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軌的爸爸,口碑好得不得了

2022-03-20

【本文節選自網文,作者:阿菁,如有侵權,請聯繫刪除,圖片源自網絡侵刪】

一聲巨響,我媽撞開大門。

她氣呼呼將東西撂下,然後衝進臥室,關門的聲音也驚天動地。

片刻之後,我又聽到她在裡頭砸東西。

我傻了眼,問七歲的女兒安安,「咋回事?」

安安驚魂未定,「我姥姥!剛才在樓下故意踢翻垃圾桶!媽,這事你能信?」

我不信。

我媽連出門買菜都要戴紅寶石耳環。

絲綢衣服不能起褶,頭髮從來一絲不亂。脊背永遠挺直,見人不卑不亢,笑得剛剛好。

今天怎麼會如此失態?

安安說,走到樓下,看到一個保潔爺爺時,姥姥失去了控制。

人家掃地,她踢掃帚,人家倒垃圾,她就被垃圾桶踹翻。用的還是連環腳。

「什麼樣的爺爺?」我納悶。

安安比劃道,「和爸爸差不多高,但不禿頂……皮膚白,鼻子很挺,眼珠子烏溜溜的!」

我心跳加速。

這世上我認識的老頭兒中,長成這樣的,有且只有一個。

「他們吵架了嗎?吵什麼了?」

「好像沒吵,就姥姥在發火。」

我失神地坐下,突然鼻子發酸。

晚上睡覺,我摟住老公樂章,「你知道嗎?我爸終於出現了。他來了陽州。」

樂章卻不驚訝,「那不挺好。」

我騰地坐起身,「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他笑道,「保潔工作是我幫忙介紹的。」

「幹嘛啊你!給媽知道那還了得?」

「總歸是咱親爸,來都來了,難道隨他流落街頭?」

「誰跟你姓啊?是你親爸嗎你就這麼上心!!」

我陡生怒意,開始口不擇言。

沒幾天,終於和我爸正面遇見。

那時我和媽乘電梯,就見我爸提著大包小包進來。

身後跟著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媽媽,正不停向他道謝,夸段大叔樂於助人。

「不謝不謝!舉手之勞嘛!」爸親切又謙和。

氣氛融洽至極,但我媽看不下去,她拉著我在四樓下。

而我們住在十六樓。

離開時,我能感覺爸爸的眼神盯著我的背影,灼熱滾燙。

「我對綠茶味過敏!」媽瞪著繼續上行的電梯,咬牙切齒。

我先是大惑不解,繼而撫額,媽是喜歡上網的,她學了新詞。

後來我還特意去搜索。

綠茶:看起來楚楚可憐人畜無害,背後善於玩心計、玩弄感情的……女人。

好吧,媽也算活學活用。

我爸第一回來時特別緊張。而我,比他更緊張。

看到他換了身家常衣服,拎著幾個鼓鼓囊囊的購物袋,遲疑地在樓下打轉時,我就大概已經猜到了。

今天他絕不是來打掃的,而是要來見我們!

我登時坐立不安。

門鈴終於響了,媽媽去開門。

我爸段弘和,我媽石喜兒,就這樣門裡門外碰了面。

五分鐘後,我媽將我爸帶來的東西扔一地。

「滾!滾滾!」她聲音發顫,手指也抖得厲害,幾乎指不准我爸的鼻子。

我爸向我投來求助的目光,可憐巴巴地喊,「曉桐!桐兒!阿桐!」

我走過去,一聲不吭地,很淡定地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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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定也是假的,我眼淚都快下來了。

二十年前,我爸出軌,和我媽離婚後,重新成家。

這事當時在養溪鎮鬧得沸沸揚揚。因為我爸我媽,還有那個第三者,都是同一所高中的老師。

後來我爸因此丟了工作。我對他冷面相向。而我媽變得越來越沉默。

再之後,我在陽州成家,將媽媽接來同住。雖身處異鄉,家人在一起,也是其樂融融。

本以為生活就此平靜,不料前些年家鄉傳來消息,我爸再次離婚。

凈身出戶,拎了個蛇皮袋離開的養溪,從此下落不明。

想不到的是,我爸居然出現在了陽州,還成功打入了我們小區內部,想要留在我身邊。

他是個帥老頭。加之手腳勤快人又隨和,誰家有個重活累活,他都會出手幫一把。

很快和大家相處融洽,提到老段,鄰居們都交口稱讚。人緣之好,說句有口皆碑,實在也不算誇張。

但這一點,是我媽最為不屑的。

「他是個什麼東西,別人不知道,我還不清楚?」

沒多久就起了流言。

爸的口碑很快坍塌。因為有兩個大爺找到物業,說我爸勾引他們的老伴。

他平時樂於助人的行為,也成了「四處留情」的佐證。

他們罵我爸男小三,說小三不存在道德底線,當年就曾經出軌,破壞別人家庭。

這種人留下來,萬一再拉哪個大媽下水,影響的是整個小區的穩定。

終於我爸失了業。

樂章悶悶不樂好幾天,問我媽:「爸以前的事是您傳出去的吧?我們小區也沒有其他人來自養溪。」

我媽不吭聲。

「媽,我沒法想像您搬弄是非的樣子!」

「說什麼呢?」我聽不下去,「媽才不會做這種事。」

樂章不理我,繼續問,「那些大爺跑去物業鬧事,也是您慫恿的?」

媽默默起身走開。

「這算是默認了。」樂章苦笑。

我愣了好一會。

細想起來,那幾個鬧事的大爺,正是我媽在社區老年大學的學生。

媽媽平時謹言慎行,偶爾假裝不經意,透露點誰的負面消息,學生們怎麼可能不當真?

