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莉怎麼也沒想到，她會在江海的轉帳記錄里，發現一個天大的秘密。
林阿曼這個名字，仿佛把她的眼睛燙了一個洞，她盯著這個名字，以及每年固定日期給她轉帳的記錄，心也一點點地塌陷了。
記錄顯示，江海給林阿曼轉帳了整整14年，加起來數額不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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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嚴莉決定再婚。
這個決定，讓家族群炸鍋了，他們不是反對母親再婚，只是覺得不可思議。尤其是小兒子江平川，怎麼也無法相信這是真的。
畢竟父親江海才去世2年，記憶里母親跟父親的感情非常好，一輩子不爭不吵，到父親癱瘓在床之後，母親更是身心疲憊衣不解帶地照顧了他長達7年。
最後，父親去世，母親哭得幾度昏厥，這些都還歷歷在目，怎麼忽然就要再婚了？
江平川在小群里跟大哥和兩個姐姐聊起來，他們都表示不知情。
他們都好奇，嚴莉要嫁的人是誰，又為什麼然要改嫁，所以等到了周末，他們兄弟姐妹四人都回了家。
當嚴莉說出原因時，他們都傻眼了。
02
嚴莉跟江海，結婚很早。
那時候，她才20歲，在商店做售貨員，而江海為了養家餬口，早早出海做了海員，等賺到錢蓋房子，已經30歲了。
他們是經人介紹認識，嚴莉第一次見面就喜歡聽江海說話，聽他說在海上遇到的事情，他也去過東南亞那一帶，見多識廣，也能說會道，很快就俘獲了嚴莉的芳心。
兩人見了幾面，就定下了婚期。
江海寫得一手好字，婚後也會給嚴莉寫信，肉麻但甜蜜。
很快，兩人就生了大兒子，江海的茶葉店也開起來了，為了多賺點錢，早上7點開到晚上9點。
嚴莉生了雙胞胎女兒之後，又生了個小兒子，如果不是計劃生育，他們沒準還會繼續生下去。
江海不僅開茶葉店，還投資了一間海貨鋪子，雖然他們在福建，但離得很遠，海貨的銷路還是不錯的。
大兒子10歲的時候，公公去世後，婆婆來幫忙照顧孩子，嚴莉也開了一家童裝店，每個禮拜要去石獅進貨。
而江海不開茶葉店了，開了個玩具廠，買了輛二手捷達跑生意，變得忙碌起來，經常幾天不回來，嚴莉忙著自己的童裝店。
總之，一家七口的日子，過得還不錯。
03
福建男人很多大男子主義，江海也不例外。
但是，嚴莉覺得他已經比很多男人好了，而她也比周遭親戚朋友們過得好，對此她已經很滿足了。
時間過得飛快，一轉眼孩子們都大了，他們也開始老了。
江海本就比她大了十歲，做海員的時候又常年風吹日曬，50歲的人看起來已經像60多歲了。
嚴莉天生白皮膚，婚後也沒有太辛苦，看上去像30多歲，兩人手挽手走出去的時候，總會吸引一些目光。
江海有時候也感慨，「我老咯，你倒像我女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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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嚴莉害羞地笑。
大兒子大學畢業後，留在了福州工作，兩個女兒很快也畢業了，小兒子高考前，嚴莉把店關了，專心陪他高考。
江海每天開著車，四處跑，嚴莉早就習慣了。
最後，四個孩子都大學畢業了，嚴莉想，這樣就可以跟江海安心地過老年生活了，他們從未出去旅遊過，想一起出門旅遊一趟。
