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年僅59歲的「徒步之王」謝建光在黑龍江因身體原因離開了人世,引起人們陣陣唏噓。
從23離開了家便開始了他的旅遊人生,整整36年徒步走了30萬公里,可以說他的人生都是在路上度過的。
比起小時候的隱忍,青年時的不得志,旅行給了他最大的快樂,不但如此,他還有著一顆愛好文學的心。
在旅遊過程中,僅小學文化的他還寫了一本傳體小說《瘋行天下》,紀錄了他徒步旅遊的全部過程。
而這35年他從未回過一次家鄉。
1
1959年,謝建光出生在浙江寧波市鄞州區一個普通的農村家庭,靠著三畝薄地,父親再出去打些零工,也能勉強生活。
然而比起貧窮,更讓謝建光難過的是因為父親一些問題,導致同學老師都對他另眼相待。
從小他便受盡了冷眼,同學的嘲笑,老師的譏諷,都讓他如芒刺背。記得在一次政治課上,老師很大聲的說:「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
說完特地讓他站到講台上:「所以你永遠不會有出息!」
這句話深深刺痛了他的心,水汽模糊的視線,講台下笑聲似火,灼傷了他整個童年。
當母親知道了這一切,只是緊緊的抱著他,默默的流著眼淚。
他的童年是孤單,落寞的,沒有小朋友願意和他玩,他便迷上了看書,在書里他明白了很多道理,也見識了祖國的大好河山。
儘管他很努力的學習,然而小學畢業後還是退學了,一來沒有學校願意收下他,二來,家裡確實也拿不出錢給他上學了,就這樣僅有小學文化的他便在家裡開始務農。
雖然他文化不高,但是書中的知識將他渲染成一個有思想有主見的少年,他知道唯有知識可以改變命運。
勞作後他依舊沒有放棄學習,想著有朝一日能夠有機會參加高考,完成自己的理想。
沒想到機會還真被他等來了,16歲那年,謝建光跟著村裡人去了杭州打工,無意中聽說高考制度恢復了,他喜出望外,辭了工作全心全意的用來學習。
當他信心滿滿坐進考場看到試卷的時候,頓時傻眼了,那些題目一點也看不懂,畢竟他只有小學文化。
高考以失敗告終,只能繼續回到工作崗位,做著千篇一律的讓他麻木不仁的工作。
第二年,他正在幹活,突然心口一陣絞痛,呼吸困難,冷汗涔涔,工友們嚇壞了,趕緊把他送到醫院。
檢查結果,謝建光患有先天性心臟病,需要立即手術,這讓原本就不富裕的家庭更加雪上加霜。
手術要一筆不小的費用,父母只能挨家挨戶去借錢,工友們也自動募捐,最後還是工地上老闆將錢湊齊,這才將他從死亡邊緣拉回來。
經歷過高考的失敗,死亡的掙扎,他突然對生命有了新的感悟,以後踏踏實實的工作賺錢,再也不天馬行空,胡思亂想了,做一個普通人過著普通的生活。他在心裡這樣安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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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康復後他回到了老家,跟著一個本村的大叔學起了木匠手藝,畢竟「荒年餓不死手藝人」。
雖然他很想靠著書本,靠著文字生活,可現實不允許,他開始認真學習手藝,不得不說,謝建光是非常聰明的。
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他的手藝很快就超過了師傅,成了這十里八村有名的木匠,即便不能大富大貴,但是比起之前的生活也好了很多。
不但還清了債務,還攢了一點錢,再努力兩年就可以和普通人一樣,娶一個媳婦,過著柴米油鹽的生活。
然而命運多舛,沒想到他再一次出現了意外,而這場意外也擊垮了他好不容易築城的信念。
他沒有自暴自棄,卻選擇了一種極端的生活方式。
2
人生機遇無常,只因造化弄人。
不管是心靈還是身體。他都受到了創傷,他曾想過在明亮的教室里讀萬卷書,也曾想過自由自在的行萬里路。
可是如今,僅僅生活就讓他感到了無比的壓抑。
受了傷再也沒人請他幹活了,哪怕他這樣手藝也算出類拔萃,即便給人打雜,可都被嫌棄。
他不知道該何去何從,常常一個人失落的走在路上,甚至學會了喝酒,以此來解除心中煩悶。
那天他正在家裡發獃,突然村裡老李笑嘻嘻的跑過來:「小謝啊,王大爺要打一張桌子,你願不願意做啊?」
他一聽立馬來了精神:「我去做,謝謝老哥……」
可是話還沒說完,就聽到門口突然一陣哄堂大笑,他突然發現門口出現了好幾個人。
老李笑的腰都直不起來了,斷斷續續的一邊笑一邊說:「你傻啊,王大爺無兒無女,你什麼時候看過他辦過家具啊?」
轉身又對外面和他一樣帶著諷刺笑容的幾個人說:「我就說他一定會同意吧,可惜啊,手廢了,再也沒人找他幹活了。」
謝建光雖然只有小學文化,但是他有很深的修養,從不輕易發脾氣,此刻卻再也忍不住了。
「滾出去!」他大聲的吼道。
居然被人如此戲弄,只因為自己殘疾了,可這能怪他嗎?為什麼人與人之間不能和平共處呢?