爸爸離開沒幾天,小區附近多了個攤位,賣「養生滋補大餛飩」。

名字瞧著喜感,聞著也香,我便想著買一份回去嘗嘗。

招呼了一聲,彎腰忙碌的攤主直起身,向我看過來。

我當場石化--攤主是我爸。

他沖我笑,還擠眼睛。「哈嘍,曉桐!」

我拔腳就走,爸追上來攔住我,「帶點餛飩回去,明天煮一煮就能吃,這樣你可以多睡會兒。」

「要你管!」我推開他。

二十年了,我無數次跟他說過同樣的話。

家長會,運動會,畢業典禮,婚禮,安安的生日宴……

他總是這樣笑嘻嘻地出現,我總沖他嚷嚷,「要你管!」

不給管仍然要管,我覺得他的臉皮有城牆帶拐彎那麼厚。

就像現在,他仍然不惱,把裝好餛飩的袋子在我的手指上勾好。

「十個一包,我給裝了四份,香蔥香菜也放裡頭了,但你媽不吃香菜,她那一碗你記得別放……」

我緊緊手指,頭也不回地走開。

走沒幾步,鼻子酸了。

我爸的餛飩個大餡足,童叟無欺,很快就做出名氣。

餛飩漸漸升級為雞湯底,除此之外還賣活珠子,十錦菜,腌豬尾。

活珠子新鮮,正宗養溪鎮口味。十錦菜和腌豬尾也是記憶中的味道。

生意越來越好,索性租了塊大點的場地,掛起招牌來。招牌上寫:愛桐夜宵。

每晚他忙碌間隙,就坐在招牌底下拉他不離身的那把二胡。

琴聲悽愴,催人淚下。

媽媽很憤怒,「他有什麼資格愛桐!還拉琴擾民!」

從此變得有些惹不起,「嫌這嫌那,請你那個好爸爸回來住啊!他愛桐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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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良心,我哪敢嫌這嫌那?

安安也遭殃。她不知內情,有一回經過愛桐時,誇了句「好香」,就被我媽罵。

「香什麼香?」

安安終於忍不住,「姥姥您怎麼啦?最近脾氣好大啊!」

我媽醒過味來,這才忙忙道歉。

情況好轉了一些日子,可到了中秋節,事兒又鬧大了。

中秋那天,樂章買了菸酒,悄悄帶安安去看我爸。

媽媽得知後質問他,「你是我的學生,難道不知道我經歷過什麼嗎?」

樂章不讓步,「爸也教過我,而且又是安安的外公。現在他孤身一人在陽州,我們去看望看望,不算過分吧?」

進高中時,我和樂章同班,我爸是班主任,我媽則是學校教導主任。

當時爸將我要到自己班上,我牴觸了好久。

但當爸離職,也離開我的生活,我才明白,那樣活在爸媽眼皮子底下的時光,有多麼幸福。

見我媽生氣,安安過去抱她,「姥姥,我下回不敢了!」

「找你的好外公去!」我媽躲開。

躲的幅度大了點,絆得安安摔個屁股墩。她也不哭,小聲而委屈地說:「外婆不是故意的,我不哭!」

樂章語氣隱忍,「媽,我的錯,你不要遷怒孩子。」

抬起頭,他不肯聽我勸阻,又說:「我從出生就左手殘疾,初中畢業後,家裡就打算不讓我上學,是段老師跑了無數趟,做我爸媽思想工作。又到處奔走,幫我爭取助學金。

「我上大學後,他雖然自己也不寬裕,仍然資助我很久。媽,這些事情您也應該知道,不是嗎?」

我媽倒吸涼氣,「所以你的意思是,他是個天大的好人,是我不通人情,妨礙你們上慈下孝?」

睡覺前,我關起房門質問樂章:「你知道那些話對我媽傷害多大嗎?」

他裝糊塗,「哪些?」

「你說,正常情況下,幾乎沒有誰不誇我爸為人好。」

「有問題嗎?」

「那他們的婚姻破裂,就是我媽的問題了是嗎?人人都說好,而我媽不這麼認為,所以她是另類,不正常?」

「你這個邏輯就不對。」

「此處省略邏輯。」

「好,那我問你,爸爸就那麼十惡不赦?連去看望一下都不行?」

我語塞。

樂章態度肅然,「爸的事情上,我沒法跟你們站隊。」

「那你下次先跟我商量。」我也頭疼不已。

「商量當然可以。但曉桐,二十年了,媽媽也該放下了。難道一直帶著仇恨過日子嗎?」

一句話惹毛我,「他是出軌哎,說放下就放下?」

樂章知趣閉嘴,躲進被窩。

睡到半夜被電話驚醒,有鄰居告訴我說,媽媽在大鬧愛桐夜宵。

我衝出去時太急,穿錯樂章的鞋,踢踢踏踏到得排檔前,媽媽已經變得我快認不出。

平時一絲不苟的白髮亂了,鳥窩似的。端和典雅的面容也變得近乎猙獰。

我媽正在奮力地想要繼續砸場子,兩個警察拖都拖不住。

議論紛紛。

「二十年前出個軌,至於一把年紀還要發瘋嗎?女人可真惹不起!」

「這得是受了多大的傷害啊,可憐的……」

「算了吧,這種性格,也不怪男的要找別的女人!」

「這石老師,看不出來脾氣也太暴了。就算前夫有錯,也不必老揪著不放。」

「是啊,多少有點不近人情了,關鍵都二十年過去了嘛!」

我告訴自己要鎮靜。擠進人群想帶媽媽回家。

視線卻落到我爸額頭上。那裡被什麼東西砸破了,血順著腦門流了半張臉。

流著血卻還在沖我笑。

「你就不能離開陽州嗎?」我問他,「橋歸橋路歸路多好,省得彼此辛苦。」

他蹲下來,一個個往回撿打翻的活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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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想著,能給你弄點小時候愛吃的東西,陽州雖好,吃不上這幾樣。」

