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夫結憤,六月飛霜。」這是唐代宰相張說在《獄箴》中的一句話,說的是當時有一個名叫鄒衍的人,性情忠直,卻被冤下獄,因其冤情沖天,以至使夏日飛雪。古時,發生的冤屈之事為數不少,有些被古籍記載下來,有些被改編成世人皆知的戲劇。
今天,我們要講述的這個事件算得上是二十一世紀的「竇娥冤」了,只是竇娥能「沉冤昭雪」,我們故事的主人公卻只能用自己的生命來自證清白。
2014年1月2日下午,剛過元旦節,在廣東省河源市東源縣漳溪鄉群星村,村後的一個山塘中,當地村民吳偉紅打撈出了一名中年男性的屍體。這名死者不是別人,正是吳偉紅的哥哥吳偉青,時年45歲。
吳偉青
據悉,吳偉青是因扶老人反被訛詐20萬,為證清白,絕望之下跳河自殺。那麼,這起事件因何而起?結果又是如何呢?
事件起因
2013年12月31日下午1點,漳溪鄉群星村農民吳偉青騎著摩托車路過中聯村下街路段,此時他的右前方正有一位耄耋老人緩緩步行。出於好意,吳偉青按了一下車喇叭,提醒老人注意安全,並從老人旁邊騎車過去。
但誰料還沒騎出去幾米,後面便聽到老人的一聲哀嚎。吳偉青連忙停下車,向後看去,只見老人四仰八叉地倒在路旁,面色痛苦,不斷哀嚎。吳一看這種情況,沒來得及多想,趕忙跑過去,想將老人扶起來。這名老人名叫周火仟,當時已有83歲,漳溪鄉中聯村人。
相關網圖,非周火仟
吳偉青剛想將周火仟攙扶起來。不料,周火仟邊痛苦地呻吟著邊指著吳偉青的鼻子大聲斥責道:「哎呦!疼死我了,你騎車不長眼啊!我這把老骨頭差點沒叫你給撞飛。」劈頭蓋臉的一番話,把吳偉青給打了個措手不及。自己剛才騎車,別說撞到老人了,就是連他的衣服也沒給蹭到啊。
「不是啊,大爺!剛才我可沒碰到你啊,你是自己摔倒的吧。」
「怎麼不是你撞得?還不想承認了是!你可別欺負老頭子我花眼了。」
兩人一言一語便爭執起來,這時家住旁邊的前中聯村小學校長周育琴聽到爭吵聲後,急忙趕了過來。
周育琴
周育琴當時正在自家門口喝茶,忽然聽到一聲慘叫,接著便是爭吵叫罵之聲,待周育琴趕到後,便見一名老漢躺臥在20餘米外的水泥路旁,看清倒地之人後,周育琴心中一驚,一路小跑過去,看到旁邊還站著同鄉的吳偉青。
「火仟叔,怎麼了?」周育琴問道。吳偉青一瞥,來人竟是自己以前的小學校長。
周火仟哼哼唧唧地說道:「哼,這小子撞了我,還不想承認哩,育琴你來評評理啊。」
「周老師,我可沒有撞著這個大爺,剛才過來想扶他,誰知道他想碰瓷哩」吳偉青忙解釋道。
小品中的碰瓷形象
一看雙方各執一詞,周育琴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只能說道:「撞沒撞我也沒看見,現在要緊的是儘快把人送到鄉衛生院裡去。」
吳偉青一聽也是這個道理,先看看人到底受沒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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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於是吳偉青和周育琴一起扶著周火仟去往衛生院。誰知,還沒走幾步周火仟就一臉痛苦地喊著疼,說什麼也走不動了。沒辦法的情況下,吳偉青對周育琴道:「周老師,我背著他走吧。」
接著,吳偉青背起周火仟,周育琴在旁邊扶著,三人朝衛生院走去。
衛生院
好在漳溪鄉衛生院倒是距離事發地點不算遠,只有300米左右。很快到了醫院,周育琴先是通知了周火仟的兒子,因為他還有事要辦,就先行離開了。
