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節選自《我心匪石:那些又欲又撩的反派大佬》,作者:白框涼太子,如有侵權,請聯繫刪除,圖片源自網絡侵刪】
1
他紅著眼說:你給我服個軟。
服個軟我就娶你,不追究你之前對我說的一切。
我說,我反悔了,江眠,你沒想到吧,我也有不喜歡你的那一天。
我給江眠打電話的時候,他的氣息有點混亂。
夜晚的車燈在周身流光般划過,我捏緊了話筒,單刀直入。
「我不想和你結婚了。」
他那裡有片刻的安靜。
「又開始作了?」
半晌,嗤笑一聲。
「江眠,不是作,你聽我說,我是認真的。」
我儘量讓我的聲音清晰了些。
「別鬧了好不好?阿澈,我今晚會回來的。」
他的聲線已有了一絲不耐煩,倒還在低低地哄著我。
我瞥了眼桌上的螢光鬧鐘,凌晨一點半了。
我不知道他這個回來的決定,是不是臨時起意。
「你別回來了,我就跟你說下,我們分手了。」
「不是,顧澈。」這次他喊的是我的全名。
「當初是你求著跟我在一起的。你說你不會吵不會鬧,只要我跟你在一起,你什麼都能接受。是你說的吧?」
「是。」我輕輕地說。
「那你……」
「我反悔了。」
黑夜中有什麼在靜靜流淌,他似乎窒息了下,而後乾淨利落。
「你別後悔。」
2
掛了電話,室內就完全陷入了黑暗。
「分了?」
耳邊忽然響起低啞的聲線,接著就是熾熱的呼吸燎遍肌膚。
我抬眼,望著玻璃上倒映著的我們。
其實我沒回家,我在酒店。
玻璃中的女人只穿著白色的襯衫,而從她身後抱著她的男人,上身什麼都沒穿。
陸思淵的輪廓其實鋒利而漂亮,可他天生似乎就是藏在陰暗裡的人。
第一次看到我的時候,他的眼瞳就黑漆漆地望著我。
現在也是,我一直覺得他笑起來才是能把一切驚艷得好看,可他不愛笑。
他輕輕地摟住我,吻落在我的肩頭。
「你怕了。」
陳述句。
「明明他都背著你和不知道多少個女人發生過關係了,你怕什麼,嗯?」
我嘆了口氣,觸上玻璃中他的眼睛。
「陸思淵。」
他哼了聲,當作應我。
「你就不像個十九歲的人。」
3
第一次見到陸思淵,是我幫江眠處理俱樂部的事。
我不懂電子競技,也不玩遊戲,那次大概是一場比賽,大螢幕上切著閃爍的畫面。
我百無聊賴,抬頭看的時候,熒幕就切到了他的側臉。
他戴著耳機,睫毛微垂,在隊友激烈討論的時候,安安靜靜地不說話。
漆黑的眼瞳,睫毛長得過分。
台下是排山倒海般的尖叫聲,閃爍著螢光的應援牌,解說激動的語氣,喊著他的 id 是 storm。
風雨。
確實像是能掀起風雨的人。
我到底看不懂那電子屏上的戰爭,卻也感受到導播每每切到他時,現場躁動的氣氛。
聚光燈打在他的臉上,他的神情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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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4
那天比賽結束的時候,江眠給我打了個電話。
「你在哪呢?」
他劈頭蓋臉地問我。
「在場館……」
「我不是讓你去休息室接那群小崽子嗎?他們剛打贏了比賽,一個個都得好
好犒勞,助理怎麼都找不到,你先幫她頂一下。」我沉默了好久。
「喂?」
他的聲音有點不耐煩。
「知道了。」
我深吸了口氣,到底沒告訴他那件事。
今天是我的生日。
我估計他不記得,其實他一直都這樣,不拘小節,對我的一切也不怎麼上心。
連跟我在一起,說不定都是因為我聽話。
掛了電話,我去找休息室。
場館非常大,之前我也就來過一兩次,終於兜兜轉轉找到地方,比原先遲了二十分鐘。
「不好意……」
慌慌忙忙地推開門,我就愣住了。
休息室里有點雜亂,東西都還亂擺著,可房間空蕩蕩的,窩在沙發里的只有一個人。
那人聞聲抬頭看向我,他的眼眸很黑,光落在裡面的時候,像是灑著細碎的星星。
是剛剛站在台上的人,叫風雨。
他看了我兩秒,又低頭扒拉著手機。
「我來晚了,不好意思,其他人呢?」
我走過去幫他收拾東西。
他壓著好幾個包,應該是外設,我不知道助理該幹什麼,估摸著大概也得幫人背包?
包有點重,我剛一拿上,包帶就被一根修長的手指勾住了。
打遊戲的時候都這麼好看嗎。
他已經站起來了,但不說話,眼睛還在看著手機螢幕,倒是自顧自把我手上的包背在了身上。
「其他人……」
我又問他,這次他把耳朵上的耳機摘下來了,直直地看著我。
他的眼型很漂亮,眼尾有個微妙的弧度,半勾不勾地看人,我才知道什麼叫魂都會被吸走。
「我餓了。」
嗓音算得上少年的清爽,含著點喑啞。
我卻被說懵了。
印象里,我的任務是護送一隊的人上包車就完事,先不說其他隊員,餓了是要我怎麼辦?
見我不說話,他抿了抿唇,忽地拉住我的手腕往前走。
「你等……!」
我站定住,甩開了他的手。
他就一動不動地看著我,把壓在下巴的口罩勾上,只露出一雙濕漉漉的眼睛。
一副你能拿我怎麼辦的樣子。
「其他人都走了。」
過了會兒,口罩里傳出他悶悶的聲音。
「你以為呢,你遲到二十多分鐘了。」
輕佻著眉毛,話語裡有一點揶揄。
「那你為什麼還在……」
他顯然不想回答我現在的問題,而是重新發問。
「會開車嗎?」
5
等紅綠燈的間隙,我下意識地看向旁邊的人。
他的手搭在脖子上,眸子裡倒映著窗外霓虹的燈。
似乎感受到我的目光,他輕輕解釋。
「去年剛成年,還沒時間考駕照。」
噢,才成年。
比我小六歲。
電子競技似乎也是吃青春飯的,二十五歲就到了職業生涯的末端是常有的事。
江眠以前就喜歡打遊戲,所以現在才會投資電子競技俱樂部。
一想到江眠,我的心就像被別人猛地扯了下。
導致最後的剎車有點急。
旁邊的人一直在若有若無地揉著手腕,我看過去的時候,他大大方方地展示給我。
他的手腕很白,所以那道紅痕尤其明顯。
「老後遺症了。」
有點輕嘲。
職業選手的手腕因為長期大量的練習,多多少少都會落下點毛病。
我不知道是不是剛剛在想著江眠,現下有點抑不住心中的波動。
今天我生日。
他不記得。
我也不想記得他是我男朋友了。
我忽然俯過身,拉開身旁人那一側的儲物櫃,裡邊有鎮傷的噴霧。
對著他的手腕噴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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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他安安靜靜地任由我動,沒有聲音,過了半晌我抬頭看他,才發現他露出的那雙眼輕彎了點。
在笑。
6
他給我的地址是家牛肉麵館,上海的深井小巷中總能找到這種地方。
好吃,但不便宜。
面前的人似乎就輕駕熟,等面上來的空隙無聊地轉著竹筷玩。
那根筷子順著玉白的手指啪地跌落,滾到我面前。
「吃完了就可以回去了吧。」
我抬頭問他。
