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1
夏去秋來，天空飄著絲絲小雨，我翻看了一下日曆，心下一沉，時間真快，再過幾日，就是爸爸的三年祭日了。
爸爸就是我的養父，一個偉大又善良的男人，可惜命不好，為了養大我這個從雪地里撿回來的棄嬰，他一生未娶，活了不到55歲，就病故了。
細細的風雨聲吹進屋來，我走到窗前，明顯感覺到了初秋的涼意。
忽然，手機響起，是我親媽打來的，盯著這個女人的名字，我一如既往地厭煩，遲疑著接還是不接。
手機鈴聲響個不停，我抿緊嘴巴，摁下了接聽鍵，立刻傳來我媽溫和的聲音：「喂，曉雪呀，最近還好嗎？」
我並不領情，冷冷淡淡道：「我很好，不用你關心。」
我媽明顯感覺到了我的冷漠，語氣中夾著無奈：「每次打電話給你，你總是說你很好，你真的很好嗎？」
我倔著性子說：「我本來就很好啊！我不想跟你寒暄，有事說事，沒事就掛了！」
我媽急聲道：「曉雪，你別掛電話！我今天打電話給你，就是想提醒你，再過幾天就是你養父的三年祭日了，你別忘了回老家去拜拜他。」
我冷聲一哼：「這麼重要的事情，你覺得我會忘記嗎？他雖然是我的養父，但在我心裡，養育之恩大於天，他就是我的親生父親，在這個世上，也只有他才是我真正的親人！」
我的話深深刺激了我媽，她沉默片刻後，失落落道：「只有他才是你的親人，那我呢？我可是你的親生母親！你是我身上掉下的骨肉，血濃於水，我們才是真正的血脈親情啊！」
我絲毫不給我媽情面，字字如針道：「你有什麼資格跟我提血脈親情？你當年和野男人偷/情，生下我這個私生女後，就把我拋棄在冰天雪地里，你配當母親嗎？你養過我一天嗎？待我長大了，你突然冒出來，不就是因為你身邊無兒無女，想讓我給你養老送終嗎？我告訴你，沒門兒！」
0 2
我媽被我這番話氣哭了，傷心難過道：「曉雪，你就這麼恨我嗎？當年的情況我都你說過很多遍了，我是迫不得已才扔下你的。我來找你，並不是想著要你來給我養老送終，而是我想補償你。這二十多年來，你跟著你養父吃了太多的苦，是媽媽對不起你，你就給媽媽一個彌補過錯的機會好不好？」
我一口拒絕道：「苦日子都過去了，我現在挺好，不需要你來補償我。」
我媽聽後，失落道：「曉雪，到底要我怎麼做，你才肯原諒我？從我找到你那一天算起，已經整整七年了，七年了，你都不肯叫我一聲媽，你真是鐵石心腸啊！好歹，你養父當年的醫藥費是我出的，你就不能正眼看看我嗎？」
一聽到醫藥費這三個字，我的心就如針扎，咬咬嘴角賭氣道：「你出錢給我養父治病，我確實很感激，也怪我當時無能，但這和我認不認你是兩碼事，你是想道德綁架我嗎？你放心，你花掉的那些錢，我會還給你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媽極力反駁，帶著哭腔對我說道，「曉雪，我不需要你還錢，我只是想在我有生之年，能聽見你叫我一聲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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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聽著我媽顫抖的聲音，我鼻子一酸，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心裡明明很難受，嘴裡卻依舊不肯鬆口：「對不起，我叫不出口！」
我媽緩了緩氣，說道：「沒關係，我可以等，我相信終有一天，你會原諒我的。你養父不僅偉大，還是一個老好人，我相信他養出來的孩子一定是懂事明理的好孩子。」
我沒有作答，我媽輕嘆一聲，對我叮囑道：「天涼了，早晚記得添衣服，照顧好自己，還是那句話，媽媽會一直等你回家。」
