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王立剛

整理：凌霄花開6

我的老家是農村的，我父親兄弟三個，我還有兩個叔叔。

我父親和三叔一直在村裡種地為生，二叔是當兵的，後來轉業去了縣城工作。

二叔家的生活條件比我們和三叔家好多了，他對我們兩家一直很照顧。

我記得小時候我最喜歡去二叔家，他們家住著樓房，現在看來，其實二叔家的房子只有60多平，但是在幾十年前，那時候就覺得很高大氣派了。

每次去二叔家，他都拿出五彩繽紛的糖果給我們吃，還讓二嬸做上一大盆紅燒肉，讓我們解饞。

我們以為二叔家特別富裕，有一次，父親和母親說，二弟這個人真不錯，有一次他喝多了酒，和我說老家的人每去一次，他就得勒緊褲腰帶節省不少日子，就是為了攢點錢好好招待老家的人。

我們去二叔家的時候，也就是給帶上一小方便袋炒花生，或者把地里的青菜拔上一捆。

從二叔家走的時候，二叔總是囑咐二嬸，把家裡的點心糖果帶給我們捎上一些，有時二叔還會把他單位食堂里那種發麵饅頭給我們裝上幾個。

在那個年代裡，吃個大白饅頭就覺得很稀罕了。

二叔家只有一個孩子，就是我堂弟，每次我們去的時候，堂弟總是在他的臥室里安靜地學習，出來和我們打個招呼，去鑽屋去了。

我們去了二叔家就覺得很新鮮，摸摸這摸摸那，堂弟就把臥室門關上，他應該是嫌我們影響他學習吧。

父親經常拿堂弟教育我們說：「你看你們放了學就知道到處里去玩，上牆爬屋的，你二叔家的堂弟，人家就知道學習，這樣才有出息啊。」

父親的話，讓我們不以為然，我們也知道讀書有出息，老師天天教育我們，能不知道嗎？可是真的放到自己身上的時候，就不是那回事了，我拿起書本就打盹。

初中畢業之後，我沒有考上中專，也沒有考上高中。

我在城裡找了一個臨時工，每月雖然只有幾十塊錢，但是畢竟也是在城裡有了一份工作，讓別的鄰居都很羨慕。

我的工作是在當時的縣府招待所里打雜，有時候我去廚房幫工，有時候我就在大廳里擦桌子，擦椅子。

我這個人勤快，不管誰安排幹活，我都高興地答應著，我邊幹活邊哼著歌，招待所的人都很喜歡我。

後來我就被安排進了廚房裡做配菜工作，有時候也跟廚師學兩手炒菜。

後來，縣府招待所解散了，我只好去別的飯店打工當廚師。

下了班以後，我就買上水果，或者把飯店裡的熟食買上一些，去二叔家坐坐。

我去的時候二叔就特別高興，和我說家長里短，二叔特別願意和我說村裡的事。

二叔說他本來可以留在大城市工作的，但是他想念家鄉，就想離爺爺奶奶近一些，二叔特別孝敬，他每星期都要回去兩三趟看望爺爺奶奶，直到老人去世。

那時候堂弟考上了大學，讀完大學之後，他又考上了研究生，一直在讀書的這條路上深造。

二叔說他家只有堂弟一個孩子，以後堂弟還要回縣城工作的，讓我們兄弟兩個好好幫襯著，誰有難處的時候就幫一把，畢竟大家都是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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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點頭讓二叔放心，二叔對我一直很好，我肯定和堂弟好好相處的。

我就是個在飯店裡當廚師的，而堂弟人家是標準的文化人，他放假回來的時候，我曾經特意去找過他玩，但是我就覺得和堂弟在一起說話很有壓力。

他說的那些話文縐縐的，雖然堂弟絲毫沒有看不起我的意思，可是我總覺得不好意思和他多交談，畢竟咱沒有多少文化。

堂弟研究生畢業以後，回來進了體制內上班。堂弟這個人低調、踏實，工作特別勤奮想，在仕途上很順利。

他40歲時就已經在單位是中層領導了，後來一路高升，不到50歲就成了一個局的局長。

而我在事業上發展得也不錯，由於我的廚藝好，當廚師的時候，工資七八千塊錢。

這些錢我都攢起來了，妻子也很能幹，她賣過保險，開過化妝品店，也積累了一些資金。

我們就在縣城的繁華地段包下了一處門面房，樓上樓下一共八大間的房子，開了一家規模不算小的飯店。

店光是裝修就投進去了十幾萬，可謂是裝修得富麗堂皇。

飯店開業以後，剛開始生意不太好，我和妻子都很著急，我甚至急得嘴上都起了水泡，畢竟飯店的成本在那裡。

如果來吃飯的客人少，那就得賠錢。

我知道人家開大飯店的都要有人脈，家裡基本上有做生意的或者當官的給拉客戶。

可是我和妻子屬於赤手空拳獨自打拚的那種，我曾經打算指望堂弟幫我拉一些客人，畢竟他是當領導的，平時單位里會有招待任務的，雖然現在每個單位都壓縮了開支，可是一些必要的應酬肯定還會有。

