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是去年秋天去世的，離中秋節只有兩天。她走得時候身邊沒有一個人，我和老公在單位，保姆請假回家了。公公說去買菜了，可等我們料理完後事，也沒在廚房看到一根蔥，一頭蒜，一片菜葉子……
婆婆在世的時候人緣極好，不管誰有求於她，她從來沒讓人失望過。可就這樣一個一輩子都與人和善的人，到老也沒得到過公公一絲一毫的愛，哪怕親情都不曾有過。
我和老公剛結婚那會兒，因為條件不好。幾口人擠在一個63平的小兩居里。這時候婆婆已經下崗了，40多歲的她除了操持一家人的吃喝拉撒睡，還去給一家飯店當勤雜工。即使這樣她也每天笑吟吟的，一點怨言都不曾有過。可公公每天都板著臉，對她大呼小叫得，而且語言尖酸刻薄難以入耳。
記得一次吃晚飯，公公吃著吃著就把一碗飯扣到桌子上，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地罵道:「越老越迴旋，連點飯都做不好，你脖子上長得是腦袋還是尿罐子啊！這菜咋做的齁齁咸。」嚇得我和老公，婆婆大氣不敢喘。
「老薛，我去給你做個湯吧！」婆婆滿臉堆笑，似乎一點脾氣沒有。
我萬萬沒想到成天與書打交道的公公怎麼一點斯文儒雅之風沒有。婆婆為什麼逆來順受，一點都不知道反抗呢？
公公平時就是上個班，書店的工作很清閒，可家裡的活兒一把手不伸。一次老公出差，煤氣罐沒氣了，是婆婆一階階樓梯，從一樓挪到五樓的，累得渾身是汗。而公公就在家裡看電視，就像不知道一樣。
婆婆如果身體不舒服，稍微懶一點。他就破口大罵:「紙糊的嗎？有點病就在家裡裝死，老媽子的樣子非得裝小姐的作派……」。
後來我們條件好了，就搬出了婆婆家，我真不想面對滿身戾氣的公公和委曲求全的婆婆，那樣的環境太壓抑，可我一直搞不明白公公為什麼如此對待溫良賢淑的婆婆呢？
直到有一天，婆婆滿臉是淚的來找我，她雙肩抖動哭得不能自己。我追問了好久才知道，她看到公公和一個漂亮女人逛街了，還說那個女人是公公的初戀。
在婆婆的哭訴中才知道，原來當年公公沒和婆婆結婚時有一個相好的，但他父親極力反對，嫌那個女人是外地人，而且是唱二人轉的。說唱二人轉的人是下九流，就是賣藝要飯的。最後死逼著公公娶了婆婆，這些年過去了，沒想到公公和那個女人還藕斷絲連。我真沒想到，60多歲的公公人老心不老，還有這樣的花花腸子，我勸婆婆離婚算了，可她似乎捨不得公公。
後來我讓老公旁敲側擊地勸勸他爸，可公公依然我行我素，對婆婆沒有一點溫存和關懷。在他眼裡，婆婆都不如一隻小貓小狗。
也許是抑鬱成疾，婆婆得了腦出血，命雖然撿了回來但人癱瘓了。公公當即表態：「愛誰伺候誰伺候，我一天都不行。」他說到真的做到了。40年的夫妻沒給婆婆做過一頓飯，洗過一件衣服，倒過一次水，拿過一回藥……
我和老公都得上班，只能給婆婆雇了一個保姆。即使這樣，公公也懶得看婆婆一眼。每天出去遛彎，打牌，釣魚……生活依舊和以前一樣。
婆婆病情越來越重，她的眼神漸漸黯淡下去，好幾天也不說一句話，吃的也越來越少，每天大多時候都是緊閉著雙眼，好像這個世界沒有什麼讓她能提起興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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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婆婆臨去世的前幾天我去看她，她握著我的手說:「娟子，下輩子我不想托生女人了，哪怕當豬當狗都行，做人太累了！」
「媽，別說傻話，你現在多吃點飯好好活著！」
婆婆硬擠出來一絲笑容，兩行熱淚從她的眼角滑過。她虛弱地拍了拍我的手臂說:「媽懂了，可已經晚了！」然後她再不肯說出一句話。
接到公公的電話，我和老公火速趕去，婆婆的身體都冷了，我們哭著給她換衣服，發現她的手緊緊握著她和公公的結婚證，結婚證已經被撕成了兩半兒。
婆婆的葬禮來了很多人，有很多人我都不好認識，聽說都是婆婆曾經幫過的人。葬禮上，公公沒有多說一句話，全程默默無語。勞碌一生的婆婆最後只剩下一小捧骨灰。那一刻，我看到公公掉下了眼淚，我不知道他當時是怎麼樣的心境。
婆婆走後的100天，公公就和我們宣布他要再婚了，娶得就是那個唱二人轉的女人。我們還沒有反應過來，公公就把房子重新裝修了一遍，還換了所有家具被褥。親戚朋友勸他低調一點，畢竟婆婆屍骨未寒。可他梗著脖子說:「人死都死了，難道我還天天哭哭啼啼的過嗎？」氣得大家都不理他了。公公還玩了一把浪漫，帶著那女人去了趟三亞，還拍了不少照片，竟發到了朋友圈，上面寫著:「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看得我氣憤不已。老公更是氣得犯了高血壓。
這之後，我們有一年沒去公公家，最後因為一件事情不得不去，我才硬著頭皮去了。看著公公對那個女人眉眼間全是溫柔，說話聲音也是膩得能流出蜜來，果然「只見新人笑，哪聞舊人哭」。我看著婆婆臥室里的老照片已經換成了公公的婚紗照，萬般滋味湧上心頭……
從婆婆家出來，我忽然如此透徹地悟出一個道理:「真心要對再在乎你的人，這個世界上要懂得先愛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