我沒有吭聲，我媽也不再囉嗦，默默地掛了電話。
我放下手機，走到電視櫃前，拿起養父生前的照片，看著養父滿面慈祥的樣子，眼淚終於流下，忍不住叫了一聲爸。
窗外的風雨聲依舊，我的視線越漸模糊起來，腦海里全是養父的音容笑貌。
我和養父相依為命整整22年，那段貧窮又
漫長的日子，回憶起來就像一杯苦澀的酒，令人沉醉。
0 3
25年前的寒冬臘月，我一出生就被我媽拋棄在冰天雪地里，那時候天剛剛亮，平靜的小村莊炊煙裊裊。
我媽扔下我頭也不回地跑掉了，我的哭泣聲很快吸引了一群人前來圍觀。
90年代末，貧窮的小村莊，不僅經濟落後，老鄉們的思想也比較保守，他們雖然同情我的遭遇，但沒人願意收留我。尤其是見我是個女孩，很多人直搖頭，把重男輕女的思想展現得淋漓致盡。
正待大家議論紛紛時，一個三十來歲，身材瘦矮，天生駝背的男人從人群中走了出來，將我從雪地里抱了起來。
這個男人姓李，因為又瘦又駝，大家都叫他「瘦駝子」。
大家見瘦駝子抱起我就走，有人上前阻攔道：「瘦駝子，你幹嘛呢？你該不會是想收養這孩子吧？」
瘦駝子把我緊緊抱住，生怕我凍著，說道：「養不養再說，這麼冷的天，總不能眼睜睜地讓這孩子凍死在外面吧，看她哭得這麼厲害，準是又冷又餓，我先把她抱回家去給她喂口吃的！」
「你一個沒結過婚的大男人，平日裡又笨手笨腳的，怎麼奶孩子啊！」一個大嬸忍不住嘲笑道。
大家聽後，都哄然大笑，我一句你一句議論開來：
「瘦駝子，我沒記錯的話，今天是你相親的日子吧，我勸你還是別多管閒事了，30歲的人了，好不容易有姑娘上門來，可別因為這事給攪和了啊！」
「就是，趕緊回去打扮打扮，別誤了正事！」
「他還打扮啥啊，家裡窮得叮噹響，連件相像的衣服也沒有，就算有，他那背上頂著那麼大一個包，能穿出個樣子來嗎？」
「你們就別取笑瘦駝子了，依我看，還是報案吧，將孩子送去福利院！」
「……」
大家說得起勁兒，卻都是無動於衷，瘦駝子忍氣吞聲，一句話不說，不顧眾人的眼光，將我抱回了家。
瘦駝子將我抱回家後，立馬熬了一鍋熱騰騰的粥，我吃飽喝足後，他就把我哄睡著了。
那天確實是瘦駝子相親的日子，女方上門來，一看到屋裡四面漏風，加上又多了一個來路不明的孩子，轉頭就走了，這場相親也就泡了湯。
0 4
瘦駝子一點兒也不難過，好像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因為他自卑，又窮又丑的他，哪個姑娘看得上他呢？
瘦駝子一邊精心照顧我這個棄嬰，一邊打探我親生父母的消息。
可是，接連好幾天下來，沒有任何人上門來認領我，派出所那邊也沒什麼消息。
那個年代的農村裡，小孩被丟棄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漸漸的，這事兒也就無人問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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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而瘦駝子，不僅成了我的救命恩人，還成了我的養父，因為是在早上的雪地里撿到我的，所以他給我取了一個很好聽的名字，叫李曉雪。
養父不僅很窮，還很可憐。他的父母早已過世，有一個姐姐，自從遠嫁後再沒有回來。
養父天生駝背，從小被人欺負，書也讀得少，父母死後，他就住在父母留下的老房子裡獨自生活，平日裡靠打零工養活自己。
眼看三十歲的大齡青年了，有個媒婆見他可憐，免費給他牽過幾次紅線，可是沒有一個姑娘瞧上我的養父，不是閒他窮就是閒他丑。
自從把我抱回家後，養父每天拚命幹活賺錢，白天他把我寄養在一位好心的嬸嬸家，晚上再把我接回家裡。
