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6月,一老農來到淮安市青浦區法院,聲稱要狀告當地的清宴園公園,要求對方賠償自己40萬元。
此案一出,立刻引起了社會關注,因為清宴園畢竟是當地有名的明清古典園林,怎麼會被一個老農給起訴呢?
實際上,關於這場起訴,清宴園確實應該承擔更大的責任,原因很簡單,他們弄丟了老農的兩道「清廷聖旨」。
原來,在2002年12月的時候,受清宴園邀請,老農民將家裡的祖傳的聖旨拿到院子裡進行展覽,期間雙方共同負責展品的安全,可誰知在展期快結束時,老農發現有兩道聖旨不翼而飛,這才立刻報警。
因為展廳鑰匙是由老農拿著的,所以聖旨失蹤,很大程度是發生在老農看守期間。一開始警方認為他們是監守自盜,於是便圍繞此展開調查,一直到2007年9月才排除這個可能。
可這樣就意味著線索斷了,兩道祖傳的聖旨下落不明,老農越想越氣,於是他跟家裡人商量:「這東西是在清宴園丟的,他們必須給一個說法!」
於是,老農便一紙訴狀告上了法院,要求清宴園賠償他因兩道聖旨失蹤所造成的經濟損失,共計40萬。
老農和聖旨
聖旨的由來和缺失
說到這裡可能就有人懷疑了,一個普普通通的老農民,怎麼會有清朝的聖旨?
真實情況是,這位名叫張振華的老農祖上,曾是陝西一帶的名門望族,其先祖張恩之孫張鵬程,在明朝的崇禎年間,就官居總兵副將之位。
後來清兵入關,清順治二年,張鵬程同子孫七代,又被豫親王多鐸委以重任,不僅參加了南下統一江南的戰役,平定三藩等多種抵擋動亂,還曾跟康熙皇帝一同巡遊江南,深受數任皇帝的讚賞。
從順治到道光的清朝六位皇帝,都曾向他們發布誥封聖旨,共15道,親自提筆的金匾額8面。
在這15道聖旨面,不僅有誥封「建威將軍」這種,跟官職級別有關的聖旨,還有功及親屬的「誥命夫人」的聖旨。在清朝200多年的歷史中,張家可謂是一時風光無限。
不過到了張振華祖父那一代,聖旨只剩下13道。
1927年,劉鎮華率領嵩軍圍困西安城,曾駐紮在張家大院,在這期間,張家又有4道聖旨不翼而飛。
為了避免這種情況再出現,張振華的祖父只好將剩下來聖旨給藏了起來,又過了數十年,張振華從父親手裡繼承了這九道聖旨,以及其他祖傳下來的珍貴文物。
這九道聖旨的用材非常講究,面料是江南高級綾綿特製的,上面繡滿了飛龍和祥雲的圖案,軸柄兩端雕刻著銀龍,作為皇家的獨特象徵。
因為張振華從出生起就一直跟在父親身後割草種地,過著清貧勞作的日子,沒想到家裡竟然有這麼值錢的寶貝。
就在張振華琢磨著這些東西能值多少錢時,他的父親開口了:「孩子啊,這些東西不僅是我們家的傳家寶,更是我們家以前的榮耀,你要記住,不管誰來都不能賣,也不能捐出去,你得好好把它們給守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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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這句話直接把張振華給拉回了現實,看著父親嚴厲的神情,他連忙點頭:「我一定會好好守住他們的。」
張振華
九道聖旨震驚全國
1998年,國家開始提倡保護文物,聽到這個消息後,張振華都非常高興,因為他終於能將象徵著家族榮耀的聖旨和其他文物給拿出來,讓眾人看到曾經張家的輝煌。
宮廷物件在民間本就少見,更別說是皇帝用的聖旨。1998年的4月6日,當《西安晚報》的頭版首次將張振華家有九道聖旨的消息刊登出來時,立刻引起了全國的轟動。
面對這一個有300年歷史的家族和它所擁有的文物,所有人都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新華社更是將其列為當年的年度十大新聞之一。
這條新聞剛在社會上流傳七天,不少專家記者以及政府相關部門的人員都紛紛來到張振華家,他們有的要求張振華捐贈,有的甚至想收購這九道聖旨,但都被拒絕了。
