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物養父供我考上大學後,我上了親生父親的豪車
「因為……你在他的通訊錄里備註是『寶貝』。後來他把備註改了,你的麻煩少了,他的罪卻半點沒少遭。」
「有次,他連舌頭都咬了,可你還是被叫去了。」
宋野眼前一片模糊,太陽穴突突直跳,「為了一個不相干……的人,他這樣做,值嗎?」
「發生在他身上,並不奇怪。」王嬸長長嘆口氣,「他這人,哎……你知道他一直養著一個『小姐』嗎?」
宋野咬了咬牙,「知道。」七次狼來了的故事裡,就有一次是給這個小姐給錢。
「那女的也跟他沒關係,可他覺得人家可憐,帶著病還得伺候男人,索性就養了起來,沒少往裡砸錢,自個兒名聲也臭了。他就是這樣,像個傻叉。又蠢又可憐還整日叫囂老子最牛逼。」
王嬸苦笑,「這些,他死活不讓我說。可他最近又要去要債了,那是有去無回的事兒啊,所以,哪怕他恨死我,我也要告訴你!」
「對了,你知道他在做什麼工作嗎?」
宋野紅著眼睛搖了搖頭。
王嬸說了個地址,「煤礦。明兒你去看看。你還記不記得有幾天我去給你送飯?」
宋野惶然看著王嬸。
王嬸:「他差點死了,可他逼我不要給你說。還有,你以為你那時吃的飯都是他每天點的外賣?」
「他說外賣不健康,老子兒子一定得吃好的,他每天天不亮就去買菜,中午早早趕回家燒好給你送去,那時他像陀螺一樣兩腳不沾地,困得睜不開眼,有次下井就出了問題。」
「他這輩子,啥時候進過廚房啊,那時候手上總是燙得一手一手的泡,去工地再被鏟子鐵鍬之類的磨破,多少次,那些血啊膿啊的,死死地把手套粘在手上,他一邊用溫水泡一邊笑,『為了阿野,老子樂意』。」
王嬸看著宋野,微微笑著,「他不是壞人,他只是好得不一樣。他給你的不多,但已經是他的全部了。」
宋野背上都是汗。
他趴在一棵老樹上,端著望遠鏡,直勾勾地盯著遠處。
那是個私人煤礦,原煤堆得山一樣高,黑沉沉的粉塵遮天蔽日,地上生生不見一處凈土,很多鏟車和挖掘機轉來轉去,說不出的壓抑和燥熱。
宋野等了很久,直到悶了一頭汗,才看見下井等待室的門開了,一群黑不溜秋的人魚貫而出,那些人渾身上下沒有一處自己的色彩,又黑又髒,但宋野還是在這群人里一眼認出了李端。
李端又瘦又小,安全帽歪歪地頂在頭上,他病懨懨地走了幾步,一屁股坐下,掏出髒兮兮的水杯咕嘟咕嘟灌了好幾口。
他一點力氣也沒有,不知怎的,今天下井悶得厲害,在罐籠里他還犯了噁心,他強撐著站了起來,草草洗了下,蔫頭耷腦地進了食堂。
餐廳里異常悶熱,不一會兒,李端就端著搪瓷缸出現在宋野視線里。
他軟綿綿地靠牆坐下,宋野剛好看見李端的飯碗,入目全是白飯,似乎一點肉和菜都沒有。
宋野掏出手機,打給李端。
李端擦了擦手,小心掏出手機,看到螢幕,齜牙笑了下,清了清嗓子,「阿野,好不容易放假,沒出去玩?茶几下面我壓了三百塊錢,咱和同學出去,可不能太寒磣。」
電話那頭不出聲,李端有些急了,「阿野?」
宋野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聲音如常,「你吃飯了嗎?」
李端哈哈一笑,「都這點兒了,早吃了,下午茶都喝過了。」
「午飯吃了什麼?」
「清蒸八寶豬、江米釀鴨子,就跟相聲貫口裡一樣一樣的,吃的可撐了。」
宋野嗓子一啞,「我能來你單位看看你嗎?」
李端頓了頓,「那不行,我們可忙了,你來不是耽誤老子撈金嘛。」
「端哥,為什麼要這麼辛苦啊?」
「還不是為你個小兔崽子,大學又不是義務教育。不過話說回來,坐辦公室嘛,也不辛苦。」李端沒心沒肺地又一笑。
宋野苦笑,「那我晚上等你吃飯?」
李端開始支支吾吾,「我跟以前的朋友吧,今晚上有個局。」
宋野淡淡說,「別是那些黑社會吧?」
李端乍然一怔,趕忙打哈哈,「那不能,那些算個屁朋友。」
宋野無聲地笑了,「端哥,你今晚能不能先回家?」
一陣沉默後,李端點點頭,「行,聽阿野……」
那句話沒說完,李端突然漲紅了臉,他猛地放下飯盒,一手狠狠搗住嘴,一手匆忙掛了電話。
幾乎是同時,他開始撕心裂肺地咳嗽起來,他弓下腰,痛苦地撫著胸,咳得眼淚直冒。
宋野舉著望遠鏡,看著那個黑乎乎的人,淒涼地笑了笑,訥訥道:「不能再等了。」
吊燈映著二人慘白的臉。
「你真要走?」李端討好地笑著。
聽了這句話,宋野輕輕抬起頭,輕描淡寫地一攤手,「你也知道,最近總有人打電話找我,那不是別人,是我親爹。所以,對不起李端,我錯怪你了,你不是拋妻棄子的人渣。他才是。」
