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老程從來沒想過會有這一天。

端午節前三天，他給女兒程璐打電話，問她要不要回娘家過節，原本已經講好的，也是約定成俗的規矩了。

他只是確認一下她什麼時候回來，他好準備。

誰知，程璐不回來了，他問為什麼，程璐只說了兩個字，沒空。

掛完電話，老程的臉就變了，可他又覺得程璐有點不對勁，聲音有點瓮聲瓮氣的，像是剛哭過。

老程越想越不放心，又打了個電話過去，但程璐沒再接了。

到了端午節，老程決定去看看程璐，給她一個驚喜。

程璐嫁到市裡，雖然不遠，坐車也要一個鐘頭，當初老程就嫌太遠了，奈何程璐死心塌地，他也沒辦法。

到了程璐家，還沒敲門就聽見裡面在吵架，程璐悽厲的哭聲此起彼伏，有鄰居探出頭來看，老程立刻敲了門。

程璐沒想到老程回來，開門時還在擦眼角的淚。

老程進屋一看，家裡亂成老一團，女婿何小峰坐在沙發上玩手機，見老程進來才站起身來，眼前的一切已經無法掩飾。

程璐見到父親，所有的委屈都從心底湧出來，老程還沒問，程璐自己交代了。

原來是何小峰出軌了。

老程氣得操起門口懸掛的雨傘就要打何小峰，他立刻閃躲，還喊著，「爸，你憑什麼打我，你自己不也出軌嗎？」

老程高舉著雨傘愣在那兒，半晌都沒回過神來。

他看了一眼女兒，程璐低下了頭。

02

何小峰說的沒錯，老程年輕那會兒確實有過婚外情。

當年，老程跟程璐的母親謝蓉，不到20歲就結了婚，兩人感情不好，完全是一種結婚就認命了的宿命感，綁在一起過日子。

但老程是個熱愛文藝的人，工作之餘沉迷看書下棋，也練書法，而謝蓉熱愛跟鄰居閒聊八卦，打麻將。

兩人從來都聊不到一起。

老程受父母影響，很有家庭責任感，他在紙箱廠有穩定的工作，因為他父親一向把工資交給母親，所以他也把工資交給謝蓉，自己只留一點兒零花錢。

好在，謝蓉打麻將並不是真的賭博，只是打著玩，手握財政大權，但也不亂花。

總之，兩人把婚後生活，都維持在一個微妙的平衡里。

有了女兒程璐之後，老程特別開心，工作也更賣力，每天一下班就回去看女兒，抱著不撒手，對謝蓉也比從前更好了。

程璐長得像老程，膚色像謝蓉一樣白，是他倆的混合體，粉糰子一樣，人見人愛。

老程只要有空，就領著程璐到處玩，走到哪兒，都用肩膀馱著她，每年他們都一起在家門口拍照留念。

程璐上幼兒園的時候，老程升了職，工資也漲了不少，他照樣只留一點，其他都交給謝蓉。

每周五，謝蓉都會買幾樣好菜，也會給老程買瓶好酒，一家人打牙祭，家裡的家電，一樣樣多起來，從無到有，從舊到新。

總之那些年，他們一家三口，日子過得挺舒心。

03

程璐念小學的時候，謝蓉娘家的奶奶生了一場大病。

未完待续,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nextpage}

從小謝蓉就是跟奶奶長大的，可謝蓉娘家父母和兄弟都沒什麼錢，他們一致決定放棄治療，免得人財兩空。

謝蓉得知消息後，回去看完奶奶，回來眼睛都哭腫了，老程問了原因後，沉默了一會兒。

他忽然說，「咱家不是還有點存款，拿去給奶奶看病吧。」

謝蓉愣了下，停止哭泣，不可思議地看著老程，「真的嗎？」

老程說，「我還能開玩笑？」

謝蓉又愣了三秒，忽然抱著老程哭出來，說了一堆感謝的話。

老程說：「咱是一家人，客氣什麼。你跟奶奶感情好，如果什麼都不做，一輩子心難安。」

第二天，謝蓉就去銀行取了錢，老程也陪她回去，兩人要帶奶奶醫院，奶奶不肯去，怕花錢，謝蓉哭著求她去的醫院。

謝蓉在醫院陪護奶奶，老程每天接送女兒，下了班還燉湯送到醫院，換謝蓉回家洗澡換衣服，對謝蓉的奶奶，也很有耐心。

遺憾的是，到底沒能挽回奶奶的生命，住院半個月後，奶奶還是走了。

謝蓉父母說她，「折騰什麼呢，還不如讓奶奶在家裡安心地走，你看吧，人財兩空。」

謝蓉一言不發，眼淚掛在眼眶上，沉默地送別了奶奶。

等奶奶的喪事塵埃落定，謝蓉一家回了城裡。

因為奶奶看病住院的事情，老程家的積蓄已經所剩不多，謝蓉心懷愧疚，不再去打麻將，有空就回家收拾，等老程回家。

