伸手:「楚律師。」
我微微頷首,停頓一下,這才把自己的手伸了出去。
鍾皓握著我的手,臉色一變。
剛在桌上落定,我就收到了一條簡訊。
鍾皓:「你身體不舒服。」
他都沒用疑問句,直接用了肯定句。
我隨手回:「有點感冒。」
鍾皓那邊看了,沒再回復。
一會兒服務員過來,遞給我一粒感冒藥。
這天晚上,我面前的菜都變成了暖胃粥和清淡的炒筍。
師父說了幾次屋裡空調有點熱,鍾皓面不改色地讓服務員去調,可這溫度半 點沒見低。
我看出了他的小動作,心裡一熱,微微笑了笑。
這次飯局沒有酒場上的左右逢源,結束得很快。
師父送我回酒店,跟我說他 跟鍾皓相識的經過,說那時鐘皓事業剛剛起步,官司纏身,挺難的關,律師 都跑了好幾個,可到最後卻還是那麼過了。
後生可畏。
那是我錯過的那幾年。
我靠在椅背上,覺得頭腦越發昏沉。
我突然想到了之前,我跟鍾皓在台上唱歌,中間我去衛生間,鍾皓也跟出 來,然後我們在後邊偷偷接吻。
我也不知道怎麼突然就想到這些了。
車窗外是無邊的夜色,我偏頭看著,昏昏欲睡。
師父問:「不喜歡?」
我立刻就反應過來,他問的是我喜歡不喜歡鐘皓。
我說:「挺喜歡的。」
師父有點開心,他說:「我還以為你沒說話,就是不喜歡。」
我搖搖頭:「有點發燒,抱歉啊師父。」
「不礙事,也是我今天考慮不周,回去好好休息。」
我即刻點頭。
從酒店附近下了車,我拐去一邊的藥店買了體溫計和退燒藥。
正走到樓下, 還沒回過神,突然一陣力道襲來,腳下一輕,我被攔腰抱起,下意識驚 呼。
「啊!」
正準備掙扎,一下撞上了一雙眼睛。
漆黑如墨,裡面寫滿了不開心。
是鍾皓。
他還穿著晚上的衣服,黑色的高領毛衣、黑色的夜晚,都襯得他肌膚如玉。
掙扎的動作就這麼突然停住。
他抱著我,腳步很穩,走進電梯。
我瞭然,乖乖窩在他的懷裡,拿房卡刷 了一下。
電梯門合上,電梯平穩上升。
乾燥的衣物緊貼著我的皮膚,我們都一言不 發。
直到走進房間,我被他放到軟綿的床上時,才後知後覺有些天旋地轉。
鍾皓環視一周,先去煮水,又過來脫我的鞋子。
我「誒」了一下要縮腳又 被他握住。
鞋子襪子都被仔細收好,而他也跟著脫下外套,一絲不苟地掛在 衣架上。
一杯熱水和藥一起,被放在了床頭。
體溫計在我耳邊晃了一下,他看著上邊 的數字,微微蹙眉。
「我才幾天不在,你就把自己搞成這樣。」
我眼眶倏然一熱,偏過頭賭氣:「要你管。」
鍾皓看我的樣子,低笑一聲:「可我不能不管。」
我回過頭,盯著他,問:「那之前呢,你為什麼不管我?」
他似是沒想到我會這麼問,一時語凝,說不出話。
屋裡燈就開了一個,有些 暗。
我不知道,是不是就是因為這樣昏暗的環境,讓人總是輕易就能卸下偽裝。
他看著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好像他的眼圈也微微泛紅了。
不知過了多久,他俯身,把我扶起來,將溫水和藥遞到我的面前。
他說:「我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資格。」
我一怔,滑到喉中的藥不知是不是被水沖開,有些發苦。
眼前的女孩眼眶紅紅,臉也被燒得紅紅的。
鍾皓心裡疼得一抽,現在這個四平八穩、能在自己一方天地掌控局勢的男人 突然有些緊張,他試著解釋:「但是……我一直在努力。
我怕你哪天回頭找 我,我還是之前那副樣子。」
「我不確定你會不會回頭,也不敢去找你。」
「但是至少……」
他看我,扯出一個笑:「現在,我的能力,足夠站在你身邊,給你好的生 活。
我給得起。
如果你回來,我便等著。
