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不敢問他的過去
雨落在窗台上，發出輕輕的叩擊聲。我抱著腿，把下巴擱在膝蓋上，側耳細聽。外面的雨勢越來越大，淅淅瀝瀝的雨聲像是在催促著什麼，催促著我下定決心。
「和平，我們談談好嗎？」我輕聲喚道他。
一陣沉默。他坐在餐桌邊看報紙的身影在晦暗的光線中顯得有些模糊。
我和和平認識兩年了。起初只是普通朋友，後來發展成了戀人關係。我對和平的第一印象很好，溫柔，細心，幽默，更重要的是，真誠。
我一直在尋找一個能跟我長相廝守的人。一個讓我覺得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可以放心託付一生的人。我覺得和平就是這樣一個人。他總能溫暖我，支持我，陪伴我。
我們從未爭吵過，相處得很愉快。可是，這一年來，我頻頻在和平的身上察覺到一絲絲冷漠和疏遠。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悄然改變著他。
我有過猜測，和平是不是有了其他的女人。可是我又覺得和平不是這樣的人。他那麼愛我，又何必要辜負我的一片真心呢？
我抑制不住內心的擔憂和不安。終於，今天這樣一個雨夜，我決定向和平提出質問，問清他最近的不對勁到底是為什麼。
「和平，」我緩緩開口，聲音在微微發顫，「最近，你是不是有心事？總感覺你不太對勁。到底出了什麼事？你可以告訴我的，好嗎？」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自顧自地翻動著報紙。我耐心等待著，心跳得飛快。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開口了:「其實，你也察覺出來了啊。。。。。。」
察覺到什麼？難不成我的猜測成真了？不，不可能的。和平不會的。我攥緊了自己的手指，幾乎要掐出淤痕。
「對不起啊，璐。。。。。。這件事我一直瞞著你。」和平的聲音在微微顫抖，透露出深深的自責。
璐，這是和平給我的愛稱。我記得我們剛在一起的時候，他給我取的。包含了他全部的溫柔與眷戀。
如今，我再次聽到這個稱呼，心卻是揪成了一團。他要說的，恐怕會是我最不願意面對的事實。
「之前唐醫生告訴我，我得了一個不治之症。。。。。。只剩下半年的時間了。。。。。。」
我愣住了，淚水剎時模糊了雙眼。這下我明白了，為什麼這段時間和平越來越不像從前的自己。
原來，這是因為病魔纏身。
我看著面前這個我深愛的男人，他原本健康英俊的面容如今因為疾病的折磨而十分憔悴。稍微有些長的鬍子和亂糟糟的頭髮，讓他整個人看起來迷迷糊糊的。
我想起我們還沒在一起時，有次在公園裡的長椅上聊天。那是一個金色的午後，陽光灑進樹蔭里，和平的側臉被暈染得很是溫暖。他對我眨眨眼，說:「等我過了六十大壽，頭髮花白，牙齒掉光，你還會愛我嗎？」
我一邊嗔怪著他的孩子氣，一邊用力點頭。沒想到，這一天來得如此之快。
忽然，一種前所未有的痛苦席捲了我。我抑制不住地大哭起來。我哭他，也哭我自己。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太痛苦了。
我跪在和平面前，緊緊握住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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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你會走嗎？」我用盡全身力氣才擠出這幾個字。
他沉默了很久，輕輕撫摸我的頭髮:「會的，璐。我會走的。」
「為什麼！這麼不公平！你明明那麼好，為什麼一定要走。」我痛哭失聲。
半晌，我聽到他說:「其實還有一些話我沒告訴你。關於我的過去。。。。。。」
我呆住了。
和平其實很少跟我聊起他的過去。似乎那段時光對他來說是個禁區，我也就沒有刻意追問。可現在，在生命已經不長的最後時光，他終於要揭開那神秘的面紗。
我止住眼淚，平復了一下情緒，然後點點頭。
他嘆了口氣，低聲道:「八年前，我開車的時候不小心撞死了人。」
我渾身一顫，怔在原地。
「那天下著傾盆大雨，視線很差。我本來以為不會出什麼問題的，可是，在一個路口時，我看錯了指示燈。有一個推著嬰兒車的女人在過馬路，我來不及剎車，猛地撞上了她。。。。。。」
他的聲音漸漸哽咽。握住我的手也在不住地發抖。
我的思緒早已被那突如其來的信息衝擊得亂了方寸。他一直表現得那麼正直，我從不會覺得，他也曾遭遇過這樣的重大意外。
「我在醫院守了三天。。。。。。可她最終還是沒能挺過來。」
氣氛陷入了沉默。我要消化的信息實在太多了。
良久，他接著開口道:「你還記得三年前你父親突發腦溢血去世那件事嗎？」
我下意識點點頭。三年前的那個雨夜，永遠印在我的記憶里，久久不能忘卻。
