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的孽債,讓他「失去」倆兒子

2022-0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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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世堯金掌柜的公子金恪在惜春院被人打了,鼻青臉腫不說,牙也被打掉一顆。

打兒子的正主,連他這個酒樓大老闆也惹不起,是才上任高縣太爺的獨子,原因嗎?是為一個叫凌媚兒的頭牌起了爭執,兒子仗著他的名氣飛揚跋扈慣了,沒想到遇到茬子上。

金世堯悶在酒樓內一天沒出門,唉聲嘆氣。因兒子被揍的窩囊,更因這不成器的逆子,十足惹禍的根苗,讓他不堪重負,不知以後如何是好?

金世堯已命人把金恪關在家,不許他出門,省得再惹是生非。

金恪打小就不聽話,金世堯老婆又像心肝兒一樣護著,要什麼給什麼,只差摘天上的月亮。為了讓他讀書成才,金世堯花重金,先後請了許多先生教他,每個都是先搖頭嘆息,過一段時間,就委婉告辭,說本領淺薄,怕耽誤令郎前途。

慢慢長大的金恪,自私乖張又好吃懶做。氣急的金世堯要教訓兒子,老婆則拚命相護,孩子這麼小,打壞了怎麼辦?一通叨叨,弄得他長吁短嘆,屢次放任,無奈走一步看一步,盼著樹大自直吧。

缺了管束,生活優渥又不學習,金恪像長歪的小樹苗。十五六歲與幾個小廝,整日遊手好閒,在城裡惹是生非。及至十八九,又與幾個公子哥沉迷於勾欄瓦肆,不走正道。這不沒多久,就出了打架這檔子事……

第二天,家中夥計慌慌張張跑來告知金掌柜,公子仍要去惜春院找那頭牌,偷偷跳牆,被夥計攔下,他便打罵夥計,又哭又鬧,請老爺快去處理。

「這個孽障!」金世堯把桌子拍得震天響,搖晃起身就要回家。

「爹爹,我去處理吧!」一個相貌堂堂舉止幹練的後生迎過來,拱手對他道。

說話之人是金掌柜的大兒子金銳。金銳一向處事沉穩,金世堯稍稍鬆口氣。

金銳是他與前妻所生。少時家貧的金世堯在小酒館當跑堂,因會來事兒,被酒館兒的小姐相中,於是入贅,岳父母一去世他成了酒館主人。

腦子活絡的他將小酒館打理得井井有條,妻子是位本分美麗的女子,也肯吃苦,小兩口辛苦經營,小酒館不斷擴大,漸漸變成現在的「金福樓」大酒樓。小金銳四歲時,積勞成疾的金妻得了婦科絕症,躺床上不能再勞作,還需人伺候。

起先金世堯盡心盡責伺候,可時間一長熬不住了,與妓院一女子有了曖昧。風流嫵媚的女人,頗令有錢人垂青愛慕,金世堯更信誓旦旦向她保證,非她不娶且厚待於她。對方卻言明,只做正房,不做小妾。

金世堯曾對髮妻指天發誓,一輩子不納妾,只對她一人好,白頭偕老。男人的誓言就像浮雲,撐不得多大光景。

他被青樓女子迷了心竅,盼髮妻早早離世,給新人騰地方,言談舉止帶出了這類情緒被髮妻覺察到。髮妻又怒又氣,捱了半年多就去世了。雖髮妻的喪事金世堯辦得異常隆重,可還是於二個月後,將青樓女子迎進家門轉為正房,就是他現在的老婆,金恪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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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了親娘的金銳,變得懂事又勤奮。私塾先生一同教他和金恪,金恪混天說日,他卻一點就過目不忘。

倆孩子優劣反差巨大,原本就不待見金銳的後娘,藉口酒店生意忙,讓金銳去歷練下,便不再讓他讀書,也不讓他在家住。金世堯雖覺不妥,架不住老婆枕邊風橫吹豎吹,也便默許了。