想到童年鬱郁不得志,如今已經向生活低頭了,卻還要被這樣嘲諷,既然這樣,那為什麼要認輸。
他決定要做自己想做的事,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他都要做到,因為這是他的夢想,對於他來說值得用一生來完成。他想要憑自己的能力活下去,他想要沉浸在文學世界,他不想虛度這一生……
這一次,他只想不遺餘力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家人知道他心情低落,想著是不是該給他找個媳婦,正所謂「成家立業」,有了家才會安定下來。
謝建光卻耐心的和母親解釋:「我一無所有,這不是耽誤人家女孩嗎?我想先出去做生意,等有錢了再考慮結婚的事情。」
這只是他推卻母親的說法,此刻他只想著可以完成自己的夢,至於愛情,或許只是奢侈品吧,即便後來也有女孩子願意嫁給他,卻被他婉言謝絕了。
母親雖然擔心他,但是想著出去做生意也不是什麼壞事,何況,兒子做事向來有分寸,正好也讓他出去散散心,便同意了。
他曾無數次想過人生的意義到底是什麼?肯定不是結婚生子,在規定的模式里生活。如今他有了答案,就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這一年他23歲,帶上了150元錢,幾件換洗的衣服,一支鋼筆、一個筆記本,外加一本《海涅詩選》,便開啟了他的流浪生活。
這一離開就是整整35年!
3
謝建光已經在心裡規劃好了路線,自己是江南人,那就先去中國南方吧。
他從老家寧波坐車到了溫州,之後便開始了徒步旅行,從溫州輾轉到了寧德再到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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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路上他看到了很多形形色色的人和事,感受最多的就是:路上的人都好忙啊,他們有的走路,有的騎車,有的開車……可都一路前行,從不肯減小速度看看沿途的風景。
甚至沒有人在意他,是啊,現在的他已經蓬頭垢面,穿的破破爛爛,和普通的流浪漢沒有區別,誰會注意到他呢?
「要麼讀書,要麼旅行,身體和靈魂總要有一個在路上!」這句話曾經讓他感到熱血沸騰,如今總算做到了。
可是還有一句話「要麼心靈受苦,要麼身體受苦,你總得選一個。」徒步旅行雖然讓他的靈魂得到了解脫,可是身體卻要承受太多的苦,如果沒有堅強的意志,堅定的決心是根本無法堅持下來的。
在到達貴州的第二天,下了很大的雨,他走在路上摸摸口袋裡僅剩的35塊錢,想著該怎樣安排,卻不想被一個老太太拉住:「小兄弟,我太餓了,你能給我吃點東西嗎?」
雖然自己已經窮困潦倒,卻見不得人間疾苦,老太太面黃肌瘦,說話都有氣無力,他將35元錢全部塞到他手裡:「趕緊去買點吃的吧。」
老太太拿了錢,千恩萬謝的離開了。
等他走到睡覺的橋洞時卻發現,這裡已經被淹了,就連那些家當也全部被水沖走了,自己如今一無所有了。
只感覺又冷又餓,卻來不及思考這些,眼看天快黑了,雨越下越大,隨時可能爆發山洪。
慌不擇路間,他誤打誤撞的找到了一個山洞,頓時感覺心裡踏實了好多,就在他剛剛想坐下來的時候,突然一道閃電,突然感覺全身汗毛都豎起來了,前面是什麼東西?
