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軌的爸爸,口碑好得不得了
那他所為何來?玩嗎?
在我恍惚時,樂章把爸爸拉了下來。爸絲毫不反抗。
我突然明白過來。老段怎麼會尋死呢?他不要太熱愛生活!他就是故意鬧事,以此證明自己的存在感!
「爸,你到底幹嘛?媽和安安還病著呢!」
他躲在樂章身後,探頭瞄我,「我錯了。」
「錯哪了?」
「我不該在這個點發朋友圈……」他拚命笑,「我以為你們都已經睡了。」
答不到點上。
算了,累了。
正想轉身,爸問:「曉桐,你剛說的那些話,是真的吧?」
我沉默良久,「在我心目中,你是個好爸爸。」
爸嘆息,「那我可以放心回去了!」
「但這不影響你是個混帳男人。」
「不要緊,」爸注視我,「在女兒心中是個夠格父親,我已經很高興了。」
一直沉默的媽媽說:「戲演得那麼足,就為了一句誇獎?」
爸點頭,「是啊,桐兒終於肯說我是好爸爸。」
媽媽激動不已,「段弘和,你不是總嘲笑我死要面子活受罪嗎?你不是特立獨行嗎?現在怎麼也需要靠演戲博口碑了?」
「我演什麼了?」爸苦笑,「你自始至終不肯給我一點認可。養溪鎮最看不上我的就是你了。」
媽氣紅了眼,「養溪那個地方,我為什麼從來不肯回去?就是因為那裡的人太慣著你,不,他們是太慣著男人!
你不和那個女人再生養,他們誇你仍舊肯對我和曉桐負責。
這麼久來丟下曉桐,卻又不完全丟下,總是跑來惺惺作態,他們更贊你是個好父親。
什麼你人豪爽,是個少有的好人啊!什麼開朗熱情,樂於助人啦……他們就這樣把你誇成一朵花。
他們覺得你千好萬好,一切都是我想不開!你瞧,做養溪鎮的男人,多麼容易!
後來我跟著曉桐來陽州,從此不問養溪鎮的事,心想再也不用受這種氣。
結果你又出現了。你來到陽州,到處扮演好人,招大家喜歡。又裝模作樣,哄騙曉桐的同情。
我一直努力做個好媽媽,抵不過你突然出現,演一出改過自新。
安安的事我有錯,可你真的就完全無辜嗎?如果不是你搶我安安,我哪會……
更可笑的是,我後來見你肯那樣照顧我,居然也上了你的當,還以為你是良心發現,想用餘生補償我……我明明早就知道,你就是做給女兒看的。
可你憑什麼和我搶呢?憑什麼你一來,我和曉桐的關係就變成這樣!我的女兒,她都不想理我了……」
結結實實地,我的心臟疼了一下。
剎那間往事一幕幕重現。
媽媽想做飯給我吃,卻無論如何學不會,險些點燃廚房。
只好請阿姨。又因為不懂行情,請來的阿姨比別家貴,跑去中介維權,還被那阿姨給打了。
送我到陽州上大學時,我倆迷路,在大街小巷轉到天黑。
寒假接我回家過年,她開著剛買的新車來,回程的時候遇見大雪,開翻在路邊……
媽媽生活能力幾乎為零,但她卻會拚命賺錢,業餘靠寫作播音又得一份不錯收入。
我大學剛畢業,就幫我在陽州付出一套房的首付款。
樂章殘疾,媽媽非但不阻止我們交往,還給我們最真誠的祝福。
他家境不好,有時候過年過節,我們帶給樂父母的,都是學生們送給媽媽的禮物。
安安的所有費用她盡數包攬,幫我們減輕不知多少負擔……
誰家的生活不是一地雞毛呢?我家也是。可我有媽媽啊,世界上最愛我的人。
最愛我的媽媽,她老了,變得很無助很脆弱。她在求我理她一理。
我錯了,我該早點和她溝通的。
不管爸爸到底想要做什麼,他可以繼續,我卻不想陪他玩了。
我想回家,我想帶媽媽回家,跟她鑽一個被窩,抱著她,好好跟她說說話。
走開一段後,爸在身後喊:「石老師,我錯了,我檢討。」
媽震了一下。
安安一本正經地說:「姥爺,有錯就改,姥姥不會怪你的。」
一句話說得我想流淚。就她姥爺這嬉皮笑臉的德性,他能改什麼啊?
