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節選自《再見愛人:那些漫長的告別時刻》,作者:小呀小貓咪 等,如有侵權,請聯繫刪除,圖片源自網絡侵刪】
1 我沒想過開門回家會見到這樣的場景。
一堆五彩繽紛的噴花筒「砰」地在我面前炸開,「生日快樂!」
幾個好友笑 著齊聲朝我大喊。
吳文浩站在他們前面,沖我笑得最歡。
我臉僵了一瞬,立馬調整好表情,擠出一張笑臉。
雖然已經有了心理準備,進門後看著客廳處處堆滿的氣球裝飾、散落一地的 玫瑰花瓣和掛滿背景牆的星星彩燈串,原諒我的冷漠,當時我的內心的確只 有一個想法。
我好希望這些人都立刻從我眼前消失。
「你怎麼把他們叫來了,我不是說了今年不想過生日嗎?」
我熟練地將案板上的魚切好花刀、裹上面糊,順著鍋邊沿滑進油鍋里去炸, 熱油聲「噼里啪啦」地在廚房炸響。
吳文浩就是這個時候進廚房來的,他在冰箱裡翻翻找找,聽見我問他,頭都 沒抬。
「生日怎麼能隨便過呢?大家早就想聚聚,就等你生日呢。
怎麼樣,驚不驚 喜,意不意外?」
我沉默不答。
一滴油星子濺出來,落在我的手背上,一陣生疼,我輕輕「嘶」了一聲。
「冰箱裡怎麼沒有冰啤酒了,寶貝你沒買嗎?」
他又問道。
看著灶台上我剛剛匆忙收拾出來的一堆大大小小的碗碟、待處理的各類肉 菜,聽著客廳里傳來的此起彼伏的玩樂聲和遊戲聲,我把剛炸好的整條魚放下來 到案板上,忍不住拿起菜刀,一刀剁下了魚頭。
真可笑,我生日當天,頂著「寶貝」的頭銜,幹著老媽子的活兒。
日 2 晚上九點多,飯菜終於燒好端上桌,朋友們紛紛圍著客廳的茶几落座,積極 地給我捧場。
「靈靈,你這手藝太棒了,什麼時候教我兩招。」
「這魚可太好吃了,配上你調的這醬汁簡直絕了!」
「來,讓我們舉杯,感謝吳氏夫婦的熱情招待。」
吳文浩得意洋洋,說:「那是,我老婆這手藝在專業廚師面前也不帶怵的。
你們真是越來越會裝了啊,又不是第一次來,還跟我們客氣上了,趕緊 吃!」
我舉杯輕輕地碰了下,笑著說:「你們吃得開心就好!」
吃飽喝足之後,朋友們照例催婚,這已經成了最近幾年我們的聚會上大家最 愛提起的保留節目。
「你倆都二十五了,還不結婚啊?」
「這麼多年,我們班可就剩你們一對兒了,再拖下去我真怕你們也散了。」
「就是,小吳趕緊求婚安排上啊,到時候記得叫上我們。」
…… 吳文浩拿起盤子裡的炸花生米往他們身上砸:「會不會說話?我老婆永遠十 八歲。」
又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證:「我這不是剛搖到號嗎,等解決完房子,我馬 上帶她去領證,放心吧,到時候隨份子你們誰也別想跑。」
我聽著他的話沒有附和,端起杯飲料掩飾心虛。
因為他說領證的時候,看著 他熟悉的側臉,我是猶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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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七年了,我真的還想跟身旁這個男人結婚嗎?我們結婚會幸福嗎?我帶著虛 假的笑容面具,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叩問自己。
答案是,沒有答案。
3 聚會結束已經是深夜一點,吳文浩把朋友們送到樓下,我把自己陷進沙發 里,終於有時間揉了揉因為穿高跟鞋一整天已經紅腫的腳趾。
加班回到家又被計劃之外的熱鬧打擾後,剩餘的寂靜不會讓我感到失落,我 長出一口氣,只覺得無比輕鬆。
我閉著眼感受安靜的快樂。
可惜太短暫了,吳文浩連續不斷的敲門聲很快叫開了我難得休息的眼睛,我 嘆口氣,強迫自己從柔軟的沙發上撐起疲憊的軀體,去給他開門。
「你這不是有鑰匙嗎?」
看著他食指上來迴轉動著的鑰匙,我有些生氣地問。
他顯然還在興頭上,吹著口哨,換上拖鞋,擁著我往屋裡走,邊走邊說: 「我就喜歡回家有你給我開門的感覺。
等我們買了自己的房子,到時候我就 天天等你來給我開門,想想就覺得幸福。」
「我要上班,沒天天天待在家給你開門。」
「那我們就誰下班早,誰就給另一個人開門。」
「幼稚。是鑰匙不好用,還是你自己沒長手?」
「這是浪漫,你現在怎麼一點兒生活的儀式感都沒有?」
「因為我只看到了滿地的雞毛蒜皮。」
我用眼神示意他看向客廳。
茶几上滿是油污的空盤,地上全是大大小小的愛心紙片和彩帶,不知被誰踩 爆的氣球孤獨地躺屍在木色地板上,玩剩下的奶油蛋糕和不小心倒出來的可 樂在桌角黑白交融,像爛掉的琴鍵。
一切都亂透了。
時鐘指向兩點,我的視線望向他的臉。
「這麼晚了,你收拾嗎?」
我問。
「哎呀,別管了,明天找家政收拾吧。」
「又浪費錢,你別忘了我們交完首付還有貸款,就我們倆的工資,以後的日 子可不輕鬆。
你以後充遊戲能不能別那麼大手大腳?」
「我爸媽都說了要資助我們,那不是你不願意嗎?」
他嘟囔道。
我冷冷地看他一眼。