在鄉衛生院,周火仟一直呻吟著喊痛,並一直強調要做個全身檢查,無奈之下,吳偉青只得同意。
經過檢查,醫生認為周火仟並無大礙,只是有點小小的皮外傷,開點藥外敷一下就行,吳偉青付了100多塊錢的醫藥費。
事發地點
事情到此,按理說老人沒有大礙,不管事情責任在誰,總歸是有驚無險,事情本該結束。但誰知,後續又起波瀾,將這件平平無奇的小事推向了無法挽回的境地。
周火仟並不認同這份檢查結果,囔囔著衛生院設備簡陋,要去大醫院再次檢查。吳偉青是既鬱悶又煩躁,但最後還是同意了,畢竟他也是不希望老人有什麼大問題訛上自己,索性一次性查個明白,還自己一個清白。
到了另一家醫院後,吳偉青又墊付了醫藥費300多元。後來周火仟家屬趕到後,一口咬定吳偉青是肇事者。周的家人還振振有詞道:「這件事要是和他沒關係,他會好心把醫藥費給付了?」
周育琴接受採訪
吳偉青感到非常委屈,這事沒有目擊證人,他真的是空口無憑,有理說不清。於是,他將周育琴喊來,想讓其為他證明清白。遺憾的是,面對周火仟家人的胡攪蠻纏,再加上周育琴並沒有直接目擊,並不能幫吳偉青做出證明。
面對這種情況,周火仟的家人更加的得「理」不饒人,要求醫院給周火仟做CT,當然費用還是得吳偉青出。
周火仟的兒子憤憤道:「姓吳的,趕緊的拿錢給我爸做CT,撞了人就應該有自知之明。我今天還就告訴你,不拿錢拍這個片子,你就別想從醫院出去!」這一家人的責罵加恐嚇,把平時老實巴交的吳偉青給整的一句反駁的話也說不出來。
周火仟
CT結果顯示周火仟的右骨骨折,需要進一步的治療,只是做CT的費用就要3000多元,老實的吳偉青把自己剛發的準備給家裡過年的的工資拿出來付了費用。吳偉青心知自己根本沒有撞到周火仟,不知他為何骨折了,但肯定和自己是沒有任何關係,此時的吳偉青真是有苦說不出。
推向深淵
墊付完醫藥費,吳偉青走出醫院,憋屈的他選擇了報警。接著回到家中,為了不讓妻子擔心,心事重重的吳偉青並沒有將今天發生的事告知妻子藍秋梅。這個老實本分的農村漢子,只是不停的在屋外一根接著一根的抽著煙,試圖平息自己今天的煩悶,而在平時他是不怎麼抽菸的。
看到丈夫的反常舉動,藍秋梅知道丈夫心裡有事,但她了解吳偉青的性情,如果丈夫不說,誰問也沒有用。
急診科
第二天,派出所民警對吳偉青進行了問詢,吳偉青一夜沒怎麼睡好,雖然精神萎靡,但他用肯定的語氣對民警說:「警察同志我知道你們不會冤枉好人,我真的沒有撞他,真的沒有,真的……」。
警方到達事發地進行調查,可是在鄉下農村的村道上,一般哪有安裝監控攝像頭的,警察找不到事發的監控視頻。接著警方對周邊村民進行走訪調查,可惜並沒有直接目擊者(周育琴趕到時事件已經發生),而且事件雙方又都各執一詞,這讓調查走進了死胡同。
警方將吳偉青的摩托車拖走進行鑑定,並沒有發現摩托車身上有剮蹭或碰撞的痕跡,也就是沒有證據證明吳偉青駕駛摩托車撞到了周火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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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於是,警方發布了初次調查報告,「當前,沒有直接證據證明當事雙方發生過刮擦或者碰撞,但不排除其他原因導致周火仟倒地受傷。」對於這個結論,無論是周火仟還是吳偉青都對此表示不滿,兩人的說法完全不同,可謂是現實版的「羅生門」。
如果說吳偉青的不滿是因為覺得自己並沒有碰到周火仟,覺得自己憋屈,不需要為周的受傷倒地負責。那麼,周火仟及其家人的不滿,又是從何而來呢?