因為張振華始終記得父親臨走前的叮囑,不管怎樣,都不能將這些家傳寶貝交給別人。
只是這九道聖旨給人的衝擊太大,難免被一些心懷不軌之人的覬覦。
這時省文物局的工作人員也到了張振華家,他們在將聖旨的重要意義給說清楚後,為了同樣也為了保護文物,他們建議說:「你可以將這些聖旨放在文物館珍藏,那裡有專門的工作人員,能很好地保證文物安全。」
聽到他們這麼一說,張振華眼前一亮,但隨即又想,這世上哪有免費幫人看東西的好事?想到這裡,他便要搖頭拒絕。
見張振華遲遲不點頭,工作人員很快看出了他的顧慮:「幫您保管這些文物是免費的,不管在文物局放多久,它的歸屬權都在張家手上。而且如果參加展覽,張家也會相對獲得部分收入分成。」
「還給錢?」畢竟沒有到過文物館這種地方,張振華雖然對錢比較敏感,但更多的還是半信半疑。
「是的,只要您這邊同意展出聖旨文物,就能依靠展覽,獲得相應的收入。」工作人員如實回答。
就這樣,經過再三衡量和商討,張振華最終跟西安市小雁塔文物展覽館達成保管協議:
作為家傳文物,張家有權決定是否出展;出展獲得的收益,文物局必須合理分配給張家;張家可以隨時調取這些文物到全國進行巡迴展出。
幾乎是同一時間,小雁塔文物博物館舉辦了「陝西長安張氏家藏九道聖旨展」,這是一場專門為張家這些傳家寶舉辦的展覽會。
聽到這個消息後,博物館迎來了上萬名慕名而來觀眾,他們迫不及待地想看看這些具有價值的珍貴文物。
為振興家族、修繕祖宅而奔波
張振華作為文物傳人,也在博物館內,他站在角落裡,看下面無數人對自己家的家傳寶的讚美和驚嘆,心中忍不住生出一絲開心。
展覽一共有一個月,只要有時間,張振華都會來博物館幫忙,每次從博物館回家,一家人坐在飯桌上吃飯的時候,他都會跟自己的孩子說:「你們幾個孩子也得好好努力,別給前輩們丟臉。」
畢竟有前輩那樣的珠玉在前,所以張振華非常期望家裡的孩子能好好讀書,出一個大學生。
一個月的展覽結束後,博物館很快就將這次展出的分成寄到了張家,打開一看,竟然有七八千那麼多,當時的物價沒有現在這麼瘋狂,一根冰棍還不用到五毛。這麼多錢,已經是一個農民家庭全年的收入了。
很快,張振華就召開了家族會議,開始商量這筆錢的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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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聖旨
那時的張家人上下還有五十多個人,熙熙攘攘地全都站在院子裡,人一多,建議和分歧也就多了起來。
有人認為,這些錢應該按人頭分了;但也有人覺得,這些錢應該用在修繕老宅上面,畢竟是因為老祖宗留下來的文物,才讓他們現在賺到這麼多錢。
說來說去,張家人誰都不服誰。看他們在那裡激烈地爭吵起來,張振華心中慢慢有了自己的打算,趕緊喊停:「大家先停一下,來聽聽我的打算。」
畢竟是張氏文物正兒八經的傳人,張振華這一開口,大家紛紛噤聲,只聽他說:「文物屬於我們張家所有人,展覽的錢也應該用於修復文物,和修繕張家老宅上面。但是......」
說到這裡,張振華停了一下,環顧四周,最後指向角落裡正在玩耍的孩子身上:「只要這群孩子裡能出一個大學生,那麼我就會從展覽費里拿出1000元作為獎勵。」
此話一出,立刻得到了大家的贊同,雖然張振華的建議不錯,但想要修繕張家大院,實際上遠沒有說得那麼容易。
經過上百年的積累,張家大院占地已有十來多畝,單是院落就有9進,是典型的古代建築,只不過經過戰亂和年久無修,很多房子都已經成了危房,隨時都有倒塌的危險。
而之所以會變成這樣,正是因為現在的張家人都是農民,沒有那麼多錢進行翻修。
而展覽所得的七八千,完全不夠房子翻新的費用,為了籌集更多錢,張振華決定到全國各地進行展覽,以此來維持修繕。
正是這樣的決定,才讓張振華陷入「聖旨丟失」一案。
老宅
