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節選自《白日夢工廠:我只在乎你》,作者:花椒拿鐵 等,如有侵權,請聯繫刪除,圖片源自網絡侵刪】
1 上司走進設計部的時候,我正跟往常一樣,認認真真地扣緊襯衫紐扣,準備 以端正態度迎接新一天的工作。
跟著鄭小姐走進來,合上門。
我剛想問她是否需要咖啡,就見這位嬌小但凶 悍的女士把一摞設計圖拍向辦公桌,力氣之大,令我那畫了米老鼠的馬克杯 也跳了起來,幾滴咖啡漬就落在雪白稿紙上。
「這都是什麼東西!」我有些驚訝地,微微睜大眼睛。
「這些是……胸罩啊。」
真是令人困惑啊,那麼明顯的圖樣,難道她看不出來嗎? 沒想到說完這句話,上司鄭小姐更生氣了,幾乎都能看到她那張不施粉黛的 高傲面孔,太陽穴附近的十字筋在突突跳躍。
「原來是胸罩啊?所以問題來了,是我眼瞎了還是你眼瞎了?」
鄭小姐身材小巧,在我面前大概就跟一個兔子玩偶差不多,可她的氣場卻有 兩米八,還罩了一層刀槍不入的鎧甲,那雙細長眼眸里永遠泛著嘲諷而冰冷 的色澤。
她從圖紙中撿起一張——跟著緩緩抬頭,瞳孔就像狼那樣收緊了。
——躲在辦公室外的同事們,頓時用一種可憐兮兮的目光穿過百葉窗簾望向 我,人人都知道,那是鄭小姐爆發前的標準動作。
「給了你一周的時間,你就讓我看這些玩意兒?真抱歉林奇先生,我不知道 你對女人的胸部有什麼誤解,所謂內衣並不是兩塊布幾根帶子就能交差的東 西,它是穿在身上的荷爾蒙,也是第二層肌膚!既然選擇了這份工作,那麼 你應該動一動你那些珍貴的腦細胞,用呵護自己下半身一樣的慎重態度來呵 護它們!」
女上司先略微挺了挺胸,跟著線條流暢,一看就經常鍛鍊的後背肌微微彎 曲,就那麼籠罩在了我的上方。 ——我下意識把辦公椅往後挪了幾公分,被她的氣勢壓得頭皮發麻。
現在的畫面是,1 米 85 的我蜷縮在椅背上,看著 1 米 60 的她,活像只懵 懂幼小的羔羊。
「……我只能在你的設計稿中看到高高在上的男權審美。說實話,這些內衣 連我姥姥都看不上。」
跟著我感到臉頰一痛,十幾張稿紙就那麼飛了起來,刮過我的臉後紛紛落於 地板。
我的女上司直接把它們扔了。
辦公室的門被大力摔攏,在跟鞋叩擊地板的節奏中,她扔下的最後一句話 是。
「我再給你一次機會,林奇先生,月底前你必須向我證明你的價值。當然 了,你也可以現在就去人事部領離職大禮包,公司不養廢物。」
2 「不公平啊!什麼叫高高在上的男權審美!她才比我更像男人!」
因為心情苦悶,下班後我找高中同學阿信吃飯吐槽,幾杯啤酒下肚後,我說 起工作的慘狀,都快哭出來。
「我一直很努力地想想用戶使用感,但我又不長胸部,我怎麼知道女人要什 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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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女人要什麼,不是很簡單的嗎?」
阿信往嘴裡扔了個毛豆。
「啊?」
「漂亮啦,性感啊,誘惑啊,能把 A 罩杯穿出 D 罩杯效果的就是好胸罩, 你往那方面設計不就好了。」
「我開始也那麼想,就被罵了。」
阿信惋惜搖頭:「那還是審美差。你在倫敦藝術學院念的三年專科,都讀狗 身上了吧?要不要我發你點『最新資料』看看啊?」
在阿信的擠眉弄眼下我有些僵硬,跟著紅了臉。
