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娛樂圈的風向標似乎變了。
「小鮮肉」不再人見人愛,反而是眾多舊面孔,搖身一變成流量密碼,吸引了大眾目光。
年初,先有「80後」雷佳音,憑一己之力開闢出「窩囊廢」賽道;
後又有「70後」馬伊琍在《我的阿勒泰》中,以生猛粗礪形象掛一起一陣灑脫風。
幾乎同時,一場音樂綜藝,「60後」的那英又被網友賦予「守護國門」的重任。
或許是伴隨著經濟熱潮退去,開掛逆襲的故事太過虛幻。
歷盡沉浮的實力派,在歲月打磨中綻放的光華才更加迷人。
今天,我們不妨再往前看一看,聊聊「20後」的太爺輩實力頂流——表演藝術家藍天野。
1990年,63歲的藍天野在電視劇《封神榜》中扮演姜子牙,仙風道骨,一戰封神,從此走進千家萬戶。
拍電視劇前,他已經在話劇舞台上磨礪了46個春秋。
年過花甲,藍天野又拿起毛筆,寄情國畫,筆耕不輟,先後在中國美術館舉辦了三次個人畫展。
雖然自稱業餘,但業內人士認為,他的水平已經超過許多當代專業畫家。
2021年6月29日上午,「七一勳章」授勳儀式在北京舉行。
94歲的藍天野,一身筆挺的深色西裝,打著領帶,神采奕奕地站在台上,獲頒勳章。
認識他的觀眾,又不禁一愣:
這不是「姜子牙」嗎?他竟然還是個地下工作者?
01
隱秘偉大,19歲少校軍官的雙重身份
藍天野,原名王潤森,大戶人家出身,童年生活可謂多姿多彩。
白天他跟著母親在梨園看戲,夜晚就躺在祖父身邊聽書。
每逢廟會,他總愛跟著夥伴去湊熱鬧,花鳥魚蟲、雜耍把式、年畫剪紙,樣樣讓他流連忘返。
1944年,17歲的藍天野憑著良好的繪畫功底,跳過高三,考入國立北平藝術專科學校。
當年底,他就在同校好友蘇民的攛掇下,第一次登上話劇舞台,表演《日出》。
那時參加話劇團的,都是北平各大學校的進步青年。
他們以戲劇為武器,用生動的表演,讓普通老百姓看清舊社會腐朽的真面目,進而宣傳抗日救國思想。
藍天野10歲那年,盧溝橋事變爆發,北平淪陷。
他親身經歷過家道中落、生活舉步維艱,也親眼目睹了時下民不聊生、哀鴻遍野。
因此他很快接受了進步思想,並成為話劇團骨幹。
抗戰勝利前夕,藍天野的三姐突然回到家中,六年前她曾離家出走,杳無音訊。
原來三姐很早就受到進步思潮影響,抗戰爆發後,她去了抗日根據地,寫劇本演話劇,從事宣傳工作。
這一次她回到北平,就是受黨組織派遣,希望通過宣傳工作團結進步人士,發展黨員。
三姐帶來的《新民主主義論》等宣傳冊子,引領藍天野見識了一個嶄新世界。
這些進步書籍,如一顆星火,點燃了他心中早已埋下的火種,很快就呈現燎原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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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除了繼續參演話劇,他還成為姐姐的得力助手。
每天姐姐從電台里抄錄解放區傳遞來的消息,藍天野就把這些內容製成蠟板,再進行油印,做成宣傳單。
他還經常騎著自行車,從北京城裡出發穿過敵人哨卡,把情報文件和物資送到西山解放區。
談起這段經歷,有人問他害不害怕,他卻笑著說:
「當時根本沒考慮過這個事兒,就是覺得自己還年輕,只能做這些為黨盡一點力。」
沒過多久日本投降,北平卻沒有如藍天野想像得那樣得以解放,而是陷入了愈發黑暗的局面。
19歲的藍天野穿上國民黨軍裝,加入軍中演劇二隊,一邊開始職業話劇生涯,一邊繼續從事黨的地下工作。