李端顧不上問宋野到底知道了什麼,急道,「你既然知道他的人品,為什麼還要跟他走?」
宋野微微抽了下嘴角,「他能給我錢啊,他現在富得流油。」
「我也能!」李端吼了出來。
宋野輕佻地挑眉,「怎麼,當爹上癮啊?」
宋野臉上的笑,輕浮又殘酷,跟剛來棲雲鎮時一般無二,「你那點錢,別說學費了,生活費怕都困難,你又不是我親爹,跟著你名不正言不順,還窮,我想得挺開的,我跟我親爸走,順便給你要點補償金,咱倆都不虧,也不枉這三年的假父子情。」
李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像是被雷劈了,僵著身子,直挺挺地坐著,宋野往前湊了湊,看著李端,「過去三年,謝謝你。以後,別再亂認兒子了,都是白眼狼,犯不著遭那罪。」
宋野站起來,「那,就再見了。」
他很輕很輕地說完這句話,推開了門。
他想回頭看看,到底還是生生忍了。
高考放榜當日,宋野上了那輛停在巷子口的豪車。
他在後視鏡里看見瘦小的李端越來越小,看見「棲雲鎮」三個字變成模糊的像素,緩緩扭頭對旁邊的中年人說,「你答應我的,送他去治塵肺病。」
男人一嗤,「放心,死不了,輕度罷了。這麼個窩囊廢,你倒是上心。」
宋野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一跳三尺高,吼道:「他不是窩囊廢!」
這一聲像是抽乾了他的力氣。
宋野無力地垂下頭,淚如走珠。
他不是窩囊廢。
巷口的麻將攤兒上,他說「你們說得不錯,我啊,確實是個窩囊廢呀。」其實,他的下一句話是,「那就給窩囊廢借點錢吧,阿野要開學了。」
王嬸兒的麵館兒里,他在破本兒上寫寫畫畫,他說他在算欠的賭債,其實他把那雙阿迪達斯的圖片貼在本上,十塊八塊地算,什麼時候才能讓阿野穿上新鞋。
打架被抓到派出所里,他說,「我就是個廢物,您高抬貴手放我一馬,我錯了,再也不敢了」,其實,他是怕有案底,他想,「我這輩子算完了,可阿野還前途光明,不能受我牽連。」
他不是窩囊廢。
棲雲鎮的火車站,阿野只看見他露絮的棉襖,卻沒看見那棉襖下,他穿著結婚時候才捨得穿的那身西裝。
學校的家長會,阿野只看見他一口黃牙猥瑣的笑,卻沒看見為了這天,他穿著借了好久才借到的簇新的皮鞋。

嘈雜的酒吧,醉酒的阿野只看見他點頭哈腰賠禮道歉,卻沒看見他眼睛裡都是血,死死抱著阿野,像是抱著什麼寶貝一般。
他不是窩囊廢。
阿野說他拋妻棄子,他默默認了,他怕阿野覺得,親爹已經是個窩囊廢了,親娘還滿口謊話,生活不檢點。阿野心中的美好,只有他能守護了。
阿野說他人窮志短,他也從不否認,因為阿野說的是實話啊,在阿野這裡,他從來就沒想過要贏。
哪怕是被人打得腸穿肚爛,那打給阿野的第一句話,也不是求阿野救他,而是「把手機還給我」,一切與阿野無關。
他不是窩囊廢,宋野笑了。他不是。
他是什麼都沒有,可他把僅有的,都給我了。
端哥,對不起,我以最難看的姿態來,又以最難看的姿態走,只不過,來去都非我本意罷了。
我的未來,開銷不會小,你沒必要受我拖累,你這種人,死心眼,不要命地對人好,我走了,於你才最好。
四年後。
棲雲鎮王嬸麵館擴大了一倍。
一個瘦小的男人穿著花圍裙,忙忙碌碌穿梭在餐桌之間。
「老公,7號桌的菜!」王嬸體態更加豐腴,聲音也大有穿雲裂石之勢。
男人趕緊應著,火燒火燎地往後廚跑。
送完餐,男人又趕緊回到吧檯,查看沒上的菜,忙得腳底生風。
「一碗薺菜餛飩,謝謝。」
客人是個穿著白色襯衣的年輕人,身材修長,鼻子上架著一副眼鏡,整個人斯文又乾淨,嘴角噙著笑,低頭看著吧檯男人的頭頂。
吧檯上的男人忙得頭也沒抬,「中辣微辣?」

一隻乾淨的手伸過來,抓住了男人手中飛舞的筆。
吧檯的男人詫異地抬頭,一口氣突然滯在了胸口,接著,那人眼圈驀地紅了。
「我回來了。」年輕人笑出了一對好看的虎牙。
男人鼻子一酸,又笑又哭,「端哥就知道……我就知道……」
宋野按了按眼角,「端哥?你不是我哥。」
李端納罕。
宋野往前拾了一步,頓了頓,輕聲說:「你是我爸爸。」
這次,誰都不准走了。
從此以後,縱這人間暮色長凝,長風凜凜,我總有歸處,總有劬勞老父,為我將他鄉,變作故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