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述人：陳玲
我工作後，把家安在了城裡，我爸媽說習慣了農村的生活，不願意搬過來和我一起住，所以我一般每周回家一次。這個周末，和往常一樣，我拎著爸媽愛吃的水果，往家裡走。快到家門口的時候，碰上了我叔叔的老婆，我的嬸嬸。她朝我笑了一笑，打了一聲招呼，說：「大侄女又回家看爸媽呀，真孝順。」
這樣的情況，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嬸嬸已經不是第一次對我笑了。以前，她看到我和我爸媽，都是躲著走，生怕被我們占便宜。實在避不開，也是朝我們翻白眼，嘴裡還嘀嘀咕咕，說我們一些壞話。我們兩家，早就斷了來往，所以嬸嬸忽然對我笑，和我閒話家常，還誇我，我真的毛骨悚然。
我沒能忍住，剛到家就和我爸媽說了我的疑惑，我說嬸嬸怎麼回事，怎麼忽然就會對我笑了，還誇我。我爸佯裝生氣，瞪了我一眼，說：「都是自家親人，對你笑多正常，你有啥大驚小怪的？」我朝我媽撒嬌，說：「媽，你看看爸爸，他怎麼能這麼說他的寶貝閨女。」我媽笑了一笑，說：「咱不搭理你爸，媽媽來告訴你原因。」
我媽說：「你嬸嬸這是給自己找退路，這段時間，三天兩頭往咱們家送一些自己種的瓜果蔬菜。唉，我們推了幾次，也就不推了，讓她能安心。」我看著我媽，說：「媽媽，你能原諒嬸嬸嗎？」我媽沉默了一會說：「談不上原諒不原諒，事情都過去了，總歸是不忍心。」
爺爺奶奶生養了我爸爸和我叔叔兩個兒子。我記得我爸和我說過，爺爺奶奶當時是準備繼續要孩子的，而且想要女孩子，指望彩禮給兩個兒子結婚用。但奶奶在生我叔叔的時候，傷了身體，家裡條件又不好，沒法好好調養。於是在我叔叔之後，爺爺奶奶沒能再次要上孩子。
在農村，有兒子的家庭，雖然大多數人都覺得很好。但在婚嫁問題上，確實負擔很大。當時家裡條件不好，我爸嘴巴笨，個性木訥，我叔叔嘴巴甜，會來事。可想而知，會哭的孩子有奶吃，爺爺奶奶自然偏愛我叔叔。家裡的好東西，自然也緊著我叔叔來。明明我爸是大兒子，但爺爺奶奶卻把家裡所有的積蓄，都花在給我叔叔結婚娶妻上面了。
這也導致我爸的頭一段感情，無疾而終。後來年齡大了，家裡條件差，更沒有人能看中我爸。我媽小時候因為發燒，沒有及時去看病，拖了幾天之後，人沒事，但忽然聽不清楚了，聽力很差。我爸娶不上老婆，我媽因為聽力障礙，也很難嫁出去。很多人都擔心會有遺傳，明明知道是後天形成的，不會有遺傳，但還是有顧慮。
就這樣，媒人把我爸和我媽說到了一起。我爸和我媽剛結婚，叔叔就在爺爺奶奶面前打感情牌，鬧騰著要分家。於是，我媽剛嫁過來，婆家長輩半毛錢的財產沒落到手裡，還背了辦酒席的幾千元債務。婚後不到半年，就連房子都沒得住了，爺爺奶奶把我爸媽趕到了村尾漏雨的老房子裡去住，說這是分給我爸的房子。
我媽因為有聽力障礙，在日常生活中，總會因為聽不見而鬧出不少笑話。村子裡少不了愛說閒話，沒事找事的人。尤其在我嬸嬸的各種打配合之後，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我爸媽在村裡的生活，都很不好過。為此，我爸去找過爺爺奶奶，也去找過我叔叔和嬸嬸。但爺爺奶奶說，兒孫自有兒孫福，他們管不了這些，他們只知道我爸媽要按時給生活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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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我叔叔說我爸自己自願娶了一個聾子，那又怎麼能怪別人笑話？我嬸嬸說：「又不是我一個人奚落嫌棄你老婆，村子裡，笑話你們兩口子的人，多了去了，你光盯著我們有啥用？」我爸氣壞了，他說我叔叔沒有資格說這樣的話，因為不是我叔叔把家裡的錢都花光了，他也不會這麼晚才結婚，也不會沒有任何選擇餘地。
