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在陝西渭南城區的緊南邊一座黃土高坡的半山腰上。
村不大,百十戶人家,由三個生產小組組成,每一個生產小組一個姓,第一生產小組姓賈,第二生產小組姓吳,第三生產小組姓王。
朝南要走四公里曲曲彎彎約呈60度的羊腸小路才能登上地勢相對比較平坦的塬上,東邊和西邊全是高聳入雲的山崖,朝北要下約5公里的下坡路才能到塬底,而緊在塬底下,就是橫貫中國東西兩個方向的鐵路和公路,眼睛越過鐵路和公路,就是逶迤的泛著昏黃波濤東去的渭河。
在近40年前,因在我們村南約一公處的半山坡上,有一眼泉水,我們村的人就利用自然地形,在我們村南的上方一處稍大稍深的溝壑堵住了流動的泉水,修成了一座水庫,因有了這座水庫,讓我們村莊周邊的平地上種的農作物得以灌溉。在別的地方糧食比較緊張的年月,我們村的人,卻因這眼終年沽沽噴吐不息的山泉水,沒怎麼為溫飽的問題發過愁,這一優勢是生活在塬上的人家當時所不具備的。
為此,那時塬上就有不少村莊的女孩子嫁到了我們村,我的外公外婆他家就在塬上的一個村莊。
但在改革開放後,塬上的水利設施得以較大的改善,我們村的優勢就漸漸消失了,沒有了這一優勢,塬上的女孩子就不大願意嫁給我們村的男青年了,而我們本村的女孩子,也大多嫁到了塬底或靠近城區的地方,這就讓我們村不少適齡男青年在找女朋友上出現了困難。
之所以會這樣,這是因住在我們這裡的不便之處,就是出行不便,山上雖種植有蘋果,梨子,核桃,葡萄等水果園,但要賣成錢,卻有不小的難度,在還沒有修大路之前,大一點的拉貨車開不到我們村,得用擔子挑到塬底轉鄉趕集才行。
我兄妺三個,在我的上面有一個大我7歲的哥哥,下有一個小我3歲的弟弟,我是家裡的老二,也是家裡唯一的女孩。儘管我的父母都很勤勞,但我們家的經濟條件沒有什麼大的改善,我父親在農閒時間,牧幾隻山羊,等羊大了賣幾個錢,或到山坡上挖一點藥材賣了錢供家裡的油鹽醬醋以及我兄妹三個的讀書。
我父親在我大哥讀高二這年,上山挖藥材時不小心失足摔斷了腿,雖治好了傷,但留下了後遺症,走路一瘸一拐的,就不能再上山干一些重體力活計了,而學習成績一直不錯的大哥在我父親摔斷了腿後,就不再去學校讀書了。
我大哥隨後外出打工,因為我大哥明白,家裡僅靠我母親一個女人干農活,是沒有能力供我兄妺三個讀書的,何況我大哥讀高中時,國家已不再對大學生包分配工作了,且讀大學已開始要掏一筆不小的費用。
我大哥離開家裡時,雖個兒長得不低,但還不滿18歲。
大哥臨離開家的那天晚上,坐在院子的小櫈子上,將我和我小弟叫到他跟前,伸手將我小弟摟進懷裡,說:「哥明天就要去外面打工了,你倆在家聽大和媽的話,要好好學習,日後都爭取考上大學,否則都要在這山疙瘩窩一輩子受窮,沒筆沒簿子用了,寫信給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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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當時已讀小學四年級的我,已知道學習成績不錯的大哥為什麼突然會輟學了,真是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啊!此刻聽大哥這麼說,我心裡很難受,借夜色的遮掩,我扭身任淚水奔涌而出。
翌日,當我拉著弟弟的手去學校時,哥哥和村裡另外一個青年人已出發了。大哥要步行近7公里的山路,趕到柿園火車站,這是個小站,每天只有一列慢車在這裡停3分鐘。
不到18歲的大哥到省城後,在我們村一個當時在省城公安局上班的遠房叔叔的介紹下,到省城一家大型高級酒店的面點部打工,如果在酒店面點部干過的人都知道,這是一份比較辛苦的工作,每天凌晨4點左右就要起床,做好前台營業大廳南北顧客所需要的各種面類點心,烘烤麵包、揉面、蒸包子、捏餃子、洗萊、切菜、絞肉等,特別剛進去的新員工,薪資不高,且會被領班的安排干一些又苦又髒的活計,稍不小心干錯了,就會被領班的或者師傅謾罵……
沒有錯對一說,只有服從,除非你不打算乾了。
工作雖辛苦受氣,但吃的比較好,一日三餐,餐餐有肉。
一晃,幾年過去了,我大哥不僅掌握了烹飪製作各種面點的技術,且充足的營養,讓他長得高大帥氣,走在街頭,沒人相信我大哥是一個從山疙瘩里走出的鄉下娃。我哥不僅為人耿直,心底善良,且有一副俠義心腸。
實話說,我大哥在酒店打工的這幾年,我們國家當時從南到北的整體治安不大理想,時有一些不法歹徒到一些娛樂公共場所鬧事,而我大哥就是因一次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事,贏得了我漂亮而能幹的大嫂的愛慕。
