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提前放假,拿到不多的年終獎,和一筆補償金,加上當月工資,看似收穫過得去,其實我被裁員了,意思是說,我在年前丟了工作。
馬上過年了,再找到合適的工作幾乎為零,眼看著合租的房子也到期了,我感到迷茫又有點無力感。
在宿舍里躺了兩天,反覆刷到哈爾濱冰雪大世界的爆火視頻,我突然冒出一個想法:天地這麼大,我得去看看,反正手裡有十幾萬塊錢,痛快玩一場,忘了糟心事,回來再規劃,愛咋地咋地吧,天無絕人之路。也許在那個冰雪王國里有一份工作在等著我呢,幹嘛非要在北京這樣一線城市裡夾縫裡掙扎?
我在東北搓了大澡,心裡感覺到搓去了前30年的晦氣,輕鬆了不少。
北京沒有現成的工作等著我,我就直接回老家吧。
雖然我大學畢業就到北京飄著,七八年過去了,在北京一直是一坨浮萍,沒根的感覺,心底有一絲悲涼的風嗞嗞划過,它還附在耳邊告訴我:你已經過了三十而立了。
推開家裡那兩扇熟悉又有點陌生的布滿斑斑點點鐵鏽的大門,父親母親兩個人拿著大搓子弓著腰在院子裡倒騰玉米粒,兩個人都頭髮花白,都脊背微陀,比上次見他們時又蒼老了許多。
「爸,媽,我回來了。」
「回來挺早的。」
我媽歡喜,我爸的臉上看不到歡喜。
晚上吃飯時,我媽加了兩個菜,一個雞蛋炒西紅柿,一個火腿腸片。
我爸媽節儉慣了,他們兩個人在家時,早晚都是饅頭稀飯就鹹菜,饅頭是自己蒸的,鹹菜是自己腌的,我家院子裡靠北牆那邊,常年蹲著一溜粗黑的罈子,裡面是他們四季都要吃的各種鹹菜。
不過,出門在外,想家的時候,最想的還是家裡的這口鹹菜。
我喝著粥,大口吃著我爸自己腌的鹹菜,格外香。那兩個特意加的菜我一筷子都沒動。
我爸媽也沒有什麼話,一家三口默默吃完飯,收拾乾淨飯桌,我爸拿過來一壺茶,自己倒一碗,也給我倒一碗,我媽在院子裡的水龍頭那裡洗碗。
「今年工作怎麼樣?」我爸喝一口粗茶,悶聲問我。
「不好,我學歷一般,條件好的公司進不去,小公司待遇沒有多少好的。」
「我失業了,過完年還得繼續找工作。」說著,我起身從行李箱裡拿出2萬塊錢放到我爸面前。
「留著跟我媽花。」
我爸沒說話,把錢往邊上推了推。
我媽過來,用圍裙擦著手上的水漬,小聲說:「你在外面掙錢不容易,自己留著吧,我跟你爸不缺錢花。」
我爸還是沒說話,不說要也沒說不要。
我爸和我媽都是不怎麼愛說話的人,說話也不會高聲大嗓,我甚至從來沒有聽見過他們爽朗的笑聲。我們家永遠靜悄悄的。在這樣的環境里,我和姐姐都養成了安靜的性格。
我第一個女朋友跟我分手,她說跟我性格不合,還說我這悶悶痴痴的性格辦不成大事,掙不來錢,給不了她想要的風光生活。
「你考慮一下,別走了,在家跟前找一個工作,再找個對象結婚成家。」我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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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跟你同歲的二蛋,人家孩子都仨了,大上初中了吧。」
離開北京這樣的一線城市回到偏僻的鄉村裡來,跟父母一起生活,生兒育女,日子好歹也能過下去,這條路我不是沒想過,可最後還是說服不了自己。
「就這麼定了,開春把廂房翻蓋一下,給他結婚用。」我爸站起身,抓走那兩萬塊錢就進屋了。
