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奶奶躺在臥室的床上,看著窗下的梧桐葉變得焦黃,一片一片地落在了院子裡,悄無聲息。
一隻麻雀落在窗欞上,瞪著一雙好奇的眼晴望著屋內,劉奶奶笑了:
「小家雀,你說你多好啊,有腳有翅的,想去哪就去哪,想幹啥就幹啥。不像我,唉…連這個屋子都出不去了……」
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忽然打斷了劉奶奶的自言自語,小麻雀驚得一頭撞在了窗戶上,轉頭振翅向遠處飛去。
「哎,誰呀?」劉奶奶伸手拿起枕頭邊的電話。
「娘,是我,你二閨女。
問一下你有什麼事不,沒事的話我現在就不過去了,等到12點再給你送午飯。」
「你忙你的吧,我沒有事……」
電話掛斷了,劉奶奶重新把眼晴投向窗戶,小麻雀已經是無影無蹤了。
劉奶奶今年79歲,今年夏天的時候走路摔了一跤,大夫說是摔傷了骨盆,讓臥床靜養。
都說是傷筋動骨100天,如今4個多月都過去了,劉奶奶依然躺在床上沒能起來。
兒女們去醫院問大夫,大夫說人老骨頭松,老年人骨折痊癒自然要比年輕人慢得多,能不能起來全看劉奶奶自己的造化了。
久病床前無孝子,這句話說得非常正確,剛開始躺在床上的時候,三個女兒會輪流來照顧著,兒子和兒媳也時不時過來噓寒問暖的。
可一天兩天過去了,10天20天過去了,接連好幾個月都是這樣,女兒們首先是受不了了。
大女兒是鄰村的,今年55歲,獨生子在城裡買了樓,劉奶奶剛摔著時,二胎還沒出生。
大女兒回來照顧劉奶奶,懷孕7個多月的兒媳婦獨自帶著5歲的孩子在家,別說是大女兒不放心,就連劉奶奶也覺得不放心。
所以大女兒在家待了10多天就被劉奶奶攆了回去,如今孩子已經出生了,就更沒有時間來照顧她了。
二女兒嫁給了本村人,今年53歲,一兒一女,兒子家一胎生倆,龍鳳呈祥,如今2歲多一點,正是淘氣的時候。
外孫在鎮工廠上班,媳婦在家帶孩子,本來是四個大人,看這兩個孩子空閒有餘,可是就在劉奶奶摔倒後不久,二女婿忽然暈倒,在醫院裡查出了腦梗。
從醫院裡出來後,便成了左手六右手捌了,身邊也不敢少了人照應。
小女兒是個小學教師,大環境原因在家上網課,既要照應著學生還要看著家裡的一個高二生。
那個孩子,一眼瞅不住思想就開小差,小女兒整天被氣得不行,白頭髮比大閨女都多。
而兒子和兒媳,也各有各的活道,誰能見天守在她身邊啊……
每次看到兒女們來去匆匆的樣子,劉奶奶都會暗惱自己的身子不爭氣,於是她對兒女們說:
「你們不用時刻陪在我身邊,白天給我穿紙尿褲,你們該幹嘛就幹嘛去。飯點給我送飯就行了……」
兒女們問她,能行麼?
「怎麼不行,我只是不能動,腦子還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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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再說,不是還有手機麼!」
可劉奶奶的手機,她只會接,不會打:「我聽你二嬸說,手機可以設置什麼快慢鍵,你們找個小年輕給我弄一下。
有事我就給你們打電話……」
兒子拿著她的老年機,找了個年輕的請他給設置快慢鍵。
說了好久那孩子才明白老人要的是快捷鍵,一老一少差點笑暈過去……
電話弄明白了,兒女們也逐漸減少了來陪她的次數,輪流送飯的時候,給她換換紙尿褲,洗洗髒衣服。
大多的時間,劉奶奶只有一個人孤獨地躺在床上。
為了減少排尿的次數,她很少喝水,甚至連稀飯都不愛喝。
如今她最大的願望,就是自己趕快能站起來,她說,一個人的日子,太難熬了。
每天一睜眼,只能通過屋子上的窗子去猜測時令變幻,根據太陽的影子去猜測時間。
天氣陰了晴了,月亮圓了缺了:
「無聊的時候,看見個蜘蛛螞蟻都想跟它說幾句話。
雖然說明知道它不會應聲,可那也是一樣活物啊……」
後記:
劉奶奶是我家鄰居的親戚。
鄰居每次去探望她回來,總會和我感嘆,說人啊,別老,老了呢,別無能。
到了無能的那一天,如果沒人陪著,一個人對著樹說話,對著花唱曲,對著空氣自言自語,這些在別人眼裡的瘋癲之舉,其實很正常。
她還說,像劉奶奶,哪怕自己再害怕一個人時候的孤獨,也不願讓兒女知道,因為她怕給兒女添麻煩。
更怕成了兒女眼中的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