「實話跟你說吧,我,我從來沒見過女人的那東西。上司讓我設計胸罩,但 其實……我只摸過男人的胸。」
「噗——」
阿信噴出一口毛豆,隨便扯了張紙巾擦了擦臉,像看白痴一樣看著我。
而我並不在乎他的目光,繼續說。
「……我也不敢去百貨公司內衣部,阿姨們都好兇……最後只能淘寶幾個胸罩 回來研究,越研究越覺得自己是個變態……但說實話,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胸 罩要黏那麼多花邊,罩杯又厚得跟椰子殼一樣。為什麼呢?穿這種東西真的 舒服?怎麼沒有人在男人內褲上也粘一層椰子殼呢?是不是很奇妙?可我能 問誰呀?總不能問媽媽嗎?我媽大概會一邊哭一邊揍我?那麼難道,我去路 上隨便找一個女孩子問——對不起小姐,能否借您的胸罩看一看?為了感謝 您的配合,我願意支付您一點小小的心意?」
我越說越痛苦,簡直想撕扯頭髮,也沒有留意到周圍人聽見了我的嘮叨,小 飯館裡原本嘈雜的聊天聲一時有些沉澱,開始閃過來一些迷幻的眼神。 阿信拉住我。
「不不不,你先等一下,你去哪摸男人的胸?」
「我自己的啊,洗澡的時候不摸?」
「所以你真的……沒見過女孩子的……身體?」
「在你借給我的硬碟里見過。」
「我去!你還真是……」
說著,他的視線緩慢往下,不可思議地,停在我的襠部。
「是啦!」我刷地紅了臉,「就是你想的那樣!怎麼,違法啊!」
「呃……」阿信倒抽涼氣,但還是看得目不轉睛,像瞧著什麼奇珍異寶一樣 默默瞪襠,簡直讓我腦子亂作一團。
他似乎終於接受了這個事實,惋惜地搖頭。
「25 歲的處男設計內衣,真不知道是你慘,還是穿的人更慘。」
而這時我也終於察覺到了,周圍一圈的客人,一時都垂下肩膀,忍笑忍得渾 身顫抖。
長了絡腮鬍的老闆,那時候又給我添了一杯啤酒,重重拍我肩膀。
「——這杯我請。加油啊小伙子!別放棄!25 歲嘛,人生也才剛剛開 始!」
我一點不覺得被安慰到,更想哭了。
3 更慘的是,阿信喝醉了,長相不賴的他一醉就會散發要命的帥氣,在店裡結 帳的時候,居然還能和一個女孩交換聯繫方式,過程之流暢,看得我目瞪口 呆。
明明!我這個單身 25 年的可憐人就在旁邊!他卻毫無愧色,又搶走了我為 數不多的可能性。
而我還要盡忠職守,負責把他送回家。
阿信似乎和姐姐一起住,兩個人租了一套很大的兩室一廳。
但來不及欣賞室 內布局,把他摔到沙發上後,我也累得跟死狗一樣趴在旁邊休息,帶著一種 微妙怨氣,踢了他兩腳。
「我是叫你來安慰我的,誰讓你踐踏我自尊!」
阿信嘀咕兩聲:「別吵!」拉過沙發巾悶頭躺下。
在他越來越沉重的呼吸節奏里,我回想起這幾個月的工作,有些泄氣。
「……你說,我是不是辭職算了?」
但並沒有人回答我,面前是一室無人的清涼空氣。
黑暗中,牆上的相片框里 是阿信一家人的合影照,只能看出一個淺淺的輪廓。
「其實我很清楚,設計師得把自己放到用戶鞋子裡去體驗,我要理解她們的 感受,要考慮使用胸罩的真實場景,光有這些也不夠,她們沒想到的細節我 也要想到。稍微了解一下現在的文胸產品就知道,款式又呆板又思維僵化, 換我是女人,我也嫌棄……鄭小姐罵的一點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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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我一邊說,一邊默默地,摸上自己一馬平川的胸部,手掌懸空攏在上方,仿 佛那裡真的長出來兩坨軟肉。