我攔他,「別撿了,弄髒了的東西,該扔就得扔。」

我爸身子搖了搖,半天沒抬頭。

然後我發現他紅了眼眶。

「我也髒了對吧?所以做再多,你和你媽也看不見。」

「你還有臉哭!」猝不及防地,我媽又爆發了,「哭你媽x啊哭!」

瞬間,執教半生的石魚兒老師,長期樹立的體面形象,全毀了。

我爸害的。

我到出租屋找爸爸懇談。

「來是想勸你,回養溪吧。」

我輕觸他的額頭,那裡有還未結痂的傷口。

「爸,在我媽面前,你錯了就是錯了,就算再努力改過,也不會有機會的。明白嗎?」

爸點頭,「否則她也不會來砸我攤子。」

我盯住他,「以媽的性格,按說她就算去找你理論,也不可能動手。」

爸眨眨眼,「我說話氣她了。」

「說什麼了?」

「她叫我滾,說我不配打擾你們的生活……

那我就反擊……抨擊她也不配做媽媽。你工作這麼忙,她卻連飯都不學著做,每天你還得給她做飯吃。這世上哪有人真的學不會做飯呢?無非是自私懶惰。我這爸確實是不大行,但她也好不到哪裡去!」

「還有呢?」我無奈。

「還有……我說我不會走,我要留下來做餛飩!總有一天,我會把女兒女婿和外孫女都搶過來!」

爸模仿自己當時的樣子,叉腰捋袖子。

「夠了!」我打斷他,「很好玩嗎?媽媽心眼實,你這樣故意激怒她,就更沒機會和解了!」

爸仍不服氣,「從年輕時候開始,就一天到晚端著,到了現在還端著!我就想看看她端不住的樣子……」

我終於崩潰,「你六十五了,還當自己是小孩嗎?」

爸病了。額上傷口引起感染,老發燒。樂章帶他去的醫院。

「曉桐,」樂章說,「你也應該去看看爸爸,不能這樣不聞不問。」

「還是算了,」我說,「當斷則斷。」

他不理解,「平心而論,從你的立場,覺得爸需要接受這種懲罰嗎?」

我無言以對。

爸離開時我高二,很快就要成年,但他從沒少過我求學期間的學費生活費,更不曾缺席過我人生的每個重要階段。

遇到需要父母到場的場合,他都會隆重穿搭,閃亮登場。

「但做錯就是做錯。」我像是跟自己說。

「是非之外還有親情。再說了,爸是個多麼好的人!虧你也忍心。」

我冷笑,「他在你這裡口碑倒是真好!」

手機突然響了。

接完電話後樂章一臉凝重,「事情嚴重了!爸他……」

我一顆心拎到嗓子眼,「怎麼了?」

「爸拚命管我叫石喜兒!」樂章說著,咧嘴笑開了。

爸燒得滾燙,果然口口聲聲叫我媽的名字。

「喜兒……我到底…」他念叨。

一把年紀,竟也有些痴情。

兩天後,爸恢復過來。身體一好,就開始各種造作。

「曉桐你忙,不用來看我,我這把年紀,死也就死了。」

「不怪你媽下手狠,是我沒注意個人衛生。頭疼得要爆炸,那也是我自找的。」

「我回養溪也不要緊,其實這麼多年來,孤獨慣了……」

我聽得頭大,腦子裡盤旋一個詞:綠茶。

綠茶老爸又哎呦半天,「沒事沒事,現在就是後腦勺扯著痛,痛得不行……比之前還是好多了。」

我懶得搭理他,但也確實放心不下,就坐在床邊陪伴。

不久他睡著了,眉頭皺成結。樂呵呵的表面背後,他也並不快樂。

醒來時他先是表情木然,看到我時,眼睛才亮起來。「多少年沒睡過這麼好了。有女兒在身邊,睡得可真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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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

他善解人意,「不讓你為難的,我會滾蛋。」

頓了頓,我問:「你心裡一直還有媽媽,是嗎?」

爸嘆氣,「不提了不提了!」

他拉住我的手,「爸爸只有一個請求,我回去之前,讓我陪安安玩一天。」

我昏了頭,竟想勸我媽與我爸講和。

我媽崩潰了,「段曉桐,你到底知不知道,我那些年是怎麼熬過來的?」

我嚇得不敢大聲語,「知……知道……」

怎麼能忘呢?那些一起扛過來的日子。

「既然知道,又怎麼說得出來這種話?」

不知該如何回答。

媽媽需要我堅定地站在她那邊,像以前一樣,和她一起恨我爸。

但爸總有一種本事,讓我恨他不起來。

「媽,爸知錯了。」我試圖解釋。

「所以呢?」

「你能不能……同意他留在陽州?」

「我就算是死,也不要和他活在一個地方!」

我泄了氣。一個地方都不行,更別提同一個屋檐下了。

「你知道嗎?當時他失業那事,就是我乾的!」媽咬牙,「為了揭穿他的偽善,我連臉面都可以不要的!」

我心涼了。

要恨到什麼地步,才能讓我媽如此?

