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5月12日，程林祥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這個日子，那天發生了舉國震驚的汶川大地震。

地震發生之前，程林祥一家過著平靜安穩的生活，兩個兒子都聽話懂事，學習成績優異，可一場地震，讓他們普通而幸福的生活徹底崩塌。他的大兒子在這場地震之中不幸喪生，程林祥永生永世都不會忘記那種撕心裂肺的絕望。

14年的時光過去了，但程林祥還是時不時的夢見他死去的兒子，有時候他會愣愣的看著遠方的山路，幻想著兒子的身影有一天突然出現。

天地失色

在程林祥的房間裡貼著一排又一排的獎狀，貼在最上面的就是大兒子程磊得到的，記者來到程林祥家的時候，他一遍一遍地給記者介紹：這個是程磊一年級得的，這個是初一得的……時間過去那麼久了，可這些事程林祥一點兒也沒忘，反而記得越發清楚。

有時候從睡夢中醒來，程林祥會時常幻想，自己是不是只做了一場噩夢，一切都沒有發生，他的兒子還在平平安安的上學。

但是徹底清醒過來，他又知道自己不過是在痴人說夢，他的孩子在那場地震之中長眠，再也醒不過來了。

程林祥的家鄉位於四川省汶川縣水磨鎮，那是個很普通的小鎮，整體的條件比較貧窮，大部分村民都是靠在建築工地上幹活維持生計。

地震發生的那天是下午，程林祥和妻子正在建築工地上揮汗如雨，忽然大地顫動了一下，程林祥當時還挺茫然，不知道發生什麼，但很快，地面晃動愈加劇烈，所有人都在呼喊著：「地震了，快跑！」

程林祥這才反應過來，把手裡的工具一扔，拉著妻子沒命地往安全地帶跑，他當時可能還沒有完全意識到了自己正在經歷什麼，這是一場8.0級的大地震，無數人的生命將要在這場地震之中消失。

但此刻程林祥覺得自己還算幸運，或許因為水磨鎮的地理位置不錯，地質構造還算穩定，所以這一場地震雖然震塌了一些相對破舊的房子，但大部分人還是幸運的逃了出來，鎮上的中學也只是震倒了一排平房，教學樓卻沒出什麼大事。

程林祥的大兒子程磊在距離水磨鎮25公里遠的映秀鎮上中學，映秀鎮的中學比水磨鎮教學質量好，兒子考上這所中學的時候，程林祥非常高興，還特意請老師來家裡吃飯，慶祝兒子考上好學校。

兒子離得遠，程林祥一時也打聽不到消息，不過，看著眼前小鎮還算平和的狀況，程林祥心裡想，或許沒那麼嚴重，頂多是孩子被磚頭砸到，畢竟水磨鎮上的中學不是還好好的嗎？可程林祥沒想到，映秀鎮完全是另一番天地。

程林祥這邊慶幸劫後餘生時，映秀鎮早已成為人間煉獄，強烈的地質活動讓整個小鎮上的房屋都倒塌了，中學的教學樓也不能倖免，很多老師和學生根本沒有反應過來，就被掩埋在了教學樓底下，連逃亡的機會都沒有。

救援官兵們趕到的時候，這裡一絲生氣也沒有了，其慘狀令人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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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林祥在家裡焦急地等待著兒子的消息，地震發生得太突然，所有人都是慌的，因為山路被強烈的地震切斷，所以程林祥一時之間也出不去，再說家裡還有妻子和老人需要照顧，程林祥只能無可奈何的在家中等，等了好幾個小時之後，外頭才終於進來了人。

程林祥慌慌張張地衝過去打聽映秀鎮的情況，但對方卻告訴他映秀鎮的情況很壞，好多人都被砸死了。一聽到這話，程林祥心裡涼了半截，他不斷地想，程磊怎麼樣了？有沒有活著逃出來？

那時天色已晚，救援隊都進不來，程林祥一個普通的村民當然更出不去，他和妻子的心早就已經吊到了嗓子眼兒，但是也只能不斷的互相安慰著，程林祥想，程磊是個頂頂聰明機靈的孩子，他怎麼可能逃不出來呢？

也許他會受點傷，但事情一定不會那麼嚴重，但不管怎麼安慰，程林祥還是從內心裡感到恐懼，哪怕是自己被埋在廢墟底下，他可能都不至於那麼害怕。

但現在是他的兒子可能遭遇到危險，父子同心，一想到自己的兒子現在有可能遇難，程林祥就不敢繼續往下想，他在屋外走了一圈又一圈，盼望著外頭傳來好消息，說自己的兒子活著回來了，但好消息並沒有來。