他嗯了一聲,被墨色暈染開的眼瞳垂著,也不知道在打量哪,總覺得是沒聽進去。
「storm,你其他隊友是不是都已經回基地了?」
我喊他,那時候我只知道他叫這個名字。
他聽我這麼說,輕輕笑了聲。
「陸思淵。」
「叫我陸思淵。」
他的嗓音果然有點啞,但不妨礙好聽。
我點點頭,記下這個名字。
這時候面端上來,他隔著蒸騰的霧氣,輕瞥了我一眼。
「今天為什麼是你來接我們?」
「說是你們那助理不見了……等等,你認識我?」
這點,我有點意外。
我來俱樂部的次數其實不多,每次還都來去匆匆,印象里,我是第一次見他。
他沒再說話,低著頭吃面。
麵館里的人不少,嘈嘈雜雜的,就在我以為他會全程閉麥吃面的時候,他輕輕開口。
「當然認識你。」
「老闆娘。」
老闆娘,他那時候是這麼叫我的。
咬著那三個字,像玩味一樣。
7
我出來的時候,他正叼著煙。
打火機在他手上轉了轉,看到我後到底沒點上。
我猜到他會抽菸了,他那帶點啞的嗓音就是抽菸抽的。
重新把煙塞回口袋裡,他眯了眯眼,睫毛在眼瞼上灑下一片陰影。
「姐姐。」
「加個微信。」
這會,倒又叫起我姐姐了。
我借著路燈暖黃的光看他。
他的眼裡像是有被打碎的星星,低著頭。我張了張口,拒絕的話到底沒說出來。
把他送到基地門口的時候,將近晚上十一點了。
我坐在車子裡,盯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等著四周寂寥下來,再按開手機,有江眠給我發的消息。
「今晚有酒局,不回了。」
有酒局啊。
突然嘆出的一口氣,把我自己也嚇了一跳。
離我的生日結束,好像就剩一個小時了。
其實,我本來就不奢求他給我過生日的。但是他去年說過,今年一定會給我過。
他估計早就忘了,自己還有這種承諾了吧。
我居然還傻傻地等著今天呢。
我吸了吸鼻子,身邊的手機又震了下。
陸思淵的頭像居然是只頂著小黃鴨的貓,一點都不像他這個人。
他給我發的消息也很簡單,四個字。
生日快樂。
過了會,手機又震動兩下。
姐姐。
晚安。
8
我起來的時候,窗外的日光正透著帘子向酒店內照著。
揉了揉頭髮,回想起來我昨天跟江眠提分手了。
房間裡並沒有人,要不是沙發上有散亂著被子的痕跡,我都懷疑昨天陸思淵沒來過。
再按開手機,有十幾個未接電話。
江眠打來的。
我盯著通話記錄,想著以前都是我給他打十幾個未接電話。
這會,手機又震起來了。
「喂?」
「你昨天沒回家,阿澈。」
他的嗓音有點啞,沒什麼起伏。
「嗯。」
「你什麼意思?」
「不是說了分手了嗎。」
「我到底做了什麼讓你生氣了?能別跟我鬧了嗎?」
「我沒鬧。」
「顧澈你真以為我不敢跟你分手?到時候我勸你別哭著求我。」
「……」
我突然覺得好累。
是,我以前確實哭著求他別離開我,那麼卑微,所以他好像習慣了我的無限退讓,覺得我能容忍他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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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我像是他的玩具,這會丟了,他又不高興了。
我把電話掛了,然後把他的號碼拉黑。
做完這一切再抬頭時,門口安靜地站著一個人。
陸思淵手中還拎著早餐,大概聽完了我整通電話,抿著唇,也不知道在思考什麼。
「你怎麼還在?」
我問他。
聞言他挑了挑眉,把早餐放在桌上,歪著頭看我。
「我不能在?」
「你今天不是有訓練賽嗎?」
我走到浴室刷牙,他就跟著我到門口,倚著門框,眉眼疏疏和和。
「過幾天要去瑞典,想多看你幾眼不行?」
「瑞典?」
「季中賽。」
他垂著黑色的眸子,盯著我的小腿看,有點露骨。
「陸思淵。」
我喊他的名字,他的眼睛就移上來,像是黑曜石一樣,深邃又漂亮。
「別一直盯著姐姐的腿看。」
他就眯著眼笑了下,一副無賴的樣子。
「我就看。」
9
其實陸思淵走得很急,甚至連早飯都沒吃。
我知道他抽那麼點時間陪我已經很不容易,但他這人就這樣,表面總一副清清淡淡的樣子。
所以才說他不像十九歲。
我坐在桌子前把生煎吃完,一邊思考江眠的事。
江眠啊。
我喜歡江眠挺久的了。
久到很多年前,久到他還不是什麼江總,久到他還沒被媒體稱作國民男神。
估計沒人會想到,十九歲之前的江眠,是個小胖墩。
我喜歡這個胖墩,還追不到他。
因為這個胖墩喜歡一個眾星拱月的女神,那會大家都說他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而我,想吃癩蛤蟆。
周圍的人都覺得我有病,可我那時候就是喜歡他。
他學習成績好是個原因,還有,我喜歡他雖然胖但依舊冷冷拽拽的樣子。
他追他的女神被拒了,他的女神居然說,是因為不喜歡總跟在他身邊的我。
所以他更討厭我了。
我說關我什麼事,你追不到阮林月是因為你胖啊江眠。
他說滾。
我沒滾,我堅持不懈,我甚至好好學習,跟他上了同一所學校。
我覺得我總有一天能打動他,他看我的眼神像看蒼蠅一樣厭煩。
事情的轉機是在有一天,他被一群校外的小混混堵在巷子裡欺負。
於是我叫來警察趕走了他們。
他那時候很狼狽,衣服上全是鞋印,看我的眼神依舊不善。
但後來,沒有那麼排斥我。
我總結了下,這是不是叫拿人手短?
後來我發現不是,因為我被那群小混混報復了。
我被扯到牆角,我是女生,所以是一個小太妹對著我凶,她拿著那個尖叫飲料朝著我額頭上砸。
那個飲料的蓋子後來被砸裂開了。
他們叫我不要當出頭鳥,我只是在想幸虧江眠沒被欺負。
想著想著,我似乎真看見了他,他好像是路過,也好像認出了我,然後直接走了。
是,他聰明,他當然不會當出頭鳥。
第二天我趴在他面前,給他看我的額頭真的被砸出來的凹陷。
他不說話,但確實,他理我了。
這是我拿血換來的和他親近的機會。
現在覺得自己傻,可那時候我卻對自己說不虧不虧。
閨蜜一臉恨鐵不成鋼,說誰稀罕他啊,也就只有你天天把他當寶似的。
事實證明我好像是挺有眼光,因為幾年後,喜歡江眠的女孩子就如過江之鯽了。
我跟江眠考上了同一所大學。
其實是我偷看了他的志願,然後寫了自己的,有百分之八十都和他重合。
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我很高興,可江眠不高興。
我聽別人說是因為他跨過大半座城市和他的女神告白,可他女神有對象了。
我就跟他說,你要不試試看減肥?
他抬眼對著我冷哼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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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我說試試看嘛,萬一你瘦了你女神就看上你了呢?
