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手周深進入大眾視野有幾個標誌性「時刻」
抽空的自我身份
歌手講求聲音的「辨識度」。很多時候,這種「辨識度」恰恰是通過聲音中的「缺陷」來反映,比如羅大佑的嘶啞、崔健的粗礪、劉歡的鼻音、周杰倫的含混不清……這些不甚完美的聲音形象,可以被轉譯為歌手本身不完美的一種具象體現,反而使歌手的人格顯得更真實,也讓他們傳遞的情感更可信,這是歌手本真表達的一種途徑。這種因不完美而個性十足的聲音嵌入到我們的記憶結構中,成為我們打開頭腦中關於歌手、歌曲、以及聽歌當時身心狀態的全息影像的密鑰。
而周深的發聲技術精緻細膩,聲音難覓瑕疵,再經過現代錄音、擴音技術的洗禮,徹底「降噪」,終於打造成一件晶瑩剔透、閃閃發光的聲音工藝品。這件工藝品美得如此純粹,以至於我們難以找到它在現實中的對應物,無法從經驗層面去把握、去解讀從而產生更為深刻的審美體驗,聽者或是只能讓美停留在感官、或是跟隨這個聲音進入超現實的心靈幻覺。
這種幾乎無可挑剔,從一方面來看,兼容性極強:聲音百搭、便於合作,李克勤、孫楠、毛不易等聲線各異的歌手都能與周深擦出火花,而與民聲唱法女歌唱家張也、老一輩美聲歌唱家楊洪基的對唱,周深也能妥帖契合;同時,這種聲音可塑性高,能適配多種題材的表現。
而從另一方面看,這種似乎包容一切的聲音掩蓋了演唱者本身,歌手主體被消解,歌手的自我身份被抽空。周深演唱時的基礎音色偏向女性,儘管他並非有意用假嗓子去模仿女聲,但由於唱得太過自然,造成的效果令聽眾很難把歌聲與周深這個成年男子聯通對接,甚至有些時候無法通過聆聽準確識別出唱的人是周深。這與貴州一帶侗族的「嘎琵琶」傳統演唱有些微妙的共通。侗族男女演唱「嘎琵琶」情歌時,要求男子以假聲與女子同腔同調對唱,並且男聲越像女聲越好,其目的在於不讓父母長輩通過聲音識別出歌者的性別和身份。而周深不但唱出女聲的音色,還以大量氣聲包裹,宛若在聲音上罩了一層紗幕,讓發聲者的身份更加撲朔迷離。
周深未必想要通過歌聲隱去自我,但客觀上,他的聲音特質、演唱方式締造出的唯美聲音的光芒著實耀眼,完全遮蔽了本來性格就不強勢的歌手本人,那個本應通過歌曲釋放出情感信息的演唱者成了「虛擬歌手」。當歌手抽空自我身份,他的意義表達失去倚靠而衰微空虛,此時,聽者的主體性空前強大,他們可以用基於自身經驗的任何意義、任何感情來填充、來幻想歌聲中的意義空白,聽的意義,被重構了。而隱入亮光之中的周深,將自我獻祭於藝術,換得了四面八方的訂單和粉絲們的崇拜。

溫暖的療愈之光
周深配唱主題曲的作品中,仙俠玄幻和古裝言情這兩種題材要占到一大半。表現這些題材的,多是ACG(動畫、漫畫、遊戲)作品,及玄幻、武俠小說改編影視劇,這類創作多是基於架空歷史、隔離現實、虛置背景、依靠幻想來建立唯美世界的二次元文化,作為「虛擬歌手」的周深,其唯美夢幻的聲音與這種文化堪稱天作之合。事實上,自唱紅《大魚》之後,周深幾乎成了國產ACG的指定歌手。
現下流行的古風歌曲,是古裝、仙俠題材最常用的配樂風格。在古典唯美的畫面和音樂氛圍中,聆聽周深仙氣繚繞的天籟之音娓娓訴說幻想世界裡的繾綣與惆悵,以宣洩現實世界中無可寄託的過剩情感,或許正是現在越來越多的「御宅族」生活中的真實寫照。唯美的聲音製造出極具感染力的意義空洞,它與耽於幻想、崇尚唯美的二次元文化共謀,通過征服聽覺,將越來越多的現代人馴化成「唯美主義的耳朵」,進而丟失聆聽現實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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