我還試圖揉捏空氣,在虛無里感受重量。
「啊,可這真的好難啊!所以胸到底是什麼東西啦!?是脂肪嗎?是哺乳器 官嗎?是讓男人興奮的玩意兒嗎?為什麼一個器官要同時擁有那麼多功能 啊!女人怎麼那麼複雜的!我要不要乾脆買個水袋什麼的戴一戴?」
我轉頭看阿信,而他早睡死了,在沙發巾下發出悶悶吐氣聲。
在那沉默里我又枯坐一會,起身拿包準備走人。
就在那時,在並未開燈的客廳里,就著陽台外高樓大廈的閃爍霓虹燈,我瞥 到衣架角落盪著幾塊布片。
憑著我最近的經驗,一眼就認出那幾塊三角巾狀的東西是女性內衣,它們在 夜風中美麗地飄蕩著,還送來一陣陣洗衣液的柔軟淡香。
我安靜看一會,吞了口唾沫。
就仿佛是被施了魔法那樣,我腳步虛浮地朝著它們走過去。
阿信有一個姐姐…… 所以這些東西,是真實地,被女性使用過的……帶著寶貴的產品痕跡和人類 體溫,而不是淘寶買的三流貨色…… 眼前的白色胸罩,也是我這個處男所能接觸到的,最靠近真實胸部的玩意 兒。
我像雕塑那樣,站在胸罩的下方,就仿佛遠古人看著刺眼的太陽,崇敬地, 眯眼仰視它。
當終於向它伸出手時,我感覺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我終於成了一個,真正的,變態。
啊啊,媽媽對不起,你兒子其實是個好人的! 我只是想讓穿我設計產品的女孩們,更加幸福啊! 當我伸出手,試圖靠近天使的優雅羽翼時,突然莫名打了個寒顫,才意識到 身後有人。
黑漆漆的房間裡響起一聲冰冷呵斥。
「變態!」令我的心臟瞬間被寒意穿透,因為那個捕食動物一樣的聲音,我實在再熟悉 不過了…… 我帶著一股濃濃酒臭味緩緩回身,見到我的上司鄭小姐正站在後方。
她還來 不及換下上班穿的褲裝,反手握著拖把一聲不響,渾身散發沉沉壓迫感,就 像為了折磨獵物那樣,等待最致命的一擊。
所以她毫不猶豫地舉起拖把,我的臉就應聲拍上陽台瓷磚。
在昏過去前,我最後的意識是,大概這下真的要去人事部領大禮包了。
4 我醒在一個相當荒唐的境地。
入目的是女孩子的閨房,我身上蓋著的被子散發香香氣味,身邊躺了只半人 高的毛絨玩具熊,看起來前一晚睡得相當好。
而鄭小姐披著略濕長發,剛剛晨跑後洗過澡的樣子,正坐在床邊一把扶手椅 里,雙手環胸,冷笑著瞪我。
「別裝了,我知道你醒了。」
絞著雙手,我又偷看一眼鄭小姐的臉色,於是放棄了逃出臥室的天真念頭, 直接半跪到被褥上,頭垂得很低。
「對不起——」 「我還挺驚訝,看你平時挺老實一個人,沒想到有這種愛好。
說吧,迄今為 止,你偷了多少內衣。」
她平平淡淡地,用一支鋼筆,挑起放在梳妝檯上的幾塊布——就是昨天晚上 我覬覦的那個胸罩。
我頓時抖若篩糠。
儘管今天是周末,派出所也是上班的,大概我馬上要被扭送去那裡了。
因為害怕而控制不住上下牙齒打架,我在她的小床上維持著跪坐的姿勢,像 個孩子一樣低下頭。
「……我知道自己犯下了不可饒恕的錯誤,您想把我清蒸也好,紅燒也好, 我絕對不掙扎一下!但事實並不是您想像的那樣,能不能請您先保持冷靜, 聽我解釋……」
她笑了笑:「講啊。」
於是我換了個更嚴肅的跪姿。