她一向最講究修心養性。誰能想到,我爸一來,把她逼得面目全非。

我這點想要他倆和好的小心思,還是趁早收了吧。

但我還答應著爸一件事——帶安安過去,祖孫倆相處一天。

無奈之下,我和樂章做了同謀。

樂章謊稱帶安安出去玩,我則在家穩住媽媽。

這樣一來,就爭取到半天時光。

到了晚上,卻總不見樂章和安安回家。我焦急起來,撥視頻電話過去。

「我們陪爸吃個晚飯!媽那裡你再堅持一下,」樂章十分開心,「你瞧咱爸,今天盛裝出席哦!」

黑外套白襯衫,爸還梳了大背頭。

我也忍不住微笑。

安安小腦袋靠在姥爺肩上。「媽媽,姥爺給我買新衣服,陪我坐旋轉木馬,還請我吃烤肉!他是世界上最好的姥爺!」

掛斷電話後,身後傳來沉重呼吸。

我大驚轉身,果然對上我媽絕望的眼睛。

「我付出再多,也抵不過段弘和花幾個臭錢,說幾句好話對吧?他輕輕鬆鬆陪著玩一天,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姥爺了?你是我最信任的人啊,為什麼要瞞著我做這種事?」

她跪坐到地上,拚命扯自己的頭髮,喉間咯咯連聲,像是要窒息。

我嚇壞了,想要攙扶她,卻冷不防被推開。

然後媽媽奮力起身,打開門就沖了出去。

媽媽找去了餐廳。

她到時,安安沖她開心招手,「姥姥快來……呀,正好沒你的位置了……」

一張小方桌靠牆,只夠坐三人。坐了姥爺和爸爸,可不就沒了姥姥的位置嗎?

可安安輕描淡寫的話,卻化成最鋒利的刀刃,扎進我媽心頭。她拽起安安向外跑。

我爸和樂章在後頭追。

「安安,姥爺買的新衣服你還沒拿!你挺喜歡的!」我爸扯嗓子喊。

我媽更受刺激,為了讓他們追不上,拉著安安抄公園小路。

就在公園的小樹林旁,安安受傷了。

一個女瘋子持刀竄出,安安本能地護住了姥姥,把自己的小小後背暴露出來。

一刀下去,血浸透好幾層衣服。

我媽差點瘋了,不知哪來的力氣和膽量,劈手奪下那把刀,反去追著那瘋子砍。

瘋子是逃了,安安卻不省人事。

得到消息後我肝膽欲裂,是被樂章架到爭論門前的。

媽媽守在我身邊,我卻從頭到尾沒看她一眼。我是真的不想,更無力面對她。

手術時我滿腦子只祈求女兒平安。

當安安從手術室被推出,我看到她昏睡著,一張小臉如紙般蒼白,剎那間一個念頭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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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媽媽執念深重,死咬陳年恩怨,安安哪裡會受這樣的苦?

她才七歲!

七歲的她,在危急關頭,第一反應就是保護姥姥啊!

作為姥姥,我媽心中真的無愧嗎?

好在女瘋子力氣不大,安安化險為夷,但需要繼續治療,漂亮的小脊背也將永久留疤。

每每換藥時,看到安安痛得無助大哭,我心如刀絞,無助至極。

心越痛,對媽媽的怨念越來越深。

她想來陪護,我拒絕。她提出視頻通話,我每次都說安安剛睡著。

我不讓她見安安,也做任何有溫度的對話,所有問題,都寥寥幾個字回答。

媽媽逐漸懂我心意,便說:「曉桐我不吵你,有需要媽媽的時候,我再來。」

之後她就不再主動打電話找我。

當我意識到媽媽已經靜默好幾天時,安安受傷的事,突然在網絡上發酵。

也不知是哪個多事者,把情況發到了網上,導致輿論大熱:

外婆外公賭氣,導致十歲女童生命垂危;

女兒偏心出軌老父,引發一場血案;

老人的陳年舊怨,究竟該不該讓下一代承載仇恨……

各種標題在網絡上亂飛。我們全都被批判,包括安安,無一倖免。

罵我立場混亂自私懦弱,罵樂章干涉岳母家事。

罵我爸年輕時不負責任,老了卻又想收割親情;罵我媽沉湎於過往仇恨,綁架小輩情感。

當然,捎帶嘴的,爸的第二任妻子也遭了殃。

至於安安,他們說她眼眶短淺,一個多年不在身邊的姥爺,拿點錢哄哄就哄走了,可見是基因不好。

看到這些可怕言論,我氣得整天心臟劇痛,簡直要猝死。

自然就想到了媽,她也上網的。她獨自一人,要怎麼承受這些利刃般的流言?

到底還是擔心的,於是電話打過去。打了好幾個,媽卻久久沒有接聽。

我自己一時不能離開安安,樂章偏又去了出差。情急之下,我只好跟爸爸聯繫。

爸在那頭說:「知道知道,我已經在砸門了!石喜兒你在嗎……」

媽是救護車送來醫院的,她活活被網上言論氣出腦梗。

幸虧爸去的及時,才保住一條性命。

爸救了媽,術後需要人貼身照料,他又毫無懸念地接下擔子。

媽起初很抗拒,爸一進病房,就被她趕出來。

我心好累,「媽,我知道你想要我陪著,但安安也需要媽媽。我沒有辦法同時陪護兩個人!」

「也不是非得你來……」媽的語氣很怯,「可以請護工的,我自己出錢。」

爸在外頭偷聽,此刻探頭進來,「你把錢攢著吧,安安還要用錢的,她可是為你受的傷!」

媽看向我,像是在期盼我的支持,但我保持沉默。

片刻後,她黯然垂首。

爸又說:「你就拿我當個老苦力,往死里使喚我!咱別給女兒添負擔了,真的!」

媽最終的同意,是被迫的,是勉強的。

不過爸待媽媽,確實是周到細緻,任勞任怨。連醫生都誇我媽福氣好,有個如此知冷知熱的老伴兒。

有時候我想,媽早肯這樣理智行事,該多好!何必弄得如此雞飛狗跳?

