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代博
法國迪奧提瑪四重奏以演奏現當代音樂聞名,首演過許多年輕作曲家的新作,但在北京,他們則致力於全面地展示20世紀音樂之精華。4月21日,這一組合在中山公園音樂堂為聽眾奉上了雅納切克和利蓋蒂的四重奏。音樂會上的四部作品幾乎是這兩位作曲家在該體裁上的全部貢獻,因此,這場演出又有了全集音樂會的性質。
兩位作曲家都來自中東歐,都是20世紀最具代表性的作曲家,都受過民間音樂的洗禮。而我更想強調那個支配著二人精神世界的看不見的枷鎖:邊緣意識。
雅納切克在某一層面上有著和馬勒相似的困擾:在維也納,他是個捷克人;而在捷克,他是莫拉維亞人,那些被他珍視的莫拉維亞曲調即使在布拉格也不受青睞。如果說馬勒在維也納會感受到無處不在的歧視,那雅納切克直到六十多歲,還沒有獲得一塊進入大城市的敲門磚。歌劇《耶奴發》的上演才讓他首次進入了歐洲音樂聽眾的視野。這一成功給他帶來了火山迸發般的創作激情,他大部分代表作幾乎都是在生命中的最後十年完成的,包括兩部弦樂四重奏。
第一弦樂四重奏《克萊采奏鳴曲》像是一部用器樂呈現的心理戲劇。儘管詞曲靈感來源於托爾斯泰的同名小說,但視角卻完全不同。托爾斯泰的講述者是嫉妒而殺妻的丈夫,雅納切克音樂中的壓抑氣氛則源於故事中女性的悲劇性命運。迪奧提瑪四重奏著重刻畫了音樂中那些象徵人物心理衝突的情態化樂思,對於觸弦點的突變給予了相當充分的音響對比。第三樂章中,來自貝多芬的「引語」被演奏得平靜哀婉,與象徵丈夫嫉妒的音型產生了具有斷裂感的並峙。第二樂章,冷酷的諧謔曲則被賦予了更多疑問式的語氣,讓人不難回憶起斯美塔那鋼琴三重奏中諧謔曲樂章的氣質。相比之下,第四樂章如哭泣般的旋律卻被處理得十分克制。
雅納切克的第二弦樂四重奏《親密書信》在迪奧提瑪的演繹中,讓人聽到了更多音樂中如德奧音樂那般的動機延展,情感的撕裂程度卻有所緩和。兩首四重奏的結尾都顯示出了遠超室內樂的廣延,似乎是雅納切克《小交響曲》的微縮版呈現。
從身份政治的角度講,利蓋蒂要比雅納切克複雜得多。他常年在德國生活,持奧地利護照,在大部分人眼裡,他是匈牙利猶太人,但他從小生長的特蘭西瓦尼亞卻在今天的羅馬尼亞。當晚對聽眾最具挑戰的恐怕是他音團式的寫法。《第二弦樂四重奏》是其中期代表作之一,音樂在表面的無序中始終顯示著某種趨勢,仿佛蘭頓的那隻「螞蟻」走出的「高速公路」。全曲最令人記憶深刻的,或許是由大量撥弦構成的第三樂章。這是作曲家著名的實驗壯舉——為一百個節拍器而作的交響詩的某種翻版。相較《第二弦樂四重奏》的抽象與離散,其《第一弦樂四重奏》顯然直觀很多。儘管對稱元素滲透到了作品的每個參數,但依然保留了音樂情感的衝擊力。阿克薩克節奏和三度結構半音化的圓舞曲也能讓人在《第二弦樂四重奏》之後找回歷史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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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迪奧提瑪四重奏在第二四重奏中強化了聲音的聚合感與同質性,相反,對第一四重奏則更突出每件樂器、每個聲部自身的音色和情感特質,是教科書一樣的詮釋。
當晚的曲目順序將雅納切克風格近似的兩部作品置於音樂會的首尾,先呈現利蓋蒂先鋒時期的第二四重奏,再奉上能讓人聯想起巴托克的利蓋蒂第一四重奏。這是一種極具時間設計感的選擇,但還是沒能避免音樂會前的購票介面圖衝上了小紅書社交平台。很多人再次把問題歸結於現代音樂的小眾,但任何一個雕塑都有多個觀察側面。具體到本場音樂會,國家大劇院上演的馬勒、中山公園音樂堂令人生畏的周邊交通都對音樂會的上座率作出了負面貢獻。但只從音樂角度說,四部作品都有著將室內樂濃縮成一部交響曲的內在張力,不免讓聽眾有些許疲憊。盛宴有時會面臨過度充沛的風險,但歸根結底,是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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