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說,在同村的髮小中,當時和他同齡的人有六個,但和他關係最好的,要算唐成運了,按照輩分,我應該叫他大叔。
當時,大家的條件都不太好,由於唐成運的父親是當時的生產隊長,因此,他家的生活境遇要比其它的家庭要強不少,老爸說,他讀小學的時候,唐成運每次去學校,都會給他帶一塊饅頭或一塊玉米餅,讓他的飢餓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緩解。
後來,他們一起長大,從小學到中學,都形影不離。
老爸的童年少年,因為有成運大叔的存在,那些日子總覺得特別值得回憶。
老爸是1970年結婚的,成運大叔成家是1973年,那時已經分田到戶,由於老爸和他的關係一直不錯,因此,我們兩家的農忙,都是在一起乾的。
平時我們兩家的交集也很多,誰家有好吃的東西,都會送給對方分享,在鄉村裡,以那種淳樸的本真,來表達自己的心意。
1992年6月3日,成運大叔到山東魚台縣的清河那邊做生意,在半夜回來的路上,為躲避一輛從路口竄出來的摩托車,他開的三輪車重重地撞在一棵大楊樹上,成運大叔當場身亡。
那年,我19歲,在讀高三,成運大叔的兒子16歲唐長建(他是1975年的人),正在讀初三。
當時長建的爺爺因為肝癌已經離世兩年多,家裡就剩下奶奶、母親和他,長建的媽媽看著這個家庭沒啥指望,就在當年的12月去了娘家,再也沒有回來,後來聽人說,她又嫁了人,她跟著後來的男人去了山東青島市那邊打工。
而長建的奶奶已經六十多歲,身體也不是很好,已經自顧不暇。
但我老爸後來做出了一個決定,改變了長建的命運,也改變了我的家庭。
有一次周六我回家,我剛走進院門,老爸就高興地對我說:「輝輝你快過來,你不是一直喜歡要個弟弟嗎,我今天給你領回來一個小弟弟,快叫弟弟吧。」
我一看竟然是長建,老爸隨後說:「以後你長建弟弟就是咱家庭中的一員了!」
在此之後的日子裡,有我爸媽的貼心照顧和陪伴,讓長建走出了失去父母的陰影,終於又感受到了家的溫暖。
當年的高考,我落榜了,而長建考上了縣裡的高中,當時我的成績一般,如果老爸支持我復讀的話,也許我會再次走上校園。
但老爸卻對我說:「咱家的條件也不是很好,你這個文化,走上社會也足夠應付了,要不你跟著你舅舅去東莞那邊打工吧,賺了錢,也可以供你長建弟弟讀書!」
那時,老爸在鎮里的一家麵粉廠做搬運,他生活中是一個脾氣急躁的人,但他在長建身上有很大的耐心,有一次,長建說想去看看火車是啥樣的,老爸二話沒說,竟然帶著我,騎車五十多里,一路直奔江蘇沛縣的大屯。帶著他在那裡玩了半天,來回的路上,老爸的衣服都濕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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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還有,老媽說,當時山東魚台縣一家商場開業時,老爸竟然一口氣給長建買了近500元的衣物,要知道,那筆錢幾乎老爸幾個月的收入,這讓我聽了吃醋不已。
後來,長建在縣裡讀高中時,老爸不但承擔了他所有的費用,而且還趁著休息日,去學校看他。
我老媽也支持老爸的做法,老媽常說,做人要講良心,她用心打理著家裡的一切,老爸每天騎著自行車上班,來來往往,儘管特別辛苦,日子卻簡單而愜意。
我在東莞打工的日子,那時的工資也就七八百塊錢,我留下自己零花的部分,剩下的全部郵寄到家裡。
那幾年裡,爺爺因為慢性腎炎轉為尿毒症,老爸要帶著他東奔西走去看病,家裡的日子顯得舉步維艱。期間,長建的奶奶離世,也是在老爸的操作下,為她舉行了葬禮。
1995年的8月,對我家而言是一個難忘的日子,長建因為成績優異,竟被蘇州大學錄取了。
看得出,那一刻老爸激動的表情難溢於言表,他用顫抖的手,哆嗦著接過通知書。那是一張薄薄的紙片,短短的幾行字。他小心翼翼地翻來覆去,看了又看,忍不住老淚縱橫。
在長建讀大學的四年里,老爸四處借錢,給長建支付學費和生活費。當時我家成了村裡最貧窮的一家。
大學四年轉眼即逝,後來,長建分配到濟南某區的檢察院工作。老爸說,七年的付出,總算有了想要的結果。