「其實你父親他是被車禍撞死的。。。。。。而我，就是那個肇事司機。」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過了許久，我才回過神來，猛地站起身朝後退去——
狂風驟雨的黑夜，尖叫，鮮血，燈光。。。。。。這一切在我腦海中瘋狂地閃過。那場致命的車禍，偷走了我唯一的親人。如今，我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仿佛有什麼東西再次在我心中崩塌。
我死死攥住自己胸前的衣服，不住地後退，直到後背狠狠撞上牆壁。
「對不。。。。。。對不起，璐。。。。。。」和平滿臉的淚痕。他不斷向我伸出手，又無力地放下。
我大口喘著氣，說不出話來。
原來，我愛的這個男人，用鮮血和眼淚在償還著自己的過錯。他怕我知道後再也不會原諒他。所以一直隱瞞著這兩個秘密。
可是命運這麼捉弄人。它不僅奪走了兩條性命，還要讓最深愛的兩個人，背負如此殘忍的秘密。
「璐，你聽我解釋。。。。。。」
「不用了，」我搖頭，「我明白了。這就是天意。這就是報應。」
看著和平痛苦的面容，我也難受得幾乎透不過氣來。這一切太突然，太殘忍了。可是事已至此，我能怎麼辦？
「你回來繼續傷害我嗎，親愛的？」我哽咽著問他。
「。。。。。。對不起。」他的眼淚再也忍不住，「我不應該瞞著你。所以上天把我的病找上門來了。」
我沉默著，淚水模糊了雙眸。我明明那麼愛他，明明還有那麼多的期待和憧憬。。。。。。原來，一場車禍奪走了這一切。
原來，我所求的一生所愛，竟是一場以淚洗面的誤會。
我不願再說什麼，轉身回到臥室，輕輕掩上了門。
這一夜，我失眠了。在痛苦與矛盾的拉鋸中，我不知該恨或是原諒。
第二天上午我起床的時候，衣冠整整的和平已經坐在桌邊了。
「璐，你聽我把話說完。」
我無法拒絕他這近乎悲戚的請求。於是靜靜坐下，等待著他的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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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這幾年來，我一直在尋找機會彌補我的罪過。我獻血，做義工，資助貧困學生，盡我所能幫助別人。後來遇到你之後，我覺得終於可以停下腳步，和自己最愛的人安度一生了。可是很快，命運給了我一個悲慘的玩笑。。。。。。」
「我知道，這對你而言實在太痛苦了。我完全可以理解你的恨意。但是你不妨看看我，你還愛著我這個男人嗎？就算我罪有應得，但這麼多年來我都在努力彌補。璐，你還記得我們相識相知的日子吧？你知道我是那麼那麼深愛著你。」
「我求求你，不要讓這樣的仇恨來毀滅我們最後的日子。我願意做任何事挽回你破碎的心，只要你還心存一線愛意。」
我沉默了很久。內心千頭萬緒，久久無法平息。
「好。。。。。。好吧。我答應你，我會原諒你的。」
我說出了這幾個字，仿佛耗盡了全身的力氣。眼淚模糊了雙眼。我知道好心疼這個男人，可這實在是太難了。
我早已習慣了他的溫暖和守護。我真的不想讓他在最後時光仍受罪於過去。
和平突然握住我的手，淚流滿面。
這一次，我沒有抽回自己的手。心底留下了一小塊地，來思念和接納眼前這個痛苦的靈魂。我仍然愛他，非常非常愛他。就像他當年深愛的那位女子，和我深愛的父親一樣。。。。。。
在這殘忍的命運面前，我們不得不妥協。
兩個月後的一個凌晨，我們並肩躺在病床上。窗外是即將破曉的黑夜。我看得出來，和平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璐，我的愛，對不起。」他突然開口，吃力地握住我的手。
我一滴滴淚落下來:「沒關係的，和平，我早就原諒你了。一路走好。」
他側過頭，深深望進我的眼睛。我知道，他在說永別。
這一刻，我們都在默默地寬恕，哀悼，並試圖獲得救贖。
氣若遊絲的他，突然伸手撫上我的臉，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在我唇上輕輕落下一個吻。
這是我們之間，最後一個吻。
一切終於塵埃落定。
我們都成了命運殘酷遊戲中的犧牲品。可我依然深愛這個男人，像他當年深愛的那位女子，和我深愛的父親一樣。。。。。。
這就是天意，我們無力回天。
在那之後，我開始了漫長的守候與寬恕。每一天，我都會去看望慈善醫院的病人們。其中有我的父親，也有和平曾經不小心奪走生命的女子。
我請求他們的寬恕與理解，告訴他們我有多麼愛他們。我希望天國的他們，能明白凡人的無奈和脆弱。
我會在心裡不停地念著和平的名字。希望他在天之靈長眠安息，無需再為過往的錯誤受罪。
因為，這個世界，已經奪走了太多寶貴的生命。
可以看到，面對殘酷的命運，人性的脆弱與寬容是多麼珍貴。我們都會犯錯，也都希望被諒解。這就是人之常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