聖旨丟失,被疑「監守自盜」
當時的張振華已經年過古稀,但為了重建張家老宅,他還是毅然決然地選擇帶著文物開始了全國巡展之路,受新聞媒體的影響,「聖旨」所到之處,受到了當地人非常熱情的歡迎。
甚至有的外省博物館,為了提高自己的知名度,還專門找到張振華,希望能借來他的「聖旨」。
就在張振華父子剛結束了上一場展覽會後,2002年12月份,江蘇淮安的清宴園便向他們發出邀請,希望他能將文物帶來參展。
已經輕車熟路的張振華,自然帶著文物欣然前往,在雙方商討了一番後,張振華及其兒子張培峰負責拿著展覽廳的鑰匙,並負責這邊的展覽值班。
前幾天的時候,張振華和兒子分開巡邏,跟往常一樣,就這樣一直到12月25日。這天,清宴園的工作人員因為要參加單位組織的活動,所以都沒有來展覽廳值班。
展覽廳里只有張振華父子在巡邏,大概下午三點左右,張振華來到二樓展廳,當他一如既往地準備看兩眼就歇會兒的時候,突然發現少了兩道聖旨。
「怎麼回事?是掉在哪裡了嗎?」
一開始張振華以為是有遊客不小心碰掉了,於是便開始在二樓的各個角落找起來,可是找了一圈都沒看到,這下張振華慌了,他連忙跑到所有聖旨面前,看看丟的是哪兩道。
沒過多久就得出結論了,丟的那兩道聖旨,一個是嘉慶十四年賜給張廷彥夫婦二人的;另一個則是道光二年,道光帝賜給張錫奎夫婦的。
「這下壞事了,培峰?培峰!」一邊念叨著,張振華一邊喊來兒子:「你趕緊去報警,就說文物被偷了,趕緊去!」
張培峰一來就看到父親滿臉驚慌的樣子,再聽他這麼一說,心下一慌,也來不及問丟的是什麼,就趕緊跑去公安局報案。
警察一聽是文物失竊了,也趕緊出動了大批人馬過來。而在展覽廳的張振華抱著最後的期望,繼續在周圍巡邏,但是依舊一無所獲。
警察來的時候,就看到一個老人坐在地上,老淚縱橫地看著其他展品,他們很快就認出張振華,並開始詢問一些問題,比如在發現聖旨失蹤前,他有沒有遇到一些異常的事,又或者是奇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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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在警察來之前,張振華已經回想了無數遍,中午他跟兒子一起來巡邏的時候,畫還在原地好好地擺著,只是吃了頓飯回來,就什麼也沒有了。
看了眼四周的環境,警察疑惑地問:「你確定是趁你們吃飯的這段時間,畫被人偷走了嗎?走的時候,展覽廳有沒有其他人值班?」
「今天只有我們父子倆。」張振華搖了搖頭,便把清宴園今天組織活動的事情如實告訴了警察。
然而在警察勘察了一遍現場之後,卻將嫌疑放在了張振華父子二人身上,只因為張振華那一句「只有我們父子倆有展覽廳的鑰匙」,所以警察懷疑這是一場自導自演的戲碼。
於是警察便以調查的名義帶著張振華父子到了警察局,一進審查室,警察的第一句話就是:「老先生,你確定展廳鑰匙只有你們父子有嗎?」
警察這麼一說,張振華哪能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免不了滿臉震驚:「警察同志,你的意思是我們父子倆監守自盜,賊喊抓賊嗎?」
本就因為丟了聖旨而悔恨不已,意識到自己因此被誤會,張振華只覺得心口有一口氣堵在著,上不上,下不下的,讓他覺得一陣悶痛。
這可把張振華給氣壞了,他甚至撂下狠話:「警察同志,要是我偷了這道聖旨,就讓我不得好死!你們儘管去我們倆住的地方,儘管去找證據!」
生怕張振華真氣出什麼毛病來,警察嘆了口氣,連忙解釋道:「我不是在懷疑您,但凡是在犯罪現場的人,都有偷竊的嫌疑。只是因為只有你們父子二人有展廳的鑰匙,所以這個嫌疑比較大。」
「我們絕對不會做這種事情。」張振華的態度非常堅決。
如果他家真是想要錢,早在之前爆出聖旨消息的時候,就把九道聖旨全都賣給出價最高的人了,哪還會像現在這樣天南海北的到處亂跑,只為幾千的展覽費?
