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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眼睛看不見的那一瞬,蘇曼心想:完了。 會場臨時出現問題,她直接從辦公室衝來,踩著高跟鞋健步如飛。
她的注意力都在展台上,猝不及防腳下踩空,腳腕狠狠一折,痛得她眼冒金星,差點當場飆淚。 休息一陣,更糟糕的事情發生了。
腳踝的疼痛不輕反重,雙目竟然像失明一樣,看到的東西都是黑沉發紫的。 她的第一反應是—— 如果她瞎了,她的婚姻也要走到頭了。
02
隨後趕來的同事察覺不對,急忙把蘇曼送到醫院。 她在看不見的十幾分鐘里,腦海里已經過完漫長的一生。
她想到工作,想到家庭,想到還在上幼兒園的女兒,想到那個什麼也不能做的丈夫。 最後,記憶定格在和丈夫結婚的那一天。
同事拿著檢查單,問:「我送你回家,還是等你的家裡人來接你?」 蘇曼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我老公不會來。」 同事皺眉,「為什麼,你出事他也不管嗎?」 如果時光倒流,她還會選擇嫁給丈夫嗎? 蘇曼說:「他是盲人。」
03
周馳比蘇曼大兩歲,是江城本地人,也是她初來這座城市認識的第一個朋友。 蘇曼第一次見到周馳,是扛著大包小包進城的那天,她在出租屋裡忙活大半日,渾身酸痛,隨便導航進了一家按摩店。
周日人多,技師們都在忙,她等了將近半個小時,才被帶進按摩室。 周馳對她說的第一句話是:抱歉,等很久了吧。 因為這句話,蘇曼對他的第一印象就不錯。
她覺得周馳容貌端正,待人有禮,說話的聲音如沐春風,又是本地人,這種類型,一直是婚戀市場裡炙手可熱的對象。 只可惜,他是個盲人。
那是她最疲勞迷茫的一段日子。 人生地不熟,工作壓力大,晚上和周末加班是家常便飯,有時甚至會忙到凌晨三點,用郵件給領導彙報工作。
身心俱疲,蘇曼每個月都會光顧按摩店兩三次,只認準周馳一名按摩技師。 她覺得他的服務尚佳,技藝嫻熟,聲音好聽,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總能聊到她的點上,無人傾訴的壓力也在和他的交談中逐漸緩解。
有時深夜躺在床上,覺得內心空虛,想找人說話,翻遍微信也沒找到一個合適的人。 她想到周馳。 但走出按摩店,他們就像兩條平行線,再難有交集的時候。
輾轉多日,蘇曼決定加深和他的聯繫。
04
一開始,周馳婉拒蘇曼的加好友請求。
她去按摩店,他依舊會溫和相迎,察覺她的意圖後,又會笑著搖頭。
久而久之,蘇曼和店裡的老闆也混熟了,經常會帶著親手做的小茶點過去,她成了店裡不用辦卡就能享受9折的顧客。
她依舊只讓周馳為自己服務,如果他有別的客人,她能坐在店裡等一下午。 周馳問她:「為什麼一定要我的聯繫方式?」 蘇曼回答:「朋友之間,不能互留電話嗎?」 蘇曼不敢操之過急,因為她不只想要周馳的電話,也許是她獨自漂泊,覺得生活寂寞了,她還想要一個男朋友。 蘇曼隔三差五就往店裡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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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只是沒想到,緊接著的一個月,她再沒見過周馳。 蘇曼以為周馳有意對她避而不見,以顧客的身份,佯裝生氣找老闆理論。
老闆心裡明鏡似的,早就察覺二人之間的貓膩,無奈之下只能告訴她實情。 周馳的母親突發腦淤血去世。 他也從按摩店裡離職了。
05
蘇曼找到周馳,是在住宅區里的一間小按摩室里。 二十平米的小屋,一人一床,沙發板凳,就是他的個人工作室。