我大嫂當時是這家酒店前台的一名領班。
這年冬季的一天,有幾個本市道北的混混在一樓大廳飲多了酒鬧事,一個混混端著一杯白酒,硬讓我大嫂手下一名漂亮的女孩子喝了他杯子的酒,這個女孩不喝,這個混混就不放人,負責代班的我大嫂忙上前為手下解圍,勸說歹徒,不料想,這歹徒嘻皮笑地伸手擰住我大嫂的粉臉不放,讓我喝大嫂喝了他的酒,我大嫂怒了,抬腳驀地蹬開了歹徒,門口的幾個保安看有人鬧事,忙過來上前阻止,但幾個歹徒倏地從腰裡拔出了尖刀。
幾個保安不敢上前,被追的到處躲閃。
而這天,我大哥正好輪休,穿了一身筆挺的灰色西服,剛走下樓準備去找幾個鄉黨玩,就發現了眼前兇險的一幕,我大哥衝到旁邊明檔室,抓起一把菜刀沖了上去,將我大嫂和另外幾個女孩護在身後,好在街頭市公安巡邏隊及時趕來,朝空中連開幾槍,然後一哄而上,制服了一幫歹徒。
我大哥當時勇敢而帥氣灑脫的舉動,讓我大嫂非常心動。其實,我大嫂是渭南市代管下的蒲城縣人,家就在縣城,家裡條件不錯,其父母都在國營企業上班。
漸漸我大嫂就與我大哥相愛了。雖然我大嫂比較主動,我大哥心裡也很喜我大嫂,但我大哥卻遲遲不敢表白,我大哥明白我家的條件不好,給不了我大嫂需要的幸福生活。當我大嫂這天逼我大哥表態時,我大哥對我大嫂表明了心扉,說:「我也很喜歡你,可我沒條件,等我有錢在省城或咱渭南市買了房,我再向你求婚……」
我大嫂說:「房子咱倆共同打拚,我的意見是咱先不急著買房,先利用你如今已掌握的技術,在渭南開一家麵館,然後等賺了錢,咱再買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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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這主意不錯,我大哥接受了。
隨後,我大哥拿出自己打工多年的一點積蓄,我父母也將自己省吃儉用的錢拿了出來,又找親朋好友借了一點錢,就在渭南市一繁華路段租了三間大門面房,進行精緻豪華的裝修,申請了營業執照,開起了一家以寶雞岐山面為主打品牌的且頗具規模的大麵館,開張後,生意一直不錯。
#夏天生活圖鑑#幾年後,我大哥就在渭南市一生活小區買了一套150多平方米的大房子,與我大嫂挽手邁向婚禮殿堂。又在幾年後,就有了我侄子和侄女,接下來我一家人,也都從農村搬進我大哥的新房裡。我和我弟也到渭城一家學校讀書,我父母就在我大哥麵館的膳房幫忙洗碗切菜涮盤子。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一直自視身體不錯的我大哥,可能因長期熬夜,飲酒吸菸的不規律生活,在這天晚上與朋友通霄打麻將時突然倒了下去,送到醫院竭盡全力搶救,但後來還是走了。
我大哥一走,我一家人立時亂套了。
這年我才上大二,我弟才上高一,我父母都已是50多近60歲的人了。我父母非常擔心,沒有了我大哥,我大嫂會很快改嫁的,沒想到,我大嫂在我大哥走後兩個月後的一天晚上,開了個家庭會,我大嫂對我和弟說:
「你大哥雖然走了,但有你嫂子我在,我是不會再嫁人了,今生沒有人再能代替你大哥走進你嫂子我心裡,我會孝敬咱大咱媽的,你和曉峰(我弟的名字)你倆好好讀你們的書,大嫂會供你倆大學畢業參加了工作,這麵館不是你嫂孒我一個人的,仍是咱全家的,日後你姐弟倆,包括你侄子侄女在內,誰能幹好,誰來干,但明天要去工商局把麵館法人的名字先改換成咱大的名字……」
聽我大嫂這麼說,我一家人懸著的心放了下來,我父親眼含熱淚,叫著我大嫂的名字說:「芳芸呀!你的孝心你大我領了,但我的意思是營業執照上的名字,還是換成你的名字比較好,我又沒有什麼文化……」
我大嫂說:「大,你別囉嗦了,我已拿定主意的事不會再改變的,你大兒子雖然走了,但我仍能代表他,辦咱家麵館之初,你和我媽把家裡所有的錢都拿了出來,這一點,你兒媳婦我心裡清楚,至於日後你孫子長大了,你要給誰,咱再坐在一起商議,暫時,咱家裡的事,還是由你兒媳婦我來做主……」
一晃,近30年過去了,我的父母依然健在,我家麵館在我大嫂的經心打理下,成了我們渭南市一家人氣較旺的麵館,麵館的法人,已變成了我侄子。
我和我弟也都有了各自的家庭和工作,但沒有人會想到我和我弟的婚房和車都是我大嫂送的,遺憾的是我大嫂一直沒有再嫁人,我從我大嫂和大哥之間的愛情故事上,讓我在這物慾橫流年代,仍然堅信真愛是一首不會老去的歌!亦對愛屋及烏這句話有了質的禪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