江海也說，他帶她去廈門，去武夷山，把福建逛個遍。
嚴莉滿心期待著。
可是，承諾還沒兌現，江海忽然就病了，他一直有冠心病，心臟病和支氣管炎，55歲生日剛過完就中風了，沒多久就癱瘓躺在了床上。
嚴莉傷心絕望，但眼下只能好好照顧他。
04
江海整日躺在床上，脾氣變得很差，從前溫柔的一個人，變得暴躁易怒，動不動就摔東西，嚴莉只會躲起來偷偷地哭。
嚴莉什麼也不顧，大兒子結婚都簡單操辦，孫子出生後，她連兒媳婦的月子也沒辦法照顧，只全心全意地照顧著江海，一千多個日夜，沒有睡一個安穩覺，她才50齣頭，倒像60多歲了。
可江海的身體還是一天比一天差，到秋天時，已經明顯不行了。
有天，嚴莉把孩子們都叫了回來，江海已經不太能說話了，他讓嚴莉整理他的東西，說有些是要交給孩子們的，把手機也給她，安排他的存款。
嚴莉怎麼也沒想到，她會在江海的轉帳記錄里，發現一個天大的秘密。
林阿曼這個名字，仿佛把她的眼睛燙了一個洞，她盯著這個名字，以及每年固定日期給她轉帳的記錄，心也一點點地塌陷了。
記錄顯示，江海給林阿曼轉帳了整整14年，加起來數額不菲。
嚴莉當然是知道林阿曼這個人的，是江海開玩具廠時，一個打臨時工的女人，嚴莉見過幾次面，她長得不太好看，胖胖矮矮的，比嚴莉還大了好幾歲。
其實，從前嚴莉也聽過一些關於林阿曼跟江海的傳聞，但是她問過江海，他說，她跟你沒得比，我能看上她？
一句話，輕易消除了嚴莉所有的懷疑。
而且，林阿曼只在廠里待了幾個月就走了，此後這麼多年裡，她再也沒聽過這個人。
沒想到，她會以這種方式，重新闖進自己的世界。
嚴莉躲在衛生間裡，看完所有的轉帳記錄，就連上個月他也還在給林阿曼轉帳，她看完了江海手機，不知是刪除了還是從未聯繫，她沒看到任何蛛絲馬跡。
嚴莉想不通這到底是為什麼。
她很想問問江海，可江海已經不能說話了，而且她怕，這一問會要了他的命。
她在衛生間糾結了半個小時，也傷心欲絕了半個小時，女兒見她沒出去，來敲門，她趕緊擦擦眼淚出去了。
女兒只當她是為了爸爸的事難過，看著她哭過的眼睛，抱了抱她。
嚴莉把手機放回江海的床頭，盯著江海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咽下去，晚上要給江海擦身了，嚴莉第一次袖手旁觀，叫了兩個兒子來幫忙。
她說，該儘儘孝了，不然以後沒機會了。
嚴莉看著江海消瘦到誇張的身體，心裡依舊很痛，只是現在的痛和之前仿佛不一樣了，像摻了玻璃渣，疼得她瑟瑟發抖。
05
那一夜，嚴莉徹夜未眠，她躺在江海身邊，他也難受得睡不著，粗重的喘息聲，仿佛昭示著他已經命不久矣。
嚴莉捂著胸口，跟他說回憶里最快樂的事情。
江海聽著聽著，眼淚流了出來，嚴莉就這樣看著他，也不管他的眼淚，說到林阿曼的名字時，她注意到他眼神的變化。
她還是沒能說出轉帳記錄的事情，而是轉移話題，說到了其他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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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到破曉時分，江海忽然喘不上氣，嚴莉趕緊叫來了孩子們。
江海看著四個孩子，看著自己的妻子，大概注意到了她冰冷的眼神，盯著她的眼睛看了好久，一句話也沒說上，就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孩子們悲痛的哭聲，灌滿了整個房間，嚴莉走過去看著江海的臉，她還是心痛，陪伴了一輩子的人，就這樣走了。