就在審訊的過程中,警察也不忘在清宴園附近進行盤查,很快就找到張振華當天吃飯去的地方,確定他們父子的不在場證明。
只是光這一排查,就花了整整6年時間。
在這6年里,為了防止再出現這種情況,張振華不僅立刻終止跟清宴園的合作,將剩下七道聖旨帶回老家的文物局進行保管,還一度拒絕了多家博物館的展出申請,坐等聖旨找回。
但當時現場幾乎沒有留下任何線索,再加上偵查設施簡陋,警察從當天的遊客到市場調查,但通通都沒結果。
2007年9月,警方宣布排除張振華父子的嫌疑,而這個案子也成了一樁懸案。
自清嫌疑,獲賠9萬元
雖然自己的嫌疑被洗清了,但是張振華卻並沒有露出多喜色,因為到此為止,他基本上可以確定聖旨已經找不回來了。
一想到象徵家族榮耀的文物在自己手裡被人偷走,張振華越想越氣:「如果當時燕清源能多幾個人看著,聖旨就不會丟!」
2008年6月,張振華讓兒子陪著自己來到淮安青浦區法院:「我要求清宴園賠償我40萬,當做那兩道聖旨丟失的損失。」
事關文物丟失賠償,淮安青浦區法院在受理該案件後,於當年7月17號第一次開庭,當事雙方各執一詞。
張振華認為那兩道聖旨作為自己的傳家寶,不僅沒有因為清宴園的重視,更因為後者帶走大量工作人員的緣故,才導致聖旨被人盜走:「如果你們留下一兩個人看著,也不會出現這種情況!」
對此,張振華認為自己要求40萬賠償是非常合情合理的。
但是清宴園方面卻認為,鑰匙在張振華手中,因此對於展廳失竊,張振華也要承擔一定責任,關於40萬元的高額賠償,清宴園更是拒絕。
到了這裡,案子進入了僵持階段,雙方都不肯各讓一步,再加上當時市面上有關文物的價格,沒有一個確切數據,因此案子被迫進行延期。
在等待審理的過程中,張培峰眼看著父親為了打官司,整個人都消瘦了不少,忍不住心疼:「把要不後面的事情交給我,讓兒子幫你出庭。」
「不行,我必須走完這場官司!」對於這個案子,張振華有一種倔強的堅持,正如清宴園相關人員說的那樣,他心底也覺得自己有一部分責任。
2009年,張振華向法院提出一項申請:「我希望可以有相關的鑑定機構,對那兩道聖旨進行價值評估。」
這句話說出來之後,張振華整個人都頹喪了許多,並不是因為他覺得在進行鑑定後,自己肯定得不到那40萬的賠償,而是他逼著自己開始去接受,傳家寶被明碼標價的事實。
「我還是對不起老祖宗啊。」說完之後,老人家捂著臉哭了起來,「早知道在我手裡會丟,還不如打仗的時候被搶走。」
接到這項申請後,2009年12月3日,青浦區法院來到徐州聖旨博物館,找到裡面專門研究古代聖旨的專家,詢問張振華被盜的兩件聖旨的價值。
雖然說聖旨的材料精細且華貴,但是因為一些年代遠近,也有不同的價值和價格。
在得知張振華的聖旨情況後,專家很快給出了結論:「這兩道聖旨雖然也來自宮廷,但是因為年代比較靠後,再加上官職也不是很大,所以我建議,一道聖旨的價格不要超過10萬。」
因為畢竟是文物,所以聖旨的價格被定在了每道9萬元,確定了文物的價格後,那麼接下來就是確定雙方在展覽期間的責任以及清宴園和張振華雙方的義務。
後來經過討論,2009年12月9日,法院做出了最後的判決,法院認為:「原告展品在展覽期間,雙方對於展品的完好和安全均負有同等責任,因此,對於展品被盜,雙方責任均攤,張家應獲賠9萬元。」
9萬元的民事賠償,顯然不足以平復張振華心中的傷痛,不過案子既然已經結束了,他也要重新整理一下自己的心情,投身於張家老宅的重修中。
重建張家,重新創造輝煌
或許是冥冥中,感受到了張振華為了傳家寶的一片赤誠之心,和護衛家族榮耀的意志。在他為了重建家族輝煌的同時,從張家走出了不少學生。
2011年過春節的時候,幾個還在讀大學的孫子輩們一起來到張振華面前:「爺爺,單是靠我們的力量來修繕張家祖宅,還是太困難了,為什麼我們不找一些幫手呢?」
他們一說,張振華也有一時的怔愣,他當時一心為蓋房子東奔西走,確實沒想到這個方法:「可是我們能找誰呢?現在都時興蓋新房子,很多老房子都沒多少人關注。」
畢竟是一群學生,接觸到的人比較多,面對張振華的無奈,他們早就想到了:「我們認識一些對修繕古建築感興趣的人,只要爺爺一句話,我們現在就去聯繫他們。」
「我們可以把祖宅開發成旅遊景點,遊客只要來,我們就跟他們宣傳張家以前的故事,這樣一傳十十傳百,很快就能讓所有人知道了。」或許是因為從小生在家族,這群孩子對張家有著一種很強的凝聚感。
「好,都聽你們!」看著這群為了家族思前想後的孩子,張振華突然有了新的想法,以前的榮耀再輝煌也只是過去式,為什麼一定要執著於此呢?
如果張家能走出一批又一批的人才為國家做貢獻,不也能將張家發揚光大嗎?
此時此刻,張振華明白了,不管是九道聖旨,還是十五道聖旨,過去的榮耀只是歷史,只有抓住未來,才是復興家族榮耀的唯一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