我爸這句話，沒有任何嫌棄我媽以及說和我媽之間，如今沒有感情的意思，而是說了一個客觀事實。結果被我叔叔和嬸嬸添油加醋，到處說我爸自己都看不上我媽，想要我媽和我爸吵架。幸好，我媽沒往心裡去。有沒有感情，別人嘴裡的話，怎麼可能有自己身在其中更為清楚。我爸對我媽很好，我媽都知道。
後來我出生了，因為家裡條件不好，我爸媽就不準備要二胎了。尤其是我爸，不想讓自己的孩子，也和自己當初一樣受委屈。我爸不敢保證，自己和我媽，就一定能一碗水端平。我是一個女孩子，在當時農村還是重男輕女的前提下，生了兒子的叔叔嬸嬸，更瞧不上我家了。陰陽怪氣的話，也更多了。
可能在我叔叔和嬸嬸眼裡，尤其是嬸嬸，她認為我家不會有發達的這一天。所以我家在我爸媽兩個人的努力下，慢慢好起來的時候，叔叔和嬸嬸就認為我爸媽肯定是拿了爺爺奶奶這邊的錢。嬸嬸帶著娘家兩個兄弟，跑來我家一通亂翻，直到確實什麼都找不出來。
而我爸媽又能對家裡的每一筆金額不大的存款都能說出來歷的時候，嬸嬸才帶著人悻悻而歸。我爸媽可能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對爺爺奶奶和我叔叔一家人徹底寒了心，除了表面功夫，基本上不說話了。後來爺爺奶奶前後腳去世，又鬧了一場。所有的開銷，我叔叔說我爸是大兒子，要多出錢，但親朋好友的禮金，嬸嬸都放進了自己的口袋。
辦好後事之後，我爸想去叔叔家裡鬧，想要把屬於自己的禮金要回來。但我媽阻止了，我媽說，以後就當沒有這門親戚，算是花錢消災吧。就這樣，我家和叔叔一家，斷了來往。後來，我爸媽用好不容易存下來的錢，做起了小本生意。在叔叔和嬸嬸各種瞧不上的眼光下，慢慢有了不少積蓄。
我家蓋了新房子，也買了車，日子真的好了起來。與此同時，叔叔家的日子，卻越來越差。堂弟眼高手低，不願意打工，非要創業。結果兩次創業都失敗了，不僅幾乎花光了家裡的積蓄，還把自己爸爸氣出了毛病。當然了，我叔叔本來就生病了，自己也不注意，我堂弟敗光家產，只是一個導火線而已。
叔叔去世的時候，雖然嬸嬸和堂弟都沒喊人來和我們說，但我和我爸媽還是過去幫忙了。我爸的意思是，人死債消，畢竟是親兄弟，算了。嬸嬸這個時候，估計也知道在喪事上不好過分鬧騰。所以依然朝我們翻白眼，但到底沒有開口趕人。原本以為叔叔去世之後，我家和嬸嬸一家，還會和原先一樣不來往。
結果叔叔去世半年之後，我堂弟腦梗了，雖說大白天暈倒，家裡有人，送去醫院很及時，但還是偏癱了。這下可好，說好的親事泡湯了，嬸嬸娘家人也各種找藉口，說自己家裡的事情也不少，不怎麼上門了。嬸嬸心知肚明，這是家裡有了負擔，娘家不想管了。但她又沒有辦法，她這個時候，估計意識到，可能只有我爸說不定還會顧念幾分親情。
於是才開始百般討好我們，看見我，也會對我笑了，三天兩頭送些瓜果蔬菜。我問我爸，當初嬸嬸這麼針對我們，欺負我們，還給我媽起綽號，各種嫌棄我媽聽力障礙，帶壞了一大家子的名聲。我們一開始的這幾年，這麼難。如今就因為這些瓜果蔬菜，和幾個笑臉，就原諒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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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我爸沉默了一會兒，說：「不是什麼原諒，只是我和你媽媽都放下了。你堂弟眼下癱瘓了，你嬸嬸也不容易，他們在這個村子裡，可只剩下我們了，我們力所能及，能幫襯就幫襯一點好了。如果我們也落井下石，沒有任何幫襯的母子倆，說不定會被別人欺負。那我們和當初的他們，又有什麼區別呢？明明我們就很瞧不上他們當初的言行，對不對？」
我真的對我爸刮目相看了，以德報怨，我也說不好是不是對的。但我想，既然我爸和我媽自己願意，那在我家的事情上，就是對的吧。你們說，如果你們遇上這樣的事情，還願意幫襯我嬸嬸和我堂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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