「這輩子是我虧欠你。」爸聲音又提高一個八度,「我犯了大錯。」
媽媽不回頭,「我曾經看過一句話,如果你明知道一件事會傷害到別人,卻仍然要去做,那不叫犯錯,叫選擇。犯錯可以被原諒,選擇了就不能回頭。」
爸點頭,「好,那麼再見。」
我哭笑不得,「老爹,求你閉嘴吧。」
爸不按常理出牌,和他理論太難為媽媽。簡直就像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
果然,爸又車軲轆話說回去:「喜兒你放心,我不是想回頭。」
「那你到底想要搞什麼事?」媽氣得家鄉話都飆出來。
爸爸無比認真,「我就是想,我做了那麼多,你能不能也誇我一句呢?說老段這些年也是盡力了。」
我腦袋嗡一下,終於忍無可忍,「你玩失蹤,玩尋死,大半夜把全家人鬧得不得安寧!這還不夠嗎?現在還要媽媽誇你好,請問你在媽媽這裡,到底有什麼可夸的?」
樂章小聲求我:「曉桐,別這麼說話。」
我甩開他,「嗬!原來你還在啊?我還以為你隱身了呢?」
媽媽剛才哭訴時,也沒見他開個腔。心是偏著長的!
爸急了,「兩夫妻別吵架!真的傷感情。」他頓了頓,「我很快就走,不招你們煩。回去之前,能聽我女兒說我一句好爸爸,我老段已經心滿意足了!」
安安插嘴,「我也說你是好姥爺!」
「好乖乖,姥爺最愛你!」爸親一下安安的小腦袋。
樂章說:「爸,今晚就跟我們一起回家吧?」
「剛說了不討人嫌的,」爸咧著嘴笑,「我回我那裡吧,你們載我一程。」
「爸。」在路上,我喊。
「嗯?」他飛快轉過頭來,「叫爸爸什麼事?」語氣膩歪。
我想想又把話吞進肚子裡。
他實在是令人費解啊。
性情好像隨性,卻又幾近殘忍。似乎熱忱,卻又透著露骨的冷漠。
他是根本沒長大嗎?年齡在長,心智卻沒成熟?還是太過老到,喜歡把玩人心?
我媽此生遇見這樣的男人,也是冤孽。
作為女兒,我又能說什麼呢?
將人送到,我囑咐一些瑣事,又說些會抽空去養溪鎮看他的話。別離在即,就算我再生氣,有些不愉快能免則免。
爸說:「抱一下唄。」
我摟摟他,他摸了摸我的頭髮。
「喜兒?」然後他仍舊張著胳膊,轉向我媽,語氣戲謔。
我差點氣個倒仰,媽更是無語至極,「瘋子!」
氣憤交加之下,我催樂章趕緊走。
樂章幫爸整理床鋪,「都泛潮氣了……爸你早點睡,明早我開車送你回養溪。」
離開後,他沉默不語地開車,到家還去陽台抽了好幾根煙。
他說:「爸很奇怪。」
「你終於領教到我爸的性格了?」我突然特別疲憊,「知道我媽的不容易了吧?」
「我實在不明白,事情鬧這麼大,就是想讓你們夸一句?」樂章攬住我,「太兒戲了。」
我失笑,「爸哪肯做什麼不兒戲的事情?」
樂章嘆,「他回了養溪,我們就不能常看到他了。」
「是我爸還是你爸?」聽他語帶哀怨,我更想笑了。但笑完之後,也有些心酸
送爸到家時,是凌晨兩點。天剛亮時,傳來他的死訊。
他在我們離開後,再次返回大橋,把外套折好放在岸邊,口袋裡塞上遺書,上頭壓上自己的寶貝二胡,然後縱身一躍。
消息傳來時,我正和媽媽結束一場徹夜的談話。
算算時間,當我們慢慢解開心中芥蒂時,正是我爸孤身離開的時間。
聽聞噩耗,媽媽痛哭,「害了我一輩子,他憑什麼先走呢?他倒是走得輕鬆,不戰而逃,欠我的就不用還了嗎?」
清晨,街道正在慢慢醒來,我擁住媽媽,心裡一片淒涼。
爸原來早就存了必死的心。所以他的琴聲悲涼,所以他說,這輩子打算一個人走。
第二次離婚,源於他妻子出軌。妻子小他十多歲,早就不甘心畢生陪伴老朽。
