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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叫他八爪魚。
他在大洋彼岸跟我視頻，說麥冬我想你。
我說去你媽的，好好過你的日子吧，想炮友有什麼前途。
掛斷視頻我舉起手指，看右手中指上那枚銀色的寬戒指，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那是八爪魚送我的，他說代表愛情。
2
我和八爪魚認識在2008年。
那年我的事業剛剛起步，有個閨蜜叫太后，做活動時把他的大表弟山水帶來參加活動。山水是留洋博士，假期回東城，他說正好認識一做旅遊的，叫周伯通，介紹給你們。周伯通年近50，一輩子無兒無女，但有錢有閒，今天東城明天美國後天加拿大，全世界飛，外號永不熄滅的少年。周伯通說認識一個小伙子，家是東北的，父母都是當地高官，小伙子在美國留學，有趣得很，也加進來吧。我說那小伙子就叫官二代得了。周伯通說麥冬你不能搞歧視，人家有名有姓，叫八爪魚。
像套娃一樣，就這樣一個帶一個，我們有了一個小群，我把群命名為鐵蛋群。群里一共10個人，6個未婚小青年，3個離異單身狗，1個50歲的少年，除了八爪魚，其他都是東城人。
我和八爪魚就這樣認識了。
他在美國，我在中國，我們時差大概12小時。我早上起床，他那裡黃昏。我吃午飯，他深夜。我晚餐，他正好早餐。許多年前，我聽到一首歌，歌里唱，白天不懂夜的黑，很適合用來描述我初見他時的驚奇。
若說這個群有什麼特別之處令我著迷，大概就是這些人有著我永遠無法企及的高度和自由。我不敢不結婚，不敢不生孩子，不敢過於放縱自己，身邊的人長長久久過著和我一樣的日子，按部就班，結婚生子。可是群里的10個人打破常規，他們情到深處結婚，情感盡頭離婚，家不再是心棲息的地方……我想我有生之年，都不能這樣無所顧忌。
我說我是個導遊，大家來東城可以隨時找我。我沒說我運營著20多個qq群，每天混跡在酒吧飯館ktv這些場所。也不讓太后和山水說。所以很長時間，八爪魚只知道我是東城一名優秀的導遊。
3
2008年8月，八爪魚朋友結婚，他飛回國，落機上海。
他在群里說：「麥冬我想在周邊玩三天，有什麼建議？」
我花了點時間給他搞了份攻略，告訴他喜歡自然山水怎麼玩，喜歡歷史人文怎麼玩，喜歡吃吃喝喝怎麼玩兒，喜歡夜生活怎麼玩兒。寫完我發到群里，群友們個個讚嘆不已，說麥冬你天生就是做導遊的，了不得。
八爪魚從鐵蛋群加了我，也由衷讚賞，但同時提了一個我不喜歡的要求：「我到東城的話，麥冬方便帶我玩兒嗎？」
我心想這人臉皮挺厚啊，還想帶一個免費導遊。
我發了個笑臉說：「不好意思，這幾天正好有團在外地。」
過兩天，八爪魚還是來東城了，當時山水還沒離開，周伯通也在東城，除了我，他們搞了一個小小的聚會。他走後周伯通送了我一盒巧克力，說是八爪魚送給大家的小禮物。
我一看挺大一盒費列羅，覺得這小伙子還挺會做人的，就在qq上謝謝他。八爪魚說：「挺遺憾沒見到你，看你在群里聊天還挺有趣的。」
我心想你也不看看我是誰，聊天是我掙錢的工具之一，我能不有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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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東城10缺1聚會後，八爪魚就經常和我私聊。
有次我們在東城的8個人深夜一起吃宵夜，facetime時他們正好在吃中餐，我們一看八爪魚的食物哈哈大笑：一籃又一籃青菜，這樣夾一點，那樣夾一點，一股腦夾麵包里，再倒上亂七八糟的醬，一頓飯就成了。