「好了好了,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
睡覺去,明天還得上班呢。」
吳文浩敷衍著推我往房間走,我沒有再繼續跟他吵下去。
他就是這樣的性 子,對未來永遠只有美好的想像,他一直在象牙塔里抬頭仰望月亮,而我埋 著腦袋忙著撿六便士。
是我活該,誰讓他的象牙塔是我親手造的,當初是我不知深淺,如今我願自 負盈虧。
只是終於躺倒在枕頭上,迷迷糊糊快要睡熟之前,我掀開吳文浩搭在我腰間 的手臂,心裡不禁有些恨他。
曾經他說喜歡我靈動的雙眼,如今卻還我滿目疲憊。
4 隔天我請假提前下班,一個人去銀行諮詢房子的貸款問題。
銀行排隊等號的人太多,供人休息的椅子早已坐滿,我只能將上半身倚在牆上 上靠站著,儘量為可憐的腳跟兒省些力。
吳文浩向來是不管這些瑣事的。
不,公平地說,剛開始是他不愛管,後來在我的縱容之下,他習慣了不用管他 管,是我自以為是的包容慣壞了他。
我沒資格怪他。
畢業同居三年,做飯家務從來是我全包,他唯一會幫忙做的,就是給家裡的 貓鏟屎。
貓是他前不久撿回來的,我也喜歡,但我很清楚自己沒有時間和精力去承載 另一條生命,所以他把貓帶回來的那天,我挺崩潰的。
但撿回來了總不能再丟出去,我最後也只是憤憤地說了一句:「你自己的貓 自己鏟屎,我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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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他答應得很痛快,目前為止也確實說到做到。
他總是這樣,時好時壞,才讓 我一直狠不下心來,讓自己在忍不了和捨不得之間被反覆磋磨。
只是我每一次擼貓的時候都在擔心,擔心他又是表面的溫柔。
他的溫柔是海上的浮冰,溺水的人總是錯把他當成浮木緊抱不放,直到冰化 了才傻傻地明白過來,然後絕望地看著自己沉入海底。
如今他看貓的樣子,常讓我憶起最初他看我的模樣。
5 我和他開始於高三那年,如今我這樣泥足深陷,只能說是命運弄人,總是在 我最脆弱無助的時候,給他趁虛而入的機會。
我爸爸是在我高三那年肝癌走的,他離開前,拉著我的手,滿眼含淚放不下 心的樣子,我仍記憶猶新。
表面越開朗的人傷痕藏得越深,我本是個外向的性子,玩得好的朋友很多, 回到學校後,收到的安慰自然也多,每一次我都笑著說沒事,試圖避開話 題。
因為他們的每一次安慰也是一次提醒,提醒我,我永遠失去了這世上最愛我 的人。
但悲傷可以隱藏,卻無法抑制。
我只在有中午教室沒人時,才敢放肆地哭。
他是走讀生,平時都下午踩點兒來教室上課,那天不知是沒回去還是提前到 了,反正我哭到泣不成聲時候正好被他撞見。
高中前兩年我們只是普通的同學關係,甚至話都沒說過幾句。
所以他一臉擔心地朝我走來的時候,我是想迴避的。
但他沒給我機會,直接甩了個直球。
「你沒事吧?別太難過了。」
他似乎情商不高的樣子,「你爸爸在天上也不 希望看見你這樣。」
「你怎麼知道我的事?」
我抽泣著,尷尬地問。
「你連續請假那麼多天,同學都在傳……」
我一時無言。
他忽然想到什麼,跑到自己書桌里拿出一塊琥珀遞到我眼前。
「你看,這塊琥珀里有一滴小水珠,賣我那人說是一億年前的,可能是凝結 成形那時候剛好下了場雨,就這麼保存下來了。
一億年過去了,那場雨還 在。
神奇吧?」
「你給我看這個幹嗎?」
我莫名其妙。
他搔搔頭,說:「我只是想告訴你,有些東西看似消失了,但可以以另一種 方式存在。
你爸爸不在了,但你可以把你的腦子當成琥珀,把和他有關的回 憶保存在心裡,這樣他就永遠不會離開。」
我被他的無厘頭比喻成功逗笑,擦乾淨眼淚。
「能給我仔細看看嗎?」
我伸手向他借琥珀。
那大概真花了他不少的零花錢,他遞給我的時候小心翼翼的。
我也謹小慎微地接過,輕輕地搖了搖,那顆水珠也跟著輕晃。
我看著這一億年前的雨,心卻難得地放了晴。
正午的陽光透過窗玻璃,我看著他泛紅的臉,閃爍著微微的光。
我們之間明明是他先招惹我的,但後來卻是我不可自拔地陷得更深。
我是住校生,幫住校生帶早餐這件事,沒幾個走讀生願意干。
多麻煩啊,帶了一個就有一群人求幫忙,要求還花樣百出,誰願意在高三這 麼緊張的時候,每天早上犧牲掉難得的睡眠時間去為別人的食慾買單。
所以吳文浩主動給我帶了一個月早餐之後,我問他:「你是不是喜歡我?」
他立馬說:「是。」
我那時候實在是太需要安慰了,我需要有個人、有件事來填補我生活中突然 缺失的空白。
但我只是笑,沒說話。
在高三這樣的時刻談戀愛,會讓我對剛離開不久的爸 爸產生深深的愧疚。
每年畢業班高考之前都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儀式來紀念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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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我們那時候流行 請好朋友或者喜歡的人在自己的校服上留言,大多都用歌詞表達心意。
