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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何秀萍被帶進一棟豪華別墅,一路上,她死拽著衣擺,她這輩子只在電視里見過這麼有錢的地方,緊張得後牙止不住地打顫。
她男人出車禍癱著,兒子不爭氣,跟人打架,賠了好多錢,女兒嫁了個不省心的,偏偏又有了孩子,兩口子成天不是吵嘴就是打架,不離也不肯好好過。
日子就像被冰棱戳出來無數個窟窿洞,嗖嗖冒著寒氣。
何秀萍只好去家政所幹活,但現在的僱主要求也高,她生得粗鄙,一般好活計都輪不到她,只有那種又苦又髒又累的,才落得到她頭上。
但這一回,一個有錢人指名道姓要她。
何秀萍不明白,自己一個糟心的中年婦女,為啥會要她?可有錢人開的價錢很高,她就來了。
有錢人叫李玉妮,是個年輕漂亮的姑娘。
何秀萍先是被別墅的豪華震得抬不起頭來,李玉妮的年輕漂亮更讓她自慚形穢,她縮了縮腳趾頭,仿佛被看穿了鞋裡的襪子破了洞。
她磕磕巴巴地喊,李,李老闆……
李玉妮打斷她的話,說何姨,叫我妮子吧。
何秀萍瞠大眼睛,這,這不合適吧?
哪有叫老闆妮子的?找死了不是。
但李玉妮執意那樣,還說,你不叫我就扣工錢。
何秀萍心一凜,脫口而出,妮子!
哎!李玉妮笑得很歡快。何秀萍腦袋有點木,恍惚想著,有錢人都這麼奇怪的嗎?
李玉妮奇怪的還不止這點,何秀萍原本在心裡告誡自己一定不能打破任何東西,不然賣了她也賠不起。
可是,李玉妮竟然不要她幹活,那個別墅,已經有四五個保姆了,打掃衛生的,做飯的,管家的,分工明確,技能專業,壓根用不著她。
何秀萍忐忑不安,她悄悄兒問過其他保姆,她們的工錢還沒她多呢。她覺得這事很蹊蹺,工錢有點燙手,可想想李玉妮給她開的工錢數字,她又捨不得,硬著頭皮留下了。
2
何秀萍本來不做住家保姆的,她家裡還躺著一個癱瘓的人需要照顧,但李玉妮非讓她住進來,又另外請了一個護工去照看她男人。
做到這個地步,有錢人圖她點啥呢?
李玉妮說,我請你來,是當我的媽。
何秀萍驚了一跳,這世上哪還有人請別人當自己媽的?太離譜了!
她親媽呢?
李玉妮說,死了。
所以,她才要花錢請個人來當她的媽媽。
有錢人真會玩兒。何秀萍就這一個想法。
她雖然是兩個孩子的媽,可她的兩孩子皮得很,她從小又打又罵過來的,她有時候也會看教育節目,上面說不要打孩子,要慢慢教。可她哪有那個工夫啊,她年輕的時候男人不安分,賺不到錢又愛賭,她還跟人在菜市場裡搶過菜販扔掉的蔫巴菜葉,孩子們不聽話時,巴掌比說教管用。
但有錢人的媽應該不一樣吧,肯定不像她那麼粗魯。
可李玉妮說,你咋樣對你的兩孩子,就咋樣對我。
何秀萍就在心裡嘀咕,難不成我還敢給你兩耳瓜子?我不要命了我。
可何秀萍學著電視里那種溫柔媽媽的做派時,李玉妮很不高興,漂亮小姑娘的臉生起氣來並不猙獰,可她是有錢人啊,捏著自己的錢脈,何秀萍後悔得要死,哆哆嗦嗦地狠下心,不學了,她就那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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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李玉妮為了減肥,剩了一大半的飯菜,何秀萍把碗重新推到她面前,說妮子,不許剩飯!