為了逗他，我們故意點了一桌子菜，從魚香肉絲到明蝦，五彩繽紛，百樣俱全，大吃大喝津津有味。我嘴裡吮著一隻明蝦肚問他：「八爪魚，你說蝦好吃，還是漢堡好吃？」他狠狠地咬了一口漢堡說：「漢堡好吃。」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又吃了一大口松鼠鱖魚，腮幫子都撐得鼓起來，嗚嗚咽咽地說：「對，你的漢堡最好吃了。」八爪魚氣得扔掉漢堡，說：「以後在吃飯的時候跟我連線，咱們就徹底絕交。周伯通大笑：「你敢惹麥冬，她就是個帶刺的小玫瑰，看得碰不得。」
吃完宵夜回去，發現八爪魚給我發了不少美食，大都是海鮮如三文魚等，他說：「麥冬，我今天吃海鮮來了，但這一桌子看上去都沒有你好吃。」
我還沉浸在捉弄他的快感當中無法自拔，沒有仔細想他話里的深意，又哈哈大笑一回。
一個群單身得多了，就會被亂點鴛鴦譜，聊得多了才知道，上次聚會以後，太后好像對八爪魚有好感。
我調侃八爪魚：「沒想到你還挺招人喜歡呢，太后既能幹又漂亮。」
八爪魚不理我。
我故意撩他：「哥哥你喜歡啥樣的姑娘，我介紹給你。」
他說：「我喜歡帶刺的。」
我想起前幾天周伯通說我是個帶刺的玫瑰，嘻嘻一笑說：「我可不喜歡白白凈凈的書生，我喜歡勇猛的大叔。」
八爪魚說：「你這是逼我脫衣服曬曬身板？還是曬健身照？」
我打賭他一個靦腆的白面書生不敢曬，話趕話遞過去：「你發啊，讒一饞我。」
都說到這個份上了，話趕話：「曬啊，饞一饞我。」
滴滴，那麼經典的QQ提示音一響，一張半裸上身肌肉男發過來。有一部耽美叫《上癮》，他的側顏像裡面的白洛因，雕刻般的五官，欲張半迎的唇，叫人想親上去。
我立刻意識到自己過火了。
八爪魚不但家世好，還成績優異，未來可期，我是什麼呢？要學歷沒學歷，要家境沒家境，空有一身皮囊。但我太累了，每天都在想要怎麼做活動，怎麼吸引人氣。一場接一場，白天陪聊，晚上陪嗨，像極了一隻弓著背，隨時準備戰鬥的貓，對身邊所有的人和事充滿了戒備。我從來沒有把我媽和我哥帶到酒吧，連他們都不知道我是如何巧笑嫣然周旋在紅男綠女之間。可是八爪魚是安全的，它遠在萬里之外。他是我暫時能停泊的港灣，我休息一下，就可以繼續上路。
4
我和八爪魚同時在群里成了話最少的人。
八爪魚將自己的見聞和心情分享給了我，我則是不知道說什麼。
他說：「我邊走邊吃零食，校園裡一隻松鼠攔住我，要零食吃。」他發了那隻松鼠的照片，大尾巴豎起來，小眼睛咕嚕咕嚕的，抱著一隻榛子，他接著說，「麥冬，你看這松鼠像不像你當時吃松鼠鱖魚的樣子，腮幫子都鼓起來了。」
我笑了笑，關了qq。
有天他發了一張照片，說：「我去咖啡館打工，路上遇到這棵樹，據說有300年歷史了，掛了個牌子，說是文物。這些人也是能扯，沒有歷史，就自己創造歷史，路邊一棵樹，說200年了，是文物，一個房子，說100年了，是文物。」
我好奇地問：「你還去打工嗎？」
八爪魚笑了笑：「當然得去打工，研究生兩年，都是花父母的錢，博士再花，說不過去。獎學金能cover學費，嗯，其他的，得自己掙。」
與此同時，有許多禮物從大洋彼岸飛過來，巧克力，運動鞋，各種護膚品化妝品……有一段時間，我沉溺在這種感覺之中無法自拔，不敢拒絕也不敢明說，痛苦不已。在我半夢半醒之間，他在遙遠的國度跟我說：「麥冬，我剛下班，想你。」我反覆傾聽咀嚼，只覺得自己在茫茫黑夜裡走了很久，四顧無人，突然前面便有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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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直到2009年元旦前後，八爪魚慎重地發來信息：「麥冬，我回國，去東城看你。」他還將自己買的禮物一樣一樣展示給我看，手機、護膚品，還有一台價值不菲的相機，一再問我，「你還想要什麼？放心，這都是我自己打工的錢。」