他抱著前一夜洗得乾乾淨淨的藍白校服走向我的時候,耳邊都是同學們的起 哄聲。
「你能不能給我寫句話?」
頓了頓,又補充,「作為對我的告白的回 復。」
周圍頓時拍桌子聲、吹口哨聲鬧成一片,我只聽得見自己心跳如鼓。
我握著筆接過他的校服,一筆一畫、鄭重地寫下一句:我給你全部全部全部 自由。
我們就這樣在一起了。
我們的愛開始的時候是對等的,是我自己把砝碼加得越來越重,一次又一次 地原諒和縱容他,才讓我們感情的天平徹底失衡。
那時候我太天真,見過的人少,不知道有些人的喜歡只有三分鐘熱度。
以至於最後我們的結局如同當初我自己親手寫下的那句話。
我一語成讖,放手還他,也還自己自由。
6 搖號的房子就像開盲盒,價低也難得,990 套房源,2970 個人入圍。
吳文浩不知道轉的哪條錦鯉顯靈,居然搖到了 106 號。
查到搖中號那天,他意氣風發地跟我說:「看看我這運氣,這還不是隨便 選。
等交完首付,我就帶你去領證。」
那時我以為我們的故事終於可以完美結尾,高興地應「好」,暫時將過去生 活的一地雞毛拋之腦後。
只是這幸運來得太突然,我只有短短几天的時間湊錢。
當年爸爸生病花光了家裡所有的存款,這幾年媽媽一個人打工,光是支撐我 讀書和兩人的生活就已殫財竭力,我知道她沒什麼錢,所以當她一口氣給我 轉了 30 萬的時候,我被她嚇了一大跳。
我生怕她一時衝動為了我去借什麼高利貸,趕緊打電話問她:「媽,你哪兒 來這麼多錢?」
「我自己存了一點,又找你舅舅借了幾萬。
放心,媽以後慢慢還,你和小吳 好好的。」
她話說得輕飄飄,我的心卻霎時壓了座大山,我清楚她是個多倔強的人,不 求人是她的人生信條,當年家裡最缺錢的時候,她也沒向親戚張過口。
如今又老了幾歲,卻要為我拉下臉皮說好話。
「媽,欠舅舅的錢以後我自己還,你幫我謝謝他,告訴他過年我請他喝茅 台。」
我怕她擔心,把喉嚨里的話哽咽著咽回去,匆匆地掛斷了電話。
我一下感覺喘不過氣來,使勁兒拍打自己的胸脯好一會兒,才覺得好受了 些。
吳文浩彼時正在打遊戲,聽見我的動靜,頭都沒回,隨口問我怎麼了。
我說不出口,生理上、心理上都是。
大學畢業三年,他嘴上一直說著買房娶我,但他工資和外快加一塊兒,每個 月最多也就不到兩萬,日子過得又鬆快,攢沒攢錢我不清楚,電子產品和手 辦倒是攢了不少。
不過他一直有堅強的後援,從來不愁錢。
剛得知我們要買房的消息,他爸媽就笑呵呵地提出他們家可以出首付,以後 的貸款也可以用他爸媽的公積金來還,就當送給我們小兩口的婚房。
當然,房產證不會有我的名字。
我也自然沒有答應。
收到媽媽轉帳那天晚上,我把吳文浩拉到床上對坐著,一字一句地跟他約定 得清清楚楚。
190 萬的房子,60 萬的首付一人出一半,婚後貸款一起還,房產證寫兩個 人的名字,婚前做好財產公證,省得以後離婚爭得難看。
他當時正開著三台電腦,戴著他剛購入的新款耳機,遊戲打到一半,被我中 途拉來談正事,滿臉的不耐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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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我話音剛落,他就連聲說「隨便」,然後 立馬奔回了電腦面前。
我之所以把這幕記得清清楚楚,不是因為他的態度,而是他戴上耳機時隨口 抱怨了一句「你現在怎麼變得這麼計較,還沒結婚就想著離婚了,真沒意 思」。
我承認他說得對,現在的我看重物質,冷漠、現實,遇事第一反應就是規避 可能的風險。
的確好沒意思。
都說婚姻最重要的是信任,可是我賭不起。
更何況他已經讓我輸過一回。
7 從銀行出來之後,我一如往常地去菜市場準備買菜做晚飯,吳文浩給我發微 信問我「怎麼還不回家」
的時候,我正背著我上班才用的精緻小挎包,跟老 板為了一塊錢討價還價。
得知我在菜市場,他立馬告訴我他晚上想吃「腊味煲仔飯」和「水煮肉 片」。
我把陷進地磚縫兒里的鞋跟兒扯出來,扭了扭腳脖子,剛剛在銀行排隊太 久,腳底心都疼。
我說我很累,不想做這麼麻煩的菜,晚上只能吃面。
他發來一個「可憐兮兮」的表情包。
我是想強硬的,但想想最近關於買房的事情,或許是我表現得太冷漠了,又 忍不住妥協道:「那好吧。」
看著他隨即而來的一連串「愛你」和「比心」的表情包,我按滅螢幕,內 心毫無波瀾,深吸口氣,放下手裡的麵條,轉身去買臘腸和裡脊肉。
等我回到家的時候,吳文浩竟然難得地沒有在臥室打遊戲,而是乖乖地坐在 沙發上,甚至沒有玩手機。
看著他躲閃的目光,我知道,又壞了。
我走進他身邊坐下,把手裡的大包小包放到茶几上,四肢張開癱在沙發上, 仰頭望著天花板。
早上出門前我就約好了小時工,此時家裡已經清理得很乾凈,頂上白得晃 眼,讓人看著覺得心裡一片死寂。