她真的有點生氣,作為一個窮苦過來的人,一粒米飯掉到桌上都要撿起來吃掉。
而保姆給李玉妮準備的飯菜用的都是死貴的好食材,她竟然說不吃就不吃了,太浪費了。
可說剛說完,她又很忐忑,萬一李玉妮嫌她太兇,把她趕走了怎麼辦?她很後悔沒有鼓起勇氣讓李玉妮先支點工錢。
沒想到,李玉妮聽話地把飯菜都吃完了。
3
何秀萍漸漸摸到了些門道,李玉妮不介意她說話粗俗,她兇巴巴地讓李玉妮吃飯,早睡,不許她喝涼水,還有洗完頭要吹乾,有時候李玉妮拖拖拉拉的,她會壯著膽子罵幾句。
李玉妮就會像只小兔子似地耷著耳朵照做了。
有次李玉妮發高燒,燒得滿臉通紅了也不肯吃藥。何秀萍就讓保姆架住她,她掰開李玉妮的嘴,硬塞了進去。
然後,她連人帶被子地抱住了李玉妮,一隻手在被子上輕輕拍打著,還哼了支亂七八糟的小曲。
她女兒生病時,她每次都會把女兒摟在懷裡,只不過這次她怕李玉妮嫌棄她,所以隔了床被子。
李玉妮清醒了一點之後,把被子掀了直接睡在何秀萍懷裡。她僵了好一會,不停回想,自己身上沒味兒吧?她每天都洗澡洗頭的。
何秀萍在李家呆了一個多月,跟其他保姆也處熟了,有一個是李家的老保姆了,做了二十多年,女人麼,都管不住那張八卦的嘴,有些事兒,何秀萍也知道了。
李玉妮她媽是個風月場上的人,長得漂亮,而她爸是個貨真價實的有錢人,兩人就勾搭上了。
她媽使計懷了孩子,想逼婚,沒想到,生下來的是個女兒,逼婚的事兒沒戲了,她爸也玩膩了她媽,給點錢就給打發了。
她媽從小就不喜歡李玉妮,怪她是個女兒沒能抓住有錢老爹的心,怪因為懷了她肚皮上的皺紋去不掉,怪她要哭要吃要喝煩死人了,怪她拖累了自己。
她媽長期漠視她,好幾次,她把李玉妮一個人扔在屋裡,餓極了的時候,她啃過包裝袋,啃過蟲子屍體,甚至桌腿都啃過,不過她命大,命懸一線的時候被救了。
李玉妮一直在飢餓邊緣長到十歲,那一年,她那個有錢爹來接她了。
原來有錢爹在不同的女人身上耕耘了幾十年,就得了她一個孩子,有錢爹年紀漸長就越發想要個兒子,他去醫院一查,結果他的精子存活率太低,年紀越長,等同於死精了。
有錢爹就想起李玉妮來了,不管咋說,總歸是他親生的。
4
李玉妮二十歲那年,她那個風塵媽和有錢爹出去玩,出了車禍,兩人都沒了,她從有錢人的女兒直接變成了有錢人。
保姆對何秀萍說,李玉妮以前生病不肯吃藥,都是硬扛過來的,這次幸虧有她。她說,她信著你呢,你可得知道。
何秀萍心裡麻麻的,半晌她吐出一句,原來有錢人是這樣的啊。
窮人有窮人的苦,有錢人也有有錢人的痛。
也許是知道了李玉妮的過往,何秀萍不像以前那樣總會把心提著了,還會主動跟李玉妮聊幾句,她每次都支著耳朵聽得興致勃勃,何秀萍也不知道她說的話,有那麼好玩嗎,她女兒都不耐煩聽她講話了。
偶爾,何秀萍會閃過一絲可憐,但很快她拍了自己一嘴巴,她有啥資格可憐人家啊,李玉妮現在吹口氣都比她豪氣。
何秀萍做了三個月,李玉妮給的工錢讓她安了心,她還了一部分債,要是能再做個一兩年,說不定就能給兒子攢個新房首付,也好娶媳婦了。