「如果我說,我是抱著學習的態度接近您的內衣,絕對不含任何猥瑣的心 態,會不會讓您感覺好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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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不是吧,你一個留學回來的時裝設計師,你還需要學習什麼啊?那方面應 該是我向你學習吧。」
我老臉一紅,實在是不想把內心深處的秘密接連向這對姐弟坦白,但形勢逼 人,容不得我的自尊心作祟。
我深吸一口氣,是胸有成竹,也非常自信地說。
「不,我毫無經驗,因為我是個處男。」 她顯然微弱地吃了一驚。
「……正因為是處男,所以戴著青年女性體溫的胸罩,別說摸了,我連聞也 沒聞過——您讓我設計內衣,可對於女性胸部我毫無實感,也不知道有誰能 幫忙,真是恨不得自己也長一對……所以昨天晚上才一時鬼迷心竅,我也不 知道您和阿信是姐弟……」
如果早知道,我打死也不會送他回家。
就應該讓他睡大街,嗯! 在如此近的距離,即便我垂著頭,依然能意識到鄭小姐那張冷傲的臉逐漸僵 硬。
就在我以為她要揍我,繃緊全身肌肉時,她抬起的手卻只是撩了下頭髮,似 乎是鬆了口氣那樣,靠上椅背。
「早說啊,既然是為了工作,胸罩那種東西……又不是不能給你。」
「啊……?」
我比被扇耳光還要震驚。
「我是你領導,有困難應該先找我商量。」
她的話語依舊強勢,但那張沐浴在清晨陽光下的臉,在談論到自己的私密衣 物時,還是隱約泛起玫瑰色澤。
而平時在辦公室里總凶神惡煞,狩獵者般的眼睛,居然也柔軟起來。
「林奇你吧……讓我想起了從前。」
她語氣慢慢的,突然側眸對我一笑。
「怎,怎麼說?」
「那時候公司剛剛上軌道,還沒錢請正兒八經的設計師,就那幾條『像 大』男性內褲,是靠我們幾個女生揣摩著設計出來的。
當時我也跟你一樣痛 苦……」
「你痛苦什麼?」 痛苦這兩個字跟霸氣的您毫不相襯。
「我也恨不得長一個你那種的……你懂吧?」
她的臉浮現出一種嬌氣的紅色,幾縷長發從耳根滑下,遮住了她的半邊面 頰。
「所以這種事,我能理解。」
而我終於,聽得眼眶一熱。
不用扭送公安機關了!
5 接下來一陣子,畫風總有些魔幻。
下班後鄭小姐和我一起逛商場內衣用品部,我在區域外不敢進去,鄭小姐則 堅持拉我一起逛,挑選我感興趣的文胸,耐心地一樣一樣試穿。
我目送她抱著一堆產品走入更衣室,而我則恪守禮儀,乖巧地等在門外,詢問 她感受如何,是否需要調換尺寸。
那時售貨員大媽們飄來眼神總是有些曖 昧,又有些慈愛。
連我刷卡買下她覺得不錯的那些文胸時,語氣也褒獎無比。
「小伙子不錯啊!很體貼女朋友嘛!」
令我滿心都是尷尬和燙意。
其實鄭小姐那樣高貴又厲害的女性,才沒有可能是我女朋友呢。
我們提著許多產品回到她和阿信的家,我不緊不慢地,把採購來的文胸攤開 在她的單人床,標上號,與鄭小姐並肩而坐,神情嚴肅地再次復盤。
為了有所對比,鄭小姐還取出自己經常穿著的文胸放在一旁,那時我便不敢 搭手,畢竟我從沒觸碰過女性的貼身衣物。
就連看著它們,也快讓我昏過去了。
「那是全罩杯。」她撇撇嘴。
「怎麼樣?」鄭小姐搖頭:「雖然舒服,但我胸小會空杯,穿緊身衣時文胸上邊緣明顯, 很尷尬。」
我點點頭:「那麼全罩杯應該設計小一點吧,小一碼看起來也更飽滿。」
「看起來飽滿很重要嗎?」
「沒有冒犯的意思,但似乎大部分男性有這樣的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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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您弟弟曾經跟我形容 過小胸女性,您想聽嗎?」