老程說：「你別這樣，該幹嘛幹嘛。」

謝蓉卻哭了。

老程慌了，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她忽然抱住了他。

自從奶奶的事情後，謝蓉對老程的感情變了，兩人從搭夥過日子，變成了真正的夫妻，感情明顯好了很多，親昵的舉動也多了。

有一回，兩人在房間親嘴，程璐推門進來，兩人嚇了一跳。

程璐喊著：爸爸媽媽羞羞。

兩人都紅了臉。

04

一轉眼，老程跟謝蓉結婚十年了。

他們把程璐託付給爺爺奶奶，兩人一起坐火車去北京旅遊，爬長城，逛故宮，凌晨去天安門等升旗，算是度了個蜜月。

謝蓉越發愛老程了，幸福都掛在臉上。

然而，一切美好皆有變數。

感情從淺到深，自然也會從深到淺。

等程璐上初中那年，老程的紙箱廠倒閉了，沒了收入，謝蓉每天一籌莫展，老程半年都沒找到合適的工作，謝蓉從態度到言語上都有了不耐煩。

兩人開始吵架，最後總是老程妥協。

最後，老程靈機一動，打算開一家少兒書法培訓班，謝蓉一聽很支持，兩人東拼西湊才湊夠了錢，租好了門面，風風火火地開業了。

謝蓉沒讀過什麼書，也不愛去老程的培訓班，有時間她寧願在家裡看肥皂劇。

老程是在培訓班重逢的沈柳，他高中時期暗戀過的一個女孩，他那時候是個話少的人，暗戀沈柳三年，一次都沒敢表白。

而這一次，沈柳近在眼前了，她的兒子來老程的培訓班報了名，一周來上兩次課，他們可以見兩次。

起初，老程也沒別的心思，只是青春年少那些美好的夢，忽然有了歸屬。

每次聊兩句，時間一久，老程知道沈柳離婚了，跟兒子兩人過，就住在培訓班對面的小區里。

也許是出於同情，老程對沈柳多了一些照顧，當沈柳誇他現在發展的好時，他也有點被捧的愉悅感。

久而久之，老程跟沈柳聊得更多了，喚起了青春年少愛而未得的遺憾。

那次，沈柳的兒子去了外婆家，沈柳買菜路過老程的培訓班，老程說，謝蓉跟女兒去也去看外婆了。

沈柳提出，讓他去她那吃飯，反正她也要煮，老程心裡一跳，緩慢地湧出一絲歡喜來。

未完待续,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nextpage}

他先自我做了心理建設，反正就是吃個飯嘛，又是老同學，也沒什麼。

然而，就是那晚，出了意外。

沈柳讓老程喝了酒，兩人吃完飯，聊起高中時代，那些老師和同學們，聊著聊著，老程就把暗戀的事說了出來。

沈柳很意外，但眼裡多了一絲曖昧。

那晚，兩人越靠越近……

05

這事過後，老程後悔得抽了自己好幾耳光。

他也打電話給沈柳道了歉，可沈柳說，「沒什麼，你情我願的事。」

老程還是不放心，感覺對不起謝蓉，也對不起女兒，從這以後，他對謝蓉的態度比以前更好了，看到女兒就從心底里羞愧。

每天，老程都心驚膽戰，可還是暴露了。

沈柳來培訓班，越來越頻繁了，就算她兒子沒課，她也來看看老程，給他帶點水果，甚至還想約他再去她家吃飯。

老程立刻找理由拒絕了。

時間一久，還是有人看出來了，沈柳跟老程有點不對勁。

再後來，閒話傳到了謝蓉耳朵里，她第一反應是不相信，老程不會的，他一門心思都在這個家裡，不會做這種事。

可女人啊，也懂得不會空穴來風，謝蓉很久不去培訓班了，那天沈柳來了，謝蓉正好也去了，一進門就看到沈柳趴在前台跟老程說話，兩人湊的有點近。

謝蓉的心裡像海潮過境一般，兇猛而肆虐，老程一看到謝蓉，就慌了，說話都口吃了。

結婚這麼多年，謝蓉也了解老程，她心裡猛然一顫，什麼都不用去探究，就仿佛已經打敗了她對他的信任。

也許是做賊心虛，沈柳跟謝蓉點了點頭，匆匆走了。

老程又給謝蓉端茶倒水，又是給她看培訓班最近新添置的小東西，謝蓉的心卻一點點冷下去。

那晚，謝蓉開門見山地問了關於老程跟沈柳的傳聞。

老程猶豫了足足兩分鐘，坦白了。

謝蓉愣住，半天都說不出話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似的，對老程又是打又是罵，老程坐在那動也不動。

