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就躲在門後面，

聽見爸爸和奶奶的對話，

爸爸說，看上我的那個男人已經過了35歲，

竟然比我大了整整20歲。

那個男人就住在我家不遠的山頭那邊，

家裡是做木材生意的，手裡有錢，這幾年常常來我們村收木頭，一來二去的，就看見了我。

爸爸說：「那個老光棍雖然年紀大了些，但是手裡有錢，小九嫁過去，他就是霸王，也得和我喊一聲老子，到時候，咱也能跟著吃香喝辣，娘，你覺得呢？」

奶奶抽著菸捲，一口一口的吧嗒著，

然後眯著眼睛，笑了笑說：「哼，我看也行，不過，咱們小九在這附近算是個漂亮丫頭，怎麼也得多拿點錢，還有小九那個瘋子娘，也一併賣了，能賣多少是多少，咱們家可不能養閒人……」

我捂著嘴巴，躡手躡腳地上了上坡。

1

直到跑到了山頂，我才放聲大哭起來，

我才15歲，花一樣的年齡，憑什麼讓人主宰我的人生呢？

還有我娘，那是個人，根本不是一件商品或者是豬羊！

那一刻，我想拉著我娘從山坡上跳下去，

但是，我還是沒有去死的勇氣。

直到太陽下山，我才擦乾眼淚，慢騰騰地下了山。

奶奶已經坐到院子裡面吃飯了，見我這麼晚才進家門，

摔著筷子扯著嗓子說：『我還以為你和你那個娘一樣，要趕著去閻王爺那投胎呢？感情還沒死啊？要是能喘氣，就趕緊吃了飯歇著，別整天想沒用的，你娘在這，你哪也跑不了。「

我又想哭，

確實，

我不能拋棄我娘啊。

2

悠悠進城了，這在我們村，是件稀罕的事情 。

我們村的女孩子，就連上了年紀的，都沒有進過城，除了悠悠和她娘。

村長的媳婦是個厲害的人物。

聽人說，我們這附近百分之八十的女人，都是村長和他老婆拐來的。

村長老婆翠姐，是個楚楚可憐的人物

之所以叫她翠姐，是因為村裡的人，不管老幼，都這麼喊她。

翠姐是文盲，大字不識一顆，但是說起話來，裝起可憐，叫人心疼。

有時候，我常常覺得，是不是城裡的姑娘都傻得可憐，碰上表面可憐的翠姐，就走不動路了。

悠悠喜歡進城，

村長每月都帶著悠悠和翠姐進城吃好的，還會帶些時興的玩意。

每次回來後，悠悠都會趁著家人外出的時候，和我分享。

3

悠悠越是喜歡我，我就越想靠近她，

我常常覺得，悠悠也許就是我逃跑的唯一出路。

爸爸說的那個男人，已經來我們家三次了，

我親眼看見那個男人，很矮，絡腮鬍子，穿著黑色的馬甲，長褲，眼角上還有一塊刀疤。

他每次來，都提著煙和酒，還有我們沒有見過的東西，

人走後，奶奶紅著眼摸著這些禮物說：』呀呀，嘖嘖，你看看，有錢就是不一樣，這個煙還有酒，你見過嗎？我反正這輩子都沒有見過，你看人家還開了車來的，村裡有幾戶人家有車啊？趕緊的，安排小九出嫁得了。」

我驚慌地跪在爸爸跟前說：『爸爸，我還小，我想打工掙錢，掙得錢，我一分都不花，養著你和奶奶，行不行？我可以養你們一輩子的。「

爸爸輕蔑的笑了下，然後抬起腳就把我踢出去了一米多，然後說：』我不想落個沒後的罵名，一個丫頭片子，拿什麼養我？嫁過去，好好伺候人家，過好了別忘了你老爹就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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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那天，終究是到了。

那個男人開著車又來了，

爸爸遠遠地就迎了上去，拉著人家的手說：『你看你，又給我們帶這麼多的禮物，這次就把小九帶走吧，女兒大了，終究是留不住的，回去好好調教，咱們小九是個乖孩子。「

那個男人拉著我就要上車。

我死命的掙扎著，可是，任憑我怎麼哭喊，都無濟於事。

我娘從黑屋子裡面一瘸一拐的走了出來，使勁的掰那個男人攥著的我的手，

竟然還是被爸爸一腳踢了好遠，

媽媽蜷縮在地上，哭的像個鬼叫，

這麼多年，我第一次聽見這樣的聲音，

媽媽跪在爸爸的跟前，一下一下的給爸爸磕頭，額頭都磕的出了血，還是沒有停止的意思。

我掙扎著要抱媽媽，

5

院子裡都是我和媽媽的聲音。

悠悠還是從遠處跑來了。

她拍打著那個抓我的男人，還指著爸爸說：』你趕緊讓那個男人放了姐姐，不然我讓我爸爸嘣了你！」

翠姐應該是來找小九的，

看到我家院子的情景，

衝著爸爸說：『就這麼點事，也幹不成，沒出息的樣子，鬼叫什麼？擾得一個村子也不安寧。「

爸爸狠狠地給了我一個耳光，讓我閉嘴，

我立馬覺得眼冒金星，嘴巴里是澀澀的腥甜。

悠悠哭著喊著要和我在一起，

我覺得，我之前對悠悠所有的陪伴，奏效了。

直到悠悠躺在地上打滾，翠姐開口了：』行了，讓小九多在家裡呆兩年再出嫁也不遲，非那麼著急，缺那幾萬塊錢，我給你補上。」

6

我一直都知道，悠悠是翠姐的心頭肉。

爸爸諂媚地衝著翠姐說：『既然翠姐發話了，我也不敢不聽，那就讓小九給悠悠做保姆吧，過兩年再出嫁也不遲。「

那個男人見人帶不走，也不惱，只偷偷的在爸爸耳朵邊說了幾句話，就開著走了。

翠姐說：』小九，你在家再住一晚上，就陪著悠悠睡吧，以後我也忙，小九的起居你都包了。」

突如其來的意外， 讓我還是覺得像是死裡逃生。

我給翠姐磕了頭。

然後扶著我娘進了屋子。

我娘把我摟在懷裡對著我的耳朵說：『你外公，就住在城裡，電話你一定要死死地記牢，知道嗎？每天都要在心裡背一遍。「

然後，我娘告訴了那個她日夜都在默念的電話，還有外公的住址。

我娘說，這麼多年，就怕把外公的電話忘記，一直都是每天都默默地在心裡背著。

我娘說，只要能進城，找到機會就跑吧，再也別回來了。

我摟著她的胳膊輕輕的對她說：』娘，你一定要好好的活著，我會來救你的。」

我娘一下一下地拍著我的後背，然後，我又感覺到，我的衣服又濕了。

是我娘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