「他怎麼說的?」
「——如果胸是男人的 homeland(家),那麼平胸的女性就會讓男人 homeless(無家可歸)。」
冷酷眉眼突然斜飛過來,我即刻明白她的意思,慌忙滑跪。
「啊啊啊!但我本人沒有這樣的想法!您的胸不論是大還是小,都是這個世 界上最完美的胸!是最令人敬佩的胸!」
不知道為什麼,儘管我搜腸刮肚尋找美妙詞彙誇讚鄭小姐的胸部,她本人周 身燃燒著的怒火卻絲毫不減。
為了保命,我連忙豎起一根手指。
「其實!按我最近在網絡上學習到的經驗,您的胸部應該比您認為的要大一 點!」
她勾起嘴角,挺了挺胸膛:「林奇你好厲害啊,光是看,就比我更懂我的 胸?」
我儘量不去在意她駭人的神色,將手作拳放在唇邊咳了一聲,努力鎮定。
「您不知道吧?相當一部分女性一生都穿著尺寸錯誤的胸罩,或者緊或者 松,對胸部的健康相當不友好。
儘管是您這樣的高知女性,也可能被誤導 哦,畢竟學校從來不教怎麼選購內衣嘛!您能告訴我,您是怎麼確認自己尺 寸的嗎?」
「最初是媽媽買的,我覺得戴著還不錯啊,後來也就一直買一樣的 size(尺 寸)。」
「您可別拿文胸的型號不當回事,所謂『不錯』,不是我們內衣公司要向消 費者傳達的理念,胸罩對於胸部來說,答案只能是『完美』!您看,現在 您的一側肩帶就下滑了,這表示您購買的文胸太小。
還有這幾個您穿過的文 胸,底邊顯得很松,這些都是買小了的證明。」
「是,是嗎?」
她有些失措地拉好肩帶,就看著毛衣下方,自己那淺淺起伏著的線條。
「我……真的沒穿對?」
那種困惑和羞澀的神情,竟然令我有一瞬緊張,呆呆望著她的玫瑰色面頰。
啊,我甩頭,所以我一定是腦子壞了,比男人還要霸氣的鄭小姐怎麼可能害 羞呢! 我清清喉嚨,正色舉起皮尺。
「我幫您再量一下吧。」
在鄭小姐有些抗拒又有些僵硬的神情里,我努力把自己當成一個工具人,忽 略她身上那種甜甜柔柔的香氣,恭敬地讓皮尺繞著她的胸部下緣一圈,又顫抖 著,請求她。
「麻煩您彎腰……」
「為什麼還要彎腰啊?」
真是造了大孽了!身高 185 的我,此刻站在鄭小姐身後,所以就能準確無 比地看到,她那穿過長發的,燒到幾乎透明的耳垂,以及倔強昂起下巴,不 服氣地回瞪我—— 眼眸里卻有些讓我失神的水光。
這時候我也意識到,她終於恢復成了,和她玲瓏身材所匹配的,小兔子般的 神情。
「因,因為胸圍要量三個數據才科學……」
我窘迫極了,只能機械背誦書本上查看到的知識點。
「直立時的胸圍……彎腰 45 度,還有彎腰 90 度的胸圍……這三個數據的平 均值才是真正科學的尺寸,但很多人只會量一個……」
為什麼我的舌頭打結了?為什麼鄭小姐看起來居然像個女人了? 等一等!她應該只是我的霸道上司吧,所以我的手怎麼能發抖呢!冷靜啊! 就把她當成 3D 模型或者饅頭什麼的不就好了! 可是,她胸前過於柔軟的存在卻讓我幾乎靈魂出竅。
我又要哭了。
啊啊啊,女孩子的胸部怎麼像個黑洞的,它正在緩緩給我的手施加引力! 不對不對,我甩頭深呼吸,鄭小姐不是女孩子,不是模型,不是饅頭也不是 黑洞,而是女菩薩! 是為了設計稿,為了其他女性幸福而奉獻自己的,真正的英雄和活菩薩! 而我竟然對具有犧牲精神的她產生了那種念頭,這簡直是逾越!我就像上刑 那樣,乾脆把眼一閉心一橫,不管不顧繞上皮尺,大吼:「抱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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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一切為了科學! 就在我們兩個尷尬到魂飛魄散的這一刻,身後飄來阿信那懶洋洋的聲音。