他看上去憔悴不少,無焦距的眼不知在看哪裡,聽見有人敲門後,臉上掛起淡淡的笑容,起身歡迎到來的顧客。
蘇曼倚在門邊,輕聲問:「一個小時,多少錢?」 周馳聽出她的聲音,漸漸斂笑,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蘇曼朝他走近,他眉心緊鎖,下意識往後退,被她先一步拉住手臂。 她說:「我連續幾天只睡三個小時,終於把那個展辦完了,現在腰痛到彎不下來,肩膀也很僵硬,就想讓你幫我按一下,其他人我不習慣,也不想。
半個小時也行,多少錢都可以。」 周馳緊繃的神情有一絲鬆緩,頓了頓,說:「工作不要這麼拚命,身體更重要。」
他再道:「不收你的錢,趴到床上吧。」 蘇曼笑了,「真的不收嗎,不怕我多訛你幾個小時,耽誤你賺錢?」 「按摩而已,賺不了多少錢。」周馳話裡有話,從柜子里摸出一條幹凈的白毛巾,站在床邊說,「你不嫌棄,以後想來就來,我都不收錢。」
蘇曼隔了半分鐘才反應過來,走過去輕輕抱住他,「如果我說的一個小時,是這樣呢?」 良久,周馳嘆了口氣。 「你開心就好。」 他摸了摸她的頭。
06
蘇曼戀愛了,男朋友是一個盲人。
遠在老家的閨蜜聽聞此事,瞠目咋舌,好奇地問:「他是哪裡吸引了你?難不成是……活好?」
蘇曼煞有介事地說:「是啊,獨門絕技,他的手法讓我欲罷不能,可以趴在床上一下午,完事後渾身輕鬆,精神倍兒棒,你就說,贊不贊吧。」
閨蜜指摘她白日宣淫,去了趟城裡臉皮都變厚了,還讓她節假日回來後不許接近自家的娃,免得被怪阿姨帶壞。
蘇曼卻覺得,談戀愛之後,她的世界從冰天雪地,變成爛漫春天。 周馳用的是盲人專用手機,他會跟蘇曼發語音,為了配合他,蘇曼也是用語音回復。
從前還只是普通朋友時,周馳經常向蘇曼推薦江城的景點和美食,雖然他天生就看不見,卻知道哪裡的山茶花開得最美,甜品最物美價廉。
蘇曼覺得,周馳是個很神奇的人,他的身上有一種特殊的人格魅力,深深吸引著自己,等到有所察覺時,他已經變成她的精神寄託。
想到他,會開心;見不到,又會難過。 這段一個人的休閒旅程,終於變成兩個人。
他是她的嚮導,她是他的眼睛。 蘇曼想和周馳結婚,她的父母強烈反對。
07
蘇曼的父母是農民,她是土生土長的農村人。 她有一個大姐和二哥,都已嫁娶,她是家中老么。 從小到大,蘇曼的成績都是班上中下游,高中奮發圖強,也只考上專科,立志要改變人生的她,義無反顧選擇來城市工作,想在這裡紮根。 周馳是城鎮戶口,父母生育一子一女,姐姐嫁到外省,母親去世後,家裡只有一個老父親。
即便蘇曼家境不佳,父母仍不願讓女兒嫁給一個盲人。 在他們看來,一個盲人丈夫,扛不了煤氣,換不了水管,修不了家電,忙裡忙外的都是家中的女人,這跟養著一個成年大兒子有什麼區別? 蘇曼和周馳的愛情,遭到很多人反對,多數是蘇曼這邊的親戚朋友。 她頂著現實的壓力,既要說服父母,讓他們看見周馳的好,又要觀察周馳的日常反應,害怕他隨時會提出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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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但是周馳告訴她:「在我們之間,你永遠有絕對的話語權。」 他說,只要她不想分手,他會一直陪著她。 在蘇曼來江城的第三年,她嫁給了最喜歡的周馳。
08
周馳父親和蘇曼父母的一次面談,讓這段不被人看好的愛戀,有了轉機。
蘇曼的母親對她說:「那是個明理的老人,你嫁過去,榮華富貴談不上,婆媳關係也沒有,該苦的,還是會苦,你自己想清楚。」
蘇曼覺得這樣就足夠。 周馳的個人按摩室就在小區里。 他熟悉家裡的布局,可以自由活動,也能自己下樓,數著步數左拐右拐慢慢走到按摩室。