「寶貝,我有件事兒想跟你說,你別生氣……」
他一臉諂媚地靠近我,想抱 我的手臂。
我覺得很熱,把他推開,冷靜地說:「有事兒說事兒,離我遠點兒,很 熱。」
他有些尷尬地退開,接著吞吞吐吐地說:「那個房子我們可能買不了了。」
我當時內心閃過一萬種惡毒的想法,他爸媽不願意出錢了?或者是他不願意 去公證,和我一人一半?更有甚者,他們家想自己獨吞房子,把我的錢拿來 裝修,到時候就算離婚我也什麼都分不到? 我這麼想實在情有可原,畢竟這類事情新聞上見過太多。
我或許不該把他想 得這麼壞,但是下意識地我抗拒不了。
只是他的答案實在讓我傻眼。
「我弄錯了。
我今天又查了一遍,發現我根本沒搖中,上次查詢是我輸錯號 碼了,搖中的是那個號碼的主人。」
我這回是真的很生氣,氣他竟然能犯如此低級的錯誤,更氣他把想那麼多的 我,變成一個不堪的笑話。
他的愚蠢,把我顯得那麼壞。
比起這個理由,我寧願他有更惡毒的打算,至少不會讓我對他的幼稚再次感 到絕望。
「吳文浩,你幾歲了?」
我臉色沉沉,扭頭問他。
「寶貝,我錯了。我真的是不小心,你別生氣。房子大不了以後再買嘛, 我們還年輕,有的是機會。」
我懶得跟他爭論,一時氣急,拿起桌上剛買的臘腸丟到他身上,憤怒地說: 「別叫我寶貝,我噁心。」
他臉色一下就變了,惱羞成怒說:「你至於嗎?我看不買房更好,還省了去 公證的麻煩,也不用天天聽你念叨以後要省吃儉用。」
「那我是不是還要謝謝你?」
「你別說話陰陽怪氣的,你怎麼現在脾氣越來越壞了,以前你不是這樣 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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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我深吸一口氣,說:「吳文浩,沒有人會真的永遠十八歲,你可以至死是少 年,但我做不到。」
8 我和吳文浩進入了冷戰階段。
準確地說,是他單方面的。
我沒和他說話,僅僅是因為最近工作很忙。
從我實習起就帶著我的直屬領導周姐最近跟公司鬧矛盾,打算出來開工作室 單幹,她一直很欣賞我的工作表現,問我願不願意跟她一起走,底薪翻了好 幾倍,給我的分成比例也很可觀。
幾年相處下來,我很了解周姐的人脈和資源,也完全相信她的能力,所以毫 不猶豫地答應了。
我最近忙著各項離職交接,還要陪周姐籌備新工作室的事情,每天都在加 班,忙得腳不沾地,回家恨不得倒頭就睡,壓根兒就沒想到吳文浩。
我是三天後才發現他在鬧脾氣的。
那天我終於辦完離職,在開始新工作前,周姐給了我幾天假期,讓我好好放 松一下。
我很感謝她,我確實需要一些時間,不過不是放鬆,而是,是時候認真思考 我和吳文浩到底還要不要走下去。
深夜十點,我一個人坐網約車回到家,他依然在房間打遊戲,我徑直走向洗 手間卸完妝,眯著眼就倒向床上,卻感覺到腰間露出來的皮膚下是一陣濡 濕。
我「噌」地一下坐起身,強撐開眼皮,看見深灰色的床單明顯濕了一片。
我抬頭看向戴著耳機,嘴裡激烈地說個不停、情緒高昂的他,這才意識到, 我們已經三天沒說過一句話了。
我爬起身,儘量壓抑住怒氣,摘下他的耳機,冷冷地問:「貓尿床單上 了,你沒看見嗎?」
「哦,我看見了。」
他有些不耐煩,「我這正團戰呢,你能不能等會兒再 說。」
「你看見了為什麼不換?」
我一忍再忍。
「這不是忙嗎?你換一下唄,之前這些事兒不都是你做的。
實在不行你先躺 另一邊,我這把打完了就換。」
「說好了你自己撿回來的貓自己負責。
你現在就換,我很累,我要睡覺。」
他把滑鼠重重地一拍,大聲沖我喊道:「你現在怎麼這麼點小事兒都要計 較,能不能別什麼事兒都來逼我,你太讓人窒息了。」
窒息,原來他是這麼想的。
其實也沒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也覺得和他在一起的日子很窒息,常 常壓得我喘不過氣。
我沒再糾纏吵鬧,用僅剩的力氣換下濕掉的床單,放進洗衣機,再從柜子里 找出乾淨的床單換上。
做好一切後,我滿身疲憊地躺回床上,睡意全無,眼 淚不爭氣地一直往枕頭上淌。
吳文浩不知何時也上了床,關了燈,從背後側擁住我,在我耳邊輕輕地說: 「寶貝,對不起,剛才我太激動了,說話沒過腦子,你別生氣。」
我沒說話。
他又接著說:「這段日子你好像變了一個人,我不習慣。
靈靈,你能不能不 要變,還像從前一樣,我們好好地在一起,好嗎?」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委屈,要是以前我大概會心軟,現在卻心如止水,毫無波 瀾。
和好容易,如初難。
更何況我已經不想等他長大了。
我閉上眼假裝睡著沒聽見,不一會兒,他拿開了擁住我的手。
我聽見黑暗的夜裡,我們都鬆了口氣,他是有聲的,我是無聲的。
9 七年間,我和吳文浩短暫地分過一次手。
大學四年我們是同城異校,高三那年我情緒波動太大,又經常請假,很難考 出好成績,吳文浩一向排名靠前,高考發揮穩定。