時間長了,爸略有膨脹,有一回我聽到他問:「石喜兒,我還挺好的人吧?」

又追著問:「是不是?毛病也有,但良心不壞。」

我媽鄭重相告:「段弘和,有件事你要搞清楚,我絕不會原諒你。」

「誰要你原諒我,」我爸也正經起來,「我就是想要你和曉桐誇我一句好。」

「做你的千秋大夢吧!」我媽嗤之以鼻。

我不由唏噓,爸爸果然還是在意媽媽。

但我也明白,媽媽未必肯慢慢平息心中怒意,畢竟是多年心障。雖有這段時間朝夕相處,爸也盡心盡力,恐怕仍舊遠遠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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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出我所料,直到媽媽出院,他倆的關係未曾有進一步發展。

當媽媽和安安都出院回家,我立刻陷入焦頭爛額的狀態。

她行動依舊不大方便,吃喝拉撒都需要搭把手,安安的情況也差不多。

一下子面對兩個病人,我和樂章又還要兼顧工作,頓時忙得兩眼發黑。

我心中更加生媽媽的氣。

因為爸爸願意繼續幫我分擔的,只是媽媽不同意他住進家裡。

不同於在醫院的陪護,這一點上,她就是沒得商量。我若堅持,她就情願死了算了。

我簡直要控制不住恨意,想跟她大吵,問問她究竟為何如此固執?

既然她能不顧及隱私,由爸貼身挨肉地照顧,到底為什麼不能接受同處一室?

實在熬不住,我將話問出了口。

媽媽的眼神幾乎驚駭,「住到家裡來,那意義能一樣嗎?」

「到底有什麼不一樣?在醫院這麼久,你全身都被他看光,也沒見你反對啊!」

話過分了,我也明白,但我情願相信,自己有理直氣壯的權利。

媽臉色慘白,「我老了,身體不值錢,但讓他住回來這件事,你我心知肚明,那意味著什麼。曉桐,哪怕再過二十年,還是辦不到。」

「可是媽媽,我和樂章都累極了,累極了!」

媽媽緊緊閉上嘴。

之後,我倆陷入冷戰。即便媽媽試探著想和我交流,我也置之不理。

一切交給時間吧,容我把氣生完。我總想。

媽媽一天天消沉下去,在又一次我幫她擦過身體,沉默地往外走時,她開始啜泣。

我回過頭看她,她卻又側身過去,只留下一個消瘦而倔強的背影。

「真的媽媽,我實在快要崩潰了。」我說,「你再這麼一味只曉得恨,就是家裡的災難!安安受傷這件事,還不夠你想明白嗎?」

媽的肩頭在顫,哭得更厲害了

爸開始向網絡暴力宣戰。

整天捧著手機,找充滿惡意的評論,一條條懟回去。後來甚至摸索著註冊了視頻號,為自己開闢主戰場。

他說:本人的確於某某年某某月出軌,一切責任在我,罵我可以,不要罵我的女人和孩子們!

網友們樂翻了,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兒,在保護「他的女人們」。

本應漸漸平息的事,又橫起風波。

連我奶奶都打電話過來。

「太丟人了,我這一輩子沒這麼丟人過!」

我問:「爸出軌那回還不夠丟人?」

「那能一樣嗎?」奶奶雖年邁,卻仍中氣十足,「男人找女人正常,但為了個女的到處和人吵架,揭自己老底,叫我們家臉往哪擱?

這事全賴你媽!她這個人就是糞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那時候如果肯退一步,就不會鬧到離婚。現在你爸都肯回頭了,她還作天作地!」

原來如此。

在奶奶為代表的老家人眼裡,爸出軌只是小毛病,他為我媽出頭吵架,自曝其丑,才叫丟臉。

「你勸勸你爸……」奶奶又說。

「勸不了!」我很乾脆地撂了電話。

猛然間,就像被人兜頭澆下一盆雪水,我渾身冰涼。

我只曉得氣奶奶,但我自己和奶奶又有什麼不同?

不是也在怪媽媽放不下往日恩怨,任性又偏執嗎?

我和樂章,有哪怕一次願意認真思考一下,承認這件事的源頭,是爸爸當年出軌種下的禍根嗎?

並沒有,我們只會暗暗追究媽媽。

為什麼?是因為在這種事裡,男人天生更容易取得包容,還是媽媽更好欺負些?

爸只需每天笑呵呵,然後偶爾再賣一點點慘,大家就覺得他誠心悔改,難能可貴。

媽媽一生以我為中心,只一回不肯妥協,我就冷落了她這麼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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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誰又了解過她的感受?

人人都說段弘和好,連我都偏向爸爸,那她所受過的傷害又算什麼?

時間真的必須消弭所有仇恨嗎?

有錯在先和不肯放下,到底哪個更嚴重?