他發了誓，這輩子絕不會再有下一回了。

謝蓉不是個能藏事的人，告訴了親朋好友，女兒程璐也知道了，她拉上所有人充當自己的千軍萬馬對付老程，時而孤立他，時而辱罵他。

兩人從此再也沒好好說過一句話，什麼都能扯到他出軌這件事兒上，老程不敢反駁，任打任罵，畢竟這事是他錯了，而且錯的徹底。

懺悔道歉都不能抵消謝蓉的憤怒，他甚至偷偷慶幸，還好謝蓉怎麼鬧都沒有說要離婚的話。

他從心底里感激謝蓉。

06

老程也不好意思面對女兒。

女兒已經15歲了，什麼都懂，他們雖然沒有直接說過這件事，但老程知道，女兒是站她媽那頭的。

後來幾年，老程全心全意地賺錢，無論謝蓉態度如何，他都笑臉相迎。

女兒高考後，謝蓉卻忽然提了離婚，老程傻了，他這時候才知道，原來謝蓉早就想好了，女兒也成年了，她不需要他了，這個家也不需要他了。

老程從未有過的恐慌，從頭蔓延到腳。

他卑微地問謝蓉能不能不離婚，謝蓉說，「不能。」

老程一直拖著不想離婚，沒想到，就在這時候謝蓉體檢突然查出了乳腺癌，而且已經到了晚期，一切都太突然了，謝蓉無法接受，老程更接受不了。

謝蓉離婚的事，沒再提過了，她說，「不治了，把錢留給璐璐。」

老程卻不答應。

謝蓉想起當年老程拿出所有積蓄救她奶奶的事，就是因為那件事，她真正愛上他依賴他。

謝蓉哭著說，「你為什麼要出軌啊，我們原本好好的一家人……」

老程也跟著哭，「是我對不起你，是我對不起你啊……」

最終，老程堅持帶謝蓉去了北京治病，上次去北京還是兩人一起旅遊，這回兩人的心情都格外沉重。

未完待续,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nextpage}

謝蓉在北京做的第一次化療，後來都在老家做，等程璐放寒假，他們才把這件事告訴她。

程璐哭得死去活來。

那年春節，他們一家三口坐在家裡吃年夜飯，久違的溫聲細語，久違的幸福團圓，在生死面前，老程犯的錯，忽然就微不足道了。

他們只想抓住最後的團圓。

07

謝蓉在第二年夏天來臨前，去世了。

化療還有幾次沒做，她在某天夜裡病情惡化，送到醫院人很快就沒了，程璐從外地趕回來，也沒見到最後一面。

老程無法接受，目光呆滯，面無表情地說：「昨天明明還好好的啊……」

謝蓉去世後，老程整個人都憔悴頹廢了下來，培訓班也不打理了，交給其他老師管，程璐陪了他一個暑假後，開學回了學校。

到了這個年紀，也送別過許多親朋好友，但謝蓉的離世，還是讓老程無法接受，他坐在家裡，謝蓉的身影仿佛在家裡任何地方出現，有一次午睡醒來，他喊了一聲小蓉……

久久都沒有任何回應，他才想起，她不在了。

老程呆坐在床上，看著窗外悠悠斜陽，遠處高樓上的塔吊，發出機械工作的聲響，室內卻安靜得不像話，空氣里漂浮的灰塵，在光束里起舞，老程虛無地盯著這些塵埃，想起謝蓉來。

謝蓉生病後，還說過，如果她好了，還是要去離婚的。

她對他得多失望，多寒心啊。

老程想起這些，忽然淚流滿面，他的哭，都沒能驚擾一粒灰塵，一切始終都靜靜的，靜的讓人心裡發慌。

沈柳聽說謝蓉去世，發消息安慰老程，他看了一眼，一個字也沒回復。

等老程重新走出門，大家都覺得他老了好多，也消瘦了好多，他們說，老程跟謝蓉感情真好啊。

老程愧疚得更是說不出話來。

08

程璐大三那年，交了個男朋友。

老程一聽是隔壁市的，有點反對，程璐卻很堅持，兩人大學畢業後的第二年，義無反顧地結了婚。

老程為了程璐，對女婿也不錯。

程璐放心不下老程，隔三差五就回來看他，還特地考了駕照。

沒想到，這才結婚第二年，女婿就出軌了。

老程沒想到，女兒把他出軌這事也講給女婿聽了，現在女婿這個反問，讓他一時無法接話。

是啊，他也犯過錯誤，他有什麼資格教育女婿，而當年他的老丈人知道他外遇後，也要上門來打他，是謝蓉給攔住了。

想到這裡，老程更是說不出一句話了。

最後，老程跟程璐說了三個字：離婚吧。

老程幫程璐收拾了行李，那天就帶女兒回家了，不久後，老程陪程璐去把婚離了。

父女倆聊天，聊起跟謝蓉的相遇相知。

老程第一次跟女兒聊當年自己外遇的事，這一切都是他的錯，是他毀了他們原本幸福美好的家，讓她媽到死都不開心，後半輩子他都在為這件事後悔。

也許很多人都認為他是個好人，可在婚姻里，他犯了錯。

這世上，永遠沒有後悔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