後來,我就漸漸地陪他一起跑步。
我陪了他很久很久,翻過那次暑假,跨入大一,他的變化是細微的。
可到有一天,他在街上會被人要微信,表白牆上也常常會出現他的名字。
我也不曾想過他瘦下來眉眼會這麼帥,一米八四的大男孩,像是一簇閃耀而熱烈的光。
不是我的光。
我以為我陪了他這麼久,我能打動他的,結果沒有,他轉眼就和旁邊班的一個女生談戀愛去了。
我還是喜歡他,這次多了一些女生跟我一起喜歡他。
再後來,快畢業的時候,我長達數年的明戀終於有了結果,我跟他在一起了。
是那次畢業聚會,大家玩真心話大冒險,他的那群兄弟起鬨,讓他跟我告白。
我討厭那種笑,就是看我笑話的笑。
他還真和我告白了,我答應了,我們就在一起了。
對吧,我們的開始,像是玩笑一樣,所有人都沒想到,就這樣,我們在一起了三年。
10
下定決心要分手後,我準備回趟家把東西搬出去。
其實本來是雙方父母都已經敲定了要結婚的,我打電話跟我媽說的時候,我媽居然沒凶我。
她講,她早就看那小子不順眼,她沒看出江眠哪裡對我好了。
可我陷得太深了。
屋子裡一片黑,燈也沒開,我伸手摸開關,手腕就被人攥住了。
他怎麼沒聲的。
日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漏進來,他人比較高,擋住了我的光,輪廓模模糊糊的,聲音倒是比電話里聽起來嘶啞。
「你還回來幹嗎?」
「打包點東西。」
我的手就被攥得更緊了。
我掙了掙他,沒掙開。
「江眠,放手。」
好半晌,他都不說話。
「阿澈……」
而後低低喚我的名字,俯身來親我,我躲開了。
他的唇堪堪划過我的下頜,呼吸停在我的耳邊,很躁。
「該放手了。」
我又搖了搖手腕,這句話不知道是對他說,還是對我自己說的。
他又短暫地沉默了下,然後放開我,啪的一聲把客廳的燈打開。
似乎不適應猛烈的強光,他眯了眯眼,問我。
「昨晚去哪兒了?」
我沒回答他,徑直走向房間收拾東西,茶几上擺著零散的酒瓶,他昨晚喝得不少。
家裡的那幾瓶紅酒年份都不錯,他居然也捨得喝了。
他站在我身後,自顧自地說話。
「你說過,你永遠都不會離開我的。」
收拾東西的手還是頓了下,我發現自己沒想像中的那麼會忍眼淚。
是,曾經我覺得只要他不嫌棄我,我能一直陪在他身邊。
可是,他知不知道,和他在一起的這三年,我從沒感受過他的好。
他記不住我的生日,也從沒陪我去過醫院。我總是隨叫隨到,不會錯過他的任何一個信息。可是他呢,裝不在,看見了也不回,嫌我煩。
我把東西胡亂地打包好,走出去,他攔在我面前。
「江眠。」我喊他。
「你打開我們的聊天記錄,數數看,你總共回過我幾次消息?」
「就因為這……」
他似乎覺得不可思議,皺著眉,他總是這樣,總覺得我對他這麼好是理所當然的。
「對,就因為這,從小到大,我當你的小尾巴也當夠了,這次我不幹了,你跟誰在一起我都不會管了,多晚回家我也不會管了。」
「開心了吧?」
我認認真真地看著他的眼睛。
「終於甩掉我了。」
他好像一時沒反應過來,眼眸里是我很少見過的無措。
「你哭了。」他輕輕地說。
他一提醒,我才恍若覺得臉頰有淚水划過。
是嗎,我還是哭了。
他想抱我,我躲開了,然後扯開門大步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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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其實我知道自己為什麼哭。
不是傷心,只是太委屈了,過了那麼久,我像個傻子一樣被他玩得團團轉,從沒得到過他的溫暖,才會覺得委屈得要死。
回到自己家,我把江眠的微信刪掉了。
他好像發了很多話給我,可我沒看,我不想看了。
趁著假期蒙頭睡了幾天,直到自己都覺得不能這麼渾渾噩噩下去。
午後的蟬鳴嘶啞細長,可光也透不過厚厚的窗簾,我打開手機,把一條條消息過濾掉。
有一條是陸思淵的,他依舊是那隻頂著小黃鴨的貓,只給我發了張照片。
背景是廣袤無垠的大海,幾個大男孩走在海邊的岩石上,我一眼就能找到他。
他總是很安靜,半邊臉藏在厚實的羽絨服里,只露出那雙黑漆漆的眼睛。
盯著鏡頭,像是能把看相片的人給吸進去。
我剛想著該怎麼回,手機屏就驀然跳起他的電話。
陸思淵就是這樣,直直闖入別人的世界,不管不顧。
「喂?」
一張口,才發現我的聲音又黏又啞。
他那裡靜默了下,嗓音清冷而夾著點倦。
啪嗒,是摁開打火機的聲音。
「我明天就要比賽了。」
「緊張嗎?」
我像是開玩笑一樣問他。
「嗯。」
他很安靜,安靜到我能聽到遠方大海的聲音,還有他平緩而有規律的呼吸。
其實,我以為他早就習慣了聚光燈落在他身上,他能對一切場面從容不迫。
「我不想輸。」
我聽見他說。
「真的不想輸。」
細密又認真,帶著一腔熱血又至死不渝的執著。
我好像能想像趴在欄杆上的少年,海浪拍在岸邊的聲音悠揚,從他的口中吐出白茫乎的霧氣,四散瀰漫在瑞典絢爛的極光中。
其實,我聽網上說,陸思淵天才電競選手,但從沒有人看好他和他的隊伍在季中賽的旅程。
因為他們要面對的敵人很強大。
似乎韓國的戰隊一直宰治著,以龐然大物般的壓迫感讓所有的隊伍有所畏懼。
Lpl(英雄聯盟中國大陸賽區)已經很久沒有在世界賽上拿過冠軍了。
這次像是攜著小小的火種,又會被乾淨利落地掐滅掉一樣。
不被看好,不被寄予希望。
直到我聽見話筒那邊有人喊他的名字,才發現我們沉默太久了。
「掛了。」
聽見他說,張了張口,我到底沒叫住他。
只剩下一連串的忙音。
11
之後,我的日子,好像又逐漸回到了正軌。
沒有了江眠,沒有了總是想守著手機挂念等著他回復的人,我居然有點松下了那口氣。
我開始養成了每天瞄一眼比賽直播的習慣,本以為都是成年人,沒想到同事間,像我一樣關注電競賽事的也有很多。
陸思淵他們打得還算不錯。
舞台的聚光燈總是把他的皮膚照得冷白,連帶著本就漆黑的眼瞳都鍍了層光。
打出操作的時候,現場沸騰,可他的眉眼微垂,依舊清冷安靜。
就好像他不是幾天前那個給我打電話的人,用一種幾近落寞與掙扎的語氣說他不想輸。
在賽場上,這個十九歲的少年,變成所向披靡的大將軍了。
……
那天晚上回家的時候,我發現家門口的欄杆上趴著一個人。
好久不見,江眠看起來倒是有點憔悴,下巴上也有一片烏青,穿著格子襯衫,眯著眼看我。
「我想和你談談。」
「有什麼好談的?」我越過他,拿鑰匙開門。
「為什麼和我分手?」他的聲音有點啞,偏執地盯著我。
「討厭你。」我輕輕對他說。
他好像愣了愣,然後忽地就笑了。
「討厭我?阿澈,你也會討厭我嗎?」
是啊,我會討厭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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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我呼出一口氣,仲夏的蟬鳴吵得人心煩亂,樓道老舊的燈閃了兩下。
我只是被他拿著刀子扎多了,所以不想靠近他了。
江眠跟我在一起後,總是喜歡損我。
我做的菜,他說不好吃,要點外賣;
我買新衣服穿,他在旁邊說我太瘦,根本就沒那身材;
從好久之前他就嫌棄我,我不明白為什麼跟他在一起了他還要這樣。
江眠那時候喜歡上英雄聯盟,我看不懂那遊戲,可我太想融入它了。
他的段位比我高很多,陪我打了幾把人機,說我太菜,叫我自己玩。
他叫我自己多練練一個英雄,一個醜醜的會甩鉤子的輔助,我就真的一個人在人機局練了好久。
後來,朋友給我發了張他在網吧的圖片。
他身邊有個女孩子,跟他一起打,那個女孩子操作著一個很可愛的女英雄。
我頓時覺得一直在練不斷甩鉤子的我很蠢很傻。
也是那個時候我才知道方純的,就是那個和他關係很好的女孩子。
我把他倆的照片發給他的時候,他隔很久才回了我一個問號。
「我們五排缺個輔助。」
「我也會輔助啊。」
「你?算了吧,你太菜了。」
就是這樣,我盯著這句話,一個人忽然就哭了。
喜歡江眠,很累很累。
可是很好笑,當我再也不想追逐他的時候,他居然自己停了下來。
「阿澈,你回來好不好?」他在我身後輕輕地說。
