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宋，小宋，我的房子有人要啦！」
打來電話的正是老楊，自從疫情以來，這還是我第一次聽到他如此高興的聲音。
當然，這一切都在我預料之中，因為買下他房子的人，正是我！
一個中年男人被一套學區房困住，實屬不幸，但又是無可奈何。
而我的出手相助，更多的只是為了當年的知遇之恩。
1
「謝謝姐夫，房子的錢我會儘快還你的。」
看著小舅子一臉興奮的樣子，我笑著點點頭說道：
「不急，現在有房子了，趕緊結婚吧，免得你姐天天為你的事操心呢。」
小舅子摸了摸腦袋，對著我憨笑著說道：
「嗯，我回去就和我媽一起去小茹家提親，這次真的太感謝姐夫你了，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啥時能買房結婚。」
他口中的小茹是他交往了5年的女朋友。
兩人的感情不錯，只可惜也是遇上了必須要買房的丈母娘，所以才遲遲沒有結婚。
至於這次他們能順利買到房，除了我的幫助，更多的還是因為老楊急於脫手。
這套房是老楊在六年前入手的。
為了拿下這套房，老楊不僅掏空了積蓄，還背上了高額的房貸，而這一切只為了他的兒子能進一所好的小學。
2
記得那會還是2016年中，老楊找我幫他一起看看二手的學區房。
有段時間不見，老楊發福了不少，我便打趣地問道：
「老楊，看來最近混的不錯，發財啦？」
老楊還是一如既往地笑著擺擺手：
「一個月幾千塊的工資，能發什麼財喲？還是小宋你厲害，自己創業，年輕就是好呀。」
「別扯那些有的沒的，說吧，怎麼突然想買房，還要學區房，你女兒不是已經上小學了？」
老楊是個求穩的人，以我對他的了解，他寧願把錢存銀行，也不會輕易投資，更別說還是買房子了。
老楊有些害羞地笑了笑：「現在不是放開二孩，所以我老婆有了……」
「驗過了？」
老楊看著我，愣了兩秒，接著點了點頭小聲地說道：「男孩。」
這就不奇怪了，雖然現在大家沒那麼重男輕女，但幾千年的文化傳承，骨子裡還是希望有個兒子來繼承香火。
而老楊正是那種擁有傳統思想的人。
「恭喜啊老楊，但也沒必要這麼急吧。」
聽著我的話，老楊臉上擠出了一個無奈的笑：
「哪裡敢不急，這房價就像坐上了火箭，再不買，以後更買不起了。」
老楊說的是實情，那個時候雖然房地產已經不是黃金時代，但怎麼說也還算是個白銀時代。
畢竟那些年買了房的人，躺著都能賺上一大筆。
3
我記得那年，我們這座准二線城市的均價都突破了1.8萬，市中心部分學區房的單價更是達到了恐怖的5萬！
「那就看看你現在那個小區唄，劃片倉二小，你女兒不就是在那讀書？這樣住的也近，以後……」
沒等我說完，老楊搖了搖頭，直接打斷了我的話：
「我那個小區有點舊，也比較偏，而且我準備讓我兒子以後上實驗小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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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實驗小學？」
我有些詫異，那可是老楊所住城區里最好的公立小學，只是周邊現有的樓盤並不多，大多都是一些老破小。
除此之外，還有不少人花重金托關係把孩子送進去，哪怕只是走讀生都願意。
老楊遞了根煙給我，自己也點了一根，接著緩緩地說道：
「現在卷的這麼厲害，我老婆說不能輸在起跑線上，所以我才找你幫忙。」
我和老楊曾在同一家房地產公司工作，我在銷售部，而他在行政部。
工作兩年後，我辭職了，接著輾轉了兩家房地產公司，現在自己創業，其中投資的一項副業就是房產中介，這也就是老楊來找我幫忙的原因。