我們都留在了本省省會,我勉強上了個雙非一本,他則去了一所 985 大 學。
我因為考得不好,覺得辜負了爸爸生前的期待,內心一直很愧疚,所以大學 期間別人都像放飛的鳥兒,我卻把自己關進了比高三還牢固的籠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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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想盡辦法參加各種專業比賽,拿了不少獎金和獎學金,與此同時,我大二起 就開始找各種實習,只為了以後能比別人多些選擇。
不過再忙我都一心念著他。
我喜歡和他分享生活的每一件小事,有時是實習時遇到的麻煩,有時是我又 學會了一道新菜。
他也是如此。
我們和許多普通的戀人一樣,胡亂發脾氣然後再互相抱緊,衝動任性後又回 頭哭著跟對方說「對不起」。
那時我們年少輕狂,以為那一刻在自己身邊的人,就能一輩子走下去。
大四那年我們越發忙碌,我把所有時間空隙用來維持聯繫,他秒回的次數漸 漸地屈指可數,偶爾有空聊到一半他就突然不再回復。
我高高地被吊起的興奮常常被他「啪嘰」摔到地上,跌得粉碎不堪。
他只會在事後,我情緒都快過期到餿掉的時候,冷淡地跟我解釋幾句。
我也想很有骨氣地不理他,可是那時候的我捨不得。
我怕他新鮮感過了,會累、會膩,怕他的冷暴力,所以我在夜裡哭完,醒 來反省自己。
久而久之,我學乖了,每一次哭完後都在心裡警告自己,兩個人相處要注重 分寸感,不要越線。
戀愛不會永遠處於高潮期,猛烈的歡喜註定會趨於平 淡。
我告訴自己,細水長流的感情才能走得更遠。
可惜現實給了我一記耳光,狠狠地告訴我:清醒一點。
愛不會消逝,只會轉 移。
他生日那天,剛好老師要帶我去外地參加一場重要的比賽,不能留下來陪 他,我內疚地跟他道歉,他很生氣,說「不來算了」,大不了他跟別人 過。
我以為他說的是氣話。
而且我是騙他的,我早訂好火車票,準備比完賽就立刻趕回去。
我想著,怎 麼樣都要祝他生日快樂。
那時候的我手頭很緊,只捨得買綠皮火車,還是無座的。
其實也可以坐,拿 張紙板鋪在車廂交界處的廁所門口,直接坐地上就行。
五個多小時的車程,坐到屁股發麻,腿都伸不直的感覺,我現在想起來還能 感到一陣酸痛。
那時候真是很傻、很天真,覺得一切都值得。
只是我風塵僕僕趕到他寢室樓下的時候,剛好撞見他和一個穿著碎花連衣裙 的女孩子有說有笑地從遠處走來。
我趕緊躲到牆角,看著他們並肩走到樓梯口,距離不遠,我把他們的對話聽 得一清二楚。
女孩子低著頭,羞怯地問他:「學長,你有女朋友嗎?」
「沒有。」
他毫不遲疑說出口的兩個字將我殘餘的期待消磨殆盡,我很想立馬衝過去問 問他:那我算什麼? 可是看了看我因為坐火車有些皺巴巴的裙擺,和那個女生眉眼間的嬌怯笑 意,我的腿怎麼也邁不出去。
錯的不是她,我也不想讓自己變成那樣不體面的潑婦,供人圍觀。
「那我可以追你嗎?學長,我喜歡你。」
吳文浩只是笑著拍了拍她的頭,沒說話。
一如我當年。
看到這兒我就離開了,我實在不想再聽下去,也不能忍受曾經只對我綻放的 專屬笑容,原來如此輕易就能分給另一個女人。
那時我是全心全意愛他的啊。
哪怕發現被背叛時心裡已經山崩地裂,也還是特意等到十二點他的生日過 完,才發消息去質問他。
「你為什麼跟她說你沒有女朋友?」
我問得那樣溫和,就等著他給我一個可以說服自己的答案。
「你聽到了,你現在在哪裡?」
他很快回復了消息。
「寢室。」
深夜一點,寢室底樓緊閉的大鐵門外,他出現在我眼前的那一刻,我過於驚 訝,甚至忘了他剛剛背叛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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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這麼晚了,你怎麼出來的?」
「我們舍友一人貢獻了一條床單,綁成一根繩,我吊著從窗戶溜出來的。」
他說「沒有」
的時候我都沒想打他,聽到這話卻忍不住伸手狠狠地拍了一下 他的肩膀。
「你瘋了,不要命了啊,要是不小心掉下來摔死怎麼辦?」
「沒那麼誇張。
我們寢室就在三樓,頂多摔斷腿。」
他不以為意地還在說 笑。
「你不是說回不來嗎,為什麼騙我?」
「你不是也騙單純的小學妹你沒有女朋友嗎?」
我冷冷地說。
他沉默了一瞬,賭氣道:「你不來陪我過生日,我就去找別人咯。」
我曾說給他自由,他就真的當我無足輕重。
「分手吧。」
我實在是個小氣的人,我可以接受他不愛我,但不能接受他三 心二意,這是底線。
「分就分,誰又不是非誰不可。」
無論什麼時候吵架,吳文浩從來沒有多哄我幾句的耐心。
他的愛可以高潮迭 起,而我不過是其中之一。
這次分手持續了一個月,我當時真是把失戀的人該乾的蠢事兒都干盡了。