1948年,白色恐怖籠罩著北平城,一大批進步劇團的骨幹上了當局黑名單。
藍天野利用自己軍官的身份,掩護同伴撤離。
很快敵人便注意到他的存在,好在他和剩下的同志隨機應變,及時轉移出北平,來到解放區。
為了不連累尚在敵占區的親友,他接受組織建議,給自己取了一個伴隨一生的化名——藍天野。
在黑暗中隱秘前行的地下工作者,卻化名「天野」。
大概是因為他時刻嚮往著朗朗乾坤,天地遼闊,任鳥自由飛翔的一天吧。
02
紮根舞台,70年心血鍛造中國話劇「活化石」
不到一年,藍天野的願望便得以實現。
1949年10月1日,他和30萬廣場群眾,共同見證了歷史。
一切都是生機勃勃,藍天野終於可以毫無顧忌地,全身心投入到他熱愛的話劇舞台上。
25歲的他躊躇滿志,既有對新生活的無限憧憬,又有腳踏實地的幹勁兒。
藍天野所在的北京人藝,表演上一向注重生活積累。
劇院成立後的前半年,沒有排演任何劇目,從院長到基層演員,都要走下舞台去體驗生活。
藍天野被分配到了北京郊區的琉璃河水泥廠。
水泥廠的燒成車間,高爐每工作一段時間就會產生「結圈」,影響正常運轉。
為了不耽誤生產,工人們要冒著高溫及時清理「結圈」。
藍天野堅持跟工人們同工同勞。
他穿上石棉服,身披被冷水浸透的厚棉被,冒著高溫進入高爐內,用鋼釺擊打水泥凝固成的「結圈」。
不到一分鐘,藍天野從高爐里出來,身上的棉被已經干透了。
這種沉浸式的生活體驗,奠定了藍天野一生的表演風格:接地氣,不造作,人物特徵鮮明,形象生動。
他常對後輩演員說:「搞藝術,不要將就,要講究,表演最忌諱虛假造作。」
藍天野最經典的舞台形象,是話劇《茶館》里的秦二爺。
正式排練前,他幾乎跑遍了北京城大大小小的茶館,親身感受裡麵茶客、說書先生和店小二的一言一行。
針對秦二爺這個角色,他收集了近一千張企業家畫像,力圖在外形舉止上先靠近人物。
藍天野還主動結交了當時的民族企業家,到他們家裡參觀做客,揣摩他們生活中的一舉一動。
他甚至找到了京城內最後一位「老太監」,從對手人物的角度,豐富「秦二爺」這個角色的呈現方式。
北京人藝版《茶館》首演,秦二爺一亮相,灑脫不羈、從容不迫的氣勢就震驚全場。
因為角色過於經典,這一版話劇《茶館》,一直陪觀眾走了34年。
都說藝術來源於生活,又高於生活。
藍天野細膩的舞台表演來源於豐富的生活體驗。
而他在創作中,不斷湧現出的新想法和新探索,又遠遠高於平淡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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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tpage}兒時看過的戲,少年時畫過的畫,都給他帶來無盡的靈感和想像力。
藍天野轉型導演後,執導了一部歷史題材話劇《吳王金戈越王劍》。
他在這部話劇里,融入了中國畫虛實相間的寫意手法,創造出全新的舞台表現方式。
美女西施的表現,就獨樹一幟。
藍天野認為,一味表現西施的美麗,太過單薄,於是他把重點放在這個漁家女的淳樸靈動上。
西施出場時,站在船頭撐著竹篙,由舞台最深處緩緩而來。
她曼妙的背影與清幽淡雅的布景融為一體,略帶神秘,也讓觀眾對這個人物充滿無限遐想。
到了越王勾踐在江邊誓師伐吳的一場戲,氣氛驟變。
一般來說,這樣慷慨激昂的大場景,必須有背景音樂來烘托。
藍天野卻覺得音樂過於普通,他用生活中的一種擊打音效,模仿出海浪驚濤拍岸的聲音。