金銳從十三、四歲起,就與酒樓夥計同吃同住,從跑堂、打雜做起,他待人和善從不喊累。之後十年的錘鍊,讓他成為一個做事沉穩果斷又知書達禮的俊朗男兒。

閒暇時他堅持苦讀,一年前居然通過鄉試中了秀才,不過他仍在酒樓日夜勞作毫無怨言,以致酒樓上下無不對大公子暗豎大拇指,卻又搖頭嘆息他的境遇……

金銳走了約一盞茶工夫,金世堯前思後想不放心,也匆匆趕了回去。

金府客廳,金銳的聲音永遠正氣又充滿關愛,「……那地方的女子會有真心?把你迷成這樣。為什麼她還和別人打架,豈不自找苦吃?一再地讓爹爹蒙羞,何時你才能長大?」

「才不是呢,與縣太爺那混蛋兒子打架只是意外,凌媚兒已拒絕了十多個男的,包括那混蛋。她悄悄給我說了,只為我彈琴,只接待我,讓我一定去找他,不要辜負她一片心意,我答應好好的。爹爹卻把我鎖在家,這不讓我食言嗎?哥,快讓我出去吧?」

「哐當」門被撞開,金世堯怒氣沖沖闖進來,指著金恪大吼,「你個混帳,嫌臉丟得還不夠大?還要去找人家,居然跳牆,怎麼沒把你摔死!」

金恪立時苦了臉一副傷心的樣子,過後像小孩似的開始哭鬧,摔摔打打。

內室走出一豐滿女人,渾身珠光寶氣,兇巴巴吼金世堯,「一回家你就訓兒子,兒子都挨打了,不為他出氣,你還罵他!你這當爹的就是窩囊廢!」

她是金世堯現任老婆,金恪如今的樣子便拜她所賜。

本就火大的金世堯對她破口大罵,罵她教子無方花錢如流水,娘倆一個德性。

金恪娘坐在地上,開始哭天喊地,罵金世堯沒良心。她拒絕了多少有錢有勢的男人,跟了他的,金世堯立過誓一輩子要對她好,現在卻罵她,金說話就是放屁,當初她瞎了眼選了金世堯,吃了天大的虧。

金世堯心亂如麻。他看了看眼前哭鬧耍潑的老女人,昔日嫵媚妖艷像朵花,現在卻圓得像個球,厚脂粉仍掩不去歲月痕跡,除了天天吃喝玩樂,大把大把花他的銀子,一無是處。有其母必有其子,小兒子和她一個德行,好吃懶做,安於享樂,還不知廉恥。

他又看了眼能力超群的大兒子,金銳則更像他的母親,知書達理寬厚謙和。

相較之下巨大的反差,讓金世堯突然感到一絲痛悔,當初他真不該辜負金銳的母親。讓金銳娘寒心離世,是他這輩子做的最大的錯事。如果好好給她治病,不移情那胖女人,一家三口,生活一定很開心,絕不是現在這麼痛苦不堪。

對亡妻的愧疚,讓他對如寄生存在的金恪娘倆怨恨加重,生出無名的烈火。突然他狠狠抽了金恪一耳光,怒道:「從今天起,酒樓依然送飯菜管你們日常,但我每月只給你娘倆一百兩,不夠你們自己想辦法,去偷去搶都和我無關。若不聽,就給我滾出金家!老子辛苦掙來的家業不能敗在你們手裡!」

金恪娘哭鬧更凶,她大罵金世堯沒良心,看她年齡大了,就嫌棄她限制她,自己放棄那麼多好機會,委身下嫁於他,沒成想,要落得即將被掃地出門。挨千刀的金世堯,天打雷劈不得好報!