第二天凌晨，程林祥和妻子覺得不能再等下去了，他們現在就得出發去找兒子，如果兒子遭遇了危險，作為父母的他們要第一時間趕過去救他，於是他們匆匆忙忙的往映秀鎮跑。

路上沒有車，只有行色匆匆的救援隊，看到大批的救援隊往映秀鎮的方向跑，程林祥心中更加焦躁，他不敢說話，只是腳步越來越快。

25公里的山路，其間不斷地發生餘震，碎石從上空砸下來，十分恐怖，可程林祥當時心裡什麼也顧不上，他恨不得腳下伸出翅膀，讓他趕緊飛去映秀鎮見到自己的兒子，父子團圓。

他在陡峭的山路上狂奔了四個小時，等趕到映秀鎮的時候，整個人灰頭土臉，腳下的鞋底磨得只剩下薄薄一層。

看到眼前的景象，程林祥徹底呆住了，過去他熟悉的街道全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碎石瓦礫，不斷地有傷員被抬著從他的面前經過，程林祥越看，心就越慌。

程林祥瘋了一樣地喊著兒子的名字，路過一個行人，他就抓著人家問有沒有聽到一個叫做程磊的孩子的消息，但所有人都搖頭說，不知道。

問了半天之後，終於有一個死裡逃生的學生告訴程林祥，地震發生的時候，程磊正在教室里學習呢。

這一句話更是讓程林祥如遭雷擊。他找到了教學樓的位置，一圈一圈地跑，喊兒子的名字，希望能夠得到回應，可根本沒有人回答。

也不知是不是父子之間的感應，雖然眼前的教學樓已經塌得不成樣子，但程林祥還是能夠找到兒子教室的位置。

站在那一堆廢墟上，程林祥愣了幾秒，就彎下身子，開始拚命地挖掘，生要見人，死要見屍，他一定要把兒子帶出這個地方，帶著他回家。

他的雙手在瘋狂的挖掘之中變得滿是鮮血，指甲劈成了兩半。

救援隊見狀於心不忍，勸他先離開，到帳篷里去休息休息，有消息會通知他。但程林祥搖搖頭，對救援隊員說自己得在這兒，自己得親眼看著兒子，所有人都勸不住他，他在這裡從白天挖到晚上，一具又一具的屍體被抬出來，那些人裡面並沒有程磊。

漫漫長路

程林祥一方面焦躁，一方面也感到一絲慶幸，他想，說不定兒子已經跑回家裡去了。有了這個想法之後，程林祥覺得自己等不及了，那個時候已經是深夜，可他竟然又跑了足足四個小時，冒險返回了家裡。

進了家門之後，他又是瘋了一樣地喊著程磊的名字，這個時候二兒子出來告訴父親，他們等了一天了，哥哥根本就沒有回來，程林祥的心一下子又冷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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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父親近乎癲狂的樣子，二兒子拉著他，讓他在家裡歇一會兒，睡一覺，可程林祥這個時候不可能睡得著，他不顧勸阻，又再一次狂奔了回去，他已經在這個山路上來回三遍了。

再一次趕到映秀鎮的時候，天色又漸漸發亮，教學樓那裡救援工作仍在繼續，程林祥又開始在兒子教室的大概位置上拚命地挖起來，天在下雨，但他完全感覺不到，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繼續挖，繼續挖，兒子還在等著自己呢。

程林祥的腦海中偶爾會閃過一個念頭，兒子是不是死在了地震之中？但他又很快拚命地搖頭，把這些想法剔除出自己的腦海，他想，自己絕不能冒出這樣不吉利的念頭，這不是詛咒兒子嗎？

越是挖掘，希望越是渺茫，但程林祥心想，只要沒到最後，自己的兒子就一定還活著，可上天最終還是沒有開恩，幾個小時之後，救援隊在教學樓內發現了三具屍體，其中有一具正是程林祥的大兒子程磊，看到屍體的那一刻，程林祥整個人僵在了那裡。

這張臉他多麼的熟悉，幾天之前他和兒子一起有說有笑的從山路上走下來，走到汽車站，他親自看著兒子上的車，那個時候兒子穿著乾乾淨淨的校服，臉也是乾乾淨淨的，頭髮梳的整整齊齊。

程磊是個很愛整潔的孩子，現在他的臉還是那張臉，只不過臉上沾滿了鮮血，校服破破爛爛的，頭髮被鮮血打成了一綹一綹的。

程林祥顯出了一種茫然無措，救援隊喊他，他聽不著，他蹲下來，雙手搖著兒子的屍身，想喊他的名字，叫他醒過來，但是嗓子眼裡竟然是一絲聲音都發不出來，他想哭，但是也哭不出來眼淚。