站在舞台上的演員,總共不過二十來人,在音效的配合下,卻產生了千軍萬馬般的氣勢。
藍天野曾說:「寧可在探索中失敗,也不願輸在平庸上。」
一路體驗,一路創造,話劇舞台上的每一步,他都走得踏實而堅定。
03
步履不停,喜歡破紀錄的「90後」
60歲那年,藍天野暫別北京人藝舞台,卻意外開啟了一片演藝新天地。
機緣巧合下,有人邀請他在電視劇《封神榜》中出演姜子牙一角。
這部內地與香港合拍的電視劇,明顯帶著港式濃厚的商業氣息,起初藍天野並不想演。
但劇組也是誠意滿滿,跟他說導演和編劇正在磨劇本,有任何建議都可以協商。
從小熟讀《封神演義》的藍天野,終究沒禁住誘惑,進駐了劇組。
在與導演和編劇充分溝通後,他重新設計了姜子牙的出場。
姜子牙初見周文王,原來的劇本里要姜子牙匍匐跪地。
藍天野卻改成了站立作揖行禮,並且告訴文王「自己已等候多時」。
舉手投足間,姜子牙「寧向直中取,不向曲中求」的鮮明形象,展現得淋漓盡致。
拍攝籌備期間,藍天野還閱讀了大量道教典籍,並且專門到北京白雲觀體驗生活。
他扮演的姜子牙,既有飄逸超然的神仙風骨,又帶著和藹慈悲的凡人氣息,成為幾代觀眾心中揮之不去的經典。
2011年,闊別北京人藝多年的藍天野,應當時院長邀請,回到話劇舞台,重排經典劇目《家》。
這一年84歲的他,挑戰了演藝生涯中第一個反派角色「馮樂山」。
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
追求創新和突破,一直是藍天野的人生註腳。
他扮演的馮樂山,外形上長髯飄胸,身著呢料長袍,頭戴黑絲絨帽,衣著考究,儼然一位德高望重的鄉紳。
可內里,馮樂山卻陰狠猥瑣,以蹂躪女性為樂。
觀眾看慣了藍天野的慈愛風雅,見到他這一次的表演,竟一時惶惑,甚至感到恐懼。
藍天野用內外極大的反差,演出了馮樂山的層次感。
演出前,他還頗有些擔心,畢竟自己年紀大了,離開話劇舞台也有24年。
但演出後,藍天野卻像一個在外漂泊多年的遊子,終於回到母親的懷抱。
一切還是那麼熟悉,他無比熱切地渴望把24年的人生經歷,揉進舞台,告訴台下的觀眾。
耄耋之年,藍天野重新煥發出創作的激情,一再刷新自己的年齡記錄。
85歲,北京人藝成立60周年,藍天野參與排演了獻禮大劇《甲子園》。
作為藝術總監,從劇本修改到舞美設計,他幾乎全程參與。
作為主演,藍天野一人的台詞量占了全劇六分之一,每場演出時長達2個小時,他連續演了13場。
90歲,他導演話劇《大訟師》,這是一部根據京劇《四進士》改編的話劇。
有記者在採訪時提問:「藍老師,您第一次聽到這個故事,是什麼時候?」
藍天野回憶了一下,慢條斯理地回答:「嗯,大概是70多年前……」
此話一出,記者頗有些無奈道:「太久遠了,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聊了。」
現場短暫沉靜後,爆發出一片笑聲。
94歲,藍天野重排話劇《吳王金戈越王劍》,說起自己在這個年紀還能當導演,他頗為自豪。
藍天野常戲稱自己是「90後」,他說:「什麼叫老了,就是你不再有新的想法了,而不是你有白頭髮了。」
04
2022年初,藍天野在採訪中透露自己確診了胰腺癌,但他最終選擇拒絕治療。
6個月後,老人在睡夢中與世長辭,安詳地走完一生。
他曾說:「無論做什麼事,特別是搞創作,都要對生命有熱情,對生活有感情。」
人生際遇總是難以預測。
不是每個人都能在年少的愛好里,找到一生的依存。
也鮮少有人,經歷歲月沉浮後仍不變初心。
但是希望每個人,不管幾歲,都能對生活熱情不減,熱愛不止。