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撿到二栓的時候，應該就是這個季節。
我記得很清楚，
1987年。
那年寒冬，還沒進臘月，天就冷的不像樣子。
我背著竹筐，從山坡子上收拾著干樹枝子，想著四面透風的屋子，多拾一些柴火，炕燒熱了， 坐上去，肯定就不冷了。
收拾了一滿筐，我哆嗦著背著竹筐往家裡走，
突然聽見一陣陣的孩子的哭聲，
聲音特別的微弱，但是我還是聽到了，
循著聲音，我放下竹筐，跑到山坡下面的河邊，果不其然，一個看著也就剛剛滿月的娃娃攥著拳頭哭喊著，
附近沒人，我抱著孩子在寒風中等到了天黑，也沒有人來接。
孩子餓的哇哇哭，穿的也很單薄，我望著空無人煙的田野，
抱起孩子，起身回了家。
從那以後，我就有了二栓……
1
在撿到二栓之前，我還有一個兒子，叫栓子。
栓子三歲的時候，喜歡去大河裡洗澡，
他爹每天幹完活，就帶著栓子去河邊上玩一會，
農村的孩子，水性都是特別的好，栓子四歲的時候，就能一個人在河裡游來游去了。
但是，我和他爹從來都是不放心他一個人去河裡。
即便如此，我還是在栓子七歲那年，失去了他，
那天是八月十五，天依舊很熱，栓子他爹和小叔子喝了些酒，
栓子從外面跑進屋，滿頭的汗珠子，拉著他爹的胳膊就要去河裡游泳。
我攔著不讓去，他爹趔趄著拉著栓子說去賣店買冰棍，
哪成想，爺兩個，是去了河邊，竟再也沒有回來。
那幾年，我每每從河邊過的時候，心都疼的像是被人用刀子絞一樣。
2
二栓的到來，真的算是救了我的命。
我總是覺得，二栓就是老天爺補償給我的，
自從撿到二栓後，我就把他當成了我的命根子，
不管二栓去哪裡玩，我就跟著，從來沒有讓他走出過我的視線。
孩子上了學後，別人家的孩子都是背著書包就自己跑回家，
我總是早早的把飯做好，然後在學校的門口等著二栓放學。
村裡的孩子野的很，動不動的就去河裡游泳，或者是拿著小魚網去河邊撈魚。
我怕了，不敢讓二栓去河邊，就是在河邊看著別人玩，都不行。
就這樣，
在我精心的照顧下，二栓順利的讀到了初中。
3
初一那年，我給二栓買了新自行車。
但是，孩子只讀了一天，放學後，一進家門，
書包扔到地上，就對我說：「媽，我不讀了，我跟著你在家養雞種地。」
我死活不同意。
在我的再三逼問下，
二栓說：「媽，初中的同學，好幾個都說我是撿來的野孩子，還是在河邊撿來的，這就是你不讓我去河邊的原因嗎？」
我聽到二栓的話，心裡突然的就咯噔。
我嘴裡嚷嚷著：『誰說的？哪個說的？我去撕爛他的嘴！「
二栓摟著我，一句話也沒有說。
但是，到了晚上，二栓還是悠悠的說：」媽，送我去城裡的寄宿學校吧，我想離這裡遠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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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我明白孩子的意思。
第二天，就託人進城打聽了寄宿學校。
第三天，我賣了家裡的兩頭老母豬，帶著錢，送二栓進了城。
4
二栓爭氣，也是個聽話的孩子。
學習上沒讓我操心過。
大學讀的是我們省里最好的大學，
一畢業就進了一家不錯的公司上班。
人們都羨慕我，說我撿到二栓，真的是撿到了寶，
二栓的工作這麼好，以後就光等著享清福吧。
我嘴巴里總是覺得甜，但是誰又想到過，我一個寡婦，是怎麼艱難的把二栓養大的呢？
冬天和春天，地里沒活，我就夜裡磨豆腐，白天賣豆腐，
十根手指頭，開了列，滴著血絲，我纏上點白膠布，照樣干，
夏天秋天，天天長在地里，十幾年沒給自己添置過一件像回事的衣服。
5
二栓突然說要帶女孩來家裡的時候，我還是有些窘迫的。
這些年，光想攢錢給二栓讀大學，
家裡竟沒有添置一件像樣的家具，
村裡這樣老的房子已經不多了。
我想見兒媳婦，又怕家裡的條件把她嚇跑，
於是，
再三考慮，我拿起電話，告訴二栓：』別帶你媳婦回來了，等我收了玉米，就進城，咱在城裡吃個飯，就算把婚事定了。」
二栓那邊沒出聲，好久才回復了一個「嗯」
其實，在心裡，我是願意二栓回來一趟的，我已經半年多沒見到他了。
6
把玉米賣了後，我就把家裡的大大小小的家禽都賣了，
連並山坡上四年前栽的楊樹，一起賣了，
並把錢小心翼翼的用手絹包起來，才進了城。