此刻他已經嚇得魂不守舍,動也不敢動,再仔細的看,天哪,居然是一口棺 材,難道這裡不是山洞,是墓 穴嗎?
更恐怖的是,地上還有散落的白骨,有一塊正踩在他的腳下,他想逃,可是外面鋪天蓋地的大雨,山路又非常危險,根本無路可退。
好半天才緩過神,他小心翼翼的將那些散落白骨放回棺內,認真的磕了幾個頭:「對不起,我無意冒犯,請您安息吧!」
雖然他又累又困,卻沒有了絲毫睡意,想到這一路上,風餐露宿,餓了就去路邊撿人家吃剩下的,有時候甚至撿垃圾吃,更甚者搶過一隻狗的飯。
這些都不算什麼,讓他最難忘的一次是,他在被一輛車撞倒在甘蔗地里,躺了5天5夜。
如今又遇到這樣的事情,他突然覺得,得給自己做一個可以遮風擋雨的移動房屋,這樣就不用為住宿犯愁了。
第二天,雨停了,他也開始了自己的新計劃。
這時候他的木匠手藝又派上了用場,他找了很多木板,做了一個帶棚子的平板車,從此這就成了他移動房屋。
這個房屋做的也比較講究,共有兩層,上面放東西,下面睡覺,這樣就再也不怕風餐露宿了。
從此他就拉著平板車——他的移動房屋開始了全國徒步旅行。
4
走了這麼多的路,謝建光已經非常習慣這樣的生活,他一邊旅遊一邊賺錢。
有時候會撿一些破爛,會幫人家干農活,還會做一些零工,這些錢除了正常吃飯,其餘的全部用來買書。
他走的越遠,東西也辦的越多,有了鍋碗瓢盆,有了掃帚拖把……當然最多的還是書,這些是他的精神食糧。
旅行是橫向發展,讓他見識了祖國的大好河山,讀書是縱向發展,讓他領略了上下五千年的智慧。
他會將自己的見聞和感受全部都寫在日記里:「總有一天,我要將這些日記整理成一本遊記。」
那天午後,陽光明媚,他在學校的操場上居然不知不覺的睡著了,等他醒來的時候,映入眼前的是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孩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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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他趕緊坐起來,低著頭結結巴巴的問:「有什麼事嗎?」
「你也喜歡看這本書嗎?」女孩指了指他手中的《圍城》天真的問。
「是啊!」他呵呵的乾笑兩聲,隨後伸手抓抓蓬亂的頭髮,有點不知所措。
看他傻傻的樣子,女孩笑了,告訴他自己是這個學校的老師,也非常熱愛文學,這幾天發現他經常在這裡曬太陽看書寫日記,便注意到他了。
沒想到兩人居然有同樣的愛好,頓時氣氛緩和了許多。女孩對他甜甜一笑,拉著他的手說:「跟我走!」隨後帶他去了理髮店,又給他買了一套乾淨合身的衣服,上下打量著嘖嘖的說:「這樣還挺不錯嘛!」
之後的幾天他們經常一起聊天,從詩詞歌賦到近代散文,從名人名言到明清小說,就這樣如膠似漆。
就在女孩還沉浸在初識的喜悅中,沒想到一個星期後,謝建光說:「我要走了,你多保重!」
女孩呆住了,她沒想到分別居然來的這麼快,她的聲音如風中秋葉,瑟瑟的,有哽咽的溫柔:「可以為我留下嗎?」
可他的腳步在天涯海角,不會為任何人止步,他只想為自己而活。
任憑女孩如何苦苦挽留,他還是頭也不回的離開了,將手上那串黑曜石手串褪下放到女孩手裡:「這個還給你!」
說完拉著平板車以決絕的姿態的離開了,從此音容淡去,散落天涯。
他不是薄情的男子,他曾無數次幫助過別人,只是愛情他實在不敢擁有。
一來會阻止他前行的腳步。二來他害怕最後還是一場空。
只有行走在天地間才是最自由痛快,暢酣淋漓的,這種全部由自己做主感覺才是最真實,也永遠不會出現意外,沒有任何牽絆,整個世界就只有自己,與天地同在,與草木共生。