「我昨晚夢到啊,夢到很久以前,你被人欺負的時候,我衝出去幫你擋住了。」
「我那時候要是真幫你擋住了,你會不會就不這麼討厭我了。」
他的聲音抑著很低,帶著那種會把人吞噬掉的偏執。
「我這人就……對身邊的人會很差勁,我知道我一直有這個毛病,可我真的不能沒有你。」
「這幾天,我過得都不好,哪哪都有你的影子你知道嗎,我發現我太想你了。」
「你回來,我不會不回你消息了,我也不會凶你了。」
「我改,行不行?」
如果幾年前的顧澈聽見他這麼說,她會高興嗎?我現在不高興,我只是難受,心像被人胡亂地揉了一把的難受。
我吸了口氣,認認真真地看著他的眼睛。
「你只是不甘心,一直跟著你的小尾巴跑了。」
他就笑,淺淺的眼瞳里倒映著我的影子。
「是發現自己真的喜歡上小尾巴了,怎麼辦?」
「江眠,你很沒意思。」
我想了想,和他在一起的日子裡,我們都沒吵過架。
其實他這個人很欠,說話也沒邊,單純的是我太會忍讓了,連和他吵都吵不起來。
現在呢,不想吵,我想結束了,我想到一個沒有江眠的地方去。
燈光忽明忽暗的,突如其來的疲倦向我席捲,他抿著唇站在那,看不清表情。
我沒再管他,把他關在了門外。
12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好。
總是夢見很久以前的事,明明在一起了,我卻像是江眠的影子一樣跟在他後面。
他張揚,熱烈,討人喜歡,所以從不缺漂亮的女孩投懷送抱。
他為什麼這麼肆無忌憚,因為他篤定了我不會離開他。
何止是他,我也以為只要他不丟掉我,我能跟他一輩子。
可是,人的熱情總是會被消磨殆盡的。
我終於還是撞上南牆頭破血流,終於還是轉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要上班,被鬧鐘叫醒的我也不太清醒,迷迷糊糊洗漱了一陣後,打開門,還是被門口躺著的人嚇了一跳。
他沒走,在這睡了一晚。
聽到響聲他就醒了,直直地看著我。
他肯定睡得比我還不好,眼尾輕撇,冷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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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早啊。」
「你發什麼瘋。」我皺著眉站到他面前。
「想你想到瘋?」
……
看樣子腦子確實不大清醒。
「隨你吧,江眠,等會你挪挪地,不要礙著阿姨打掃衛生。」
「不勞您費心。」他就站起來,懶懶地倚著牆,眼睛沒從我身上移開。
忽地就笑了下。
而後轉身,走得乾淨利落。
弄得我都想聯繫認識的腦科醫生,幫他看看是不是哪兒出了什麼大問題。
其實我上的班還是很輕鬆的,因為是自己家開的公司,領導也沒法怎麼說我。
其間我把陸思淵他們昨天打的比賽刷完了,他們進了決賽,這會真頂著 lpl
最後的希望了。
微博上全是加油的,還有一堆選手比賽時的照片。
陸思淵很晃眼,有一張大概是他們贏了比賽,他最後盯著電腦螢幕笑,眉眼彎起來,閃著星星點點的光。
我刷著刷著那些內容,不小心刷到了風雨的超話,裡面的小姐姐明顯非常激動,講述著她是怎麼慢慢喜歡上風雨的。
他經歷了太多失意,可是別人只看見了他捧杯的那一幕。
所有的壓力都放在那個十九歲的少年身上,他不能輸。
他……
突然響起的電話嚇了我一跳。
再看名字,是陸思淵。
我之所以覺得意外,是因為算算時差,這時候瑞典已經凌晨一點了。
他明天還有比賽。
「喂?」
電話里傳來少年獨有輕啞的聲線,我一時沒反應過來。
所以他又喂了一遍。
「陸思淵?」
「是我啊。」
話筒那邊的聲音有點嘈雜,像是有人在說話。
「你怎麼還沒睡?」
「還早呢。」
「你們明天不是有比賽嗎?」
「嗯,我睡不著。」
他的聲音含含糊糊,大概咬著什麼東西,我想應該是煙。
「我在網吧里。」他突然說。
「睡不著,想再打幾把練練手,教練不給我們碰電腦了,我偷跑出來
的。」
「你知道嗎,剛我在那跟老外說開台機子,比畫了半天,賊搞笑。」
他的聲音染了層笑意,乾了壞事自己倒挺自豪。
「別不聽話啊,休息好也很重要。」
「睡不著。」
他只是理直氣壯地再重複一遍自己的理由,我剛想勸他,他的聲音陡然變得認真。
「我開了。」
他的遊戲應該開始了。
「那我……」
「別掛。」
我聽見他說,估計覺得自己說得有點強硬,放軟了語調。
「陪我打完遊戲,行不行?」
點擊滑鼠的聲音很清脆,他也不急,似乎篤定我能答應似的。
「我馬上要下班了。」我嘆了口氣。
「有什麼關係,電話連著就行。」
「……」
不依不饒。
「明天比賽要是狀態不好就怪你。」
再加威脅。
我放棄抵抗,認命地開著手機干自己的事。
他基本上不講話,有的時候敲鍵盤聲音突然變得激烈,很清脆,意外的耐聽。
我下了班,一個人開車回家。
上海這幾天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等紅綠燈的期間,聽著他在地球的另一段打遊戲的聲音。
Lpl 射手的打法一向激進,他更是在這方面幾近偏執,往往單槍匹馬殺入敵陣,讓跟著看比賽的觀眾都替他心緊。
也正是因為這樣的他,才打出這麼多奇蹟般的操作。
回到家,他還沒有打完,也不知道打了多少局了。
家裡沒開燈,我躺在沙發上,聽著鍵盤與滑鼠交織在一起,居然莫名地覺得安心。
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再醒來,發現晚上九點了。
微信電話還連著,不太妙。
試探著喂了聲,沒有應。
不過,按著鍵盤的聲音,我倒是仔細分辨出來了。
還在打。
好半晌他才嗯了聲,黏黏的,感覺很近,我猛地把一邊耳機拿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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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是不是該去睡覺了?」
他又嗯了聲,這聲明顯敷衍,我吸了吸鼻子,他問得輕巧。
「感冒了?」
怎麼可能,而且他怎麼還分心聽得這麼細微。
耳機里傳來水晶炸掉的聲音,不知道是贏了還是輸了。
「我睡了。」
就聽到他輕飄飄的一句話。
我握緊了話筒,覺得這時候該說點什麼。
「陸思淵,那個……明天好好打。」
話筒里傳過氣音,他肯定笑彎了眼。
「嗯,好啊。」
13
決賽那天正好是周日,晚上九點開始直播比賽。
不出所料,他們要對戰韓國隊。
而且是連續拿過兩次世界冠軍的韓國隊。
電腦螢幕的直播畫面上彈幕一遍遍地滾動著,紀錄片播放完之後,決賽正式打響。
攝像機挨個給選手們鏡頭,AD 的位置在邊上,給到陸思淵的時候,他剛戴上耳機,沒什麼表情。
台下卻沸騰一片。
黑色的眼眸盯著電腦螢幕,他大概也知道他這時候是很多人的希望吧,不然不會連覺都睡不著,不然不會在網吧里打開一局又一局的排位。
進入雙方的 bp(選英雄和禁英雄)環節,選完之後彈幕已經開始刷「gg」。
我順手把彈幕關了,盯著電腦屏,想著這時候陸思淵是什麼心情。
鏡頭切到他的時候,他總是面無表情,和隊友交流的時候也只是牽動嘴角。
他的打法一直都很乾凈利落,這局比賽有好幾次力挽狂瀾的操作。
打了將近有四十分鐘,對面贏了。
這才是第一局,似乎已經預示著這將是個難熬的夜晚。
再打開彈幕幾乎已經吵了起來,有人說先輸一局是好事,也有人說韓國隊三比零結束比賽,鏡頭給到休息歸來的隊員們,陸思淵坐在椅子上,眸色沉沉。
他垂著眼的時候,睫毛會在眼瞼留下一片陰影,骨節分明的手指划著桌子上的紙杯,不知道在想著些什麼。
第二局,他們打得比第一局還要激進。
似乎帶著破釜沉舟的勇氣,似乎真有那股不想輸的執念,彈幕占滿了螢幕,解說一秒十句,激動地幾乎爆破了耳麥。
大家都太想,太想贏了。
總決賽的賽制是 bo5,五局三勝,拿下一局後一切又回到原點。
第三局……他們輸了。
對面中單掏出了從沒在比賽中玩過的絕活英雄,打了個措不及防,自家打野被揪到了破綻,然後摧古拉朽。