我心裡亂糟糟的居然失眠了。
第二天我家裡就開始有人來串門,我側耳一聽,都是來打聽我的情況,說媒的。
昨天半夜,我媽就把消息放了出去,今天就有人登門了。
我離家北漂多年,很多人不了解我或者乾脆不認識我。媒人要說媒得提前知道男女雙方的基本條件,然後才能掂對著牽線。我家裡來的都是有意給我介紹對象的,他們自然得先看看我殘不殘傻不傻。
密集相親來臨,五天後我卻收拾行李離落荒而逃,又回到了北京。我跟爸媽撒了一個謊,說是北京同事給我介紹了一份工作,馬上就得面試上班,過年也不能回來了。
村南頭的一個嬸子想把她的親侄女介紹給我,她進門先跟我媽閒扯幾句,然後直接推門進了我住的廂房。
「太陽都曬屁股了還不起?」說著就過來掀我的被子。我剛從被窩裡露出頭,被她這一舉動嚇得趕緊縮了回去。
她是長輩也以長輩自居,可是我不是孩子了,她呢也不說七老八十的,比我大不了十歲二十歲,這麼沒有邊界感讓我很尷尬。我把她跟我媽一起趕了出去。
等我收拾利索去正屋見她時,她眼睛瞪得鈴鐺一樣上一眼下一眼左一眼右一眼盯著我看了七七四十九眼。
「長得不捏不傻的,身條也算順溜,咋就30多說不上媳婦呢?嘖嘖嘖嘖。」她搖頭嘆息。
「今兒我來看看你長得什麼樣,你上高中的時候我見過你,可不知道大了長歪了沒有?活人我見過了,在我這兒過關。我是想把我親侄女介紹給你。」
「我侄女的情況是這樣的,單身,帶一個兒子,這不能瞞你們。」
「我侄女那可是大美人,有點像范冰冰。要不然她們公司的老總怎麼看得上她?」
「來來來,你看看,我這兒有照片。」嬸子說著打開她的手機翻出一張照片。
「你看看,這個小男孩是她兒子。」
「這孩子是跟她老闆生的。不過你放心,她跟那個壞男人已經斷乾淨了,那個男人賣了公司帶著老婆孩子移民去了加拿大。我侄女自己帶著兒子在環京有房子,我想著你也在北京,也老大不小了,你條件不好,沒有房沒車,我侄女都有。你們條件相仿,不如你們倆一起過。」
嬸子的嘴機關槍一樣能突突,可無論她怎麼說,我爸就是不同意,我媽也反對。
「這事兒我們得商量商量,我兒子畢竟是頭婚。」
嬸子滿臉不高興嘟嘟囔囔的走了,我能從她的口型里翻譯出無數個句子,都是罵我們的。
我被媒人帶著第二次去相親的對象是隔壁村的姑娘。
女孩今年21歲,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她自己想去讀個大專,可是她父母拒絕了她,不肯再在她身上賠錢,畢竟他們姐弟倆弟弟才是核心。女孩跟著在上海開餃子館的親戚打工掙錢了。
小姑娘是走過大上海的,是見過世面的人。
面容清秀的女孩讓我眼前一亮,可她接下來提出的條件給了我當頭一棒。
「我要38萬彩禮,用來給我弟弟買房。跟我結婚你得有婚房,咱們這裡的農村房我不要,咱們縣城我也不打算回來了,婚房要麼買上海的要麼買北京,買在郊區也行環京也行,我接受貸款買房,可房本必須加我名,還有我不接受跟公公婆婆一起住,我情商低脾氣不好,怕吵架。」
小姑娘提出那麼多條件,我覺得我一條都滿足不了她,照直明說,別耽誤人家接下來的相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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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我們沒有緣分,但是可以成為朋友,我挺喜歡你這個人的性格的,不介意的話加個微信做朋友吧。」