從23歲拜別父母那天開始,他就一直在路上,如閒雲野鶴,行走天地間,無比酣暢,也許路上會遇到花花草草,也不能牽絆他的腳步。
為了目的,不遺餘力的去努力,本身就是有意義的。
慢慢地,謝建光被人口口相傳,大家都知道了他的故事,甚至還引起了媒體的關注,緊接著他便登上了報紙雜誌。
直到網際網路時代的到來,謝建光開始頻頻出現在一些知名旅行博主視頻里,越來越多的人才得以認識了這個拉著平板車的真正的徒步旅行者。
5
在徒步旅遊的這些年,他也結識了很多來自四海五湖的朋友,有流浪漢,有乞丐,有驢友……
雖然來自不同的地方,但是他們在一起都能聊的非常開心,他們都對祖國的大好河山有著非常強烈的感情。
一路拜別舊朋友,結識新朋友,從南方又又到了北方,這些年的積勞讓他明顯感覺到了體力的不支,他本就體弱,又患有心臟病,有時候會經常莫名的心口絞痛。
2018年,他徒步走到了黑龍江黑河市,本來應該是開心的事情,可是他卻有種不詳的感覺。
身體嚴重不適,呼吸困難,全身無力,還出現浮腫紅斑等現象。
這35年,雖然也會有生病的現象,但是他從來不去醫院,過一段時間也就自行康復了。
但是現在不一樣,一來他的年紀也大了,二來是這多年積攢下來的病已經一發不可收拾了,何況他本就有心臟病。
那些半路同行的驢友都勸他:「你要好好保重身體了,還是先回家休息吧!」
在外35年,「家」這個字對他來說已經很陌生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該以什麼樣的姿態回家,也不知道父母現在怎麼樣了,如果他們得知自己已經病入膏肓會是怎樣的心情。
他不敢想像,自己從未盡過一天孝道,如今又怎能回家讓父母傷心難過呢,但還是非常灑脫的說:「我是不可能回家的,就算死也要死在路上。」
即便他裝的再灑脫,可是身體是騙不了人的,他的身體已經出現了非常嚴重的反應,消化道出血,連排便都是黑色,有時候一口氣能憋的面紅耳赤也無力喘上來。
在那個午後的黃昏,天上彩雲映著地上的花草樹木格外鮮艷,鮮艷的刺眼,謝建光突然覺得這些顏色全部模糊了,隨後眼前又變成了一片漆黑。
他終於倒下了。
醒來的時候,驢友們正圍在他身邊七嘴八舌的問他情況怎麼樣?還有人提議:「這樣也不能回家了,還是先找個醫院檢查一下吧!」
謝建光曾經住過一次醫院,還是17歲心臟病發作的那一年,如今已經59歲了,從一個年輕的小伙變成了一個滄桑的流浪漢。
回憶過去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但當時那種在死亡線上掙扎的情景他永遠都記得,他甚至一度自以為是的認為「只要我不去醫院,我就不會生病」。
所以對醫院他有著很深的抗拒,還有重要的一點,當初為了給他治病,父母借了不少錢,如今他身上除了正常開銷的錢,再也沒有多餘的錢去治病了。
大家拗不過他,只好將他安頓在一家賓館裡,讓他好好養身體,沒想到第二天一早,賓館老闆打開房門時發現他已經沒有了呼吸。
他這一生檢點又執著的生命停在了59歲,從離家後的36年,他用整個生命在徒步旅行,走了超過30萬公里。
「我從天上來,住在荒野之中。與大海為伴。吃青草石頭。」
用他傳體小說《瘋行天下》里的一句話來概括了他的一生:「我付一生為薪,不為燒開一壺熱茶,而是要煉成一爐丹霞。不成無妨,至少我已把自己燃燒。」
或許他應該後面還有自己的計劃,不過一切都到此結束了,這如同極樂鳥(傳說中無腳鳥,一生都在飛翔,只肯在死的時候才能停下來。)一樣的人生,他是否真的去他所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