去理髮廳剪了個奇醜無比的頭髮想從頭開始,去 KTV 像個傻子似地邊哭邊 唱《單身情歌》,去酒吧喝到爛醉然後被室友拖回寢室,號啕大哭著跟她們 痛訴整晚吳文浩的渣男事跡。
甚至去心理診療室在心理老師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嚷嚷著自己心痛到 活不下去,求他開藥給我。
現在想想,那時候的我真是很蠢,但也很鮮活,至少不像現在,年紀輕輕卻 暮氣沉沉,有話想說卻遲遲張不開口,有氣想發卻一忍再忍。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一個月,我並沒有自己好起來,後來室長綠綠終於看不下 去我的瘋癲狀態,試圖罵醒我:「為了這麼一個渣男,你至於嗎?你有那麼 缺愛嗎?」
我拿著那塊裝著一億年前的雨的琥珀,來來回回地搖晃,看著水珠在裡面不 停地晃動,像我的心一樣,不停地搖擺。
琥珀是吳文浩高三送我的,其實算不上是送。
他很快發現自己被騙了,這塊琥珀是人工的,根本不是什麼一億年前的,他 一生氣就隨口問我要不要,我連忙點頭。
他這個人的喜歡,成本太低太低,只捨得給不值錢的東西。
就這樣,琥珀跟了我,一跟就是七年。
可能是被我撫摸過太多次,琥珀表面 已經覆了一層柔潤的光澤。
我看著裡面冒牌的雨,帶著哭腔回她:「我知道我不該這樣。
可我就是很缺 愛啊。
他說過會永遠陪我走下去的,怎麼能說話不算數呢?我也不知道我該 怎麼辦。」
綠綠最後還是嘆了口氣,把我摟進懷裡不再說話。
在我們分手第三十天,我刷朋友圈時看到媽媽發了一張照片,是一張在老家 公園的合照,有一個看起來斯文、儒雅的陌生叔叔攬著她的肩膀。
我給她點 了個贊。
螢幕上的媽媽笑容很恬靜,螢幕外的我是為她高興的,但我笑不出來。
我預料之中的一個人的未來,讓我有些害怕。
大概是天意吧,吳文浩就是這個時候來找我的。
我問他:「你們在一起了嗎?」
「沒有。
我本來也不喜歡她,只是跟你賭氣而已。」
他在寢室樓下對我 說。
我沒有追究他說的是真是假,也不在乎我或許只是他權衡之後的選擇。
他出現在我人生每一個冬天,我不可抑制地想要抱緊他取暖。
於是我毫不猶 豫地重新撲進他懷裡。
我們就這樣和好了。
事後所有在我失戀那段期間被我騷擾過的朋友都罵我不爭氣,我一個一個地 挨著道歉,任他們或嫌棄或恨恨地拿指頭戳我的腦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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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我不想多解釋,任他們評價,我也想做個說斷就斷的強者,面對精神出軌干 脆利落地說再見,瀟灑地留下一句「拜拜就拜拜,下一個更乖」
之後轉身就 走。
我也知道出軌只有零次和無數次,可是感情里人人都是賭徒,都覺得自己會 是例外。
我想再試一次。
吳文浩後來沒再讓我輸,或許他又歷經過許多次我不知道的選擇,只是最終 都是我勝出。
朋友們總是在糾結是跟愛的人結婚,還是跟合適的人結婚。
我想,對現在的 吳文浩來說,我應該是他最合適的選擇,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最愛的。
但我已經不在意,因為這次我想先下場了。
10 假期第二天,我臨時加了個驢友團,去新疆伊寧的大草原徒步,我走的時候 沒告訴吳文浩。
他不知道我辭職,不知道我這兩天根本沒去上班。
他第一天下班回家看到我在家做好飯菜等他,還高興地以為我終於忙完可以 正常上下班,像他想像的那樣,做好香噴噴的飯菜,在家等著他回來,給他 開門。
他以為風雨終於過去了,他守得雲開見月明。
我看著他高興的樣子,笑笑沒說話。
我是一早的火車,離開的時候他還在睡覺。
空調有些涼,我幫他把露出的腳踝蓋好,又去廚房輕手輕腳地做好他愛吃的 雞蛋灌餅和鮮榨橙汁,離開前環視了一周這個家裡我待得最多的廚房,然後 輕輕地關上門離開。
我不會再回這個家了。
真是奇怪,我曾經無數次原諒了吳文浩的幼稚、懶惰,甚至精神出軌。
但前晚我把被貓尿打濕的床單丟進洗衣機的瞬間,聽著臥室里傳來的他打游 戲的聲音,我覺得我無法原諒他了。
那一刻,我無比討厭他,恨不得他立刻消失在我的生活里,於是我離開了, 關上門的那一刻,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沒有一絲留戀。
於是我知道,我們走到盡頭了,而我要去找自己的路。
躺在火車軟臥上補覺的時候,我在搖搖晃晃的車廂里又夢到了那個坐到腿腳 發麻卻滿心歡喜的自己,如今的我再也提不起當初的熱情。
我被時間的洪流磨得太鈍了。
11 新疆徒步計劃是六天,我下了火車,先去俗稱「八卦城」的特克斯縣和驢友 們會合。
據說「八卦城」有兩奇,一是沒有一盞紅綠燈,街道布局如神奇的迷宮般, 路路相通、街街相連,不會塞車堵路,所以不需要紅綠燈。
二是「欺負」外來客,初到此地且方向感不強的人,很容易在繞來繞去的大 街小巷裡暈頭轉向。