水晶炸了的那一刻,鏡頭還特意給了陸思淵一個特寫。
他抿著唇,死死地盯著螢幕,手還沒移開鍵盤。
彈幕不停地在滾動著「求求打滿五局吧。」
我猛地把電腦關上了。
我想,我看不下去了。
下一局要是韓國隊贏了,我們就真的失去冠軍的獎盃了。
可是至少在電子競技上,陸思淵是個很驕傲的人,我想不到真輸了他會是什麼樣。
就像是沒有人再會在意,陸思淵還是個十九歲的少年。
我打開電視,電視里正放著一檔搞笑節目,當我集中精神去看的時候,腦子裡卻拚命閃著那個站在舞台上的人。
他說,他不想輸。
過了很久,我打開微博去看,沒有看到比賽最終結果的消息,猛地鬆了口氣。
第四場比賽剛剛結束,他們最終還是扳回一城,來到第五局的賽點。
再打開直播的時候,剛好是隊員重回賽場,彈幕上一遍遍刷著加油,台下有人嘶啞著嗓音喊著他們的名字。
解說的聲音在直播間裡迴蕩。
戰歌響起,現場的呼喊聲雲涌,那一刻聽到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這麼讓人熱淚盈眶。
是啊,這大概就是那些人熱愛電子競技的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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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即使被打的深入泥濘,即使敵人如同龐然大物般讓人恐懼,但我們依舊可以掙扎著爬起,沖入敵陣,無畏無懼,猛烈地撕開一道口,讓光漏進來。
陸思淵很久之前跟我說,他想要一座總決賽上冠軍的獎盃。
那是每一個職業選手賭上一切所渴求的東西。
可是也許……青春就是遺憾的吧。
電子競技也是,明明那麼那麼迫切地想要贏,明明不停不停在訓練著,真到了那一刻的時候,解說嘶啞著嗓子喊著風雨倒了的時候,真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家水晶血條慢慢消失的時候,那一刻,誰都反應不過來。
那一年,被他們寄予厚望的風雨,再也沒有在最後的那場 bo5 中扳回一局。
鏡頭晃動,陸思淵站起來,拿掉耳機,眼睛裡是我從沒見過的迷茫。
14
連著好幾天的高溫紅色預警,上海就像是個巨大的蒸籠,我對著導航走路,蟬鳴聲攪得人心煩亂。
「你給的地點到底對不對?」我在輸入框里打字。
「對的對的,您往那走就得了。陸哥的門牌號您也知道的吧,我是不敢惹他,您自求多福吧!」
「……」
手機另一邊的,是陸思淵的隊友。
據說他已經好幾天沒去基地了,雖說這會是休賽期,但畢竟還是輸了回來的,失聯多日,他的隊友放心不下他。
「您的話,陸哥一定會聽話的。」
——他是這麼講的。
我在微信上找過陸思淵,頭頂著小黃鴨的貓已經變成了純黑頭像,看得我一陣語塞。
是小孩子嗎,該不會還整了個非主流簽名吧?
我有點好奇地戳進去看,噢,幸虧沒有。
這時候,他的微信倒發過來了。
「我在家。」
嗯,在家就是安全的。
我點點頭,放下心,過了會,他又發消息給我。
「來我家嗎?」
「……」
說實話,不合適。
我把手機按黑屏,面無表情地開始自己的工作。
可是,手機又震了震。
「我好難過。」
「……」
我嘆了口氣,直到站在他家門口,才發現每次我都是被他牽著鼻子走。
敲了敲門,沒有人應,再敲了敲,還是沒有。
搞什麼,不會他正好就出門了吧?
我剛想打個微信電話什麼的,門就開了。
陸思淵好像剛洗完澡,頭髮濕漉漉的,他一隻手擦著頭髮,水珠順著鎖骨一路淌下。
「姐姐,還想看?」
他把衣領往下拉了拉。
「……」
我把視線重新拽向他還染著濕氣的眼睛,他給我讓了個道,我就進來了。
大白天窗簾拉得死死的,空調暴風製冷,他還只穿個短袖加短褲,曲著長腿坐沙發上,肆無忌憚地望著我。
茶几上全是橫七豎八的啤酒罐,我勉強找了個位坐下。
「嘶,冷。」我輕聲抗議。
忽地就朝我甩來一件藍色的毛毯,全是他的氣息。
他自己洗衣服肯定猛倒洗衣粉,所以過於猛烈的清香,一點點菸草混著他自身沐浴液的味道,一股腦地沖向我的鼻腔。
嗨,有總比沒有好。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倒自己拉開了一罐啤酒,聲音很清脆,仰頭喝了一口,我盯著他滾動的喉結。
他放下啤酒抬眼看我,然後也給我開了一罐。
還低著手拿他的罐口敲了敲我的罐口。
乾杯。
說實話我在外面也走了挺久,這一口冰鎮啤酒下去挺爽的。
我在旁邊觀察他,他又變成了那個安安靜靜的人,一口一口地抿著手中的啤酒,不知道在想什麼。
「你怎麼樣?」我還是開口問他了。
「注意進廠時機。」他彎了彎嘴角,忽然說道。
「什麼?」
他就笑,手指輕輕地划過罐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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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打成這樣,該去電子廠上班了,不是嗎?」
「……」
我知道這句話是他在開玩笑,可他的表情一點都不像在開玩笑。
讓我覺得他戴的面具真的一碰快碎了,他真的走不下去了。
「為什麼會輸?」
他仰著頭,輕輕地說道。
「我到現在都想不明白,我哪裡做錯了?我哪裡失誤了?」
「什麼東西啊,真的……」
他的劉海有點長了,所以我看不清他的眼睛,可我卻還是聽到了,他嗓音里的那麼一點點顫抖。
我才發現,他比我想像中要崩塌得更快。
仔細想想,他才十九歲。
他就是接受不了自己的失敗,他就是自暴自棄了,可是更可怕,沒有人管他,正如那句話,沒有人會記住電子競技的亞軍。
空調嗡嗡製冷的聲音有點大,我在桌子上摸到遙控器,把它給關了。
一瞬間整個房間就安靜下來,我站到他面前,然後拉了拉他。
「起來。」
沒有反應。
我又說了一遍。
依舊沒有反應。
他的頭髮還沒幹,黑色的,又濕又軟,就在我想著濕發吹空調會不會感冒的時候,他猛地阿嚏一聲,整個人坐起來。
……他就著這姿勢拿頭輕輕抵著我,在衣服上暈染出一圈濕痕。
「陸思淵。」
「嗯。」
他的嗓音更啞了,帶著濃濃的鼻音。
「離我遠點,很潮。」
「……」
從這個角度,能看見他嘴角朝上揚了揚,可是他沒動。
「讓我靠一會。」
昏昏暗暗的室內,我突然聽見他這麼說。
很清晰,很壓抑,帶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就一會。」
15
後來,我有好一段時間沒了陸思淵的消息,也把自己的生活重心慢慢挪到了工作上。
過了季中賽,他們還有國內的夏季賽要打,我再次在微博上刷到他,是一章巨幅的新聞。
「FYN 射手 storm 狀態下滑,有消息透露已被調至二隊。」
「首發名單沒有 storm,風雨要被掛牌出售?」
「storm 在近日直播中稱想要退役。」
一石激起千層浪。
微博早就炸開了鍋,猜測什麼的都有,再加上夏季賽臨近,FYN 官宣的首發名單上確實沒有陸思淵的名字,讓很多粉絲都大為擔心。
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情況,但我要是想知道是什麼情況,其實很簡單。
江眠,江眠就是 FYN 的老闆。
自上次跟他徹底鬧掰,我家門口隔三岔五的就有一捧嬌艷欲滴的玫瑰花,想也知道是誰在搞的鬼。
擱他那叫,他在追我。
那天晚上回家,我遠遠地看見有人趴在我家門口的欄杆上。
夕陽有一股燃燒起的瑰麗,把那個人的身影都照得模糊,我想起來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是這麼追逐那個影子的。
現在,又換他賴在我這不走了。
「我想請你吃個飯。」他說得很直接。
「不吃。」我更直接。
他就笑,像是篤定了我會回頭似的。
「你知道陸思淵的違約金有多少嗎,他要是想解約,恐怕把自己職業生涯賺的所有錢填進去都不夠。」
我嘆了口氣。
轉頭,迎著夕陽看他。
「我們倆的事,你非得把氣撒你隊員頭上?」
「風雨對你來說很重要嗎?」
他的眼裡有笑意,可深不見底。