我打電話給堂弟請他幫忙，他答應著，說有時間就來我的飯店裡吃飯，可是我從來沒見他來過一次。

反倒是我聽說，堂弟的單位在我們這趟街上另一家飯店裡吃飯，看來他們是把招待任務安排在那家飯店裡了。

我打聽了一下，開飯店的人和堂弟根本不是親戚，也不是朋友、同學，就是陌生人。

我非常不高興，堂弟寧願讓陌生人賺錢也不來照顧我的生意，我和他還是親人呢，一點光也不讓我沾，不來給我捧場，太沒有親情了。

再見到堂弟的時候，我就覺得臉上有些舒展不開來。

我這個人有種不服輸的勁頭，我知道萬事開頭難，不管做什麼？剛開始肯定不會一帆風順的。

我就從我的廚藝上和菜品上下功夫。

首先，我保證每天的菜品都特別新鮮，我們家的飯店裡從來不要隔夜菜，即使那些菜再新鮮，到下午，我馬上就拿到飯店門口低價處理。

我在飯門口打出了電子螢幕：店裡沒有隔夜菜，一經發現 願意付出十倍的罰款。

我還特別注意花生油這一項，飯店裡一律用老家一個油坊里榨的花生油。

打油的時候，那些花生我都親眼看著他們單挑單撿，沒有一個壞果。

我覺得開飯店就是良心買賣，畢竟是吃進肚子裡的東西，一定要保證食品的質量。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由於我誠信經營，飯店的菜品價位都不高，因為我是廚師，這就少了一份很大的開支。別的飯店裡他們都是雇外面的廚師，這樣成本就高了不少。

在我們腳踏實地地經營下，飯店漸漸好起來了。

那年二叔過生日的時候，提前打電話和我說了，要在我們飯店裡吃飯，我很高興。

二叔那年是70大壽，在我們這裡，過70大壽是很隆重的事。

我頭一天就去市場採買了一些木耳香菇之類的乾菜，第二天早晨我早早起床，去買了雞鴨魚肉，甚至我還買了鮮海參，給他們做海參小米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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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村裡的親戚朋友來了不少，就連堂弟的岳父一家都來了。

本來我預計著堂弟那邊會來不少朋友，但是我一個都沒有見到，我有些納悶，堂弟當這麼大的官，二叔過生日是大喜事，他應該找朋友一起來給捧捧場，那樣多場面啊，可是沒想到他一個朋友都沒有請。

吃飯的時候大家都吃得很盡興，紛紛誇我的菜做得好，說飯店的環境衛生，上檔次。

我特意和堂弟坐在一起，其實說到底，我還是希望堂弟能把他單位的招待任務安排在我們這裡。

酒過三巡，我對他說：「堂弟呀，今天趁著我二叔過生日，大家都在這裡，我得請你幫忙啊。你看咱家這個飯店也比較上檔次，大氣場面。你要是覺得合適的話，以後就把單位的招待任務分一些在這裡吧，我保證不給你丟臉，也不肯多賺你的錢，咱們就公公道道的，反正你們去哪裡吃飯也是吃。」

堂弟正端起酒杯要喝酒，他放下了酒杯，沉吟了一會，說：「哥，說實話，這個問題我考慮過很多次，咱們是堂兄弟，按說這個忙我應該幫，可是，我的老領導在任的時候，我們單位就一直在那個飯店裡吃飯，現在上邊有精神，壓縮了大部分的招待開支，我們單位里去那個飯店吃飯的時候也很少了，只有特殊情況時才簡單招待一下，花錢不多。」

「再說咱們是親人，如果我把招待任務安排在你這裡，你即使賺不了多少錢，外人還以為我們之間有什麼交易呢。所以啊，哥，一些事咱得避嫌，請你理解當兄弟的，我也有難處呀。」

「以後當我退休了，不再是領導的時候，我會把我那些同學朋友約著，我們都自掏腰包，經常來你這裡吃飯的。」

堂弟說完，有些抱歉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堂弟的一番話讓我豁然開朗，我這才懂了，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難處，我也不能給堂弟拉後腿了，我只想著我自己那是不行的。

