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的小舅是個矮個子，身高不足160。母親五兄妹中，只有頭尾一個哥，一個弟，其他都是娘子軍。大舅生得高大威猛，與小舅站一起，活像龍兄鼠弟，反差明顯得只想捂住眼睛說「不要不要」。然而，小舅在眾親人心中鮮活的形象，就連身為大學生的大舅都自愧不如。更不用說，一個長輩向一個晚輩道歉，是老一輩人拉不下的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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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年級前，我對小舅印象不深，似乎從沒見過他。只聽母親在過年時說，小舅給我們匯錢了，我們可以吃上花花俏俏的糖果。這是小孩子一年中最歡樂的時刻。小舅就像阿拉丁神燈，總能給我們帶來驚喜，卻很難見到廬山真面目。直到我將要升三年級，他突然回到老家，要在當地投資做生意，帶動親戚朋友一起富裕。

從母親嘴裡得知，外公早逝，經濟支柱倒下，原本窮得叮噹響的多子女家庭更加雪上加霜。食不果腹，缺衣少穿的年代，村裡人都嚮往發達的城市。小舅謀求發展，也想幫家裡減少負擔。17歲那年，母親載著他到了深圳蓮塘，他帶上準備好的食物，偷偷地爬過鐵絲網，到了香港。

那時候，沒有手機，沒有5G網，電話只有鄉辦公室才有，長途費用，不是每個普通人都捨得使用，和承受得起。因而小舅到香港後，只給母親寄過信，讓我們不要擔心，他找到工作，生活得很快樂。之後再沒收到過他的信件。倒是每個新年，母親會收到一筆從香港的匯款，附上一條信息：買點糖果給孩子當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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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舅的衣錦還鄉，讓村裡人看到活神仙一樣的高興。他西裝革履，頭梳得光亮光亮，給小孩子帶玩具，零售，給長輩們派紅包，每個人看到他都眉開眼笑。當年他有一條人脈，可以從湛江獲取原材料，進行珍珠飾物的加工。他十分信任我的父母，直接把他們聘進工廠做管理。母親是生產線上的主任，父親協助小舅洽談生意，回收貨款。廠里的其他員工均是周也的左鄰右舍。小舅的出現，給村裡的生產勞動力寄託了希望及致富的決心。

04

小時候的我，有點兒調皮。

小舅開珍珠廠的時候，他經常回老家，除了給我買糖吃，還給我零用錢。我會積攢起來，加上我經常偷雞摸狗地和一群「小流氓」到別人的工地上偷銅偷鐵，偷電線，把膠殼削掉，拿去賣，湊著小舅給的錢，和小同學一起打遊戲。

一天，我發現父親扛了兩大袋飼料從外面回來，他很累，躺下不到五分鐘，就清晰地聽到此起彼伏的鼻鼾聲。我好奇那兩個飼料袋裝的是什麼，畢竟一向飼料都是放家裡後面的院子裡，父親卻把它當作寶貝似的搬到房間。我悄悄地打開，100元，50元，20元，10元，5元的鈔票裝得滿滿的。心裡哪個驚喜，正愁著零用錢剛用完，手中已無碎銀半兩。

於是靜靜地從袋子裡抽出幾張10元，5元。面額大的鈔票，我是不敢拿的，只因那個年代大人給小孩的零用錢很少，拿多了，會讓父親懷疑，得不償失。知道父親飼料袋裡裝錢後，我對這袋子非常敏感。看到房間裡有飼料袋，就會躡手躡腳地偷摸出幾十塊錢，那個興奮是前所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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齷齪之事干多了，自然會被發現，何況那些飼料袋裡的錢，對父母和小舅有著無比重要的意義。就在第四次把手伸進飼料袋時，父親突然從床上跳起來，隨手拿起一個衣架，狠狠地打在我的屁股上。

我哭著大喊「不要打，不要打！」，震天動地的哭叫聲，把在隔壁和鄰居聊天的小舅引了過來。他一手搶掉父親手上的衣架，擋在前面，邊哄我，邊給我擦眼淚。那時家裡很小，我一直與父母同一個房間睡覺。因為被父親的神威嚇破了膽，那晚不敢回去，是小舅拉著我到他的房間去睡。他告訴我，父親因為幾次收款數目點帳後有偏差，自己掏出工資來填補。