世事總有輪迴,這回受辱的是我爸。不過雖然氣憤,念在多年情份,爸爸還是選擇放手。離婚,凈身出戶。
涉及財產,我奶奶及幾個叔叔氣瘋了,帶人要打那女子,被我爸苦苦攔住。
這之後,事情顯得魔幻起來。
當年出軌沒能影響我爸的名聲,這一回他寬容大度,反而招眾人白眼。
諷刺他不是真男人,甘願做活烏龜。又有人聯繫往事,說他甘心戴綠帽子,是知道自己遭了報應。
媽媽怎麼都不會想到,竟有這麼一個奇妙契機,令養溪人開始公平公正起來。
爸爸被議論得無處遁身,加上奶奶叔叔也成天吵鬧,他終於受不了,遠走他鄉。
然而在外遊走越久,身邊經過的人越多,他越感受到強烈的孤獨感。
再好的人緣,再熱鬧的紅塵,都顯得百無一用。
他根本不在意了……
以上大概就是他自殺的誘因,但我懷疑爸早有心理疾病,因而我所說的那些話,才會成為毀滅性的導火索。
我的話令他頓悟,原來錯了就是錯了。

我和媽媽的生活已經自行修復很久,他的補償,非但沒有想像中意義重大,甚至適得其反。
他終於發現,自己的存在搞亂了我們的生活,這不是他想要的結果。
那麼,是時候說再見了。爸在信上說。
他選擇離去。錯誤可以被原諒,選擇不能回頭。
但在這之前,最後一站他來到陽州,來到我和媽媽身邊。
樂呵呵出現,做保潔賣夜宵,照顧媽媽,為我分擔能分擔的活計。
他甚至還為了我們,在網上開戰。為了保護媽媽他自曝其短,這行為頗有些捨身證法的悲壯。
做這一切,為的就是在生命最後,能獲得一句認可。
不是來自養溪鎮,不是來自於他人,是來自於我和媽媽的,對他的評判。
這一世相遇,我們曾經是他最親的親人,也曾被他狠狠辜負,他想要帶著我們的答案走。
我給了他答案,他很開心。
是啊,所幸好好告了別。
但媽媽沒有,媽媽到最後仍舊恨透他。因為爸到最後,也沒給媽媽半句像樣的解釋。
在信的最後,爸道歉:
終於明白,做「好人」容易,問心無愧太難。
對不起啊石老師,今生有愧於你,不是不想補償,是我撐不住了,要回了。
我去那邊布置咱們以後的家。但是喜兒,好好活著,歲歲平安。
啼笑皆非,明明是他不懂珍惜的緣分,卻又連下輩子都不肯放過。
我爸這個老頭兒,性格還真是十分擰巴啊。
我和樂章將爸的骨灰送回養溪。
這是他的舞台,他在這裡唱念作打一輩子。遊戲人間,傷害媽媽,錯了對對了錯,最後逃離。
也許他是不願意回來的吧,但他鄉終非故土。
點燃一柱清香,我把樂章支走,說有話要私下跟爸說。樂章便走遠抽菸,走幾步回頭看我一眼。
我朝空中拜了三拜,把媽的話帶給爸。
「老段,你不算個壞人,這是我這輩子給你的評價。但先說好,來生咱們還是別見了。你在那頭布置的家,我也不會去。
人一死,物我兩忘,下輩子我的生活,你就別摻合了,滾吧!」
為了這個訴求能被接受,媽特地買了整套紙人車馬,讓我燒給爸。她從前可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
「死人為大,得罪不起。」
「那你還罵他滾?」當時我問。
「可是不罵心裡又不平衡。」我媽說。
話交代完,看看爸的照片,再想想媽說這話時的神情,我不由失笑。
「爸,瞧瞧,還是盲目自信了吧?媽媽根本不想再搭理你!」
今生辜負,未必來生可償。是非可以不論,心結可以放下,至於原諒,我媽說了,還是拉倒吧。
遠處,樂章拿出爸的二胡,拉一曲《田園春色》。二胡音色悲涼,偏曲子又溫暖和煦。
在這奇特的背景音里,我朝爸的碑鞠躬,然後離開。
世界春暖花開,我與爸爸揮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