答應老楊後，我便立馬讓店裡的員工幫忙把能劃片實驗小學的房源都整理了一遍。
只可惜按照老楊能承受價格的房子，可以說幾乎沒有。
幾天後，我把一套勉強符合他要求的房源發給了他。
這套房，我店裡的員工看過，一致認為很破，沒有性價比，我也如實告知了老楊，沒想到他立馬就回復了：
【沒事啊，你約房東，我們去看看。】
隔著手機螢幕，我都能感覺到他的心急。
沒辦法，我只好親自聯繫了房東，領著老楊直接奔赴現場。
4
這個小區位於實驗小學的北面，距離很近，不到1公里，不過年代非常久遠，是1993年建成的。
小區很舊，總共也就8幢樓，都沒有電梯，路面高低不平，低洼處還有積水，加上旁邊堆成山的垃圾，顯然這裡的物業如同虛設。
樓道又矮又窄，像我這種超過1.8米的身高，剛走進去就感到十分壓抑。
更加令人難受的是，本來就小的樓道，還被住戶堆滿了雜物，甚至還有人占用這裡煮飯燒菜，油漬沾滿了牆壁。
這邊的樓都是一梯四戶，最大的戶型也不過80來平方。
因為住在這裡的大多都是老人和外地務工人員，所以難免看起來一副雜亂且衰敗的場景。
我們看的這套房位於頂樓，跟著房東爬了7層樓後，說實在的，我都想放棄了，畢竟沒有電梯的房子，住頂樓真的是一種折磨。
然而老楊卻非常認真地和房東溝通了起來：
「你這個天花板都漏水了，還有這個地磚也都鬆動了，最關鍵就是沒有電梯……」
我以為他說這麼多只是為了拒絕房東，沒想到他最後居然直接和房東談起了價格。
房東有點意外地看了看我，我立馬回應道：「他是我朋友，你們直接談，沒關係的。」
說完我默默地走去陽台點了根煙，看著他們一人一句地談了起來。
那天的最後，老楊還是說了句「再考慮考慮」，接著就拉著我離開了。
坐上計程車後，老楊又搖下車窗看了看那破舊的小區，自言自語道：
「要是有電梯就好了，要是這房子再好一點，我就考慮拿下了，哎。」
「別急，慢慢來，還有時間，今天就當做功課吧。」
我拍了拍老楊的肩膀試圖安慰，不過他只是對著我苦笑了一下，又看向了窗外……
5
之後的兩個月，我又陸續陪著老楊看了幾套房，基本都是相類似的，不過都沒適合的。
有些樓層低一些，價格就貴了一點；
有些小區新一些，面積又大了一點；
然而正當老楊還在積極尋找房源的時候，我卻從一個朋友那聽說了一個極為不利的消息：
實驗小學要搬去高新區！
「我也問了這邊一個新樓盤的顧問，是有這個傳言，但是都一兩年了也沒動靜。」
「再說了，高新區那邊都還沒有配套，學校真要搬過去，也沒人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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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老楊信誓旦旦地和我說了一堆，顯然這些都是那個樓盤顧問給他的承諾。
以老楊在房地產這麼多年的經驗，他自然明白這些所謂的承諾，根本沒法當真。
他之所以和我說這些，只不過他是想在說服他自己。
出於對老楊的關心，我還是讓人詳細地了解了一下那個樓盤。
樓盤確實正在建，背景也還算可以，關鍵是裡面有一部分是拆遷房，大機率是不會爛尾，只不過原本宣傳的准現房變成了現在的期房。
這樣的舉動一般就是為了加快回籠資金，另外就是遇上了政策的突然改變，害怕影響後期的銷售，才不得不這樣操作。
我知道當下強硬地勸說老楊肯定沒什麼效果，所以就委婉地讓老楊先打給教育局詢問一下再做決定。
可惜教育局並沒有給出明確的答覆，當然這可能和即將開售的樓盤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懂得都懂，這裡就不方便展開多說了。