「……」
我搖了搖頭。
「那我怎麼對他,關你什麼事?」
我吸了口氣,定定地看著他。
「隨你。」
轉身去開門,我真的不想和他再浪費一秒,可他卻忽地攥住我的手腕。
我甩了好幾下,沒甩掉。
「阿澈……他是你男朋友嗎?」
他的聲音很低,可是捏著我的手腕卻越來越緊。
街邊的路燈忽地亮起,我瞧著遠光,連夕陽都淹沒在城市的地平線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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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不知道哪來的報復心理,我閉了閉眼,輕輕地回答他。
「……是。」
猛然收緊的力道讓我痛呼出來,江眠把我推到門上,死死地盯著我。
「你再說一遍?」
「是,是我男朋友,我們就是在一起了,你能怎麼樣呢?」
我直視他的眼睛,這好像是我第一次和他這麼剛。以前他要是有生氣的苗頭,我大概早就哄他了。
「好,顧澈,你好樣的。」
他鬆開我的手,向後退了兩步。
「我能怎麼樣?我能讓陸思淵一輩子都上不了職業賽場的舞台。」
「……」
江眠可以這麼做,但代價是,如果把陸思淵換下去,FYN 夏季賽也不會好過。
粉絲的輿論,贊助商的不滿,江眠這麼干,他徹底瘋了。
這是要拉 FYN 跟著風雨一起陪葬。
就因為,我不要他了。
16
夏季賽開場,FYN 果然沒有上陸思淵。
打的是揭幕戰,並且打輸了,官博底下已經被沖爛。
有幾天陸思淵因為簽了直播平台要直播,就算是開著攝像頭,也只是面無表情地 rank。
從晚上九點一直不要命地排到凌晨,彈幕從一片聲勢浩大的質問到寥寥幾語的你去休息吧,他全程都沒有說話。如果打開風雨的戰績,你會發現,這幾天,他所在隊伍打著比賽而他沒機會上場的這幾天,他一直都在打遊戲。
不只江眠瘋了,陸思淵也瘋了。
我實在受不了他在直播時眼底下微顯的烏青,再加上確實良心難安,晚上找了個時間打電話給他。
他接起來之後,安安靜靜,明擺著等我先開口。
「陸思淵,我的。」
「陸思淵是你的?」
他的聲音更啞了,帶著股倦氣。
「我是說,你被調到二隊,有可能是因為我的……鍋。」
「嗯。」他應了,聲音低得我都快聽不清。
「可不是嘛,擔了男朋友的名,可沒幹一件男朋友乾的事。」
「……」
「對不起。」
我知道,我這麼跟他道歉很沒誠意。
其實那天我和江眠說完我就後悔了,陸思淵如果沒有辦法參加夏季賽,那他就去不了秋季的全球總決賽。
這場總決賽對陸思淵來說很重要。
何止是陸思淵,那是每一個職業選手都想去的地方。
被我親手葬送了。
「你的違約金是多少?」
我問他。
他沉默了會,然後跟我說了個數字。
「三千。」
……後面應該還得加四個零,那確實高得離譜,我現在也沒辦法拿出那麼多錢。
但像他價值這麼高的選手,也未必沒有俱樂部願意承擔他的違約金。
「我認識幾個俱樂部的老闆,要我幫你聯繫嗎?」
我問他。
他沒聲兒了好半晌,然後愣愣地回答。
「我不想管這個。」
「那你想……」
「我想你。」
「……」
「別鬧。」
「沒鬧。」感覺他好像轉著電競椅,遊刃有餘的,聲音清淡。
「給點補償,姐姐。」
「盡力幫你找個下家還不算補償?」
他的聲音終於含了點笑意。
「我目光很短淺,我只想要眼下的。」
「比如……」
拉長了聲調,總感覺會蹦出什麼不好的詞。
「停,打住了,我這幾天會儘量聯繫些俱樂部。你放心,我幫你找的肯定是待遇最好的。」
「你會有更大的舞台,風雨。」
我匆匆忙忙地掛了電話。
不想再聽從他口中說出的什麼不著邊際的話來。
過了一會,我的手機震了震。
「姐姐,我想要小皮筋。」
他發的消息,緊接著跟了張圖。
純黑色的皮筋,很簡單,上面掛了頭熊。
「送給我。」
過了很久,似乎意識到我沒回。
勉強加了三個字。
「好不好?」
17
如果思考還有誰有辦法接納陸思淵的話,我第一個想到的是 RK。
相較於 FYN,RK 應該更偏向於真正的老牌電競豪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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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關鍵是,他們的老闆還是我大學同學。
林堯在知道我有溝通陸思淵轉會意向的時候,表現得很熱情。
「我這邊當然是很歡迎陸思淵選手的。」
「轉會費?違約金?沒事沒事,我們也不差這點錢。」
——可是 RK 這邊溝通意外順滑,陸思淵那邊就直接是開啟地獄難度。
在知道我聯繫的是 RK 之後,他把「不去」兩個字說得斬釘截鐵。
「為什麼?」
我問他,他直接抿著唇,拒絕回答。
「……」
「陸思淵,其實你沒那麼多選擇了,RK 願意接納你是因為他們錢多,其他的俱樂部……對不起,很多都不願意承擔你的違約金。」
「不去 RK,你想被江眠雪藏一輩子?」
我認真地看著他,因為被調去了二隊,陸思淵現在打的是 LDL(英雄聯盟職業發展聯賽)。
雖然對手弱了很多,但訓練強度似乎還是很大。
又有黑眼圈了,眼睛也不知道在看哪,我喊了遍他的名字,他的瞳孔才聚焦到我。
光有點強,他就眯了眯眼,半應不應的,輕哼都能聽出來的啞。
這小孩,最近抽菸應該抽得很兇。
我嘆了口氣。
「你今晚跟我去和 RK 的老闆吃飯,好好考慮下。」
見他依舊無動於衷,我只好再說:
「……上次你跟我講的皮筋,我就送你。」
他這次抬頭看我,眼睛像是暈染著筆墨,又深邃又清晰。
「吃個飯就行?」
我點點頭。
——所以說是吃飯,陸思淵還真就全程閉嘴吃飯。
RK 的老闆是個脾氣很好的人,我覺得要不是有涵養,平常人真抵不住陸思淵這種全程無視他的行為。
就那種單方面和我聊天,有意無意膈應人家的態度。
明擺著,「我不想鳥你那破戰隊」。
這頓飯表面吃得平和,但我想應該是不歡而散了。
坐回了車裡,陸思淵上了我的副駕駛,低著頭,玩手腕上我送他的橡皮筋。
他的眼眸反射出街燈瑰麗的燈火,又漂亮又清散。
「你到底準備怎麼辦?」
我趴在方向盤上,側著頭看他。
他不說話,倒是輕輕看著我,我們眼神接觸了半晌,他才彎了彎嘴角。
意味不明。
「姐姐,我……」
他猛地湊近,我才發現他其實是內雙,有點長的睫毛遮住眼帘,呼吸一下變得清晰可聞。
菸草……還有檸檬的味道。
……換檸檬味洗衣粉了。
我眨了眨眼,然後坐直,調開話題。
「咳,我送你回基地吧?」
他看了我半晌,然後倒回座位。
嗯了聲,像是不滿。
18
其實,我也不是看不出來陸思淵對我有意思。
可我,真的有點怕了。
我怕他會跟某一個人一樣,當我陷得那麼深,把整顆心都給他的時候,又不要我了。
陸思淵這個時期非常危險,我如果跟他談戀愛,幾乎等於把他拖下水了還踹上兩腳。
勉強壓了心中紛紛揚揚冒出的想法,這段時間,我一直都在給他留意俱樂部。
真不行,我應該也能問家裡要點錢給他付違約金。
這時間一晃過了夏天,轉眼到了陸思淵在 ldl 的最後一場比賽。
LDL 的夏季賽熱度遠沒有 LPL 的高,觀看直播的也少之又少,只是那天比賽快要結束的時候,忽然爆出的一則消息讓整個賽場沸騰。
「FYN 前一隊 ADC,storm 風雨,宣布退役。」
我看到這條熱搜的時候,正是準備開車回家的路上。
陸思淵是官宣退役,那就說明他和俱樂部是協商好的。
那也就是說,江眠知道,陸思淵他本人知道,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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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他退役了,還沒有拿到他想要的獎盃,還沒有報上那屆 MSI 的仇。
退役了。
我感覺我的心臟有什麼在控制不住地跳動,踩了油門,調轉方向,然後往著比賽的場館開。
一遍一遍地想著,怎麼可能。
陸思淵是在總決賽前一天晚上都會跑出來 rank 的人,就算掉到二隊依舊沒日沒夜訓練的人,你說他不愛電子競技?