她終於哭出聲來，哭得聲嘶力竭，把孩子們都嚇到了。
他們顧不上剛剛去世的父親，都跑過來安慰母親，他們怕母親經受不住打擊，可他們不知道他們母親此時此刻內心真正傷痛的是什麼。
06
江海的葬禮，辦得相當風光。
嚴莉卻覺得自己的心，像被臨死前的江海挖了一個大洞，而且這個洞，永遠永遠都無法填補了。
嚴莉決定去找一找林阿曼，但過去認識她的人，早就沒聯絡了，她去銀行要聯繫方式，人家也不肯給她。
嚴莉沒有把這個發現告訴孩子們，因為江海已經死了，她不能毀掉他在孩子們心目中的偉岸的父親形象。
她也不能跟任何人講這件事情，只能獨自抱著這個秘密，度日如年。
有時候夜裡忽然醒來，她就哭，哭到天亮。
江海死後，她就換了一個房間住，女兒回來，她就跟女兒們擠在一起，她堅決不住跟江海住了一輩子的房間，孩子們只以為她是不願意觸景傷情。
只有她知道，她只是用這種方式，對江海無聲的抗議和譴責。
她才50多歲，還有不算漫長但也不短的餘生，她不能就這樣過下去。
所以她做了一個決定，她要改嫁。
07
嚴莉先是找了一份工作，在電影院打掃衛生。
其實，她完全不用打工，江海留下來的存款，孩子們每個月給的生活費完全夠她開銷。所以，孩子們知道她去打工以後，都很不理解。
嚴莉也不管他們怎麼想，她在電影院打掃衛生，每天可以見到很多人，熱熱鬧鬧的，電影院裡的員工也都很年輕，對她也很熱情。
嚴莉也去跳廣場舞，旁邊是一個老年樂團，老金每天傍晚就在旁邊的草地上練習薩克斯，吹得居然是《找朋友》。嚴莉被他逗笑了。
後來，嚴莉知道老金才50多歲，以前當過兵，現在還在郵電局上班，孩子們都在國外。
老金跟嚴莉慢慢熟悉起來。
兩年後，老金有跟嚴莉結婚的意思，她也認真考慮了一下，她一輩子都搭在了江海身上，臨了發現他搞了這麼多年的婚外情，給那個女人轉了十幾年前的錢。
從她發現的那一刻，她對江海所有的感情，就像斷了閘一樣，一點不剩。
她才50多歲，再婚也是人之常情。
但是孩子們不理解，大兒子甚至說，爸才走兩年，哪怕多幾年，我們也好受一些啊。
兩個女兒倒是支持她再婚，說只要她開心就好。
小兒子也站在嚴莉這邊，「老媽日夜不分地照顧了老爸7年，身心疲憊，我們只是每個月回來看看，誰知道她心裡的苦呢。」
大兒子還是覺得，嚴莉再婚太快了一些。
所以嚴莉決定，把他們都叫回來說清楚，她把江海的手機拿出來，翻出轉帳記錄給孩子們看。
她想，她沒理由再替他遮掩，他犯了錯，就得承擔後果，不能再影響她的餘生。
四個孩子，看完轉帳記錄都沉默了，尤其是兩個女兒，也許同為女人更能體會，氣得義憤填膺，要不是江海已經去世了，沒準能罵他一頓。
大兒子看完這些，也是一臉難以置信，一句反對的話也說不出口了。
小兒子心疼嚴莉，他說，他見過那個叫林阿曼的阿姨，她還給他買過餅乾，也見她坐過他爸的車出去。
那時候，他還不懂事，也沒講給嚴莉聽。
小兒子說到這裡，難過又自責，嚴莉風輕雲淡地說，都過去了。
剩下的日子，她要為自己而活。
08
只是，最終嚴莉還是沒能跟老金結婚。
原因是，老金的兒子要接他去馬來西亞養老了，而他沒辦法帶上嚴莉。他要給嚴莉一筆錢做補償，嚴莉沒收下。
其實，她也感謝老金的出現，她才有勇氣跟孩子們講出心裡的秘密。
跟孩子們講出來後，好像痛苦也被分走了一部分，以後她的日子，也能輕快一些，無論再不再婚，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還要好好活下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