沒有進小舅工廠里，父親的收入只有200元，給小舅打工後，他有500元一個月，卻被我連續三個月弄走了差不多五分之一的工資，他當然怒不可遏，只因父親在工作過程中，也有著他的顧慮和提心弔膽。他之所以要用飼料袋來裝錢，是因為當時我們鎮上的銀行很少，存取款一次要排很長的隊，很多人習慣自己保管現金。

父親是一個討厭排隊的人。他幫小舅收貨款，要求別人給現金。為了安全起見，他選擇用很殘舊的米袋或飼料袋來裝。

經常扛著兩大袋錢，從深圳乘火車，當作普通衣物一樣放在行李架或過道上。他認為，最危險的地方，是最安全的，要讓眾人感覺自己是個背井離鄉的窮光蛋，錢財才能萬無一失。父親這方法對外面的世界很管用，但卻引來了我這個「家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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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舅在那個晚上，給我講了很多我的父母親為生活努力拚搏的故事。那時的我還小，有些東西不太懂，只知道被打痛的屁股，坐板凳也要小心翼翼，再也不敢伸出第三隻手。有時「打遊戲」犯癮，也只會到工地上撿一些廢棄的鐵釘，收集家裡人用完的牙膏管。

小舅說過，要為自己攢錢，有很多種方法，不要一條路走到黑，況且是一條不正當的路，必須把它放棄。那件事之後，我喜歡小舅多過父親。

因為小舅不會打我，他鼓勵我用自己的方法獲取想要的東西，只是不要沉迷。

07

珍珠廠有了起色，小舅把廠房從山裡，移到鎮上，工人們上下班也較為方便。我們都以為珍珠廠會成為鎮上第一家五年企業。

可不到兩年，小舅的一次出行，讓珍珠廠的壽命到達終點。小舅談上一個大客戶，父親本要與小舅同行。前一天父親到自家的魚塘打魚被凍著，第二天發高燒，無法與小舅一同前往。客人敲定的時間，任意作出改變就是對他們的不尊重。

時間觀念強烈的小舅，只得選擇隻身赴約。就在前去的路上，小舅被打劫，身上的財物被搶劫一空，還給劫匪刺傷。

不幸中的大幸，他被當地的居民及時發現，送進醫院，搶救過來。我們都不敢相信這種事會發生在小舅身上，悲痛頓時瀰漫了整個珍珠廠。

我跟隨父母到醫院看望小舅，他面無血色，與之前對我談笑風生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我哭了，他摸著我的臉蛋，依舊笑著說：「小斌乖，不哭，小舅出院後給你買糖果。」

「我不要糖果，我要小舅。」

那時的我很害怕失去他，抽噎著，擺著手，什麼都不想要，只願小舅可以像往日一樣，給我講講故事，說說他在香港的生活。珍珠廠就是在這個情況下，讓小舅宣布結業。他委託父親將廠里的機器賣掉，付清工人的工資。

出院後，他拖著還沒完全恢復的身體回了香港，並留給我兩大袋白兔糖。小舅就是這麼一個人，他答應過的事，從不會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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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場打劫雖然給小舅留有後遺症，成了瘸子，但生活還得繼續。他像打不死的小強，瞄準90年代香港的餐飲業發展有優勢，自己開起茶餐廳。

開業後，母親擔心小舅剛恢復的身體過於勞累，到香港幫忙半年，小舅支付給她8000元，相當於在老家三，四年的收入。

在小舅的心裡，錢不是最重要，親情的維繫和讓家裡人過上更好的生活，才是他最大的心愿。所以，在我考上市裡的重點中學時，他給了我200元去買學習資料；在我考上大學時，他送給我一部文曲星，又為我交了兩年的學費，以此來鼓勵我繼續努力。

小舅說，我是晚輩中第一位大學生，將來要成為家裡的頂樑柱。激勵的話，會讓人進步非凡，但一度越陷越深，不能自己，控制不了時，家庭關係會直降冰點。我與小舅的關係，隨著家裡發生的種種事情，讓我一度成為親戚朋友眼裡的背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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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我大學畢業。

在廣州打了兩年工，我和一個同舍好友自立門戶，合作當老闆。兩人白手起家，互謙互讓，起步時真正做到有難同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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