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已經到了四月，可清晨起來的風還是有些寒冷，54歲的蔡玉蘭走到了門口又折回屋裡，摸過一件棉襖披在了身上。

老伴王現泉昨天晚上去公公屋裡陪夜了，按照以前他的習慣，這個點都已經回來洗漱吃飯了。

可是今天已經比平時回來的時間晚了近一個小時，還沒有見到他的面，打電話也沒人接，蔡玉蘭的心裡未免就有些忐忑：

「別再是出了什麼事吧？」她決定去公公家裡看一看。

她家的宅子和公公家只隔了一條巷子，走路幾分鐘就到。

出了院子，迎面吹來的風颳得人睜不開眼睛，她一溜小跑就到了公公的門前。

伸手推大門，大門應該是從裡面拴著，她推了幾下都沒能推開，於是拍著門呼喊著老伴的名字：

「王現泉，王現泉，你還沒有起嗎？

也不看看現在已經到了什麼時候了，趕快起來，我飯都做好了，就等你們兩個起來吃了……」

屋內一點動靜也沒有。

蔡玉蘭急了，公公是腦梗偏癱，話也說不很清楚，他不應聲可以理解，可是老公身體健壯啊，為什麼也沒有動靜呢？

她三步並作兩步的跑到鄰居家裡，鄰居兩口子正在吃飯：

「兄弟，我家你哥在你大伯家裡，到現在還沒有起床門也敲不開，你快找個梯子進去幫我看一下，到底是怎麼回事？」

鄰居是王現泉的本家，叫現利，他聽蔡玉蘭這麼一說，也覺得事情不對勁，連忙把梯子搬到西牆上，順著自己的院牆翻到了現泉父親家裡。

從院內把大門打開，蔡玉蘭幾步撲到了小門邊上：「小門也栓著，兄弟，拿鎬來砸開吧！」

老宅的門是楊槐木的，門腳處已經朽爛，幾鎬頭下去門便四分五裂。

屋裡還開著燈，眼前的景象卻讓他們大吃一驚。

王現泉栽倒在堂屋當中，一動也不動，他的老父親身子躺在床上，頭和手垂在床下。

蔡玉蘭直接向王現泉奔去：

「娃他爸，娃他爸你怎麼了？」

伸手去拽，才發現王現泉的身體已經僵硬，冰涼了。

她又回頭看公公，公公也已經沒有了呼吸：

「 我的老天爺啊，這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情，你們兩個怎麼就一塊走了呢？」

蔡玉蘭一下癱坐在了地上……

王現泉兄弟四個，老父親今年85歲，已經癱瘓在床10年了。

母親在世的時候，父親都是母親照顧，兄弟四個偶爾過來看一眼，力所能及的搭把手，擦洗身子，按摩推拿，剪髮剃鬚什麼的。

4個兒子的家庭並不是多麼富裕，母親怕自己和老伴會成為兒子的負擔，輕來輕去的活從來不驚動他們。

日子也倒沒有多麼難過。

可是就在前年的時候，母親忽然拉肚子，去醫院也查不出什麼毛病，三天以後就離開了人世。

父親躺在床上，用那隻還能動的手拚命的捶打著自己的胸口：

「 老天爺你不長眼呀，幹嘛不把我也領走，老婆子不在了，我還有什麼活頭啊？」

可是，老天爺並沒有聽到父親的請求，他依然好好的活在了世上。

母親走了，怎麼照顧父親，問題就擺到了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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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現江一錘定音：「輪吧，一家三天，誰也不許推託。」