畢竟,警方已經出具證明,證實吳的摩托車並沒有碰撞痕跡,周家人所說的被摩托車碰倒的說辭也就不攻自破了。但是,令人咋舌的是,周火仟及其家屬在證據於自己不利的時候,又抓住了吳偉青按摩托車喇叭這一點,進行了很多細節描述,換了一副說辭。
周火仟
周的兒子聲稱:「要不是吳偉青在越過我爸的時候,按那麼響的喇叭,我爸也不可能受驚跌倒,村裡人都知道我爸受不了驚嚇,所以肯定是吳偉青的原因,他要負全責!」
但有法律人士表示,當時事發的鄉村道路,並不是禁止鳴笛的區域,換言之當時吳偉青鳴笛並不存在違規行為,因此不管周火仟當時是否是因為鳴笛聲而倒地受傷,都不能佐證吳偉青需要承擔法律責任。
儘管周家人的言辭都站不住腳,但接著他們推測吳偉青給周火仟付醫藥費是因為他撞人了心虛,因此一口咬定,吳偉青就是肇事者。
1月1日這天,吳偉青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過來的,明明沒有證據說明自己是撞人者,為何周家人就是堅稱自己要負責呢?自己鳴笛好心提醒他,車都開過去周火仟好幾個身位了,這能說成是自己鳴笛把他嚇倒?當時好心為周火仟墊付了醫藥費,到了周家人這裡,就成了自己心虛?
越是捫心自問吳偉青就越感到人心涼薄,越感到清白難證。他們這不是把自己往絕路上趕嗎?在他們心中恐怕是早就給自己在道德上判了「死刑」。自己還能怎麼說?百口莫辯,證明不了自己的清白,難道讓自己去死嗎?
1月2日早上,周火仟的女兒在電話中這樣對吳偉青說道:「姓吳的,我爸是你撞得,這件事你怎樣也賴不掉的,接下來需要進一步住院治療,怎麼著估計也得20萬,你趕快把錢準備好,耽誤了老爺子治病,後果你擔待不起!」
吳偉青的妻子和女兒
20萬!這個數字對於吳偉青一家算得上是一個天文數字了。吳之前只是一個在鄉務農的普通農民,半年前經朋友介紹才在縣城的一家機械廠謀了份開鏟車的差事,每月工資也就3000元。
以吳微薄的薪水,就算是不吃不喝也得四、五年才能攢齊這20萬,更何況這點工資還要供一大家子生活。
面對周家人巨額的索賠,作為家中頂樑柱的吳偉青也頓感天塌下來了。這20萬成了壓倒他心理防線的最後一根稻草。絕望的他鑽了牛角尖,選擇了最直接卻也最不理智的辦法來自證清白。既然你們百般狡辯,認為人就是我撞的,那我就以死來證明自己!
吳偉青的妻子和女兒
1月2日接近中午時分,吳偉青的大女兒吳海燕接到了父親的電話,在電話中父親這樣對女兒叮囑道:「燕燕,你以後要照顧好奶奶,照顧好媽媽,照顧好弟弟和妹妹,爸對不起你們。」
聽著這仿佛是臨終遺言的話語,正在學校的吳海燕頓時感到大腦一片空白,突然像是明白了什麼,接著便是「哇」的一聲放聲大哭。電話那頭的吳偉青聽到女兒的哭聲,從未在女兒面前落過淚的他,也不禁跟著「嗚嗚」哭起來,這個原本堅強的中年漢子此時脆弱的就像自家田裡野草,撒點農藥下去就能讓它枯萎凋零。
吳偉青家的房屋
何止是委屈,這兩天他受到的冤屈和詰難又豈是「委屈」二字所能形容的,他不知向誰訴說,也不能向誰訴說,最終也只能在哭聲中默默傾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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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當父親突然掛了電話,精神已瀕臨崩潰的吳海燕用僅存的一絲理智,馬上給弟弟打了電話,讓他趕緊回去看看,自己也是坐車往家裡飛趕。
中午12點多,吳偉青的家人不停地給吳打電話,可是已經無法接通,不祥的預感充斥在吳家人的心中。當吳海燕姐弟倆下午四點多從惠州趕到老家時,面對的是父親冰冷的屍體。