你說他會在遠沒有到退役年齡的時候退役?
我的腦子裡分叉出一個小人,然後在那說,這是夢吧?
可是,不是夢。
我停了車,場館的門口早圍了一圈媒體,幸好工作人員認識我,放我從後門進去了。
我邊走邊打陸思淵的電話,可他好長時間都沒接,正當我以為他不會接的時候,那裡卻突然傳來了清淡的人聲。
「喂?」
「陸思淵,你在哪?」
我問他,可他又不說話了,窗外的雲被夕陽染成了血紅,我抬頭,就看見了樓梯口站著的人。
他的眼睛,是我從未見過的陌生。
而他的聲音,一字一頓,透過話筒傳進了我的耳朵里。
「顧澈,就是這樣的,我放棄我的夢想了。」
19
夕陽的昏黃將影子無限拉長,我一步步走上樓梯,乾脆把電話掛掉,問他。
「你說什麼?」
「你再說一遍?」
「你剛剛說……」
我想拉他的衣領,他走位了幾步,躲開了。
被光照成茶色的瞳孔淺淺地望著我,可我想不明白,他一天到晚腦子裡裝的都是什麼。
半晌,他慢條斯理地開口。
「江眠同意免掉我的違約金。」
「前提是,要我退役。」
「……並且,就算復出,也不能加入現 lpl 的任何一支隊伍。」
「……」
「你同意了?」
這麼不講理的要求,這麼不給人退路的理由,其實想想,還真像江眠的手段。
他點點頭,看不清表情。
「我不是讓你轉會去 RK 嗎?再不行,再不行,你的違約金我也能……」
「是我想。」
他打斷我。
「是我自己覺得江眠提出的條件我可以接受。」
我愣愣地看著他,他與我.擦肩而過。
「再來一年,從頭開始。」
他走到最下面,而後轉頭看我,一字一頓。
「我耗得起。」
耗得起?可是,有幾個職業選手能耗得起那個一年又一年?
又有誰熬得住,要找隊伍,找隊友,找贊助,從城市賽開始打?
那年,陸思淵,是我看著一步步墜落的。
有時候我在想,如果沒有我,他會不會早就觸摸到那座金色的獎盃了?
他是不是早就……贏了呢?
20
關於陸思淵退役的消息,鋪天蓋地地報道出來。
起初的兩三個月,熱度不減,超話爆滿,微博刷屏,那麼多的粉絲叫他不要走,問他為什麼,可是,自那次宣布退役,再沒有他的消息。
屬於 storm 風雨的 id 再沒有亮起,他的 rank,永遠停留在了那年秋天。
秋天的風颳走落葉,再沒有人能記起一個名字。
第二年,陸思淵主動找到了我。
感覺他還是瘦了的,眼睛有點陌生,以前的他眼眸總是濕漉漉的,現在卻一片混沌。
他說,他想自己組一個隊伍。
他真的要從頭開始打,拉我給他贊助。
我沒辦法拒絕他,更沒辦法跟他說不行的。
從頭開始組建戰隊談何容易,先不說居住地,賽程,比賽環境,就是篩選有實力的隊友,都那麼難。
可他還是一步步做下去了。
找了隊友,都是十七八歲的大男孩,每天在網吧訓練,除了排位還是排位,其實他們的眼睛裡是有悅動的光的,就像每一個期待賽場的電競少年一樣。
那一年冬天,俱樂部基本安置好了,是個很年輕的電子競技俱樂部。
不大,但是他們終於有了自己打遊戲的位置。
那天陸思淵跟我一起出去,買最後購置的東西。
大雪如鵝毛般揚起,他圍著厚厚的圍巾,一聲不響地跟著我。
「拖鞋一定要記得穿。」
我絮絮叨叨地跟他說話,他應得散漫。
「也要記得開窗透風,你們那個房間,有的時候全是外賣的味道。」
「嗯。」
「不要練習的太晚,過多熬夜的 rank 就是無效 rank……」
他終於笑了聲,在我身後輕飄飄地講話。
「顧澈,你是不是挺愧疚的?」
我一下愣住了。
「是不是覺得,因為你,我才會變成這樣的?」
「……」
雪落在臉上,有點涼。
「總歸是有我的原因的。」
我輕輕地說。
他從我的身邊走過,漫不經心。
「我不後悔。」
「對於我來說,遇見你是件很高興的事。」
他一字一句講得很慢,站在雪地里,是一望無際的白。
「我的生命中有兩樣東西很重要。」
「遊戲和你。」
雪總是沒有聲音的,可是他悄悄握住了我的手,我感受得那麼清晰。
21
來年的春天,storm 風雨復出。
想進 lpl,就要先打 ldl。
打 ldl 比想像中容易很多,城市賽,晉級賽,春季賽,夏季賽,最後總賽,那支年輕的隊伍勢如破竹。
一時之間媒體報道,輿論造勢,他們都說,那個男人又回來了。
陸思淵在復出的第一年,重新打回了 lpl。
那大概是那五個男孩最快樂的時候。
我去基地,總是聽著他們漫無目的地暢想,他們的中單是個笑起來有小虎牙的男孩,id 叫兔子。
他那時候嚷嚷著說要去 s 賽。
陸思淵從後面踹他一腳。
「做夢呢你。」
「我不覺得做夢,我覺得我們能贏,你難道不想去 s 賽嗎,陸哥?」
他湊到陸思淵面前,眼裡閃著璀璨的光。
我想,我大概再也沒機會看到那雙發亮的眼睛了。
因為打入 lpl 的第一年,那場春季賽,陸思淵他們連輸了六場。
我不知道那些日子我是怎麼過來的,更無法想像他們是頂著怎樣的壓力坐在賽場上,一把又一把,被對手追著打。
陸思淵操縱的英雄也許可以大殺四方,可是一回頭,他的隊友都沒有了。
第六把打完,陸思淵他們走向後台,我看見那個中單在哭。
氣氛就是那樣的,兔子哭了的時候,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他的影響,我的眼淚也止不住了。
陸思淵一直低著頭,不說話,後來他看見了我,俯著身拿袖口蹭掉了我的眼淚。
「你哭什麼?」
「我都沒哭呢,你哭什麼啊?」
他抬手揉了揉我的腦袋,甚至還能笑得出來。
好像是那一年,我才發現,陸思淵長大了。
一個人的成長真的很奇妙,他不會把自己的情緒都擺在臉上,不會任性地在打的不好的時候給自己連灌啤酒。他也能一字一句地認真說話,給隊友們分析所有的失誤和問題。
後來,兔子走了。
因為撐不住,壓力太大,越打心態越出問題,他走的時候,是響徹著蟬鳴的夏天。
「陸哥,我有可能,真的不適合打比賽吧。」
「但是,我還是想求你,如果有一天你還能打進季後賽,你能不能……連帶
著我的一起打回去?」
兔子有著笑比哭還難看的表情。
陸思淵沉默著,可他到最後,都沒有應下那句話。
22
夏季賽打得依舊不好,陸思淵明明曾經是離總冠軍那麼近的人啊……
可現在,連踏上那條路都這麼難。
有天我參加酒局,碰見了江眠。