這樣想著,等見到爸時,我遷怒於他。

「別鬧騰了,行嗎?」

「我鬧騰什麼了?」爸一臉不解。

「你沒完沒了在網上跟人吵,我們一家人就沒完沒了被罵!」我吼。

「所以要罵回去啊!我見不得你們受委屈!」

「罵來罵去,咱家這點事翻屍倒骨被人議論,你讓我們怎麼見人?」

「別人怎麼看不重要!所以我就敢承認是自己出軌,是我的錯!」

爸表情坦然,我則氣不打一處來。

爸永遠這樣,一輩子活得毫無顧忌。

想離婚就離婚,離了又離,照樣毫不在乎。

我們的生活,他想走就走,想來就來,根本不在意我和媽媽的感受。

我動了真氣,質問爸:「出軌很光榮嗎?」

「肯定不光榮,但為了你們,我不在乎。」

「你也許是真的不在乎,但你讓媽媽,讓我的家被人非議。我們和你不一樣,我們是要臉的!」

話音落下,爸失了坦然,「曉桐你什麼意思?你是在說爸爸不要臉嗎?」

我咬了咬牙,「什麼意思你自己想!」

不把話說狠,恐怕是真治不了這位老頑童。

他迅速變成霜打的茄子,「我做了那麼多努力,就換來你這樣一句評價?」

我冷笑,「段老師,您不是不在意別人評價的嗎?」

他臉色更差。

我繼續說:「如果你想聽,那我告訴你。你所做的一切努力,對我而言對媽媽而言,都沒有意義!你不來陽州的日子,我們生活得特別平靜,爸,我請求你,把這種平靜還給我。」

這次爭吵後,我爸失聯。

他不再找我,不再出現在安安學校門口,更不再做好吃的送來。

樂章慌了神,「我問過,他也沒回養溪啊。」

「死不了。」我一肚子氣。找爸找得兩眼一抹黑,我想跟媽溝通都沒時間。

「段曉桐!」

「幹什麼!」

樂章嘆口氣,「他年紀大了,不在陽州又不在老家,還能去哪裡?」

「那跟我又有什麼關係!」我大聲說,「要找你找,反正我不找了!」

見勸不動我,樂章準備動身回養溪打聽。

就在這天深夜,我爸發了個視頻,貌似在陽州跨江大橋。

黑暗,風聲,嘆息。

秒刪。

幸虧樂章一直盯緊他的動態,這才及時發現。

「趕……趕緊,去看看!」樂章急磕巴了。

我腿軟,二話不說穿好衣服。

出門前先去看安安,再看我媽。

媽竟穿戴整齊,「聽到你們說的話了,帶我一起去吧。」

我猶豫,「你還是先睡吧,有什麼事回來再說。」

「我得去!這事是我的責任。」

「啊?」我和樂章統一疑惑。

「你爸剛給我打電話,」媽嘆氣,「我直接掛斷了,誰能想到他會去大橋呢?萬一……我自己惹的禍,自己去解決。」

全家出動,連安安都被我們叫醒。

深夜大橋上,江風凜冽,我們出現時,爸正站在個欄杆上搖搖欲墜。

「你們都來了?」瞧見我們,他眼裡有了點神采。

媽媽大聲說,「段弘和,你趕緊下來!」

爸抬起眼又垂下。頭髮沾了水汽,亂糟糟地貼在額前,顯得淒涼又無助。

樂章忙打親情牌,「爸,咱們一家人有商有量……安安快叫外公!」

在安安的呼喚下,爸笑了笑,想下來,卻又猶豫停住。

我只能親自開口勸,「爸下來吧,上頭滑,風也冷。」

他凝視我,「我錯了,彌補不了。」

「不會的。」我安慰他。

「但我確實打擾了你們平靜的生活,你說得對。我做什麼都毫無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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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竟是這幾句話打擊到他。我高估了他的承受能力。我以為,他是真的不在乎任何人的想法。

「不是的!不管怎麼樣我承認,你是個很好的爸爸……罵你是氣話,不是真心的。」我抬高聲音,「爸!你對我很重要……我想要你好好的!永遠永遠!」

說出這句話後,我擔心地握了握媽媽的手,想告訴她,只是事急從權。

話里幾分真假,我卻騙不了自己。

就像我不能全懂媽媽的倔強和偏執,媽媽也未必會知道,我有多麼渴望被父親呵護的感覺。

對我來說,爸爸肯回來已經是莫大驚喜,我又怎麼甘心像媽媽期望的那樣,和他劃清界限?

爸媽積怨再深,那也是我的爸爸和媽媽。我真心想要他們全都在,全都好好的。

如果是我的話傷到爸爸,釀成大錯,我會後悔一輩子。

我真的太失敗了,傷了媽媽又傷爸爸,是個最不稱職的女兒。

媽媽回握我一下。「放心。」她輕輕跟我說。

然後好似下了很大決心似地,她開了口。

「段弘和,你要想回來住,那就回來吧!」

我大喜過望,「爸,你聽見了嗎?」

媽又說:「回來可以,但是我不能考慮復婚。」

沒關係,我想,只要媽准爸爸回家,一切總會有轉機。

如果有一天真能柳暗花明,那該多好啊!雖然我已經快要四十歲,但誰不希望自己的父母恩愛相伴呢?

爸卻愣了愣,「復婚?」

我突然有不好的預感。

果然,爸笑了,「你以為我是想和你復婚嗎?不不,你誤會我了。我沒這麼大的野心,這輩子我其實……打算一個人走了。」

媽媽僵住,臉色灰白,「你什麼意思?」

爸默默地看著媽媽,不再說話。

不必再問,連我都看得出來,他是認真的。

媽媽張了張嘴,卻只發出一線嘶啞聲音,「你……你你……」

我能理解媽媽正在經歷的,那種撕心裂肺的折辱感。

為了爸爸不再胡鬧,為了讓我開心,媽媽鼓足勇氣,雖有執念,卻仍做出平生最大的退讓。

可如果爸爸根本沒想過復婚,那這執念也好,退讓也好,就都變成了天大的笑話。

他都根本沒想要,談何給與不給?

我同時也震驚無比。

爸爸圍著我們的家庭團團轉,做出各式努力,為此甚至都懶得掩藏自己的小心機。鬧了半天,他竟不是想和我媽破鏡重圓?

那他所為何來?玩嗎?

在我恍惚時,樂章把爸爸拉了下來。爸絲毫不反抗。

我突然明白過來。老段怎麼會尋死呢?他不要太熱愛生活!他就是故意鬧事,以此證明自己的存在感!

「爸,你到底幹嘛?媽和安安還病著呢!」

他躲在樂章身後,探頭瞄我,「我錯了。」

「錯哪了?」

「我不該在這個點發朋友圈……」他拚命笑,「我以為你們都已經睡了。」

答不到點上。

算了,累了。

正想轉身,爸問:「曉桐,你剛說的那些話,是真的吧?」

我沉默良久,「在我心目中,你是個好爸爸。」

爸嘆息,「那我可以放心回去了!」

「但這不影響你是個混帳男人。」

「不要緊,」爸注視我,「在女兒心中是個夠格父親,我已經很高興了。」

一直沉默的媽媽說:「戲演得那麼足,就為了一句誇獎?」

爸點頭,「是啊,桐兒終於肯說我是好爸爸。」

媽媽激動不已,「段弘和,你不是總嘲笑我死要面子活受罪嗎?你不是特立獨行嗎?現在怎麼也需要靠演戲博口碑了?」

「我演什麼了?」爸苦笑,「你自始至終不肯給我一點認可。養溪鎮最看不上我的就是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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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氣紅了眼,「養溪那個地方,我為什麼從來不肯回去?就是因為那裡的人太慣著你,不,他們是太慣著男人!

