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沒離婚,就開始找野男人
晚風吹來,大家挨著的肩膀摟得更緊了,「媽,紅綠燈壞了。」我聽見我這樣說。
風越刮越大,我整個人都被搖晃了起來,耳邊呼呼地響著,我費力地從大風中睜開眼睛,周圍都是黃沙,我的母親,不在了。
「老公!老公!」我聽見妻子的聲音,猛地睜開眼睛,正對上妻子那張擔憂的臉。
「老公,媽送去搶救了,你怎麼不醒呢?」
「噢。」我慢吞吞地坐起來,病床上的確沒有了母親的蹤影,妻子握住我的手,低聲寬慰我,「沒事,媽能挺過去。」
我搖搖頭,我知道,她已經跟我告別了。
在舉行完母親葬禮的第三天,妻子從母親的遺物里遞給了我兩個本子,一綠一紅。
「綠色的應該是個帳本,紅色的是媽的日記吧,很厚,你要不要看看?」妻子小心翼翼地問我,見我沒說話,她又說道,「放我這吧,等你想看再說。」
我將目光投在那兩個本子上,它們已經很有年頭了,本子皮都有些破碎,隱約能從縫隙里看到母親的字。
「你是從上鎖的抽屜里找到的吧。」妻子點了點頭,她拿著本子,在等待我接下來的話。
「還鎖在那吧,媽不想讓我看,我就不看。」
「好。」妻子溫柔地抱了抱我,我將頭埋在她的頸窩裡,悶聲問她,「你想不想聽聽我媽的故事?」
「我的母親在18歲那年嫁給了我的父親,父親比她大五歲,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母親不是嫁給了父親,而是被賣給了父親,我的父親用一頭驢的價格換來了年輕的母親。
在父親眼裡,女人是用來延綿後代的,因此在嫁進來的第二年,我的母親就生下了我,但生下我並沒有結束母親的苦難,父親深藏在骨子裡的暴力基因讓母親每天都在遭受苦難,最嚴重的一次,母親的腿被打折了,後來她走路就會稍微翹起腳,走得像風,那樣別人就不會看出她兩條腿的細微差別。
在我三歲的一個秋夜,母親逃走了,更準確的說法是,母親是去求生了,臨走前,她輕輕地親吻了我的額頭,並留下了一張黑白照片給我。
但我只見過一次那張照片,因為它被父親重新剪裁,貼進了那本假冒的結婚證里。
母親逃到了城市,跟很多沒文化的人一樣,她只能去干體力活,類似搬磚、攪石灰,那很辛苦的,但她不放棄,還常去孤兒院做義工。
幾年過後,她成功跳槽到了紡織廠,並且結識了一個可以談婚論嫁的男人,張叔叔對她很好,要讓她在家裡當個全職太太。
然而我的母親還是跟對方分手了,因為我來了。
我將她的美好生活攪和了,我甚至剪碎了她跟張叔叔唯一的一張合照,在很久之後,我才知道,母親是多麼喜歡張叔叔,她將合照一點點用膠帶粘起來,藏在自己的日記本里,母親的拼圖技術很差,相片上她笑得有點扭曲,但總歸是笑著的。
母親始終沒有逃開我們許家,她的第一個噩夢是父親,第二個噩夢是我,我們父子倆,將她折磨死了。
我那時很不懂事,要吃要喝,一個單身女人養活著半大小子,那點微薄的工資迫使她不得不打兩份工,一份白天的,一份晚上的。」
「兩份工?媽真辛苦。」妻子看著我發紅的眼睛,對我說道。
「嗯,特別辛苦,直到後來我才知道,她有多辛苦,特別是我還不省心。」想起我那段「轟轟烈烈」的暗戀,我實在忍不住笑了笑,「你相信母子之間有感應嗎?」
「我信啊,我平時一不舒服,我媽電話就打過來了。」妻子看著我,提到我的岳母,她開始變得鬆弛,使我們能依偎在一起。
「我也信,畢竟我媽救了我好幾次。」我簡短地對妻子講了講我的暗戀,隨後接著說,「後來我姑姑來了,要帶我走,帶我走得原因特別簡單,因為老家附近開了一個礦,當礦工,掙錢。」
「那我差點就成了礦工的老婆了。」
妻子對我開起了玩笑,但我一張嘴,卻是哭腔,「不會的,我媽不會讓我當礦工的。」
我.擦了擦眼淚,伸手拿起了母親的日記,「我們讀讀媽的日記吧。

9月28日 晴
我終於從那個魔鬼手裡逃了出來,兒子啊,原諒媽媽吧,我實在遭不住打了。
於翠蓮,你記住,你的好日子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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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4日 陰
今天挺熱的,我終於學會了怎麼縫那種邊,功夫不負有心人,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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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日 晴
老張今天對我表白了,我應該接受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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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0號 晴
今天我接到了兒子,他長得好瘦,一定吃了很多苦,明天要帶他去學校,希望能順利。——
6月20號 晴
我跟老張沒有緣分,他說建新的爹已經死了,我們可以領證,但他不知道,是建新不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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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30號 陰
今天被老師叫去了學校,因為兒子跟人家打起來了,讓我沒想到的是,兒子居然對他那個爹有那麼深的感情,看來他沒有挨過打,這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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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日 晴
今天是兒子去新學校報到的日子,這小子太笨了,只考上了個技校,不過也沒事,工人也光榮。兒子?越長越像他爹了,有時候,我都能被他嚇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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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4日 陰
今天我出院了,帶兒子去看了電影,我跟兒子說了不少話,他應該聽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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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8號 雪
兒子今天問我,那次我為什麼暈倒了?
我沒敢告訴他,他長得太像他爹了,一瞪眼,簡直要吃人,我是被嚇暈過去的,太丟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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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2號 晴
很快要過年了,兒子從廠子裡帶回來一個姑娘,長得真水靈,看著就善,看來我這個老婆子攢的錢,要一把交代了呀。
我的兒子,許建新吶,你一定得倖幸福福的。
——
「好了,我們不看了。」妻子將本子從我手中拿開,她看著我,很認真的告訴我,「我覺得你跟媽挺像的,特別是眼睛,顯得很精神。」
「嗯。」我看向母親的遺照,就仿佛置身在我回家拿錢的那天,一個高高的少年蜷縮在母親常坐的椅子上,一頁一頁的翻著她的日記。
然後,我們的眼淚就一齊掉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