如果你不回來,也不會有別 人。」
22 歲的鐘皓不行,現在的鐘皓可以。
22 歲的鐘皓難以啟齒的事情,現在好像也隨著時間逐漸沖淡。
光陰有摧枯拉朽的本事, 也是一劑良藥。
我不知道鍾皓這些年經歷了什麼,鍾皓也還沒有說。
他看著我,幫我往上拉 了一下被子,聲音溫和:「早點休息。」
我咬著嘴唇,有些執拗地看他。
終究,這溫度還是灼了我的心,輕易摧垮我 的全部防備。
半晌,我移開一半的位置,小聲道:「你跟我一起。」
鍾皓瞧我一眼,微微笑了。
他側身,躺到了我身邊。
呼吸漸勻,半夢半醒中,我循著身邊的熱源,緊緊靠了過去。
16 我的酒店房間是套房,裡面鍋碗瓢盆廚具應有盡有。
鍾皓這段時間的角色是廚師,倒不是我們想這樣,只是我最近太忙,他約我 幾次都沒趕上巧,到最後他也不強求了,不放心我天天吃外賣,乾脆整個人 搬了過來,幫我做飯。
生活好像因為一個人的加入而變得瞬間不一樣,現在我 28 歲,鍾皓跟我一 般大。
22 歲的鐘皓給了我心動,28 歲的鐘皓給了我安心。
他看我發獃,在我面前打了個響指,語氣很是幽怨。
「可以吃飯了嗎,楚律師?」
我聞言嘿嘿一笑,默默拿起筷子。
陸薇的婚禮在元旦後,1 月 5 日。
我是伴娘鍾皓是伴郎,他們的婚禮上有不少當初認識的人,見我跟鍾皓同來 同往,眼裡的八卦神色怎麼都掩蓋不住。
婚禮上燈光華麗又溫暖,我望著不遠處的陸薇,眼眶倏然一熱。
鍾皓瞧見了 我.擦眼角的動作,往我身後一站。
他悄聲道:「留到我們結婚的時候再哭。」
我偏頭看他一眼,沒好氣:「我好像還沒有答應要嫁給你。」
鍾皓又笑了,他輕聲道:「你現在答應也還來得及。」
我臉上一燒:「你想得美。」
婚禮到了新娘扔捧花的環節。
未婚女生幾乎都躍躍欲試,我面上瞧著好像不 感興趣,可也走到了人群中間去。
陸薇穿著魚尾婚紗站在前面,眾人倒數「3、2、1」,捧花擦著我的身側過 去,直直落到身後小姑娘的手裡。
她驚呼一聲接住捧花,人群中一片熱鬧。
我跟著鼓掌,心裡卻有些空落。
悄悄去看鐘皓,卻發覺他早就被林昶拉去擋酒,沒有看到這邊。
婚禮上的人大多是多年老友、同學,比較紳士,沒有灌女生酒的習慣。
陸薇 是新娘自然顧不上我,敬完新娘新郎後我樂得清閒,披上外套,走到了酒店 後邊的花園裡。
我坐在石凳上,望著宴會廳的方向,心裡說不出的感慨與愜意。
不知過了多久,包裏手機鈴聲響起,我一看,是鍾皓。
心底一熱,我接通電話。
「喂?」
鍾皓說:「楚然小姐您好,我是平安保險公司員工,請問您最近有續保的意 向嗎?」
時光划下的距離仿佛在這一刻消失殆盡。
我聞言,先是一怔,而後一笑。
「續保?戀愛無憂險嗎?」
我下意識轉身,要找到人。
結果也是很輕易地我找到了他。
鍾皓手裡捧著一大束香檳玫瑰。
他掛斷電話,身上還穿著伴郎穿的西裝,一步一步走到我的面前。
鍾皓比之前成熟很多, 真的成熟很多很多。
可他依舊溫柔。
他捧著花,低頭笑:「小姑娘,不是想要花?」
我伸手接過,心間一暖,卻還是撇嘴,不滿道:「寓意不一樣的。」
鍾皓挑眉:「你怎麼知道你不會更想要這個?」
我正要開口反駁,餘光一閃,花里似乎有什麼東西。
我定睛一看,層層花瓣 的包裹下,一枚鑽戒赫然躺在中間。
我沒有想到,徹底愣住,心跳如擂鼓。
心間似是有熱流淌過,像是熱可可被打翻了,溫熱又甜蜜。
我幾乎是有些戰慄的、呆滯的,看著鍾皓伸手。
修長的手指拿出那枚鑽戒, 而後,他牽起了我的手。
他也緊張,輕咳一聲:「借著兄弟的場子求婚,是不是有點不地道?」
我吸吸鼻子,看著他。
他也低頭看我,無名指一涼,一枚戒指滑了上去。