每月養父都要給嬸嬸拿些錢表示感謝，嬸嬸開始不肯收錢，養父就買些東西給嬸嬸送去。嬸嬸怕養父破費，就不再推脫，每月少收一些錢，意思一下不讓養父覺得為難。
每當嬸嬸沒時間照管我的時候，養父就把我背在背上，總有人調侃他：「瘦駝子，你那背上有個大包已經夠突出了，現在又背了一個孩子，多沉啊！我看你這輩子，都直不起腰了！」
聽見這些風言風語，養父每次都是一笑而過。因為我的到來，養父又當爹又當媽，日子過得日常艱辛，也因為我，連累養父討不到媳婦兒。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終於長大能到處跑了，我從村裡人嘴裡得知了我是養父撿來的，我跑去質問養父，養父沒有瞞著我，把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我。
我沒有哭也沒有鬧，我敬重我的養父，沒有他，我可能早就凍死在冰天雪地里了，是他給了我第二次生命。
0 5
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我不到十歲，就學會了洗衣做飯，已然成為了養父的小幫手。
家裡雖窮，但養父從不虧待我的吃穿用度，別的小朋友有的，我一樣不少。
最幸運的是，養父沒有重男輕女的思想，他不僅供我讀書，還時常鼓勵我，女孩子更要好好讀書，將來一定要走出去，看更大的世界。
歲月流走無聲，我不負韶華，考上了大學。當我拿到錄取通知書的時候，我迫不及待地騎上自行車，飛奔幾里路，來到養父做工的地方，將這個好消息告訴了他。
養父欣慰得濕了眼眶，一邊幫我擦頭上的汗珠，一邊說道：「我女兒棒棒的！你是爸爸的驕傲！」
說著，爸爸從兜里掏出一袋小餅乾給我，說道：「這是一位工友給我的，我沒捨得吃，你吃吧。」
我把袋子拆開，取出一塊餅乾喂在養父的嘴裡，笑道：「我們一起吃！」
養父開懷大笑，眼中淚光點點。
我等著爸爸一起收工回家，那天晚上，小時候帶過我的那個嬸嬸聽聞我考上了大學，炒了好幾個菜給我們送來，大家坐在一起有說有笑，特別溫馨。
上大學後，養父更加拚命掙錢了，為了減輕養父的負擔，我也利用課餘時間做起了兼職。
日子過得平平淡淡，卻沒想到，這個時候，我的親生母親出現了，她想認我。
對於一個被拋棄的孩子來說，所謂親生母親，不過就是一個陌生女人。
當這個女人出現在我面前時，我平靜得就像在聽別人的故事，任她如何解釋，如何哭訴，我都無動於衷，並且明確表態，我是絕不會認她的。
尤其是當她告訴我，我是她和一個野男人的私生女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就像一個笑話，本來對她無感的我，那一刻，簡直對她恨之入骨。
為了不讓這個女人打破我的平靜生活，我刻意疏遠她，說難聽的話刺激她，想讓她知難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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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然而，這個女人實在難纏，她不僅跑到大學裡攔我的路，還跑去我的老家找到我的養父，跪求養父把我還給她。
0 6
養父很大度，並沒有為難這個可恨的女人，他對我的親生母親說，我理解你，但是一切得遵從孩子的意願，只要曉雪肯認你這個母親，我絕不阻攔。
養父的這句話，讓我媽鬆了好大一口氣，雖然我冷漠無情，好歹養父這一關，她通過了。
而後，我媽隔三差五地聯繫我，對我死纏爛打，非認我不可。
不知不覺中，我大學畢業了。