這時，鄉下的那些親戚有意見了，他們覺得堂弟當那麼大的官，他能說了算的事，為什麼不給我辦呢？

我三叔直接對堂弟說：「侄子呀，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誰當官不得想著一窩一塊的呀？這又不是讓你干違法亂紀的事，不就是把你單位的招待任務安排在這裡嗎？」

堂弟哭笑不得，他說：「三叔，話說起來簡單，但是一些事情並不像你們想的那麼簡單，我有工作原則和底線。我心裡有數，以後該幫堂弟的時候，我會幫他的，但不是用這種方式，我幫堂弟那是兄弟感情，我不會動用公家利益的。」

一直沒有說話的二叔發話了，他對我說：「大侄子呀，這些年你知道二叔對你怎麼樣，我也知道你很尊重二叔，所以今天呢，我特意把我的生意宴安排在你這裡。」

「我就是想咱們一大家人坐在一起，說說心裡話，其實按照我和你二嬸的性格，我們不喜歡這種大操大辦，吃吃喝喝的，再就是怕麻煩你。

「請理解你堂弟吧，你堂弟身居高位，按你們的想法，他來照顧你的生意，那是舉手之勞，講起來確實是那麼回事，但是很多時候身不由己，首先你得身正，他是單位的主要領導，如果他處處為自己著想，處處為自己的親戚朋友謀取利益，單位的大大小小的領導都像他這樣，不就亂套了嗎？」

「所以啊，咱們做人做事不能只想著眼前這點利益，咱們得眼光長遠。大侄子，你開飯店如果只想依靠著你堂弟給你拉客戶的話，那麼當他不當官的時候，你的飯店怎麼開？人家還會看他的面子來吃飯嗎？所以啊不管做什麼事，就得靠自己，當然生活當中有難處的時候，咱們作為親人，該幫的時候就得義不容辭地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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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叔的這番話說得入情入理，大家一下子都安靜下來，誰也不再去指責堂弟了。

吃完飯的時候，鄉下的親戚朋友回去了。

他們來的時候是自己坐公交車來的，我要掏錢給他們雇一輛車回去，堂弟擺擺手說：「哥，我來吧。」

我以為堂弟會安排單位的車，送鄉下的親戚回家，沒想到他卻打電話叫來了好幾輛計程車，他自己花錢交的車費，把親戚們送了回去。

這件事讓我對堂弟刮目相看，我突然一下子理解了堂弟，他之所以年紀輕輕、不到五十歲就當上了局長，就是因為他身正廉潔，做事光明磊落。

去年我兒子考上了武漢的大學，我們這裡離武漢路途遙遠，孩子從來沒出過遠門，而我那段時間特別忙。

當時不少人為了慶祝孩子金榜題名，在我的飯店裡訂桌了，一些家長等孩子臨上大學的時候才舉辦酒席，我想抓住這個機會好好地賺一把錢。

可是，怎麼去送孩子上學呢？我和妻子都犯了愁。

那天堂弟突然來了，他掏出了一個2000的紅包送給孩子，祝賀孩子金榜題名，讓孩子在學校里買點東西的，我非常感動，畢竟他是領導，工作非常忙碌，我請客的時候給他打電話，他在外地出發沒有參加宴席。

如今他在百忙之中，還能過來送紅包，畢竟兄弟情深啊，其實他不給紅包，能過來坐坐我就很高興了。

當堂弟知道沒人送孩子去學校之後，他想了想說：「哥，你不用愁，我正打算休年假，我去送孩子上學吧，正好一路上我們爺倆可以好好嘮嘮，讓孩子知道以後的人生規劃，我可以用我的經歷給孩子一些啟發。」

堂弟的話，讓我一下子心花怒放，尤其是堂弟後面說的這些話，說他幫助孩子規劃以後的人生，更是把我感動得了不滴。

堂弟的為人處世和工作能力讓我非常佩服，如果他能把這些寶貴人生經驗慢慢地傳授給孩子，那是無形的財富，多少錢也買不到的呀！

那天早晨，我們把孩子的行李收拾好之後，堂弟和弟媳婦開車過來了。

開始我們還以為他會用單位的司機，畢竟好幾千里路啊，當我說出自己的想法時，堂弟說：「自己家的事情不能用司機，司機還有他的工作，再說我給單位請假了，時間充足不用著急，我和妻子兩個人輪換著開就行，到服務區的時候我們就好好休息，你不用擔心。」

堂弟的話讓我不住地點頭，我再一次懂了，堂弟之所以有今天的成就，和他的做事做人分不開的，他值得我永遠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