清白不易證,人心實難測
吳偉青的死就像一面鏡子,照出了這世間的眾生相。吳家人不免是悲痛萬分,他們中有的失去了兒子,有的失去了兄弟,有的失去了丈夫,有的失去了父親。這個原本幸福的家庭,因為這場變故,被撕裂開來,永遠也無法彌補回來了。
吳家人認為是周家人的步步緊逼,讓吳偉青選擇了輕生。吳偉青的妻子藍秋梅說:「丈夫曾接到周火仟兒子的電話,打完那個電話後,丈夫的心情就十分低落。」
吳偉青的哥哥吳偉彪以及吳偉青的女兒吳海燕也補充道:「派出所給吳偉青打過電話,讓他重新再做一個筆錄,還讓他帶上10到20萬塊錢去醫院。」
吳偉彪
反觀周家人的反應,更是令人耐人尋味。對於吳偉青的死,周火仟的兒子堅持說:「我父親被吳偉青撞傷,我們家一直是受害者,他選擇輕生,也只能是負擔不起醫藥費,我們又沒有逼他!」
周火仟的大女兒更是說道:「現在這事弄得好像我們是殺人犯一樣,他撞了我爸,我們給他要醫藥費是天經地義的吧,他死不死怎麼能賴到我們頭上,我們的委屈向誰說去?」
深圳的一名公益人士陳觀玉女士聽聞了此事,決心要弄清楚來龍去脈。她一路奔波來到周火仟所在的醫院,以一個愛心人的身份進行探望,此時的周火仟尚未得悉吳偉青自殺的消息。
在詢問完傷情後,陳觀玉悄悄按了下錄音筆,然後不經意的說到一句:「伯伯,我聽說吳偉青自殺了,死前還和家裡人說他沒撞到您。」
陳觀玉
周火仟聽到這句話,先是愣了半響,沉默不語,最後長嘆一聲:「唉,我害了他呀,沒想到他能幹那樣的傻事!」接著,周火仟一邊感慨,一邊將事實娓娓道來。
原來,80多歲的周火仟體弱多病,三天兩頭的往醫院跑,為了減輕子女們的負擔,他就想到了碰瓷的主意,想通過訛一筆醫藥費,安度晚年,免得讓自己繼續成為家庭的累贅。
陳女士暗暗吃驚,想不到事情的真相會是這樣一種情形,她經常關注社會熱點,也知道經常有老人通過倒地碰瓷的方式來訛人。新聞裡面終究是一個視頻幾行字的描述,總感覺自己還有些距離,但是現在這種真實感,讓她有種窒息的感覺。
陳觀玉接受採訪
陳觀玉默然不語的走出醫院,隨即將錄音筆交給了警方。當民警來到醫院再次問詢事件經過時,周火仟卻仍堅稱是吳偉青撞到了他,與他先前在錄音筆里的說法大相逕庭,並且還說自己受到了蒙蔽,和先前的一個女人說的都不是自己的真實想法。
原來,當陳觀玉走後不久,周火仟的子女也趕到了醫院,聽聞父親將事情真相告知了一個陌生女子時,大驚失色,連忙囑咐父親以後不管誰來問,都要一口咬定自己是被吳偉青撞的。
警方辦案要講究直接證據,周火仟在錄音筆里的話只能算得上是間接證據,面對他的突然改口,並堅稱自己是受欺騙,稀里糊塗說出來的那些話,警方對此也是束手無策。
結果不等於結局
有些事人們總想得到一個自己想要的結果,但最後的結果可能不是大快人心,也可能是讓人唏噓感嘆。
周家人放棄了對吳家人20萬的索賠,並且也聲稱不對吳偉青的死負責,這件事划上了一個不完美的句號。一個家庭選擇了「既往不咎」,另一個家庭卻已被撕裂。
就像是現今很多網友,用反諷的語氣說道:「你只是失去了生命,我的老父親卻右骨骨折了。」這未免可笑,可惡,可悲。
「往日不可追,來日尤可諫。」吳偉青用生命告訴了我們什麼?
我們應把「好心人自證清白」這樣令人心寒的要求在社會上摒棄,這是破解「扶不扶老人」問題的關鍵所在。
就算肇事者有可能會冒用「救人者」,那也比肇事之後逃匿要好的多,畢竟還能及時救助傷者。更何況,找撞人的證據比找沒撞人的證據,也總歸難度要小。
吳偉青事件,呼籲整個社會應該建立一部全國層面的「好人法」,不能總是讓好心人寒心。只有這樣才能讓好心人獲得支撐,讓碰瓷者失去依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