金世堯怒哼一聲拂袖而去。

身後金銳還在賣力勸解……

一連幾天金世堯都住在酒樓,沒回家。

這天他專門去縣衙一趟。高縣令上任時,他與眾鄉紳的見面禮都送到了,彼此有一面之緣。此次見面,名義上他是向對方賠罪,另一層用意,也讓高知縣知曉,被打之人是自己犬子,縣太爺也須約束下自己公子,以後不要再鬧這樣的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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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縣衙回來,十多分鐘的路程,經過惜春院正門。下午時分就有人光顧,本城風月場所之首,生意一直興隆,自己年輕時何嘗不是這裡的常客。他不禁駐足感嘆,小小的一棟樓,不知牽涉小城多少家的愛恨情仇。

忽見一衣著華麗的小丫鬟,從惜春院疾步而出,左拐匆匆前行。不遠胡同拐角處,一個相貌堂堂的後生正焦急等候。丫鬟至近前,兩人交談後又匆匆進了旁邊一酒樓。

金世堯在暗處,後生沒發現他。金世堯很納悶,那個後生不是別人,卻是金銳。

金世堯隨後也進了這家酒樓,環顧著二人。他掏出二兩銀子,遞於小二,說定這個包廂,一定是剛進來那對男女的隔壁。收了銀子,眉開眼笑的小二躬身致謝,很快將他帶到了一個房間。

「……媚兒小姐還會照公子說的做,公子可不要食言,請儘早替小姐贖身,帶小姐走啊!」

「現在情勢對我雖有利,可時機還不成熟,我自有安排。你回去,給媚兒說,讓他繼續挑撥金恪和高衙內的矛盾。如不能激化,就讓她繼續誘惑金恪,儘快掏空他所有財產,我要看到他儘早身敗名裂!」金銳語調陰狠。一頓,又是不容置疑的語氣,「好了,你回去吧!」

「……可是公子?」

「讓你回你就回,毋需多言!」語氣凜凜。

丫鬟告退。

金銳舒口氣,閉上眼輕揉太陽穴。卻聽到門又被推開,「你走便是,為何又……」以為丫鬟去又復回,金銳正欲呵斥,驀地卻似被雷電擊中,僵在那裡。來人卻是他的父親,滿臉憤怒的金世堯。

金銳迅速冷靜下來,恢復往日的溫順,他恭敬地道:「爹爹,你怎麼來了這裡?」

「不來我還不知你暗地做這樣的勾當!白白讓我信任你多年。」

「我,我聽不懂您在說什麼?」

「混帳,剛才你和那個丫鬟的話,我聽得很清!原來金恪被打,都是你與那個頭牌挑撥!為什麼?」金世堯嘶吼。

一陣沉默。

金銳深深吸口氣, 「是我做的!我讓凌媚兒勾引金恪,並挑起他與高衙內的矛盾,一切,就是為讓他身敗名裂。」

「你——他是你親弟弟?你為什麼這麼做?」金世堯渾身發抖,「啪」一巴掌打在金銳的臉上。

捂著臉頰,金銳突然縱聲狂笑,「哈哈哈——親弟弟?金恪從小錦衣玉食,你請最好的先生教他讀書,他棄之如敝履。我呢?就因為書念的比金恪好,他娘就不讓我讀,把我趕到酒樓還不讓回家。我每天跑堂累的要死要活,只有晚上點油燈拿書一點點琢磨,眼淚把我袖子濕了多少次?你又知道嗎?

你們當祖宗供的寶,看看他又乾了什麼?吃喝嫖賭,每月單妓院裡花的銀子,都二三百兩。他那下賤的娘,月月給戲子包銀,都一百多兩。我呢?每月十兩都不會有。諾大的酒樓,我拼死拼活掙錢,全供她娘倆消費。同樣你的孩子,誰又管過我?親弟弟,哼!誰又把我當過他的親哥哥!