恰巧,我就是一個很沒有方向感的人,和吳文浩在一起的七年,每回出去旅 行都是兩個人,我會提前做好一切攻略,他只負責一件事,那就是出門以後 看好我。
我一直認為自己沒辦法一個人在一個陌生的城市行走,平時過個馬路我都會 下意識地牽緊他的手。
他時常笑我膽小,我想就是這些不經意的細節讓他篤定,我離開他不能活。
可這一次,我在「八卦城」迷宮般的大街小巷採購物資,卻沒有了從前那種 膽怯。
我看著手機上的地圖,和同行的一個新疆大姐一起,很快買齊了所需 物品。
中途還在路邊小攤愉快地吃了兩塊錢一個的烤包子,喝了三塊錢一杯的卡瓦 斯,味道實在不錯,入口就被驚艷。
正式準備進入大草原徒步之前,領隊一再提醒我們帶好充電寶,因為途中留 宿的許多地方沒電甚至沒網,但出發的前一刻,我還是沒把充電寶裝進去。
果不其然,我的手機在第一天因為拍照過多,很快地電量告急,此後直接進 了我的背包底層「與世隔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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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我知道吳文浩會找我的,但我已經不在乎了。
後來幾天,我在喀拉峻大草原看格桑花海,在露營帳篷外看星星,自來熟地 加入當地人的聚會,喝酒划拳、唱歌跳舞,去牧民家喝新鮮的酸奶,擼正宗 的羊肉串。
我的好心情止於徒步第五天。
那時我們已經走到莫合,早上起床天就是陰黑色的,出發時已經開始下雨。
儘管我出發前已經裹緊了我所有的衣服,但越來越大的雨勢也讓我越走心越 涼,由軀體透到心涼。
每一腳下去都帶起二斤泥,最後小腿被泥巴完全覆蓋,像綁了跑步訓練員用 的那種沙袋似的,完全抬不起腿,但我一步不敢停,生怕出發前領隊說的那 個「失溫症」找上我。
有一刻我真以為我要死在那兒了。
前幾天不停地上山下山早已讓我腿腳發麻,以前看過的驢友徒步最後失蹤的 社會新聞在我腦子裡反覆地重播。
大家都在安靜地行進,我中途回頭看了一眼茫茫的雪山,又想起了吳文浩。
這回他不在我身邊了。
但我到底還是走出了那片泥濘。
下山的路都是紛亂的腳印和水坑,我勉強地辨別出一條泥道,結果中間不小 心「刺溜」
一下直接滑到底,在地上「撲通」又添了一個水坑,在坐穩地 面的瞬間,我大聲哭了出來。
同行的驢友還以為我摔壞了,紛紛圍到我身邊,跟我最熟的新疆大姐著急地 給我.擦眼淚,問:「摔到哪兒了?哪兒疼啊?跟姐說,別怕,我們都在 呢。」
我一把抱住她的脖子,哭喊著:「原來我一個人也可以走出來,我一個人也 可以。」
那一刻我覺得我可以徹底放棄吳文浩了。
加繆曾寫道:「我並不期待人生可以過得很順利,但我希望碰到人生難關的 時候,自己可以是他的對手。
即使單槍匹馬,也有一腔孤勇。
後來,在寒 冬我終於知道,我身上有一個不可戰勝的夏天。」
我曾以為吳文浩就是我的夏天,是我的一腔孤勇,是我人生的勇氣。
但當我 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出泥濘的時候,我才明白,十八歲的冬天會過去,人走到 最後終究還是要靠自己。
吳文浩說我最近像變了個人一樣,其實不是最近,被敷衍而過的傷疤並沒有 癒合,從他第一次背叛我以後,我就已經不再全心全意地信任他。
朋友的勸告和曾經的痛苦回憶在許多個深夜裡讓我輾轉反側,我早就學著給 自己的心砌堡壘,復合後的每一天、每一次爭吵、每一個疲憊和失落的瞬 間,我都在給我的堡壘添磚加瓦。
直到如今,我終於可以相信自己。
接下來的難關,我一個人也能闖過去。
12 我剛出火車站,就看到了吳文浩擠在出站口密密麻麻的人堆里,抱著一捧 花。
怕花被擠扁,他把花束緊緊地護在胸前。
看見我的瞬間,他笑眯了眼,朝著我的方向用力揮手,生怕我看不見他似 的。
我沒想到他會來接我。
第一次加班到凌晨那天,恰巧碰上颱風登陸,我看著路邊被大風連根拔起的 行道樹,問他能不能來接我,而他回我:「我在打遊戲,中途退出會被隊友 罵,你自己坐地鐵回來不行嗎?」
後來我再也沒有提過這類要求。
他今天居然主動來了,可惜我已經心如止水,甚至看到他那張臉都覺得厭 煩。
我神色未變,徑直往外走。
剛出出站口,他就雙手把花舉到我眼前,小心翼翼地討好說:「寶貝,你終 於回來了,怎麼樣,旅行還開心嗎?」
我看都沒看他一眼,一步不停。
他趕緊追上來,一手抱著花,一手殷勤地伸過來試圖接過我的行李箱。
「寶貝,還生氣呢?那天是我的錯,我應該第一時間換掉床單,不該打游 戲,更不該跟你發脾氣。
總之,都是我的錯,你別生氣了好嗎?」
我看了看廣場來來往往的人群,我們之間的確該好好談談,七年的時間,分 開也該清清楚楚地畫上句點,可這裡實在不是個適合談話的地方。
我嘆口氣,鬆開箱子讓他拿,最終還是上了他的車。
我剛系好安全帶,他就開始絮絮叨叨個不停:「寶貝,你可算回來了,你都 不知道我這幾天過的是什麼日子。
「泡麵我都吃膩了,點的外賣也好難吃,沒有一家比得上你的手藝。