也許是冥冥中自有安排吧，當我正奔波於各大人才市場找工作時，我的養父病倒了，被查出腸癌，急需手術。
這些年，養父供我讀大學，家裡沒多少存款，養父的手術費對我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來說，
實屬艱難。
正當我四處籌錢時，我親媽突然打來了電話，她趁人之危，用強勢的語氣跟我說：「只要你肯叫我一聲媽，我立刻給你20萬救你養父的命！」
我聽了這話，特別生氣，她這不是在威脅我嗎？有錢了不起嗎？當初明明是你不要我的，最受傷的人明明是我，她怎麼可以這樣大言不慚？怎麼可以這樣理直氣壯？
我沒有接受我媽的條件，果斷拒絕道：「你的20萬，我不稀罕！你自己留著養老吧！」
掛了我媽的電話。我顧不得傷心難過，繼續籌錢，可是籌了半天，也遠遠不夠手術費。
當天晚上，我縮在醫院的走廊上，眼前忽然出現一個人影，抬頭一看，正是我的親生母親。
她盯著我好一會兒，然後將我一把拉了起來，讓我帶她去見我的養父。
醫院裡很安靜，我不想吵鬧，就帶她進了病房。
我養父睡著了，我媽轉頭問我：「什麼時候做手術？」
我淡淡道：「後天早上。」
我媽點點頭，默不作聲地從包里掏出一張銀行卡遞到我手上，說道：「這卡里有20萬，專門給你存的，密碼就是你的生日，救人要緊，拿去交手術費吧！不夠的話，我再轉給你。」
我低頭盯著手裡的銀行卡，按照我的性子，我很想將這張卡扔了，可是轉頭看著病床上的養父，我無比難受，我不得不放下自尊心收下這筆錢，因為，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我的養父等死。
0 7
我媽見我收下了這張卡，微微一笑，然後拍拍我的肩膀，說道：「堅強點，你身後還有我這個媽！」
說完，我媽看了一眼我養父，然後就默默走了。
我想追上去跟她說一聲謝謝，但是腳下千斤重，邁不出去，心頭一酸，撲在養父的跟前哭了起來。
養父的手術雖然很順利，但是術後恢復情況不理想，不到半年，養父終究還是撒手人寰了。
養父臨終前拉著我的手說：「孩子，你母親當年拋棄你固然有錯，但她畢竟生了你，這些年她為了和你相認也是操碎了心，你就原諒她吧！她一個女人，活到這歲數，身邊卻無兒無女，想必她這一路走來也不容易。沒有哪個母親不心疼孩子，她當年棄你不顧定是有苦衷的。爸爸就快死了，以後再也無法照顧你了，你認了你母親，爸爸才能走得安心啊。因為，我不想我的女兒一輩子孤苦無依啊！」
我握緊養父的手，哭得稀里嘩啦：「爸爸，我不想認她，在我心裡，只有你才是我的親人。爸爸，你不會死的，你說過的，你要看著我出嫁，看著我生兒育女，我現在已經畢業了，我可以賺錢養你了，我們的好日子才剛剛開始，你怎麼忍心丟下女兒呢？我不要你死！」
養父滿眼不舍地盯著我，老淚縱橫道：「爸爸當然捨不得你，但是生死有命，這一劫，爸爸是逃不過了，以後你一定要開開心心的，過好每一天，爸爸在天上會保佑你的。」
我無語凝噎，更是無能為力。
那個晚上，爸爸走了，永遠地離開了我。
爸爸沒幾個親戚，喪事一切從簡，當天我媽也來了，她幫著我一起處理爸爸的後事。
爸爸的後事辦完後，我媽要我搬過去和她一起住，我拒絕了，自己租了一套房子，振作起來，找到了一份不錯的工作。
從此以後，我獨來獨往，想爸爸了，就回老家，在他的墓前說說話。
這期間，我媽一直不肯放棄我，一直勸我和她相認，一直期盼我叫她一聲媽。
其實，我早就不恨我媽了，我也知道她是一個獨孤可憐的女人，我也想和解。
可是，我就是做不到，我一想到我和養父那些年的苦日子，我就難受，那聲媽，始終是喊不出口。
我不想強迫自己，一切順其自然吧，讓時間來撫平傷口。
也許再過些年，又是另一種心境了，回頭一看，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