在這個家裡自從父親不能動彈以後，大哥的話就是聖旨，只要他說了就沒有不聽的。

老人就開始了被輪流贍養的生活。

好在老人不鬧騰，從不胡攪蠻纏，白天兒子下地的時候，兒媳會過來給他端茶送水，問他有什麼需求，他總說沒有。

畢竟是兒媳婦她不好意思的過度指使。

晚上的時候4個兒子輪流著陪著他睡，有人說流感會傳染，實際上孝順也是會傳染的。

大哥細心，每天晚上臨睡覺之前，總是要把父親抱起來放在輪椅上，然後燒一盆熱水給父親燙腳。

順便捏一下他因長期臥床而顯得僵硬的兩條小腿。

燙完腳後，父親就會一夜不醒，睡得特別踏實。

父親本來是在裡屋睡的，因為裡屋實在是太窄了，兄弟自個就商議著把他挪到了堂屋裡。

堂屋睡兩間屋的空，父親的床靠在東牆上，緊挨著附近的床頭，他們又支上了一張小床，為的就是晚上照顧父親方便。

眼看著三年過去了，老人也一直平安無事，誰知道這一夜之間，父子兩個人竟然相隨而去。

這天夜裡發生了什麼呀？不知蔡玉蘭納悶，就連通知到場的親戚朋友也都納悶。

「對了，爺爺家裡不有攝像頭嗎？調出來一看不就行了。

爸，你手機上應該連著，你拿出來回放一下……」

老四家的兒子王猛忽然說道。

那弟兄三個這才想起，去年的時候有一段時間，白天老人一個人在家的時候，他老說門口有動靜，怕是有小偷趁家裡只有他自己進了門。

整天疑心疑鬼的絮絮叨叨，老四不堪其擾，自己掏錢給父親安上了一個攝像頭，並且連接到了自己的手機上。

後來老人再也沒說過這件事情，時間一長他都把這事忘了。

現在兒子這麼一說，倒也提醒了他，他連忙掏出手機，找到那個小程序點開。

鼓搗了半天還是找不到回放。

王猛接過父親的手機，幾下就把影像找了出來，然後選擇了快放：

「 我覺得應該是爺爺有什麼事情叫了大伯，大伯開燈以後才發生了意外。

否則的話燈不會是開機的，因為爺爺這邊沒有開關。

先從燈亮的那一段錄像開始看……」

幾個人瞪著眼睛看在手機上：「好，停停停，就這一段……」

畫面調回到開燈之前，先是屋裡漆黑一片，老人拚命的咳嗽，幾欲窒息。

然後就聽見了王現泉的聲音：「爹，怎麼了？要不要我給你接一杯水壓壓咳嗽？」

老人停下了咳嗽：「行，嗓子裡有口痰，堵的難受……」

屋子裡開了燈，王現泉從床上直起身來，翻身下床。

意外就在這個時候發生了。

他下床的時候，被床上的被子還是床單拽了一下，左腿別在了右腿上，一下蹌了出去，因為事出倉促，他的兩隻手還伸在袖子裡，根本沒有時間去用手作為支撐，腦袋直直的砸在了地上。

老人嚇壞了，又含糊不清的聲音，問他要不要緊？

他說，沒事，腦袋磕了一下。

他從袖子裡把手抽了出來，兩隻手撐著地，看那個樣子是想站起來，結果，還沒站直身子就又倒在了地上。

這一次，便再也沒有起來。

老人急了，用他尚有知覺的半邊身子撐起了頭，拚命的用手抓住床沿，試圖去抓兒子的衣服。

一下，兩下，十下……

卻怎麼也夠不著。

老人哭了，眼淚裂涎的往下流，嘴裡嗚嗚丫丫的還說著什麼，邊哭邊說邊扒著床沿，往外拖動沉重的身子。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的半邊身子都到了床沿上，卻已經是精疲力竭。

他伸直了雙手，喉嚨里發出一聲絕望的嗚咽：「兒子……」

腦袋和一隻手一起垂了下去，再也沒有抬起來……

他的雙眼，一直睜著沒有閉上。

觀看的人都哭了，那一刻老人的絕望仿佛讓他們感同身受。

那是一個老父親對自己兒子最深沉的愛呀， 也是對自己倒是無能為力的愧疚和不甘。

兩個人的葬禮是一起舉辦的，前來弔唁的賓客無一不覺得遺憾。

王現泉只有50多歲，閨女已經出嫁，兒子定好了五一結婚。

而且馬上他就要當爺爺了。

誰知道意外竟然出現的這麼猝不及防啊？

人們猜測，致使他死亡的原因應該是腦血管破裂或者急性腦出血，而老人的去世原因應該是記錄攻心吧，本來他的腦梗就很嚴重的。

蔡玉蘭更是像傻了一般，他怎麼也想不明白，頭一天下午還活蹦亂跳的老伴，第2天早晨竟然和她天人永隔。

可意外就意外，無法預料，又不能避免。活著的人更不能永遠沉溺在過去里，日子還得過，一切都得向前看。

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負眼前人，且行且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