你不和那個女人再生養,他們誇你仍舊肯對我和曉桐負責。

這麼久來丟下曉桐,卻又不完全丟下,總是跑來惺惺作態,他們更贊你是個好父親。

什麼你人豪爽,是個少有的好人啊!什麼開朗熱情,樂於助人啦……他們就這樣把你誇成一朵花。

他們覺得你千好萬好,一切都是我想不開!你瞧,做養溪鎮的男人,多麼容易!

後來我跟著曉桐來陽州,從此不問養溪鎮的事,心想再也不用受這種氣。

結果你又出現了。你來到陽州,到處扮演好人,招大家喜歡。又裝模作樣,哄騙曉桐的同情。

我一直努力做個好媽媽,抵不過你突然出現,演一出改過自新。

安安的事我有錯,可你真的就完全無辜嗎?如果不是你搶我安安,我哪會……

更可笑的是,我後來見你肯那樣照顧我,居然也上了你的當,還以為你是良心發現,想用餘生補償我……我明明早就知道,你就是做給女兒看的。

可你憑什麼和我搶呢?憑什麼你一來,我和曉桐的關係就變成這樣!我的女兒,她都不想理我了……」

結結實實地,我的心臟疼了一下。

剎那間往事一幕幕重現。

媽媽想做飯給我吃,卻無論如何學不會,險些點燃廚房。

只好請阿姨。又因為不懂行情,請來的阿姨比別家貴,跑去中介維權,還被那阿姨給打了。

送我到陽州上大學時,我倆迷路,在大街小巷轉到天黑。

寒假接我回家過年,她開著剛買的新車來,回程的時候遇見大雪,開翻在路邊……

媽媽生活能力幾乎為零,但她卻會拚命賺錢,業餘靠寫作播音又得一份不錯收入。

我大學剛畢業,就幫我在陽州付出一套房的首付款。

樂章殘疾,媽媽非但不阻止我們交往,還給我們最真誠的祝福。

他家境不好,有時候過年過節,我們帶給樂父母的,都是學生們送給媽媽的禮物。

安安的所有費用她盡數包攬,幫我們減輕不知多少負擔……

誰家的生活不是一地雞毛呢?我家也是。可我有媽媽啊,世界上最愛我的人。

最愛我的媽媽,她老了,變得很無助很脆弱。她在求我理她一理。

我錯了,我該早點和她溝通的。

不管爸爸到底想要做什麼,他可以繼續,我卻不想陪他玩了。

我想回家,我想帶媽媽回家,跟她鑽一個被窩,抱著她,好好跟她說說話。

走開一段後,爸在身後喊:「石老師,我錯了,我檢討。」

媽震了一下。

安安一本正經地說:「姥爺,有錯就改,姥姥不會怪你的。」

一句話說得我想流淚。就她姥爺這嬉皮笑臉的德性,他能改什麼啊?

「這輩子是我虧欠你。」爸聲音又提高一個八度,「我犯了大錯。」

媽媽不回頭,「我曾經看過一句話,如果你明知道一件事會傷害到別人,卻仍然要去做,那不叫犯錯,叫選擇。犯錯可以被原諒,選擇了就不能回頭。」

爸點頭,「好,那麼再見。」

我哭笑不得,「老爹,求你閉嘴吧。」

爸不按常理出牌,和他理論太難為媽媽。簡直就像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

果然,爸又車軲轆話說回去:「喜兒你放心,我不是想回頭。」

「那你到底想要搞什麼事?」媽氣得家鄉話都飆出來。

爸爸無比認真,「我就是想,我做了那麼多,你能不能也誇我一句呢?說老段這些年也是盡力了。」

我腦袋嗡一下,終於忍無可忍,「你玩失蹤,玩尋死,大半夜把全家人鬧得不得安寧!這還不夠嗎?現在還要媽媽誇你好,請問你在媽媽這裡,到底有什麼可夸的?」

樂章小聲求我:「曉桐,別這麼說話。」

我甩開他,「嗬!原來你還在啊?我還以為你隱身了呢?」

媽媽剛才哭訴時,也沒見他開個腔。心是偏著長的!

爸急了,「兩夫妻別吵架!真的傷感情。」他頓了頓,「我很快就走,不招你們煩。回去之前,能聽我女兒說我一句好爸爸,我老段已經心滿意足了!」

安安插嘴,「我也說你是好姥爺!」

「好乖乖,姥爺最愛你!」爸親一下安安的小腦袋。

樂章說:「爸,今晚就跟我們一起回家吧?」

「剛說了不討人嫌的,」爸咧著嘴笑,「我回我那裡吧,你們載我一程。」

「爸。」在路上,我喊。

「嗯?」他飛快轉過頭來,「叫爸爸什麼事?」語氣膩歪。

我想想又把話吞進肚子裡。

他實在是令人費解啊。

性情好像隨性,卻又幾近殘忍。似乎熱忱,卻又透著露骨的冷漠。

他是根本沒長大嗎?年齡在長,心智卻沒成熟?還是太過老到,喜歡把玩人心?

我媽此生遇見這樣的男人,也是冤孽。

作為女兒,我又能說什麼呢?