程林祥只覺得自己的心也被壓在廢墟下面了，他現在整個人是亂的，他不知道自己在廢墟那裡僵硬了多久，慢慢地清醒過來。

隨後他腦子裡又冒出一個念頭，兒子不在了，但是自己得帶他回家，自己絕對不能讓他一個人留在這裡。

程林祥和妻子仔細的給兒子整理了衣裳，給他拉上拉鏈，然後程林祥拉起兒子的手，一點點的把兒子挪到自己的背上，對於程林祥來說，這個動作有些艱難。

他已經上了年紀，而他的兒子個子很高，一百多斤的體重，背起他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可程林祥還是非常堅定地背起兒子的遺體，一步一步的往家的方向走過去。

回家的路很難走，公路在地震的擠壓之下，根本辨認不出原來的模樣，路上到處都是鋼筋廢墟，地面時而傳來輕微的晃動。

武警官兵走在這樣的路上尚且有些心驚，但程林祥渾然不覺，他只是不斷地悄聲對身上的兒子說：「麼兒，爸爸帶你回家了。你趴穩了，莫動彈啊。」

他心裡曉得兒子早就聽不見了，但他還是這樣固執的一遍一遍地跟兒子說話，好像話說得多了，兒子就能回應他一句。他的臉是木然的，沒有任何表情，此時此刻一點點的生理反應都讓程林祥覺得身心俱疲，只有背上兒子的重量提醒他：他要送兒子回家！

他路過茫茫江水，江水在翻騰，風吹過來，溫度驟降，路過的醫療隊和救援隊加快了腳步，這個時候有人注意到在路上默默行走著的程林祥，以為他背上背著一個傷員，於是醫療隊走上前去，問他需不需要幫助，他們這裡有擔架，可以幫他抬人。

但程林祥看了一眼擔架，搖搖頭說：「不用了，我背的是我的兒子，他死了……」。

醫療隊聽了這話，愣住了。程林祥沒管別的，還是那樣直直地往前走，兒子的重量對他來說有些沉重，走幾步他就要停頓一下，把兒子的身體往上拉扯拉扯，不讓兒子的雙腳掉在地上，有個記者經過，正巧遇見程林祥背著兒子緩緩前行，於是拿起相機拍下了程林祥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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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山間小道的時候，程林祥沒有辦法挪動兒子，於是他把兒子暫時放下來，和妻子找到兩根堅固的木頭，又找來麻繩綁好，做成一副簡陋的擔架，把兒子的遺體綁上去，夫妻倆帶著兒子一步一步的往上走。

有幾個解放軍戰士路過，看他們實在艱難，於是便幫著程林祥把擔架抬過去。

程林祥嘴裡不住地對他們說：「謝謝，謝謝你們……」

有個解放軍戰士實在看不下去，給程林祥拿了瓶礦泉水，讓他喝兩口，程林祥看著眼前的小戰士，搖搖頭說：「我不用喝水，你還要救人，你們喝。我得趕著回家……回家……」

轉眼間，夫妻倆抬著這簡陋的擔架走到了渡口，想要回到村子裡得渡河，解放軍撐著船，一批一批地接送被困在渡口邊的村民。

這個時候有人注意到了抬著擔架的程林祥，又看一眼擔架上已經沒了氣息的少年，心裡大約都明白了怎麼一回事，於是狼狽的大傢伙默默的給他們讓出一條道來，讓他們先上去。

程林祥鼻子一酸，想落淚，但是卻又沒有力氣哭，就只能不住地嘴裡說著：「謝謝，謝謝……」

他和妻子小心翼翼的把兒子背到船上，看到兒子的臉好像又髒了，程林祥默默扯了衣角，給兒子一遍又一遍的擦臉，給他梳攏頭髮。

就這樣，一路艱難，程林祥終於把兒子帶回了村裡，村裡的人早就聽說了程林祥一家的遭遇，看見程林祥回來，都默默地迎上來，但是誰都不敢開口說話，大家都沉默不語的幫著程林祥把兒子從擔架上解下來，送到他家裡。

程林祥一回到家，整個人就癱坐在地上。老父親和二兒子過來喊他，發現他累得昏睡過去了，神志不清，肩膀上、腳底板上全是血泡。

經年累月

睡夢裡程林祥還是一遍又一遍地大聲叫著程磊的名字，他做了好幾個夢，每個夢裡都是和程磊相處的片段，他又夢見程磊長大了，做了鄉村裡的教師，因為他恍惚間記得程磊以前說過要去讀師範大學，要回到山村裡來教孩子。