最初長建還在春節期間回家看望老爸老媽,但後來,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到後來,甚至連電話也不打一個。在長建工作的第七年,他換了電話號碼之後,我們再也聯繫不到他了。
老爸總是為他開脫,說長建工作忙,他有他的難處,要我學會換位思考。
2013年的夏天,我回老家,我村裡的一個領導一起喝酒,在席間他說:「你知道嗎?長建已經在他單位做二把手了,年紀輕輕就坐上了這樣的位置,真了不起!」
聽他這樣說,我心裡覺得特別幸福,但卻酸酸的澀澀的。
當時,我心想,將來有機會我想去濟南區看看長建,但機緣不湊巧,一直未能成行。
2017年,村裡因為修路問題,成了一個微信群,長建也被村領導拉了進來,我這才與分別多年的他有了網上交集。
那天,我加了他的好友,虛擬世界的對話,我和長建都很激動,感慨萬千,他說當年如果沒有我家對他的關照,他也不會有今天的成就。同時,也讓我代他向我爸媽問好。
2023年6月,老爸說他一直覺得腹部疼痛,吃飯也沒了胃口,走路也沒了力氣。於是老媽打電話給我,我當即請假回家,帶著他去縣醫院檢查,結果讓我震驚不已,老爸最終被確診肝癌。
為了不影響治療,在7月3日,我帶著老爸到了濟南。
為老爸辦理好了住院手續之後,我給長建打了一個電話,想去看望他一下。
他也沒有拒絕,給我發來了定位,於是我按圖索驥,找到了他標註的公交站台。
那天,下著小雨,我心裡預想著,兩人見了面,該是怎樣的百感交集,或許哇哇地叫著彼此的小名,或者著見面來個親熱的大擁抱。
我正在構想之際,忽然看到一個戴眼鏡、很有儒雅氣的中年男人,他撐著一把傘出現在我的視野里。
他時不時扶一下眼鏡,舉手投足之間,洋溢著自信和從容,我當時心裡一下子就慌亂起來,和長建相比,我像個工地上幹活的民工。
那中年人音容大致未改,對,他就是長建。我走上前輕輕問了一聲:「你是長建嗎?」
那人一愣,神情卻是淡淡的,並沒有期待中的多年未見面的那種驚喜和熱情,甚至連目光也沒有過多的交流。我和他一邊走一邊寒暄,長建自顧自撐著傘走在前,沒有將雨傘斜過來,罩一下淋著雨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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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當時我的心裡涼涼的,我知道,現在的長建已經是局裡的一把手,而我只是一個打工的人,哪能和他相提並論。
於是,我主動迎上去,將一隻手搭上去,不料,長建斜視了我一眼,惱怒地將肩上的手撥落下來。
那一刻,我尷尬極了,望著長建的背影,竟是那麼的陌生,他猛然意識到,過去我家和長建的交情已經漸行漸遠,只剩下一抹泡影了。
午餐設在長建單位的食堂里。說是接風,場面有些冷清寒磣,因為他只點了四菜一湯。
我剛坐定,長建斯文地將鼻樑上的眼睛往上推了一推,他說:「賢輝,實在是不好意思,沒有提前預訂,只能在食堂將就一下了。而他絲毫沒提及當年的暖情往事。
長建說的話,已經不再是老家的語音,顯得有些矯揉做作,聽起來有些彆扭。
其實,我覺得自己的口才還是可以的,但我覺得自己在長建面前,卻像笨驢一樣,說著老家土的掉渣的方言,是多麼的不合時宜。
用餐的時候,長建幾乎不說話,只顧埋頭吃菜,我覺得自己如坐針氈。
飯後,我原本想把老爸來濟南治療的事情告訴他,但長建說,他下午還有個重要的會議要參加,要去提前準備一下,於是,他從此和我告別。我只好將嘴邊的話趕緊咽到肚裡。
隨後,我也悵然若失地坐上了公交,回到了老爸住院的地方。
從長建到我家,至今已經三十多年了,多麼遙遠的時光,一朝在他工作的城市相逢,收穫的卻是尷尬和憋屈。
我沒有將和長建見面的事告訴老爸,我怕他傷心。
是啊,相見不如懷念,過去所有美好的記憶,都被現實撕扯得支離破碎,我心裡暗暗發誓:我和長建之間,永遠不會再見面了。一個不懂感恩的人,哪怕混得再好,哪怕物質再豐富,我覺得都將是行屍走肉一般。
所以,我認為,最美的風景,就是年少時代的那種真誠和純粹,一踏入社會,好多人的內心都變了,變得薄情、忘恩、自私、虛偽,既然我和長建道不同,那就各走各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