這麼想著,她去廚房做了一點小吃食,跟富貴人家的精緻吃法完全不同,簡單粗糙得很,但李玉妮很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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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哪怕李玉妮看起來真的像個女兒似的聽她的話,但她可沒有糊塗到忘記自己是用錢請來的,說到底李玉妮是她的僱主,她要小心著不讓李玉妮那麼快就膩了她。
5
但生活的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
何秀萍的兒子勾搭人家的未婚妻,還把人弄懷孕了,兩人偷偷去打胎,卻不小心被雙方家庭知道了。
這下,兩個家庭都要找她兒子的麻煩,他們達成一致,要是不賠錢,就告她兒子強姦,那女孩也站在那一邊。
兩家開口就是要二十萬。
何秀萍聽到這個數字腿就軟了,之前家裡接二連三的事故,已經欠了一屁股債了,好不容易從李玉妮那裡賺了點錢,也不過填了之前的一部分債。
可不給,兒子就要坐牢,何秀萍煩躁得要死,操起擀麵杖把兒子暴打了一頓,看著鬼哭狼嚎的兒子,她又氣又愁,打完了,事兒,還是得解決。
這時候,何秀萍能想辦法的地方,只有一個,李玉妮那兒。
恐怕那兩家人也是知道她跟李玉妮的關係還不錯,所以死咬了要錢的吧。
兒子捂著被打腫的地方求她,媽,你不是說那老闆聽你的話嗎?你去找她借,跟她借啊!二十萬她漏漏手指縫就有了,我的親娘誒,我不想坐牢啊……
何秀萍木著腦袋坐了一會,突然揚起巴掌想打兒子,最後那巴掌卻落到了自己臉上。
作孽啊!
沒過多久,何秀萍果然湊了二十萬給那兩家人,還立了字據,就此了情。
兒子得知自己不用坐牢了,立馬殷勤地替何秀萍倒水捶背,恭維她很厲害,這麼多錢李玉妮也願意借給她,媽你以後跟她搞好關係,咱們家以後就靠你了!
聽到這話,何秀萍瞬間像老了十歲,本來厚實的肩膀像被抽走了骨血,變得軟塌塌的,萎縮成一團乾癟的死肉。
6
何秀萍是三天後出的事兒。
李玉妮把一條項鍊和一截錄像放到她面前,她頓時面色慘白地跌坐在地上。
那條項鍊李玉妮不喜歡,擱在首飾盒的最底下,有次何秀萍無意間知道那條項鍊值三十多萬,起先她只是砸舌地想,這麼多錢的都不喜歡,有錢人還真的是……
後來,兒子出事,需要二十萬,她想到了那條項鍊,於是,她去偷了出來,二十萬就出手了。
何秀萍看過李玉妮的首飾盒,裡頭的東西多得數不清,少一個她不喜歡的,肯定不會知道。
李玉妮是不知道自己少了條項鍊,可她請的管家不是吃乾飯的,那屋子裡的每件東西都有錄檔的,會定時清點,只是何秀萍不知道罷了,還以為自己能幹得天衣無縫。
管家發現項鍊不見了,一查就知道了何秀萍乾的。
李玉妮擰著眉問為啥啊?我哪兒虧待你了嗎?你缺錢為啥不跟我借?你竟然偷我的東西啊!
何秀萍撲在李玉妮面前哆哆嗦嗦地磕頭,哭得滿臉眼淚鼻涕,那張臉看起來更加粗鄙了。
她心臟嚇得怦怦直跳,翻來覆去地說對不起,她不想讓兒子坐牢,才鬼迷了心竅。
良久,李玉妮嘆了一聲,說,你走吧。
何秀萍震驚地抬起頭,她以為,李玉妮會把她送去坐牢,可她不僅沒有,還沒有追究項鍊的事。
她抖著腿站起來,李玉妮把臉別過去沒有看她,她猶豫了很久,妮子,不,李老闆,你是個好姑娘,我對不住你,那錢,我……
滾!