「所以你們兩個,做這種事關個門好不好?」
阿信斜靠在臥室門框上,不知看了多久,他又瞟了一眼床上那些五彩繽紛的 胸罩,和我們兩個石化的姿勢,笑得很賤。
「多新鮮啊姐,沒想到你居然口味還挺重哈。」
抖若篩糠的我,幾乎是哭著看向阿信,說不出一句否認的話。
而下一秒,阿信的面孔準確無誤地被一隻拖鞋砸中。
6 經歷了幾個禮拜的臉紅和不安,新文胸的設計稿終於交付生產,新產品發布 會也很順利。
大概因為我是,世界上第一個處男文胸設計師吧。
所以我的設計稿里並無綺 念,而是融進了對女性胸部無上的敬意。
少女的她們和我一樣第一次接觸文胸,所以她們應該要感受這世界上最溫柔 美好的布料,放鬆自由,給胸部充分生長空間。
母親的她們有溢乳煩惱,所以就採用科技感更強的速乾麵料,即便媽媽們偶 爾忘記準備防溢乳墊,我的文胸也能帶來足夠安全感。
成年的她們無需活在男性眼光下,不必將飽滿和形狀作為考慮要素,任何時 候都應該首先對身體和心靈的健康負責。
胸部是女性特殊而美好的存在,最終我也無法用一兩個詞彙去描述神秘的 它。
我能做的就是了解並尊敬,消除自以為是的男性目光,就像接受自己的 身體構造一樣,盡我所能給它們照顧。
林小姐款款上台,身後大螢幕依次閃過幾款胸罩的 3D 模型圖。
她自信地拿起話筒。
「——女性的身材也好,男性的身材也好,都不應該被簡單地定義。
這個世 界上沒有完美的身材,完美很無趣。
而我們這幾款內衣卻可以讓你完美—— 完美地,成為你自己。
我們希望,這一次讓女性們能更關注自己,關注好內 衣的本質。」
無論是成熟性感、或粉嫩可愛、或豐碩結實,只要健康,就是好胸部。
我坐在發布會現場的觀眾席里,仰頭望著鄭小姐,就和那時她在辦公室訓斥 我一樣,在她面前,我總無法移開目光。
她穿著西裝褲搭配高跟鞋,一頭長髮束起,射燈落在她發頂,折射出的光如 同魚兒躲閃的鱗片,看起來光芒萬丈,又有一絲女性獨有的柔軟甜蜜。
就和胸部一樣,它也是讓人摸不著頭腦,身兼各種功能為一體的複雜藝術 品。
工作場合的她英姿颯爽,但私下與我討論的時候,又總微微皺起眉頭,一邊 拿自己舉例,一邊露出些苦惱和害羞的侷促。
實在是令我覺得可愛極了。
所以現在的畫面是,1 米 85 的我坐姿筆挺,抬頭仰望 1 米 60 又頂天立地 的她,把手掌都拍紅了。
但想到這個項目即將結束,從此和鄭小姐不再能享受那麼親近的時光,我又 很是悵然。
已經被她罵習慣了,都罵出了戀戀不捨的情感…… 發布會之後的聚餐,鄭小姐依舊被很多人環繞著,而我端著一杯香檳,一直 在她的社交圈外躊躇,並不敢走進去。
不可否認,我雖然長得高大,但內心一直膽小自卑。
不然也不可能 25 歲還是處男嘛。
我低頭看著那杯始終送不出去的香檳,長長嘆氣,強壓下蠢動心意,勸自己 說沒可能的,還是早點回家打遊戲吧。
並沒有意識到,那時鄭小姐越過幾個人的肩膀,也慢吞吞地看了我一眼。
在苦悶中,我轉身不小心撞到了一位女士。
那姑娘跟著搖晃的酒杯一起微微盪起笑,抿著紅唇,溫柔看向我。
「您是林奇先生吧?新款文胸的設計師?」