既然你和他那個娘都默許他這麼下作,我也只是暗中加把勁,幫下他而已。

我就想要讓別人看看,那個賤人養的孩子有多爛,他擁有多好的資源,卻不遺餘力去浪費、踐踏,他敗壞家產是多麼有本事,多麼大度。最後,你會見到!他是如何把家產敗光,把你啃得渣都不剩!「

金世堯震驚,感到非常後怕,半響沒說出話。因金銳的話,更因金銳一貫的溫順,竟然也有這樣的一面,他做夢也想不到。

金世堯喘著粗氣聲音發抖,「……確實我對不住你,我也已約束他了……你,就這麼恨你弟弟?」

「我是恨那個像豬一樣的賤人,還有你!你是怎麼對我娘的?她重病時你不管不顧,讓她自生自滅。我娘哭過多少回,你知道嗎?你只為了自己快活,你想過我娘的感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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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臨死前,偷偷告訴我,你爹這個人不可依靠!你以後每天都要努力!每一天!然後睜著眼睛就走了!那時你又在哪裡?

沒了娘,我那時小,不努力行嗎?那個賤人哪天再把我趕出酒樓,我只能去乞討,你也不會管我!

我恨,我要報復!我要親眼看著那個賤人,被他廢物兒子拉著入地獄!為我娘討還公道!「

金世堯心直哆嗦,自己曾經的負心薄倖,竟會給兒子造成如此大的傷害!更難想像這麼多年,兒子是如何將他感受的切齒的痛刻骨的恨,埋的這麼深、藏的這麼久,任誰也沒看出來。

金世堯沒了脾氣,也找不到適當的話。只討好地問了句,「你怎麼會認識那個頭牌?難道你也喜歡他?」

「人盡可夫的青樓女子,我怎麼會喜歡她!只不過一次偶然,她看上了我,我只是將計就計利用她而已。惜春院?都是賤人!只可惜那個廢物,費盡心機,賤人都看不上他!哈哈哈——」金恪是廢物,他又好到哪裡去?表面斯文,內心殘破不堪。金銳雙眼含淚狂笑著,踉蹌著走出門。

金世堯清楚,金銳咬牙切齒所指惜春苑的賤人包含有誰,被打臉,他卻沒了脾氣,更沒有反駁的力氣,只是愧疚然後就是恐懼,剛剛金銳猙獰可怖說話的樣子,對他打擊太大。

金世堯不知如何回到金福樓的,房間裡,他像傻了一樣。無論是金恪不遺餘力的敗家,還是金銳痛心疾首的報復,根源仍是他曾做的混帳事,老天對他的懲罰。近期,依舊風光是表面,實則一連串的霉運、打擊,讓他如同寒風中瑟瑟的樹葉子,快撐不住了。

他乞求老天,放過自己吧,別讓自己再損失了。只要金恪能自食其力,金銳能放下仇恨,無論他們以前做過什麼,他都不想再追究了。他已經老了,什麼都可以不要,只要倆兒子能在身邊,陪他安度晚年就可以了。一家人好好過日子,那怕吃糠咽菜,他也心滿意足。

翌日清晨,金世堯剛起身,夥計慌慌張張前來敲門說,二少爺金恪,還是偷偷跑到惜春院,去找了那個頭牌。一晚上花了二百多兩,他付不起錢被惜春院給扣下了,請老爺去贖人!

「畜生!」金世堯把桌子掀個四仰八叉,火氣又涌遍全身。

他搖搖晃晃去找金銳,想與金銳一同去處理此事。金銳房間卻空無一人,書桌上有封信,上面寫著父親大人親啟。他心一沉,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手哆嗦著,他掏出了信箋仔細觀看,立時無力地癱倒在椅子上。

紙上寫道——

父親大人:孩兒不孝,我要進京趕考!無論榜上有名,還是客死他鄉,永不再回!——金銳。

金銳信中透的決絕,象冰涼的刀子扎在他心上,他知道要永遠失去這個兒子了。

他覺得最對不起金銳。本想過段時間,把酒樓都給金銳,希望以挽回某些東西,現在連希望都沒了。

小兒子爛泥扶不上牆,大兒子仇恨滿腹如今決絕離去,都是他不積善德,欠下的孽債!如今因果循環,惡因結惡果,蒼天饒過誰?年輕時犯的錯,一輩子都得去償還,跑不掉的。

原本好好的日子,如今過的一包爛,金世堯不禁老淚縱橫。他忽然抬起手,狠狠扇自己嘴巴子,狠狠的……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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