反正最終老楊交了錢排號，聽說還找了一些關係，最終順利地從人山人海的購房大軍里拿下了一套100平的三居室。
單價1.9萬，老楊首付了4成，但這已經把他多年的積蓄一次性掏空了，而且背上了接近120萬的房貸！
看著老楊興奮的勁，我也不好多說什麼，只是隨口問了問：「交房之後，打算怎麼辦？」
「花個幾萬元簡單裝修一下，先租出去，中介說預估能租個2500左右，就當補貼房貸了。」
這倒是最佳的辦法，畢竟當時老楊分了30年，一個月的房貸就要6000元左右。
一年半之後，老楊交房了，也順利租了出去，本以為一切都該到此落幕，沒想到那條他最害怕的消息還是來了。
6
2019年初，實驗小學搬遷高新區的文件正式在政府網站公示。
老楊是被業主群的消息給吵醒的，得知消息那一刻，他慌慌張張地來找我，開口的第一句就是：
「小宋，我要怎麼辦？」
那天，老楊因為擔心這套房子砸在手裡，所以絮絮叨叨地在我辦公室里和我分析了一個下午。
看他束手無策的樣子，我只能幫忙聯繫了一下教育局的朋友，得到的回覆是，預估2020年底前完成搬遷。
也就是說老楊才3歲的兒子是不可能趕在搬遷之前在這邊入學了，那眼下最好的辦法就只能賣！
聞言，老楊的臉色瞬間變成了豬肝色，語無倫次地問道：「那不是要虧很多？」
這就像一個賭徒，明知要輸，卻又不敢斷臂求生。
「還有兩年時間，現在說不定還有想要入學的家長急著買，你稍微降一點價，只要能脫手，未來都還有辦法。」
「不想賠太多，就得果斷！」
在我極力勸說下，老楊終於點頭答應了，一周後，我幫他以180萬的價格掛在了自己的門店。
可惜問的人並不多，主要因為老楊的面積太大，倒是40來平方的小戶型，一個月內，成交了6套。
畢竟大家都不傻，用接近200萬的成本買一個學位，實在沒有性價比。
大半年的時間，我介紹了幾個客戶給老楊，最高的出價165萬。
不過老楊不能接受剛交房就虧35萬，所以每次答覆我都是：「謝了，小宋，再看看吧。」
而這「再看看」似乎沒能給他機會，因為又過了一小段時間，疫情就來了。
7
這一波影響持續了三年，雖然實驗小學推遲了1年搬遷，不過房價掉的速度更是讓人後怕，關鍵是還沒人接盤。
更加令老楊惆悵的是，他連續兩年工資縮減，如今的收入只夠扛房貸，甚至連生活費都擠不出來了。
「小宋，你再幫我想想辦法吧，虧多一點也賣了。」
這是這些年，老楊給我打電話說得最多的一句。
說起老楊，我確實應該感謝他。
大專畢業實習的時候，我進了老楊的那家地產公司，帶我的領導一直看我不順眼，好幾次要把我開除，都是老楊幫我說好話。
前面說到工作兩年後我辭職了，準確地說是被迫離開的，離開後，是老楊託了關係，讓我去了另外一家地產公司工作。
說實話，要不是老楊幫忙，我想我也積累不了那麼多經驗，更別說認識那麼多人脈，以至於後來自己創業。
所以本著還一個知遇之恩的想法，終於在今年，我讓自己的小舅子買下的老楊的房子。
我讓小舅子以150萬買下了老楊的房子，要知道現在的市場價最多130萬，而實際上小舅子只出了120萬，多的30萬是我出的。
最關鍵的一點，小舅子並沒有那麼多錢，120萬里，我借了他20萬。
也就是等於我貼錢，照顧了兩家人……
賣掉房子那天，老楊約我喝酒，看著他憔悴的臉上難得露出的笑容，我內心也是無比複雜。
無疑老楊是幸運的，不過現實就是如此殘酷。
一套學區房困住了多少中年男人，又有幾個老楊能在這場大蕭條里扛過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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