蘇曼想買一隻導盲犬,周馳覺得不用,能省則省,他也很少出行。
每天晚飯之後,他們會出門散步,周馳挽著蘇曼,兩人緊緊挨在一起。 他們白天各自上班,晚上蘇曼會買菜回家做飯。
夜深人靜時,周馳會應著蘇曼的要求,給她按摩,提供專屬服務。 蘇曼會趁機撩撥他,看他面紅耳赤,無奈侷促的樣子,然後笑嘻嘻地翻身把他壓在床上…… 但是,他確實沒辦法照顧她更多。
09
蘇曼摔倒、生病、做檢查,都需要自己撐著去醫院。 換燈泡,修馬桶也要她親自動手。 她的職位越來越高,工作越來越忙,回到家後還要準備飯菜,收拾屋子。 婚後第三年,蘇曼懷孕了。
每次產檢,都是她一個人去醫院,畢竟帶著周馳也不方便,她自己忙完,還能提早離開。
孕晚期,蘇曼把母親接到他們家,那真是她既舒服又辛苦的一段時間。
羊水破的時候是半夜,她和母親打車去醫院,周馳和公公隨後才來。 只能說,是真的不容易。
職場和生活交織,總有不順心的時候。
蘇曼因為升職競聘的事,情緒不穩定,會沖周馳發脾氣。 他永遠是一副溫潤如水的模樣,會變出一些奇怪的小玩偶,說是托朋友買的,女孩子最喜歡的款。
滑稽的玩偶,就像此刻笨拙的他。 一個一個玩偶占領床頭的位置,而他,也在更多更多地占據她的心。
生活磕磕絆絆,卻也充滿溫情。 閨蜜悄悄問道:「你真的沒有動搖過嗎?」 蘇曼還真的認認真真去想了,只不過意外比真相來得更快。
她扭傷了腳,差點瞎了眼。
10
這次傷得突然,又在辦展的關鍵時刻,蘇曼根本沒辦法休假在家養傷。 她在家裡我行我素慣了,不顧周馳的勸阻,頂上上班。
哪知傷還沒好全,某天半夜女兒高燒不退,一直哭鬧,蘇曼痛得沒辦法下床,手忙腳亂之際,只能打電話叫救護車,載著母女二人去醫院。 周馳沒有去,蘇曼不讓他去。 再後來,還是周馳的父親趕到醫院,頭髮花白的老人照料一切,抱著孫女坐在長凳上打吊針。 蘇曼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
只睡了幾個小時,第二天的會議蘇曼必須參加,即便頂傷出席,她也出色完成工作,精緻的妝容看上去無懈可擊。 但身體不會騙人。
有心人的眼,也騙不過。
同時攔下蘇曼,在只有兩人的空間裡,對她說出很多心裡話。 他說:「你值得更好的生活。」 蘇曼突然有點恍惚,因為這句話,也有別人對她說過。不是父母,不是閨蜜,不是朋友。
是周馳。 她當時是怎麼回答的呢? 蘇曼記得自己說的是—— 「你就是『更好的』,所以我值得,有周馳在的生活。」
11
那天,蘇曼下班回到家裡,看到周馳正在陪女兒玩遊戲。 回憶起近幾年,她的工作占據生活極大一部分,對家裡也漸漸疏忽。
周馳力所能及地做著一些細碎的家務,幫她按摩,陪她談心,支撐她走過一個又一個生命的低谷。 他始終陪在自己和女兒身邊。
他會給女兒講故事、唱歌,他的知識儲備很豐富,這明明是當年她最欣賞他的一個地方,可後來,她怎麼會覺得他什麼也不會呢? 女兒的童年,一直有他的陪伴。 外人覺得她是這個家庭的主心骨,是支撐家庭經濟的命脈。
其使錢多錢少,又能怎麼樣? 再困難的原生家庭,於她,於很多人,不也是這樣一步一個腳印走過來了嗎? 他才是這個家庭背後最溫暖的力量。
是啊,不過扭傷了腳,她差點瞎了眼,把周馳丟了。
蘇曼走過去,從背後抱住周馳。 他的左手虎口位置,有一塊暗色的疤痕。那是他想給女兒沖奶粉時,被燒開的熱水燙傷的痕跡。
女兒驚喜地抬頭,「媽媽回來了!」 周馳轉過頭,那雙永遠無法在她臉上聚焦的眼睛,有著最溫柔的笑意。
蘇曼知道他在看自己,即便雙目看不見,他一定在心裡描繪過千百遍她的模樣。 周馳說:「歡迎回家。」 蘇曼忽然想起一句話:「感情有什麼好講的,因為愛自有天意。」 她早就得到最好的一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