鍾皓眼神真摯,一字一頓:「楚然,我想跟你結婚。
以前就你一個,以後 也就你一個。
人這輩子真沒多長,以後一分鐘都不想浪費了。
嫁給我, 嗯?」
花園裡只有我們兩個。
他不說話我不說話的時候,說不出有多寂靜。
六年,加上之前在一起的四年。
18 歲到 28 歲,十年,走到今天。
我眼眶滾燙,伸手捂住嘴巴,點點頭, 哽咽著說:「好。」
鍾皓深吸一口氣,又倏然回過神。
「剛剛是不是忘記下跪了?」
說著,膝蓋微微彎曲。
我覺得求婚能不能取消下跪的環節啊,真的奇怪又尷尬。
正準備伸手去拉 他,就見鍾皓得逞一笑,順勢把我抱起來轉了個圈。
我驚呼一聲,回過神時,已經又落在地上。
鍾皓低頭看我,他問:「楚然,接吻嗎?」
而他也跟從前一樣,沒有聽我的回答,就徑直吻了上來。
嘴唇綿軟,呼吸交 融。
我想到之前,我在他肩膀後看到的那輪月亮。
下意識睜眼去看,夜空晴朗。
月光如舊。
昔年月光,照耀今人。
還有比這更好的事情嗎? 月亮還是那輪月亮,你也還是那個你。
番外:被偷走的那些年 葉溪割腕後精神狀態時好時壞,鍾皓跟我分手以後,卻還是強打精神,照顧 母親。
可終究,他不能一直陪伴,也總會有不查的時候。
葉溪在某次鍾皓外出打工 時喝安眠藥,自殺了。
那時鐘皓整個人都是垮的,他成了一攤爛泥。
林昶把他從酒吧提溜出來,當 著陸薇的面狠狠打了一拳。
陸薇心裡一抽,就要給我打電話。
鍾皓一把奪過她的手機。
「你要找楚然?你別找她。」
林昶是知道我家裡和鍾皓家裡這些事的,陸薇那時還不知道。
她只是聽到這 個平時一身傲氣的法學院排面,眾星捧月般的主唱哭得像個孩子,一直念念 叨叨,說:「我哪有臉找她?」
甚至他最討厭的媽媽,也都離開他了。
林昶嘆口氣,扶住鍾皓的肩膀。
他說:「兄弟,一切都沒塵埃落定。
你就沒想過,楚然哪天可能會回來 嗎?」
楚然哪天會回來? 鍾皓被這個念頭刺激得一個激靈。
也不知是從那天以後,還是什麼時候,林昶見鍾皓的生活慢慢步入正軌。
鍾 皓把他媽留給他的房子賣了,跟留給他的錢放到一起。
他原本想去考試,可想到自己大學四年一直打工,就算陪我上過一段時間 課,基礎也是差得嚇人。
他太急了。
急於證明自己,急於站起來。
鍾皓開始想著去做些生意。
最初那段時間也每每碰壁,自己的積蓄賠掉不少不說,還生過一場大病,高 燒不退。
林昶和陸薇跑前跑後操碎了心,燒得迷迷糊糊中,鍾皓問林昶: 「你說我做了這麼多,可她最後不回來,那可怎麼辦?」
林昶當時就紅了眼。
陸薇說:「我給然然打電話,我這就打。」
鍾皓立刻睜開眼睛,手握成拳,輸液管里瞬間一片紅色。
回血了, 跟他的眼睛一樣,通紅的。
鍾皓說:「別打電話,別告訴她。」
陸薇哭了,她說:「我不說,就聽聽她的聲音,行嗎?」
鍾皓這才緩了力。
於是陸薇打通了我的電話,她開了擴音,我問她怎麼了,為什麼哭啊。
她說跟林昶吵架了。
我說我替你揍林昶。
陸薇哭著說好。
這些都是我跟鍾皓結婚後才知道的,鍾皓最難的前三年。
再到後來三年,陸薇跟林昶吵架,分分合合好多次,鍾皓那邊也逐漸穩定下 來。
他沒有提起過我,他們也都漸漸以為,鍾皓放下了。
而鍾皓的事也沒能 瞞住,在圈裡傳開,他們也以為我早已知道,只是選擇不再回來。
可是又怎麼會那麼容易放下呢,年少那樣喜歡的人。
喜歡宣之於口,愛卻深埋於心。
直到後來,我來了。
我向鍾皓走出這一步的時候,卻發現,他早已走了 99 步。
只剩這最後一步,必須由我走向他。
走出這一步的我,不知道有多幸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