「我都快想死你了,你走怎麼也不跟我說一聲?一個人出門多危險啊,這幾 天給你發微信你也不回,我天天在家擔心你出事,急死我了,以後……」
我不耐煩地打斷他:「你怎麼知道我今天回來?」
我離開的時候並沒有告訴任何人。
「我看了你的訂票信息。」
是我大意了。
這麼多年了,我和他的生活處處關聯,我從前對他是不設防 的,他知道我所有平台的帳號和密碼。
我趕緊拿出手機,一個一個地開始改密碼,還挺麻煩的,我專注於各類身份 驗證,對他不停地示好和嘮叨充耳不聞。
車開出停車場的時候,我打斷了他一下:「我租了個新房子,地址發你微信 了,麻煩送我到那兒就好。
家裡我的東西,大部分我走之前已經收拾好了, 剩下的你不想要就丟了吧。」
房子是離開之前周姐幫忙找的,房租很便宜,離我們的新工作室也近。
剛才還語氣歡快的他一下子成了啞巴,半晌才帶著些不可思議問:「丁靈, 你這是什麼意思,要分手嗎?」
「對,分手吧。」
我終於從手機螢幕前抬起頭,看著他認真地說。
他大概以為這次又能隨便糊弄過去,一時噎住,我見他又要開口,趕緊道: 「你先好好開車,等到了我們再談。」
他沉默了,用力握著方向盤,一言不發,只是車速明顯加快。
到我新家樓下的時候,我們坐在車裡靜默了好一會兒,都在等著對方先開 口。
見他半天不說話,我想了想,對他好像也無話可說,於是推開車門準備離 開。
他一把拉住了我的手腕,有些急躁地問我:「丁靈,上次真的是我錯了。
不,之前一切都是我錯了。
你有什麼不滿你全都說出來,能不能別分手,我 都可以改。」
我掙開他的手,坐回原位,扭頭認真地對他說:「吳文浩,我不喜歡翻舊 帳,過去種種我不想再回憶,你可以繼續幼稚,但我沒空再等你長大,好聚 好散吧。」
說完我就下了車,從後備廂拿出我的箱子,轉身上樓,沒有一個回頭。
我不知道吳文浩是什麼樣的表情,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離開的。
重要的是,我也不想知道。
13 回來第二天我就又開啟了打工人的日常,新工作比之前還忙,但周姐給的薪 水讓我覺得這種忙碌值得而充實。
工作室開張第一個項目很重要,頭炮打響,後續才能在客戶中間做出口碑, 所以我和周姐還有其他的同事們都打起了十二萬分的精神。
上班第二天我就把吳文浩拉黑了,因為他從那天以後,就開始日夜不停地給 我發微信,嚴重影響了我的工作。
因為一直收不到我的回覆,他改變策略頻繁地給我打電話,密度大到讓我懷 疑他是不是失業了閒得沒事兒干。
於是我果斷地把他的所有聯繫方式都扔進了黑名單。
只是我沒想到他能做到那樣,第三天下班回到家門口的時候,我看到他蹲在 我家門前,懷裡抱著一個便當盒,可憐巴巴地望著我。
那個便當盒我很熟悉,是我們剛開始工作時一起去超市選的情侶款。
就因為他一句公司食堂的飯沒我做的好吃,過去同居這三年,我每天晚上除 了晚飯以外,還要額外再準備好兩人第二天上班吃的午飯。
我的那個便當盒我離開的時候沒拿。
我問他:「你怎麼來了?」
他大概是蹲了太久,起身的時候差點兒狼狽地摔倒,但他一直把便當盒護在 懷裡,仿佛裡面裝滿了金條。
我沒伸手扶他。
他好不容易站穩,湊到我面前來,把寶貝便當盒打開展示給我看,裡面竟然 裝著烤紅薯,這大夏天的也不知道他是從哪兒弄來的。
我疑惑地看著他。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我本來是想給你做大餐的,可是沒想到原來做飯 這麼難。
我把廚房弄得亂七八糟,最後一道菜都沒做出來,家裡的鍋還被我 燒焦了。」
他說完看著我,似乎在觀察我的反應。
我面色平靜,問他:「然後呢?」
「我又想起你去年冬天特別想吃路邊小攤的烤紅薯,但一直沒碰到,所以在 網上查了教程,用家裡的烤箱烤的。
沒想到也不容易,我烤壞了五個紅薯才 成功了這麼一個。」
我看了一眼烤紅薯,有一塊兒焦了。
我沒說話。
他開始哀求:「丁靈,我真的知道錯了。
你不在的這些天,我回到家裡每時 每刻都在想你,我離開你真的過不下去。
「以後你說什麼我都會聽,我也會幫你分擔家務,買房、結婚所有大事小事 都聽你的,你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沒想到有一天吳文浩也會為我進廚房,會這樣卑微地求我原諒。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便當盒裡的烤紅薯,像曾經對待自以為珍貴無比的琥珀那 樣,再次送到我面前,說:「丁靈,你要不要嘗嘗?」
我頓了頓,推開他的手,說:「不用了,吳文浩。
你不用做這些事兒,你 也別再想辦法挽回了,我現在過得很好,不會再回頭的。」
說完我拿出鑰匙 打開門。
吳文浩眼圈兒紅了,視線一直追隨著我的身影。
可我一點兒都不心疼,我只 後悔,我們之間結束得太晚了。
關上門的剎那,我跟他說了最後一句話。
「夏天到了,我已經不想吃烤紅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