小姑娘主動加了我微信,可事後我們並沒有再聯繫。
第三個相親對象差點就成了。
這個叫小芳的相親對象是我大姑給我介紹的,住在大姑家那個鎮上。大姑說姑娘人品絕對好,性格更好。「我給介紹的人絕對靠譜,我不能禍害哥哥嫂子和親侄子啊。」
我們都相信大姑的話。
我爸媽買了禮物,帶著我一起去大姑家。見到大姑大姑父,我爸說:「志兵回家過年,我們就過來提前給你們拜年來了。」
我爸媽留在大姑家跟大姑父聊天,大姑帶著我去相親。
小芳跟我年齡差不多,在我們這方圓幾十里都算大齡困難戶了。看看小芳長得也不是那種豬都不拱的醜女,不至於嫁不出去啊。
在我跟小芳單獨交流的環節,小芳告訴我,她有過一個相愛了五年的前男友,是她的初中同學,兩個人感情穩定。在談婚論嫁的時候,卡在了她妹妹這個問題上。
小芳有一個唐氏兒的妹妹,吃喝拉撒可以自理,但是智商只相當於六七歲的孩子,一輩子不可能結婚成家。
小芳父母就生了她和妹妹兩個孩子,父母一天天老去,哪天父母去世了,妹妹就是小芳的負擔。
小芳的男朋友可能以前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直到兩家人坐在一起談婚論嫁時,小芳父母提出了這個問題,前男友的父母堅決不接受,說心疼兒子不能讓他娶個媳婦還得背上一個大包袱。
婚事就這樣黃了。
這次相親,同樣的問題也擺在我面前,小芳現在明確提出希望我來她家,婚房她們家出,是鎮上的樓房。沒車沒存款也沒關係,他們家還可以買輛車當嫁妝,但是我得過來跟她一起擔起這個家,不說入贅其實跟入贅差不多的意思。
我父母就我這一個兒子,我姐姐遠嫁,一年到頭回不來兩次,小芳讓我到這邊來入贅,我父母不可能同意,我也知道做上門女婿不容易,我不會給自己找罪受。
小芳說我是她相親這麼多個最滿意的一個,希望我好好考慮考慮。
從大姑家回來以後,我媽我爸沉默了兩三天,最終告訴我:「看小芳那姑娘性格挺好的,歲數也相當,你要樂意的話,我們沒有意見。」
晚上聽到我媽跟我大姑打電話商量我跟小芳的事,他們覺得我年紀不小了,上哪兒去找十全十美的?還說兩家相距也就幾十里,我完全可以兩頭兼顧。
我顧慮卻很多,一直沒有吐口。
大姑父聽說我不答應,給我打電話做我工作,他在電話里冷嘲熱諷我。
「小峰,你也30多歲了,至今有哪件事做成了?考大學是普通大學,畢業非要去北京,說那裡錢好掙,你掙到了嗎?買房了嗎?買車了嗎?給你爸媽好日子了嗎?看看你表哥,比你大一歲,人家工作穩定,每個月工資五六千,在縣城裡買房買車,兒子也有了,家庭美滿,對我和你大姑也孝順,再看看你,三十好幾了啥都沒有還挑啥?」大姑父性子直,說話不會轉彎抹角。
大姑父的話刺痛了我,我的自尊心受到了暴擊,他說的話都是實話,實話往往都不好聽都刺耳。
反駁沒有用,自己混得不好誰都看不起你誰都可以說你。可大姑父的話卻也罵醒了我。
第二天我就拎著行李逃回了北京,落荒而逃那種。
還有十幾天就要過年了,找工作得慢慢來,我也不能坐吃山空,找了個合租房住下來,開始加入美團送外賣。
我沒有太大的能力,但是身體好,還年輕,我還有努力的資本,我應該努力。
過完年後,找到工作再做一個兼職,總之不能跟以前一樣把精力浪費在遊戲上。
自己不努力就會被人看不起,改變生活狀況從現在做起。
跑了三天外賣了,雖然累了點兒,可感覺挺充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