將人送到,我囑咐一些瑣事,又說些會抽空去養溪鎮看他的話。別離在即,就算我再生氣,有些不愉快能免則免。

爸說:「抱一下唄。」

我摟摟他,他摸了摸我的頭髮。

「喜兒?」然後他仍舊張著胳膊,轉向我媽,語氣戲謔。

我差點氣個倒仰,媽更是無語至極,「瘋子!」

氣憤交加之下,我催樂章趕緊走。

樂章幫爸整理床鋪,「都泛潮氣了……爸你早點睡,明早我開車送你回養溪。」

離開後,他沉默不語地開車,到家還去陽台抽了好幾根煙。

他說:「爸很奇怪。」

「你終於領教到我爸的性格了?」我突然特別疲憊,「知道我媽的不容易了吧?」

「我實在不明白,事情鬧這麼大,就是想讓你們夸一句?」樂章攬住我,「太兒戲了。」

我失笑,「爸哪肯做什麼不兒戲的事情?」

樂章嘆,「他回了養溪,我們就不能常看到他了。」

「是我爸還是你爸?」聽他語帶哀怨,我更想笑了。但笑完之後,也有些心酸

送爸到家時,是凌晨兩點。天剛亮時,傳來他的死訊。

他在我們離開後,再次返回大橋,把外套折好放在岸邊,口袋裡塞上遺書,上頭壓上自己的寶貝二胡,然後縱身一躍。

消息傳來時,我正和媽媽結束一場徹夜的談話。

算算時間,當我們慢慢解開心中芥蒂時,正是我爸孤身離開的時間。

聽聞噩耗,媽媽痛哭,「害了我一輩子,他憑什麼先走呢?他倒是走得輕鬆,不戰而逃,欠我的就不用還了嗎?」

清晨,街道正在慢慢醒來,我擁住媽媽,心裡一片淒涼。

爸原來早就存了必死的心。所以他的琴聲悲涼,所以他說,這輩子打算一個人走。

第二次離婚,源於他妻子出軌。妻子小他十多歲,早就不甘心畢生陪伴老朽。

世事總有輪迴,這回受辱的是我爸。不過雖然氣憤,念在多年情份,爸爸還是選擇放手。離婚,凈身出戶。

涉及財產,我奶奶及幾個叔叔氣瘋了,帶人要打那女子,被我爸苦苦攔住。

這之後,事情顯得魔幻起來。

當年出軌沒能影響我爸的名聲,這一回他寬容大度,反而招眾人白眼。

諷刺他不是真男人,甘願做活烏龜。又有人聯繫往事,說他甘心戴綠帽子,是知道自己遭了報應。

媽媽怎麼都不會想到,竟有這麼一個奇妙契機,令養溪人開始公平公正起來。

爸爸被議論得無處遁身,加上奶奶叔叔也成天吵鬧,他終於受不了,遠走他鄉。

然而在外遊走越久,身邊經過的人越多,他越感受到強烈的孤獨感。

再好的人緣,再熱鬧的紅塵,都顯得百無一用。

他根本不在意了……

以上大概就是他自殺的誘因,但我懷疑爸早有心理疾病,因而我所說的那些話,才會成為毀滅性的導火索。

我的話令他頓悟,原來錯了就是錯了。

我和媽媽的生活已經自行修復很久,他的補償,非但沒有想像中意義重大,甚至適得其反。

他終於發現,自己的存在搞亂了我們的生活,這不是他想要的結果。

那麼,是時候說再見了。爸在信上說。

他選擇離去。錯誤可以被原諒,選擇不能回頭。

但在這之前,最後一站他來到陽州,來到我和媽媽身邊。

樂呵呵出現,做保潔賣夜宵,照顧媽媽,為我分擔能分擔的活計。

他甚至還為了我們,在網上開戰。為了保護媽媽他自曝其短,這行為頗有些捨身證法的悲壯。

做這一切,為的就是在生命最後,能獲得一句認可。

不是來自養溪鎮,不是來自於他人,是來自於我和媽媽的,對他的評判。

這一世相遇,我們曾經是他最親的親人,也曾被他狠狠辜負,他想要帶著我們的答案走。

我給了他答案,他很開心。

是啊,所幸好好告了別。

但媽媽沒有,媽媽到最後仍舊恨透他。因為爸到最後,也沒給媽媽半句像樣的解釋。

在信的最後,爸道歉:

終於明白,做「好人」容易,問心無愧太難。

對不起啊石老師,今生有愧於你,不是不想補償,是我撐不住了,要回了。

我去那邊布置咱們以後的家。但是喜兒,好好活著,歲歲平安。

啼笑皆非,明明是他不懂珍惜的緣分,卻又連下輩子都不肯放過。

我爸這個老頭兒,性格還真是十分擰巴啊。

我和樂章將爸的骨灰送回養溪。

這是他的舞台,他在這裡唱念作打一輩子。遊戲人間,傷害媽媽,錯了對對了錯,最後逃離。

也許他是不願意回來的吧,但他鄉終非故土。

點燃一柱清香,我把樂章支走,說有話要私下跟爸說。樂章便走遠抽菸,走幾步回頭看我一眼。

我朝空中拜了三拜,把媽的話帶給爸。

「老段,你不算個壞人,這是我這輩子給你的評價。但先說好,來生咱們還是別見了。你在那頭布置的家,我也不會去。

人一死,物我兩忘,下輩子我的生活,你就別摻合了,滾吧!」

為了這個訴求能被接受,媽特地買了整套紙人車馬,讓我燒給爸。她從前可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

「死人為大,得罪不起。」

「那你還罵他滾?」當時我問。

「可是不罵心裡又不平衡。」我媽說。

話交代完,看看爸的照片,再想想媽說這話時的神情,我不由失笑。

「爸,瞧瞧,還是盲目自信了吧?媽媽根本不想再搭理你!」

今生辜負,未必來生可償。是非可以不論,心結可以放下,至於原諒,我媽說了,還是拉倒吧。

遠處,樂章拿出爸的二胡,拉一曲《田園春色》。二胡音色悲涼,偏曲子又溫暖和煦。

在這奇特的背景音里,我朝爸的碑鞠躬,然後離開。

世界春暖花開,我與爸爸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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