我和他本來是沒有什麼話可說的,可他一直跟著我到了陽台外面。
「您有事?」
「我之前跟陸思淵說什麼他復出不給進 lpl 的隊伍,他還真就自己組了個隊伍從 ldl 打上來了。」
他趴在欄杆上,樓下的噴泉變換著曲調。
「不過,我放過他了,他現在想去哪個俱樂部都隨意。」
「你讓他趕緊放棄他現在這個隊伍吧,他個人能力有,可隊友確實是一群菜鳥。」
「打不贏的,這樣下去,他職業生涯就永遠荒廢在這吧。」
江眠說的……是實話。
沒錢挖選手,贏不了比賽,拉不了贊助,沒錢,這樣,就形成了個惡性循環。
陸思淵想要跳脫出來,就得轉會去大的俱樂部。
可這麼做,就等於完全葬送了自己現在的隊伍。
又好像,那個春天,那個冬天,基地剛剛成立,拿到第一個 ldl 的冠軍,都沒有意義了。
我覺得煩躁,朝他點點頭想要轉身,被他握住了手腕。
「阿澈……」
他的嗓音低得我都快聽不清。
「我之所以讓步,只是不想……你為了他跑東跑西,拉贊助,搞宣發。」
「說實話……我嫉妒得要死。」
23
隊伍轉來了新的中單,又好像有了點起色。
似乎是適應了版本,或者隊友的磨合總算完成,夏季賽終於沒有春季賽摔得那麼慘。
我也是後來才知道,林堯是陸思淵的哥哥。
就是那個 RK 的老闆。
是陸思淵同父異母的親哥哥。
怪不得他死也不去 RK。
陸思淵依舊打得很漂亮,依舊保持著很高強度的 rank,依舊……不服輸。
他打比賽也戴著那個小熊的橡皮筋,鬆鬆地套在他的手腕上,明明那麼可愛,卻被他戴出了一股子禁慾感。
被一票女粉討論到底是誰送他的。
夏季賽落幕那晚,陸思淵給我打了個電話。
他說他贏了,最後一場,他們打進了季後賽。
「我都輸麻了。」
他叨叨地對我說,呼吸那麼清晰。
「可這把贏得太爽了,我就感覺全都回來了。」
「都回來了。」
星星落在大地,遠方的天光乍現。
雖然那一年他們依舊無緣 s 賽,可是那支年輕的隊伍,就是在此刻蛻變的。
24
場館外是排山倒海的歡呼聲。
我俯著身望去,底下觀眾席幾乎坐滿,有人拉著橫幅,上面是他們隊伍的標誌。
「我真的沒想到他們可以走到這裡。」
副教練走到我旁邊,點了一支煙,煙霧散開,我恍惚了一下。
是啊,誰能想到呢。
今年陸思淵還真的就帶著他那支隊伍來到了 s 賽,在那之前,沒有人會看好這支老帶新,甚至有人說,風雨的時代早就落幕了。
他的 id 再次出現在微博頭條,時隔四年。
「你不去看比賽沒關係嗎?」
今天是半決賽,陸思淵要對陣當年 msi 將他斬落神壇的老對手。
還挺有戲劇性的。
「別,我現在拿煙的手都在抖,我緩緩,先讓老范盯著。」
比賽已經開始,副教練抽完一根煙就回去了,我一個人趴在欄杆上,聽著嘈雜的呼喊,解說的聲音離得那麼遠。
其實,這大概是陸思淵觸摸冠軍獎盃最後的機會了。
想想看,曾經天才 AD 如今成了老將,lpl 也成了世界第一賽區。
過了那麼久,春去秋來,一代又一代的人前仆後繼。
我看不見賽場的大螢幕,卻聽得到現場的吶喊聲,回到休息室,正巧爆發了一波團戰。
這場團戰險勝,打了一波 5 換 3,最後中單和 ad 借著兵線拔掉了門牙塔。
後面的形勢就明朗了。
過了一會,陸思淵他們陸陸續續地回到了休息室。
與當年 msi 不同,陸思淵的表情還算輕鬆。
至少坐著還能轉椅子玩,一直瞅著手上的橡皮筋,就像能把它看出花來一樣。
教練在說他們這局對局中的問題,講到最後團戰的時候,我沒忍住附和了一句。
他就抬頭看我,彎了彎眼。
「顧澈,你都這麼懂了。」
他這樣說,我才愣住。
是啊,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這個遊戲的機制,英雄的操作,我都了如指掌了。
一開始是因為愧疚,後來是想看他贏。
因為輸了太多,想看他贏一次。
想看那個曾經肆意的風雨回來。
那個在瑞典星慕之下迷茫彷徨的少年,他等了太久,太久了。
25
總決賽的前一天晚上,我毫不意外地在陽台上找到了陸思淵。
他手上的打火機剛擦出微弱的火苗,見到我,就猛地關上了。
「又睡不著?」我走到他身邊。
「嗯。」他眉眼低低的,玩著自己手上的打火機。
「陳桑傑一直在那翻身,煩。」
皺著眉,心情看起來很不好。
「那要不現在開機子再 rank 幾把?」
他就抬頭,看我,半笑不笑的樣子。
「姐姐,你能不能心疼心疼我?」
「你不是睡不著……」
「過度熬夜的 rank 就是無效 rank。」他起身,一步步走向我,我只得往後退,他好像很滿意我退無可退的樣子。
歪了歪頭,很無辜。
「你說的。」
「那就趕緊去睡。」
我拉他的袖子,沒拉動。
他的眼睛一直是很純正漂亮的黑色,認認真真看人的時候,像是能把人吸進去一樣。
「明天打贏了,我想娶你。」
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那要是輸了呢?」
「陳桑傑娶你。」
「……」
你沒必要把你那個無辜的輔主牽扯進來的,真的。
「所以我一定會打贏,一定能娶你。」
他抬手幫我把散落的髮絲勾到耳後,退後了幾步端詳我。
「姐姐這麼漂亮,不能讓姓江的給搶先了。」
「……」
我剛想拉他讓他把話說清楚,他就轉身走了。
「我去叫桑傑來雙排。」
他背對著我朝我揮手,然後小聲嘀咕。
「反正他也睡不著。」
26
總決賽在上海舉行,本土作戰,來看的人自然多出不少。
舉目是人海,聚光燈耀眼。
陸思淵他們登上賽場的那天,我跟他們一起在後台。
這會隊員都排好了隊等著進場,陸思淵靠著牆,黑色的眼眸安安靜靜地看著我。
「好好打。」
我拿口型對著他說。
他就笑,眼裡漾著閃爍的星。
主持人報上他們的名字。
踏上台階,來到了聚光燈之下。
那是一個叫 storm 風雨的征途。
也許失敗,也許墜落,也許有個迷茫而看不清路的夜。
台下的喊聲漫過人海,城市歸於黑暗,他就這麼走上戰場,一如四年前。
陸思淵說,他贏了就來娶我。
但他不知道,他打得那麼漂亮。
他早就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