李玉妮突然拔高聲音吼了一聲,何秀萍抖著身體低低地說了一句對不住,狼狽地離開了。到最後,她也沒有說,自己不開口找李玉妮借錢,是因為李玉妮那麼聽自己的話,讓她生出一股虛榮心。
要是讓李玉妮知道,她認同的媽媽教出來的兒子竟然干出那樣的事,何秀萍怕她會失望!所以,她腦子一昏,走了險路,她以為自己瞞得過去,這樣她就還是李玉妮眼裡認同的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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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妮讓保姆把何秀萍的痕跡全清理乾淨,她坐在床上,就在那裡,她趁病睡在何秀萍的懷裡,那會她激動得都要哭了,那是母親的味道啊。
所有人都不明白為啥她會找上何秀萍,明明比她當媽當得好的人多了去。
李玉妮卻還記得小時她跟何秀萍住過同一條街。
她的親媽漠視她,不看她也不罵她,何秀萍卻是個粗嗓門,經常吼得整條街的人都聽見她在罵那兩孩子,一會是又不好好吃飯,一會是把鞋穿好,一會又是別跳著腳走路……
有時候,她兒子回家晚了,她一個巴掌就抽了過去,罵道再亂跑就打斷他的腿,可第二天,她兒子照樣回家晚了,她照樣一巴掌就揮過去了。
有一次,她女兒溺了水,何秀萍又哭又嗷地抱著女兒跑去醫院,她抱得那樣緊,那樣穩,李玉妮看得眼睛泛了紅。
她被有錢爹接回來之後,親媽對她好了點,但她只是想通過自己跟有錢爹要好處而已,她們之間,從來就沒有什麼母女情。
後來,親媽和有錢爹都死了,她看起來什麼都有了,可經常會覺得空虛。
她想起了何秀萍,她多想有個那樣的媽媽啊,打她罵她,卻也緊張她。
李玉妮知道花錢讓何秀萍當她媽這事很荒唐,但她依舊很期待。
李玉妮知道何秀萍有些彆扭,但當她聽到何秀萍那些粗魯背後透著關心的話時,她很雀躍,仿佛彌補了很多年前的缺憾。
她們這樣相處了幾個月,她曾以為,她們之間有了一點真的母女情份,可一條項鍊,將這些都打回了原形。
沒有哪個當媽的,會偷女兒的東西吧?
但站在何秀萍的立場,她是為了自己的兒子才那麼乾的,哪怕那是個錯誤行為,那也是她的一顆慈母心。
她沒有讓何秀萍還錢,就當是,這段母女情的報酬,哪怕它虛假又短暫。
李玉妮突然笑出來,然後又哭了。
8
那晚,李玉妮失眠了,半夜起來想吃東西,打開冰箱,裡頭碼了一排玻璃瓶,裝的全是杏罐頭。
而李玉妮,是不吃杏的。
她小時候吃杏不知道吐核,被卡住了,她那個媽,頭一次抱著她飛奔去醫院。
李玉妮第一次清晰地記得她媽身上的味道,香水味和香菸味絞在一起,急慌慌地闖進她本來就不暢通的呼吸里,可她忍著窒息的感覺,貪婪地大口大口地吸,那是媽媽的味道。
可後來,她才知道,她媽並不是愛她才著急的,而是,她死了,她媽就沒有理由向有錢爹要錢了——那時候有錢爹雖然沒認她,但她媽每次還是能拿她當藉口去要點錢來。
從此,李玉妮愛杏,也恨杏。
隨著再也不可能得到的親情,她變得越來越渴望,越渴望,就越推得遠。
但沒有想到,何秀萍細心地把所有杏都去了核,做成了罐頭放著,這樣,李玉妮就不會再被杏核卡住了,她只會記得杏的甘甜。
李玉妮發了一會呆,還是舀了一顆放進嘴裡。
真是甜啊,甜得發膩,她不由得淚如雨下。
可有些東西,不屬於你,就是不屬於你,有些事情,錯失了,就是錯失了,求不來,更買不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