我活了那麼大,還從沒有得到過女性主動的關注,一時侷促極了,舌頭再次 打結。
「哎哎,是,是我……」
「您真是很了解女性的胸部呢,我好想,跟您仔細聊聊哦。」
她柔柔地說,刷了漂亮睫毛膏的眼睫微微勾起,手也若有似無地蓋在了我的 西裝上。
我的臉不受控制地燒紅了,卻產生強烈的落荒而逃感。
明明是甩掉處男身份的好時機啊!但為什麼,我的腦子裡全是鄭小姐那張英 氣又兇悍的臉呢? 我和鄭小姐在一起時,就可以坦然地談論胸部,她很信任我,知道我不會做 出越矩行為,而我也仔細詢問她對產品的穿著感受,把她的體會認真記錄到 本子上,甚至也會親自動手,幫她調整肩帶之類的東西。
那時我禮貌地將手指輕輕蜷縮起來,儘量不直接觸碰到她。
她也會寬慰我:沒關係的,都是為了工作。
說起來,這是為所有女性設計的胸罩。
但這也是,為鄭小姐一人設計的胸罩。
當我在稿紙上畫下線條時,內心是她,筆記本里也是她。
她是我唯一的模特 和觀眾,我希望她穿的舒服,希望她被那些布料溫柔呵護著,成為更所向披 靡的領導者。
我和面前美麗而陌生的女士對視,正思考著搪塞的話,那時受邀來參加活動 的阿信又喝多了,毫不做作,轉頭吐了我一身。
散發著酒精氣味的胃液,順著我的領帶滴滴答答,染透了襯衫。
我努力不去想,肚子上那滑膩膩的玩意兒到底是什麼東西。
而阿信一邊充滿 歉意地,胡亂抓起別人擦過嘴的餐布往我身上懟,一邊又不遺餘力,繼續嘔 —— 我氣得眼尾泛紅,就看到那位對我有好感的女士捏住了鼻子,笑著往旁邊讓 開了幾步。
雖然是達成了我的目的,但此刻我孤立無援,又成為眾人的笑柄。
我抽了下鼻子,唉,怎麼永遠那麼背啦! 阿信真的好討厭哦! 但也是扔不下他啊。
我認命地嘆口氣,老媽子那樣把阿信一條胳膊掛到脖子上,我預備再次認領 好人卡,盡忠職守把阿信送回家。
那時,我感到肩膀微微一輕。
鄭小姐不知什麼時候告別了圍著她的人,踩著 7 寸細高跟鞋,也是穩穩地 幫我一起扶起阿信。
她扔掉了礙事的外套,襯衫下,她那鼓起的肱二頭肌是如此結實而可靠,瞬間 搖晃著我的目光和內心,和她站在一起,就會有種同志的力量涌遍全身。
怎麼說呢,大概就和滾一個戰壕的兄弟一樣親切吧! 「還愣著幹什麼,抬啊!」
她吼我。
「哎哎,好的!」嗯嗯嗯,就是這個味道,就是這個被呵斥的安全感!我感動閉起眼,被罵得 通體舒暢。
我們仨穿過人群驚悚而複雜的視線,心無旁騖地往前走。
那時,平日裡總是一副酷酷模樣的鄭小姐放低聲線,用只有我才能聽到的音 量說。
「你做得很好哦林奇。穿著你設計的內衣,我感到很安心。」
啊!果然她正穿著我設計的內衣!我渴望照顧她的心情,正好好地包裹在她 身上。
因為得到她的肯定,我的眼眶微微有些熱意,喉嚨卻那麼乾澀。
我不敢看她,只是小聲問。
「……那麼,今後您所有的內衣,都請交給我吧。可以嗎?」
鄭小姐垂下頭,儘管目光直視腳前一點,但在酒店燦亮燈光下,耳垂無法抗 拒地潮紅了。
我深吸氣,以前所未有的勇氣,緩緩繞過放在阿信後背的手,溫柔也是慎重 地,緊握住了她的手。
她沒有躲開。
此刻紛湧上心頭的,是前所未有的暖意,從脖子到臉龐都燒透了。
「謝謝你的信任。」我對她說。
控制著聲調,但控制不住唇邊笑意。
正當我們之間瀰漫著沉默而厚重的歡喜時,被拖行了很久阿信,突然意味不 明的嗤笑了一聲。
「我早說過了,你們兩個,做那種事的時候避開我啊。」
不久之後,我還是去人事部領了離職大禮包。
沒辦法,因為公司不招夫妻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