我在黑夜裡枯坐良久，心裡如同刀絞一樣疼痛，原來他打工是為了給我買禮物。
我不能不讓他來，他是一個執拗的孩子，凡事都要尋一個結果。
我們要見面了。
我在東城機場接到八爪魚。
他剛出來就看見我，徑直走到我面前擁抱我：「麥冬，你比視頻里還可愛。」
我鄭重地對他說：「不要跟群里其他8個人提你和我的事。」
他不解，但表示尊重我的意見。
我先帶他在東城周圍玩了兩天，晚上住在民宿里。當他熱烈地擁抱我，吻我……像採珠的人遇到世上最大最美的珍珠，慎而又慎地撥開我的衣服時，一股悲涼湧上心頭。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開始就註定了結局。
第二天他在街上買了一枚戒指給我戴上，說：「先這麼著吧，等我畢業了再買好的。」
我將手指舉起來看，看那戒指，銀戒指，寬面，乍一看，像一枚頂針。陽光從指縫裡漏出來，照得我的手指如同白玉，邊上一圈淡淡的光暈，像是手指被鍍上了金色的輪廓。可惜這世上並沒有金手指，可以將一切美夢成真。
我說：「八爪魚，今天晚上帶你去個好地方。」
5
晚上是一場k歌活動，我將場所定在最豪華的ktv，召集了一幫最愛玩的男人女人。
推開門的一剎那，我說：「八爪魚，裡面有很多魚。」
他還笑著說：「啊呀，我會吃醋的。」
我邊推門邊說：「你反對不反對，贊成不贊成都不會影響到我，如果你要來跟我玩一場，也可以。」
我打開門，喧囂而嘈雜的世界映入我們的眼帘，閃爍的光掃過八爪魚，他皺皺眉，用眼睛擋了一擋。
這就受不了嗎？這才是我的世界啊八爪魚。你認識的那個美麗端莊的導遊不僅僅是我，我還有我的江湖，我的俠客們，我的刀光劍影。
你將看到不一樣的麥冬。
別人說麥冬喝。我說吹瓶，今天喝死你。
別人說怎麼才能喝到你？我說，一定不要放過我，求醉求倒求帶走。
別人倒了一杯滿滿的酒過來。他看著我小呷一口，將剩餘的全部吐到手絹里，要不，就走一步倒半杯的賴酒。
他看著我一邊嬉笑一邊擲下骰子去贏別人。
看著他在舞台上搖曳生姿風情萬種的我對他勾勾手指。
他看著我一往情深地與別人對唱情歌……
他沒有陪我散場，就出去了。
我喝得酩酊大醉，從夜場出來，他正靠在牆邊等我。看吧，可憐的孩子，你無法進入我的江湖，就像我無法進入你的世界，我們有官非之別，誰主動，誰就得受委屈。
不過是一夜，他就憔悴了許多，他扶著我說：「沒回來前，我以為我了解你，但回來之後，卻看到不一樣的你。」
我笑著問：「是不是很不堪？」
他皺眉瞧我，說：「你這樣形容自己很開心嗎？」
這之後我們都沒有再提這個問題。他停留了10天，10天後從北京飛走，我去送，我們倆又遊了故宮。
去美國後，他再跟我說話，我就沒理了；再發過來的禮物，我全部拒收；他在群里叫我，我就裝作沒看到。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已經平息的時候，他發給我一段長長的話，他說，麥冬，你知道這世界上最讓人難過的感情是什麼嗎？是只有一個人努力。這種感覺就像你丟了個石頭在池塘里，沒有一點迴音。你但凡給我一點希望，我也願意赴湯蹈火。
我說，咱們做朋友吧。
他收到信息，立刻給我發來視頻，說，麥冬我想你。
我說去你媽的，想念一個炮友算什麼本事。
春日的陽光暖暖地透過窗戶照進來，院兒里一架白木香枝繁葉茂，悠悠帶著清香，桃花開得那麼好，紅艷艷斜倚在牆頭……我的眼淚很快就沒有了，連一點影子都沒有。
本就是一場空歡喜，記得要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