二栓是在下班後，才進了車站接的我。
兒子大了，穿著西服，提著包，一看就不像是農村出來的孩子。
我拉著二栓左看右看，又趕緊從包里掏出他小時候愛吃的鬼子姜，
二栓看了一眼，就把鹹菜放進了我的包里，對我說：『媽，我媳婦出城學習了，你來也不打個招呼。「
我心裡覺得不湊巧，但還是看到兒子高興的說：」這次來，我是想著給你買套房子的，你老大不小的，有了房子好娶媳婦，家裡的房子，住不得人了。「
二栓拉著我進了他的出租屋裡。
我小心翼翼的從我胸口處掏出這些年給二栓攢的錢。
在來城裡之前，我縫了個布包，掛在脖子上，放進了衣服裡面。
足足二十萬，這些年，掙錢，真的是我從牙縫裡面，擠出來的。
7
二栓看著錢，也很吃驚，當場給我跪了下來，並告訴我以後肯定好好替我養老。
村裡人都知道二栓在城裡買了房子，都說二栓出息了。
二栓結婚那天，我清晨四點就起來，梳洗打扮，又換好我準備好的衣服，但是，我等到了天黑。
也沒有見到來接我的人。
夜裡，二栓打來電話說：』媽，今天太忙了，車又不夠，沒顧的上接您，等過幾天忙完了，我帶您進城住住。」
我嘴上說著沒事，但是心裡還是覺得疼，
兒子結婚大事，我都沒看上一眼，總覺得是遺憾。
一連幾個月，兒子都沒有接我的意思。
直到年底的時候，二栓打來電話：「媽，小月懷孕了，孕吐厲害，我就不回村裡過年了，等過了年，小月胎氣穩定了，我再去看你。」
我聽到這話，頓時泄了氣。
坐到炕上，連過年準備的豬頭和糖果扔到了地上。
8
一晃三年，二栓自打結婚後，很少回村裡。
即便是回來一次，也是草草的看幾眼，說幾句話，就開車進城。
我竟連自己的孫子都沒有見過。
年底，我突然覺得心裡不舒服，進城去了醫院，做了檢查，竟然發現，我的心臟出了問題，要做個支架。
我一打聽，光手術費就要十來萬。
我嚇壞了，從醫院跌跌撞撞的進了兒子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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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敲門的時候，小月給我開了門，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小月竟然沒有讓我進屋，而是在門口對我說：「我和二栓早就知道你不是他親娘，以後你的事，我們不管。」
我的心多少有些涼。
我站在門口大聲的喊著二栓的名字，我不相信，我從小親手養大的孩子，即便是撿來的，竟會是個白眼狼。
十來分鐘後，二栓才從屋裡走出來，然後遞給我一個破舊的小包說：』娘，這個包是我剛進城你買給我的，你拿著回去賣豆腐的時候裝錢用，以後就別來城裡了。「
9
聽到二栓的話，我流著淚，一句話也沒說出來。
小月說：『當初要不是你撿到二栓，沒準二栓能被有錢人家撿到呢？二栓跟著你，受了老大罪了。」
當初，當初那天，那麼的冷，我等了一整天都沒有見到人影，
如果我不把二栓撿回家，也許他就會被凍死了、
我拿著二栓給我的破包，走了很久，進了車站，掏了掏包里，竟然發現裡面有一沓錢，
我進了家門，數了數，五千整，還有一個字條。
上面寫著：娘，以後別來城裡了，我媳婦讓我和你斷了，不然就和我離婚，孩子這麼大了，我不想讓孩子沒媽，等過幾年，我工作穩定了，會來接你的。「
看到這些，我心裡多少有些安慰。
想著自己的病，我根本沒錢，認命了。
可是，一個月後，村裡突然的就傳出修高鐵占地的事情。
只半年的時間，這件事就有了著落，我的地被占用了八畝，
拿到錢，第一時間，我去醫院做了手術，又請了個護工，伺候到了出院。
10
從醫院出來後，我的恢復狀態很好。
我把家裡的房子從新收拾了下，
又把山頭出租了出去，買了我喜歡了多年的金鐲子，
每天白天聽戲看電視，傍晚就去村口和老太太跳舞。
我手裡還剩下二十多萬，
平時種些地，養點雞，輕輕鬆鬆的就夠我一個人花，
我歲數大了，也沒有幾年活頭了，
這些年，我從來沒有為自己活過，我想明白了。
一晃好幾年過去了，二栓一個電話都沒有給我打過，
我卻依舊是在孩子放學的時候，就去村口的學校門口走走。
我還是相信，我的兒子一定會記得不忙的時候，回家看看我，
希望我能健康的等到那一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