他從夢中驚醒，問程磊在哪裡？眾人慌忙告訴他，程磊安置在堂屋裡了，沒事兒。可程林祥總不放心，他連鞋都來不及穿，又匆匆忙忙地趕到堂屋裡，守著程磊的屍體。

他知道自己現在做什麼都沒有用了，兒子沒了就是沒了，可是他心裡接受不了，怎麼一天的功夫，活生生的兒子就成了眼前一具冷冰冰的屍體呢？

這種事情放在誰身上也不能接受，所以程林祥就只能不斷地在兒子的屍體旁邊守著，兒子去世的三四天裡，程林祥一滴眼淚都沒掉。

過去，程林祥看電視，看見誰家的親人去世了，這男女主角總是要大哭一場，但真正經歷了這樣的事，程林祥才想到，原來那都是假的，人在真正特別傷心的時候，是哭不出來的。

那幾天時常有人來勸他，告訴他人死不能復生，讓他好好面對生活。

其實這些道理程林祥心裡不是不懂，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因為兒子死了陷入崩潰，他還有妻子，還有小兒子，還有老父親，這個家不能沒了他，但是他的確是走不出來，他總覺著自己不能就那麼接受現實，不然就好像背叛了大兒子，把他忘記了似的。

那幾天他幾乎是不吃不喝，也不掉眼淚，睡覺睡不著，所有人看著他都擔心，直到幾天之後，他才哭了出來。那個時候，距離兒子去世已經過去了大約一個星期，要說這讓他哭的原因，後來程林祥自嘲說自己是為了小事而哭的。

當時他滿世界地給兒子找棺材，兒子的屍體不能一直停在那裡，得下葬。可是汶川大地震死的人太多了，棺材鋪震塌了，整個縣城找不出來幾張像樣的棺材。

程林祥跑了半天，跑得腳底的泡又磨破了，才終於勉勉強強找到了一口棺材給兒子容身，但那個棺材是不大好的，棺材背面有被火燒過的痕跡，要放在過去的棺材鋪里，這是殘次品。

當時程林祥也不知道怎麼著，看見這口不太好的棺材，心裡的難受好像火山噴發一樣，他一下子蹲在棺材旁邊嚎啕大哭起來，他拽著妻子的手說自己真沒有用，兒子走了，自己作為父親救不了他，連給他找個體面的棺材也找不著，找了個燒壞的……那是兒子死去之後他第一次哭。

他說自己是為棺材的事哭，但大家都知道，他這是終於為兒子哭出來了。哭出來了就好，因為要再沒有個事情讓他哭一場，程林祥自己也要瘋掉了。

在一片淒風苦雨之中，程林祥把兒子埋在了屋後，立了一座小小的墳，給兒子立了墳之後，他很長時間沒敢去看，就連經過，心裡都只覺得害怕。他過去從沒想過白髮人送黑髮人這種事情發生在自己的身上，但那座墳時時刻刻提醒著他，他的兒子不在了。

兒子去世之後，有很多人關心他，解放軍來看過他，記者也來採訪他，程林祥到現在都記著那些來探望自己的人，心裡感激。那些人的名字，他還記在心上，他並沒倒下，逝者已逝，但其餘的人還得好好活下去。

程林祥和妻子2011年的時候又生了一個兒子，這是他們的第三個兒子，程林祥給這孩子取名叫作天樂，沒有什麼高深的意思，就是希望這孩子天天快快樂樂，高高興興的，程磊去世之後，程林祥對很多事情看開了，平安是福，活著最大。

轉眼間，14年過去了，很多事情，程林祥也在慢慢地接受，現在他也時常到兒子的墳前去轉一轉，和死去的兒子說說話，程林祥對記者說，現在山外頭修了新路，孩子們上學去更方便，要是程磊在，一定也很高興的。

現在他們一家的生活還算平穩，天樂一天天長大了，也快上中學了，水磨鎮的中學現在建設得也很好，他不必走那麼遠了。他也知道自己有個大哥哥，但是大哥哥再也回不來了。

二兒子也長大了，上了大學，工作好幾年了。

可程林祥日漸老去，頭上的白頭髮越來越多，他前兩年挂念兒子，常常失眠，近幾年，似乎好了些。

程林祥總想著，程磊要是活著會怎麼樣呢？可他又時常自嘲，說想什麼呢？想了也沒用！但是他依舊會想這些事情。

程林祥幾乎沒再去過映秀鎮，那成了他最怕的地方，唯一讓人覺得安慰的是，他的生活在慢慢恢復平靜，只是14年過去了，父親還是在思念他的孩子。#圖文萬粉激勵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